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第六章(2/2)
直到死前,都沒發覺,死後也沒有。
他理所當然地描繪未來、訴說未來,從來沒有想過會被對方拒絕,也相信對方的回應,沒有懷疑過。
這樣不是好朋友,是什麼呢?
他們有過約定。
生命將會在某天結束。這是世上的哲理。
但是,絕對不是現在。
然而。
為什麼——
這時候,思緒被令人恐懼的黑暗吞噬,戛然中斷了。
◇ ◇ ◇
沉沉的拍翅聲在耳朵附近飛來飛去,岦齋彎下腰跌倒了。
大群黑蟲嘩地聚過來,被他全力拖行的退魔術擋回去了。
「禁!」
快速畫完的五芒星化為保護牆,把黑蟲向四處彈飛出去。
岦齋跳起來,一面重整旗鼓,一面甩頭。
「我要集中精神啊!」
黑蟲後面有個人,模樣像是道反女巫。那是為了動搖岦齋的心志,故意裝成那個樣子。
這種事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再膚淺也該有個限度。
「不要被那種東西吸引,嚴重動搖心志嘛,真是的……」
岦齋浮現自覺窩囊而半哭泣般的自嘲笑容。
當時。
眼睛一睜開,就看到眼前站著一個特別高大的男人。
這個男人傲然地俯視岦齋,用無情的冷漠聲音說:
——你記得你自己做了什麼嗎?
岦齋聽不懂他在問什麼。
茫然環視周遭後,岦齋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猜測自己可能是在什麼時候被押送到這麼可怕的男人面前。
但是,他不知道這是哪裡,也完全想不透為什麼會這樣。
聽說自己已經死了,他又是一陣混亂。
就在他自顧自地陷入混亂時,那個可怕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猛然抓起他的衣領,拖著他往前走,不容分說就把他丟盡了邊界的河川里,周圍的獄卒都來不及阻止。
那之後,所有事都鮮明地記起來了。現在回想起來,心都還好痛。
他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以及因此發生了什麼事。
曾經很珍惜的男性好友,被烙下了深刻的悲哀與絕望。自己很欣賞、也對自己不錯的神將們,也受到無法治癒的傷害。
更糟的是,道反女巫被自己的瘋狂行為牽連,和她的女兒一起失蹤了,守護妖們暴跳如雷。
「岦齋大人……」
聽見清澄美麗的呼喚聲,岦齋把思緒拉回到現實。現在不是悠閒地沉浸在往日情懷裡的時候。
裝成道反女巫模樣的那個人,在層層拍翅聲的包
圍中,嫣然一笑。
「我好想你。」
從女巫的眼睛流下一行清淚。
看到她那個樣子,岦齋的心整個清醒了。
道反女巫不會說那種話,不會露出那種表情,當然也不會做出假惺惺地流淚這種狡猾的動作。
「就稱她為冒牌貨吧。」
岦齋在嘴裡唧唧咕咕,對自己點點頭。
冒牌貨婀娜多姿地把手舉到了胸前。
「岦齋大人,請到這邊來。」
在招手的冒牌貨的周圍,黑蟲發出了更悶重的拍翅聲。
連腹部深處都被震響的低重聲,讓人渾身不舒服。一直聽著這個聲音,就覺得好像連腦髓都快麻痹了。
「等等……」
岦齋驚覺不對,慌忙甩甩頭。
不是「好像」,是腦髓真的快麻痹了,精神越來越無法集中。
沒來由地覺得困,什麼都無法思考,心被這個聲音捆綁了。
「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岦齋大人。」
混雜在黑蟲的拍翅聲中,帶著奇妙回音的聲音,震盪著耳膜。
「那時候我撒了謊。」
冒牌貨的聲音鑽入大腦深處,撼動腦髓,讓人頭暈目眩。岦齋覺得眼皮異常沉重,膝蓋癱軟無力。
他雙膝著地,頭昏到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我的心明明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不要……說了……」
他早就死了,卻感覺心臟在胸口怦怦狂跳。
宛如把黑蟲當成披巾披在身上的冒牌貨,往前邁開步伐,慢慢走向緩緩搖著頭的岦齋。
長長拖在地上的衣服下擺,也停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蟲。她每前進一步,那些黑蟲就嘩地飛起來,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翅膀震盪著空氣的聲音盤旋繚繞。
沉沉的拍翅聲、拖行下擺的衣服摩擦聲、冒牌貨的冷靜嗓音層層交疊,強行扭曲了岦齋拼命維持的理智。
強烈的睡意湧上來。
岦齋周圍也有幾千、幾萬隻黑蟲飛來飛去。黑蟲是陰氣的具體呈現。
在冥府官吏手下做事的岦齋,雖然是死人,陽氣還是比陰氣重。
因此,碰觸到陰氣,他的身體會發冷,生氣也會被污穢奪走。他已經死了,但還有生氣。他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但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用力握起拳頭,靠指甲嵌入手掌的疼痛來把持住自我。
不論何時,疼痛都是真實的。唯獨身心的疼痛永遠不會變,都是自己的。
「終於可以再見到你了,岦齋……」
伸過來的纖纖玉手,輕輕貼放在岦齋的胸口。岦齋抓住了她的手。
冒牌貨開心地微笑起來。
「岦齋大人。」
岦齋順勢把冒牌貨拉過來,把手伸向了她的脖子。
冒牌貨目瞪口呆。
岦齋邊使盡全力把不時會變得模糊的意識拉回來,邊低聲嘶吼:
「告訴你一件事。」
在可以感覺到吐氣的距離內,岦齋瞪著冒牌貨。
「道反女巫浮現的微笑就像慈愛的化身,不是你這種陰險的笑容。」
驚訝地注視著岦齋的冒牌貨,半晌後嗤嗤地獰笑起來。
「你說得好過分喔,枉費我這麼愛慕你。」
「住口,冒牌貨!」
岦齋要捏碎被他抓住的脖子,但冒牌貨的速度比他更快。
她以出乎意料之外的強大力氣把岦齋推開,猛然往後退。要追上去的岦齋,被大群圍過來的黑蟲擋住了。
感覺生氣瞬間被布滿全身的黑蟲奪走,岦齋結起了手印。
「縛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啪唏一聲,蟲子全飛散了。但只是飛散,並不會消失。
「啐,法術太弱了!」
他知道理由。因為這裡是夢殿的盡頭,是夢殿與黃泉之間的狹縫。
陰陽師的法術不只要靠自身的靈力,還要得到神回應這個法術的氣息,才能發揮效力。
人不能使用神全部的力量,只能向神借用符合自己資質的極小部分的力量。對神來說,那只是一個呼吸程度的力量。
當然,也要看神的等級。如果只是被供奉為神的器物之神,幾乎可以借用全部的力量。但是,如果是經過幾百年的神器,力量就非常強大了,人類很難運用自如。
所以陰陽師要磨亮心靈、磨亮技術。因為哪天若是黯淡了、鈍了,神馬上就會看透,從此不再回應。
「啊……」
岦齋想起一件事,猛然瞪大了眼睛。
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岦齋,徒手驅散了群聚過來的黑蟲。企圖黏在他衣服上的黑蟲,不知道為什麼啪啦啪啦掉下來,消失不見了。
他穿的是冥府的衣服,可以驅散黑蟲散發出來的陰氣。
「對喔,我穿在身上幹嘛。」
總是跟冥官穿同樣的黑色衣服,不只是為了耍帥。
冥府官吏有義務要糾正攪亂陰陽哲理的人、違反規律的人。
來冥府的人是死人,是陰氣的凝聚體。
即便是冥府的人,接觸到陰氣也會危及心靈。
這件黑衣是防護道具,可以不斷驅散死人散發出來的陰氣。
「糟糕、糟糕,居然忘了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我不小心被奪走了生氣,一定會被罵到臭頭。」
他絕對不會說出會被誰罵。夢殿會增強言靈的力量。說出口,就會把那個人叫來。
然後,那個人會說:「連這種小事都處理不了嗎?」不容分說就把他打倒。光是這樣也就罷了,但是不可能只是這樣。
絕對不能讓那個人知道,儘管只是一時,自己曾為道反女巫的身影動搖了心志,還被敵人玩弄於掌心之上。
把黑蟲披在身上的冒牌貨,興致勃勃地盯著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岦齋。
「岦齋大人,看來你是不會跟我一起走了?」
「怎麼可能跟你走,你根本……」
岦齋閉上嘴巴不說了。
突然,他想通了一件事。
每天晚上做的夢,是有人刻意讓他作的噩夢。
那是智鋪宮司的詭計。讓岦齋的心靈變得脆弱,把他逼到絕境,等他的心被磨平,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再讓他遇見女巫。
被磨平的心迷上了她的美貌,無可救藥地渴望她充滿包容力的溫暖。
那種渴望,恐怕與愛慕之情有本質上的差異。當時確實為她神魂顛倒,但現在知道了,那只是深切的憧憬。
因為那是自己再怎麼期盼也得不到的東西。知道得不到,才會瘋狂地執著。
在黑蟲的拍翅聲沉沉震響中,岦齋把力氣注入了雙腳。
再不振奮起來,膝蓋就會癱軟無力,整個人倒下去。生氣被奪走的成都比想像中嚴重,必須趁還有力氣時逃離現場。
忽然,冒牌貨翻轉了手掌,朝上的掌心吸引了岦齋的目光。
「唔……」
他臉色發白,把手伸進懷裡,發現收在那裡的勾玉不見了。
「是剛才……!」
用柊子的魂蟲變成的勾玉,躺在冒牌貨的掌心上。是冒牌貨趁他不注意時,割斷靈力的線,把勾玉抽走了。
「岦齋大人,你拿著這個東西也沒有用啊。」
冒牌貨奸笑著。瞬間,大群黑蟲掩蓋了她的身影,又倏地散去了。白色塵埃跟著黑蟲一起瓦解崩落。
岦齋瞠目而視。
率領黑蟲的是個女人,把破爛的黑衣從頭上披下來。長及膝蓋的頭髮,被黑蟲拍動翅膀所產生的陰風吹得飄然搖曳。
猛然屏住氣息的岦齋,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這個女人。
從頭上披下來的衣服被陰風吹動,隱約露出了臉孔。
令人毛骨悚然的妖艷美貌,同樣令人著迷,但跟道反女巫的美又不一樣。
那不是岦齋欣賞的美,甚至挑起了他的厭惡感。美麗中潛藏著陰狠的毒素,是那種令人戰慄的美貌,仿佛一碰觸,靈魂就會被吸得精光,連殘渣都不剩。
女人緩緩張開了嘴巴。
「……一……」
「你是……!」
這個聲音,還有這首歌。
「你是黃泉送葬行列的帶路人!」
女人以恐怖的眼神微微一笑。
在掌心上的勾玉顫抖起來,輕輕張開了白色的翅膀。岦齋施行的法術被女人破解了。
「你要把那東西怎麼樣?」
「你不必知道。」
美麗、恐怖的聲音,如歌唱般說著話。同時,大群黑蟲發出了更劇烈
的拍翅聲,撲了上來。
岦齋心想躲不過了,不由自主地舉起手臂阻擋,閉上了眼睛。
有陣風從旁邊吹過。
「咦……」
岦齋張開了眼睛。
拂過的低沉嗓音,刺穿了岦齋的耳朵。
——沒用的傢伙。
黑衣的狂風吹進了大群黑蟲的正中央,銀白色的光芒閃過曾是送葬行列帶路人的女人的掌上。
女人縮回了手。刀尖划過半空。就在黑蟲包圍被留在原處的魂蟲之前,黑衣的袖子便包住了白色翅膀。
岦齋感覺有銳利的眼神射穿眉間,慌忙結起了手印。
「萬魔拱服,急急如律令!」
擠出僅剩力量的法術,把群聚現場的黑蟲統統炸飛了。
受到靈術暴風衝擊的女人,輕盈地蹬地而起。
白刃在她身後緊追不捨,但沒追上。
女人的身影漸漸融入了陰風裡。
瞬間,從遙遠的彼方傳來猖狂的哈哈大笑聲,穿梭在盡頭的黑暗裡,陰森森地震盪著。
冥官甩掉纏繞在神劍上的陰氣,把劍收進劍鞘,兇巴巴地轉頭瞪著岦齋。
「對、對不起。」
男人沒回應。或許這時候他想對岦齋說的話,只有剛才那句吧。
躲在冥官袖子裡的魂蟲,翩然飛了起來。開合的白色翅膀浮現的圖騰,是一張女人的臉。
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的那張臉,突然顫抖起來。
翅膀的圖騰改變了。閉著的眼睛張開來,露出悲哀的眼眸。
女人瞥一眼岦齋和冥官,在他們頭上盤旋一圈,便忽地消失了,只留下點點光芒。
「跑去哪了……」
岦齋愣愣地嘟囔,冥官冷冷地拋給了他一句話。
「當然是去收拾殘局了,不然咧?」
「對不起。」
反射性地道歉的岦齋,輕輕嘆息。
那一定是她身為柊的後裔、身為榊的後裔的責任。
冥官轉過身去。
「該回去了。」
「是。」
腳步踉蹌差點跌倒的岦齋,努力撐住,緊跟在冥官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