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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竹姬綺緣 第二章 惹神遭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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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最好趕快去!」

「因為跟少納言的兒子交往的千金小姐,就住在那裡!」

「早說啊!」

她動彈不得。

全身僵硬,狼狽地抖著,冷得好像從頭到腳都泡在河水裡。

「啊……啊……」

脫到只剩單衣的女人,抓著剛才穿在身上的衣服,拼命掙扎地想逃走,卻嚇得全身無力一點也前進不了。

在一旁看的靖遠,聽著自己的牙齒無法咬合的顫抖聲。

女鬼猙獰一笑,從血淋淋的嘴巴露出來的牙齒,銳利得就像隨時會撕裂他的喉嚨。

「怎麼會……」

那兩個陰陽師不是說已經把她降伏了?因為聽他們說沒事了,自己才來到了女方家啊。

竟然……

風呼呼吹著。

他知道,那是只在這棟房子裡狂吹的風。這二十多天以來,他都為步步逼向他的女鬼煩惱、恐懼,還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沒想到……

「救……救我……」女人邊哭邊向他求救。

吵死人了,我才想求救呢!

就在銳利的爪子快觸及他的喉嚨時,從外面傳來尖銳的叫聲。

「惡鬼降伏!」

相隔一拍後,板窗被炸開,因為外部壓力的關係,飛進了室內。

趕快蹲下來閃過板窗的靖遠,看到一個少年站在沒長草的庭院裡結印。他摘掉了烏紗帽,把頭髮綁在後面。站在他旁邊的是安倍家的陰陽師。

靖遠眼中燃起怒火。「你們……!」

但是,昌浩的嘶吼掩蓋了他的聲音。

「萬魔拱服,急急如律令——!」

咒語化為具體力量,襲向了女鬼。然而,女鬼又抿嘴一笑,驟然消失了。

狂吹不止的風也突然靜止了。

昌親和小怪趕緊跑到趴在外廊上動彈不得的女人身旁。

「你沒事吧?」

基於禮節不能看到臉,所以昌親搖晃著趴倒的女人的肩膀。

小怪把前腳貼在女人嘴邊說:「還有氣,只是昏過去了。」

昌親鬆了一口氣。

靖遠搖搖晃晃走向昌親,抓住他的胸口說:「餵……你剛才不是說已經降伏她了嗎!?」

小怪甩甩尾巴,緊接著縱身躍起,繞到靖遠背後踹了他一腳。

受到冷不防的衝擊,靖遠完全無法抵擋,身體失去了平衡。

「唔,哇……」

儘管這個貴族對哥哥的態度太過蠻橫,表面上昌浩對他說話還是很客氣,一副很關心他的樣子。

「啊,可能是被剛才那個女鬼的怨氣衝撞到。可不能小看怨靈的意念呢,搞不好會瞬間讓人致死呢。」

說是這麼說,卻偷偷在背後對小怪舉起了大拇指,所以昌浩毫無疑問是老狐狸安倍晴明的孫子。

一般人看不見的小怪,昌浩若無其事地點點頭,環視周遭。

女鬼的氣息完全消失了。

小怪滿腹狐疑地皺起眉頭。

昌浩的法術的確有效,之前是、現在也是,然而,那個靈卻笑了。

仿佛在告訴他們法術無效。

不知昌親是不是也想著同樣的問題,若有所思地看著弟弟。

昌浩則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眯起了眼睛。

「……」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是哪裡呢?明明有擊中的反衝力,卻沒什麼實感。

「喂,你們兩個,這次沒問題了吧?」

臉色鐵青的靖遠大肆咆哮,昌親把他的話當耳邊風,鄭重地回答:「很難說……」

「什麼!」

年紀稍長的昌親,繼續以講道理的口吻對臉紅脖子粗的靖遠說:「那個女鬼似乎跟我們想像中不太一樣,請多給我們一些時間,這期間我們會加強防範不讓你受到傷害。」

聽到昌親這樣的話,靖遠忿忿地說:「哼,所以我說要找晴明啊,竟然派你們這些沒用的傢伙來!」

昌親假裝沒聽見,點頭致意,把橫眉豎眼的昌浩的頭強壓下去,然後拖著弟弟離開了現場。

昌浩氣沖沖地向前走,昌親苦笑著說:「昌浩,那種時候不忍耐地強裝平靜,事後會惹來一堆麻煩喔。」

「我知道!知道歸知道,還是很生氣!」

「你還差得遠呢,晴明的孫子。」

「不要叫我孫子!」

昌浩齜牙咧嘴瞪著小怪,小怪卻滿臉認真地想著什麼。

「那個女鬼笑了……」

夕陽色的眼睛往什麼都沒有的空間瞥了一眼。忽然,風動了一下。

《是以女鬼模樣呈現的另一種氣息。》

沒有聲音的聲音傳入耳朵,小怪點了點頭。以這位同袍的個性,會比自己更沉著冷靜地觀察事物。凡事退一步看的眼光,正適合用來斟酌大局。

小怪跳到昌浩肩上,對著昌浩說:「喂,你占卜一下那東西嘛,簡直是個難以理解的靈,總覺得最好在交手前先摸清楚她的底細。」

被指名的昌親面有難色地說:「你是要我靠占卜找出那東西的真面目?」

「沒錯。」

昌親的臉更灰暗了。

「這份工作……我恐怕無法勝任,還是去找爺爺幫忙吧,你們覺得呢?」

小怪舉起一隻耳朵說:「什麼?餵、喂,這是以占卜術不輸給父親而聞名的昌親該說的話嗎?」

「爺爺的能力遠超過父親啊……我多花些時間或許可以做出精確的判斷,但是,總覺得現在不能浪費時間。」

「嗯,我也這麼覺得。」

盯著手看的昌浩點點頭。

「跟平常的妖魔鬼怪不太一樣,法術好像直接穿過,完全無效。這樣下去,女鬼還會再去找靖遠公子。」

小怪長聲嘆息。

「看來我們的想法完全一致呢,那麼,靖遠那裡怎麼辦?丟下他不管,他又會鬼吼鬼叫喔,那個臭小子!」

「我暫時留了式鬼在他身邊,有事的話

我們應該會知道,還有……」

昌親把手貼放在脖子上。

「這次可能要請擅長高壓手段的大哥出馬,會比較好。」

「什麼?」

坐在歷表部門的最裡面,面向書籍和文件堆積如山的矮桌,不耐煩地動著筆的安倍成親,看著最小的弟弟,只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正襟危坐在他旁邊的昌浩又重說了一次。

「昌親哥哥說,工作結束後希望你能幫個忙。」

「天文生要拜託歷表博士做什麼?最重要的是,這些工作沒做完,我就不能回家,不早點回家就會挨罵。」

「為什麼會堆得這麼多?」昌浩斗膽問了不該問的事。

大哥成親深深嘆口氣說:「剛過完年,當然忙啊!」

「說得也是。」

「偏偏那傢伙感冒,這幾天都躺在床上。」

「咦,是嗎!?情況那麼糟嗎?為什麼不通知我們!」

成親對語氣有點急躁的昌浩搖搖頭說:「沒那麼糟啦,真的只是一般感冒。問題是,她會抱怨說她躺在床上,我卻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喔……」

情況漸漸明朗了。坐在昌浩旁邊的小怪,早已不屑地半眯起了眼睛。

察覺兩人視線的成親,正經地板起了臉。

「看你們的表情,好像認為那不過是芝麻綠豆小事。不,問題可大了!你們被她瞪瞪看,所謂如坐針氈莫過於此!」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已經通知對方,所以請你保護靖遠公子。」

「喂,把我的話聽完啊!」

成親一手握著筆據理力爭,昌浩對他行個禮後站了起來。

總而言之,就是成親的夫人、昌浩的大嫂生病了,雖然不嚴重,但是躺在床上就會焦躁不安,希望丈夫儘可能陪在身旁。成親了解夫人的心情,再忙也不加班,時間一到就走人,所以天天都被歷生們追著跑。

昌親特地要求成親去保護靖遠,有他的理由。

成親本身是不能上殿的官員,官階也低。但是,他的岳父是藤原氏族,並且官居參議。

比起靖遠的父親少納言,成親岳父的參議身份高出許多。靖遠那種人最在意身份,儘管成親的身份比他低,但看在成親岳父的地位上,應該不敢對成親不禮貌。

昌浩丟下還念念有詞的成親,和小怪走回自己的職場。快到下班時間了,今天他提早把工作做完,準備下班後就跟二哥一起去向晴明報告。

「他去的時候,彰子會躲起來吧?」

「嗯,昌親很敏感。她應該會躲在你的房間,玄武、天一會陪著她。」

昌浩常想,有人來就要躲起來屏氣凝神,這樣的日子會不會有點不自由呢?希望不久後可以帶她去哪裡散散心。

「等天氣暖和些,就帶她去賞花。」

「喔,是昌親。」

很快把工作做完的昌親,從前面走過來了。

「啊,我正要去你那裡呢。」看到昌浩,昌親笑著說:「我已經取得陰陽博士的許可了,現在就去找爺爺吧。」

「咦,可以嗎?」

弟弟抓著脖子問,昌親轉身說:「少納言好像去向陰陽寮長求救了。」

「哇,濫用權力。」小怪不能苟同地插嘴。

昌親苦笑著說:「活在這個時代,生活不易啊!」

安倍晴明不愧是人們口中的曠世大陰陽師,不知如何辦到的,總能靠千里眼清楚掌握孫子們的行動。

昌親與昌浩難得兩人一起回來,他已經準備好六壬式盤等著他們了。

「六合也跟我說了,女鬼的外形說不定只是偽裝。」

應該已經占卜過了,只有陰陽師才看得懂其中意思的式盤上,呈現出好幾個結果。

昌浩不擅長占卜,所以沉默地把嘴巴抿成了ㄟ字形。小怪看到他那個樣子,嘲笑地戳戳他。昌浩也戳回去,於是展開了局部的沉默之戰。

昌親嚴肅地低喃著:「這……」

呈現出來的是不該發生的事。那麼,就是說那個女鬼並不是怨靈。

晴明沉重地點頭說:「沒錯……那是神放出來的使者靈,類似式鬼。」

昌浩和昌親看完晴明的占卜,匆忙趕到少納言家時,裡面的人說成親已經到了。本以為他是把工作做完才來的,沒想到是中途丟下工作就來了。

成親正陪在靖遠身旁,所以昌親和昌浩就把他丟給成親,去找少納言了。

「這不是一般魔障,最近貴公子做了什麼事?」

少納言大驚失色。「什、什麼什麼事?」

「我們就是問你什麼事啊!」

突然,從裡面吹來冷颼颼的強風,響起靖遠的驚叫聲。

「我去!」

昌浩沖了出去。昌親邊斜眼看著小怪隨後跟上,邊步步逼向驚恐的少納言。

「你會這麼驚恐,就是因為你心裡有數吧?」

少納言張大眼睛,全身無力地癱坐下來。

「啊,都怪他那時做了那種事……!」

昌浩衝進去時,成親已經在靖遠的房間布下結界,與女鬼全面對峙了。

纏繞在右手上的念珠喀啦作響。

「南無馬庫桑曼達、波坦納……!」

昌浩趕緊制止說:「大哥,不行!不能用退魔術!」

「什麼?」

靖遠在成親背後倒地不動,應該是昏過去了。

女鬼咆哮著。

怨念把木拉門和板窗都撞飛出去了。昌浩被強風吹得站不穩,背部重重摔在廂房的地面上,倒抽了一口氣。

女鬼趁機沖向昌浩,把尖尖的指甲對準屏住呼吸的昌浩。

「昌浩!」

小怪全身冒出火焰鬥氣。

轉眼間就變成了修長的身軀,那是小怪的原形十二神將紅蓮。顏色比夕陽深、還不到肩膀的頭髮披散著,在強風中飄揚。毫無贅肉的結實身軀是褐色的,裝扮卻似佛像。頭上的金箍閃爍著淡淡亮光,金色的眼睛直視著女鬼。

同時,另一個隱形的神將也現身了,用披在肩膀上的深色靈布擊退了女鬼。長及腰部的茶褐色頭髮迎風飄蕩,不太有感情的平靜雙眸是黃褐色,右臉頰有黑痣般的圖騰,他就是十二神將六合。

插圖1109

紅蓮與六合原本都跟隨著安倍晴明,現在聽從他的命令跟在昌浩身旁。

憤怒寫在臉上的紅蓮,對瞬間有些畏怯的女鬼發出了怒吼聲。

「你休想得逞!」

熊熊燃燒的灼熱火蛇被放射出來,強力扭擺蠕動的火蛇攫住女鬼,化為灼熱的鎖鏈。

女鬼發出掙扎的呻吟聲。燃燒的鎖鏈非但沒有鬆綁,還越來越緊。

抓著六合的手站起來的昌浩,慌忙叫住紅蓮:「笨蛋,不行啊,紅蓮!」

「喂,太遲了。」六合平靜地低喃著。

他說得沒錯,女鬼以憎恨的眼神瞪了昌浩、紅蓮一眼就倏地消失了。

靈氣與灼熱的鬥氣相抵銷,恢復寂靜。

「騰蛇,這樣會被報復吧?」面對六合冷靜的質問,紅蓮懊惱地咋了咋舌。

「可惡!」

低聲嚷嚷後,紅蓮就變回了小怪的模樣。看到它的夕陽色眼睛泛著怒氣,昌浩憂心忡忡地說:「恐怕會有麻煩呢,小怪。」

「不要叫我小怪!」

「那是神的使者吧?你攻擊了它……」

這時候,被丟在一旁的成親強行介入。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昌親也隨後加入了他們。

「大哥,你沒事吧?」

成親板起臉瞪著兩個弟弟。

「快說清楚,我應你們要求特地趕來卻變成這樣,到底怎麼回事?」

過完年沒多久後的某個傍晚,新的一年才剛開始就喝得醉醺醺的靖遠,因為好玩,破壞了六條附近的某座小廟。

「我上前阻止,可是喝得酩酊大醉的靖遠把我推開,踢了那座小廟……」

原本就快倒塌的破舊小廟,被踢後就像受到致命的一擊因此坍崩了。

小歸小,裡面還是有供奉神明,土地面積約六尺四方,所以以前應該有人祭祀。向來不信什麼靈魂鬼怪的靖遠,覺得這座小廟裝神弄鬼,就借酒裝瘋把小廟給踢毀了。

「這……」

離開少納言府邸,走在回安倍家的路上,成親感嘆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再怎麼樣也不該破壞神明的小廟啊。

「我聽到也是啞口無言,有些事還真要親身遭遇才會相信呢。」

晴明的占卜出現「觸犯神明」的跡象。

難怪怎麼使用退魔術,那個女鬼都沒有反應。因為她是「神」,不是「魔」,退魔術當然無效。

從夜幕已經低垂的京城往北走的昌浩一行人,察覺四周溫度急遽下降,因而停下了腳步。

剛才消失的靈力開始瀰漫,接著,不同於那股靈力的東西從地下攀爬上來。

「什、什麼東西?」

像霞霧般窸窸窣窣湧上來的東西,緊緊纏住昌浩的腳踝,把他捆在原地。成親和昌親也一樣,動彈不得。

跳上昌浩肩膀的小怪,惱恨地咋舌說道:「是地靈?」

手忙腳亂急著想掙脫的昌浩,清楚聽見了小怪的低嚷。

「地靈?」

「沒錯,被靖遠踢壞的小廟神明,多少還是有神力,把地底下沉睡的精靈當成了部下使喚。」

「慢、慢著,為什麼這麼做?」

「那當然是……」小怪半眯起眼睛,靈活地搔著頭說:「為了報復沒禮貌的人類啊。」

頓時語塞的昌浩,突然想一件事。

「……剛才直接發動攻擊的是紅蓮啊。」

小怪望向遠方,假裝沒聽到。

「喂,」把昌浩嚇人的話當成耳邊風,甩著長耳朵的小怪說:「來囉!」

就像呼應小怪的話似的,全身飄散著凍結般的冷氣、扮成女鬼模樣的使者跳了出來。

昌浩瞪大了眼睛。

「唔……!」

儘管對方是神,人類感覺到殺氣還是會想逃、會反擊,那是接近本能的動作,不能怪人類。

「嗡咭哩咭哩吧喳啦溫哈塔!」

下意識的真言襲向了女鬼。真言起了效果,女鬼露出憤怒的表情,尖叫起來,聲音大到幾乎震破耳膜。

霞霧般的地靈緩緩擴散開來。女鬼帶著逐漸呈現野獸模樣的地靈,狠狠地把手指向了昌浩。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這、這果然是……」

白蒙蒙的怪獸全撲向了昌浩。

「哇啊啊!」

「昌浩!」

三人份的聲音都叫著同一個名字。

霎時,夜色般的黑暗在昌浩眼前蔓延,灼熱的風打在他臉上。

掃蕩霞霧的靈布前,出現紅蓮的背部。

「快滾,煩死人了!」

紅蓮不耐煩地低聲咒罵,手一揮,火焰鬥氣就驅散了地靈,再撲向女鬼。

「……」

將靈布披回肩上的六合,平靜地說:「你幹嘛火上加油呢?」

「少囉唆!」紅蓮立刻反返吼回去,然後狠狠地瞪著女鬼,陷入膠著狀態。

「神的使者跟陰陽師的式神互瞪,你想哪一邊會贏?」

「騰蛇也是神的眷族呢。」

完全置身事外的成親和昌親兄弟,嘰嘰咕咕交談著。紅蓮與女鬼以悽厲的眼神互瞪著,動也不動。被喚醒的地靈與六合對峙著,因為力量相差懸殊,正在猶豫該不該直接發動攻擊。

昌浩拼命思考著。

以前小怪說過,神會作祟,而且會延續好幾代。神祟比妖怪、幽靈作祟都難纏,會追到天涯海角。

這樣下去,一輩子都會遭神祟,非想辦法解決不可。

「但毫無辦法可想……」

還是個半吊子的自覺,從來沒有如此折磨過他。而且,知道這件事後,恐怕又會被晴明冷嘲熱諷。

「什麼?我不是教過你怎麼應付這種事嗎?你竟然都忘光了。啊,昌浩我那麼費心教你,你卻在緊要關頭什麼也想不起來,爺爺覺得好悲哀,太悲哀了,嗚,淚水忍不住……」

「……為什麼我總覺得他會這麼說,然後裝模作樣地擦拭眼角呢?」

兩眼發直、念念有詞的昌浩,聽到銳利的拍手聲。

他赫然移動視線,看到成親挺直背脊,兩手做出拜拜的樣子。在他後面的昌親,把手指按在嘴巴上。

「安撫平息幸魂、奇魂,征服鎮壓和魂、荒魂……!」

地靈的攻擊意念煙消雲散,女鬼的身影也咻地消失了。那麼強烈的靈氣,就在瞬間清空了。

昌浩大大吐了口氣。

「哥哥……」

紅蓮越肩看了成親一眼,就眯起眼睛無言地變回了小怪的模樣。六合也嘆口氣隱形了。

完全感覺不到怨念、殺氣了。昌浩環顧周遭,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還沒結束呢。」

「咦!?」昌浩看著成親滿不在乎的表情,驚訝地問:「你說還沒結束?咦咦!?」

「那還用說嗎,剛才臨時念誦的祈禱文雖然讓女鬼消失了,但神祟可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鎮住了。」

昌浩頓時臉色發白,昌親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但爺爺應該會有辦法。」

「再採取什麼行動,更可能遭神祟。」成親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小怪嘀嘀咕咕地說:「……選擇明哲保身?」

成親立刻板起臉說:「應該說是分清楚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有勇氣與無謀是兩回事,我們是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

小怪還想辯駁,被昌浩一拳擊倒。

「呸!」

「小怪,都怪你發動攻擊惹怒了神,害我遭到神祟,你怎麼可以把氣發在哥哥們身上。」

「哼。」

六合在背後無言地點著頭,小怪明顯落敗。

「哼、哼、哼。」

小怪不能釋懷地嘟囔著,昌浩一把抱起它,憂心忡忡地抬頭望著天。

「就這樣回去,會不會連累所有相關的人呢……」

小怪用含意深遠的眼神抬頭看昌浩,昌浩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擔憂。

「也難怪啦,家裡還有朵綻放的藤花。」

昌浩把這麼低聲說的小怪隨手丟到地上,瞪著它白色的背部說:「還不都怪你!」

「沒辦法,在那種狀況下,我怎能置之不理!」

「謝謝你救了我。」

「哼!」

「但是,這跟那是兩回事,你要怎麼解決?」

「咿咿啞啞。」

無言以對的小怪,不知道在嘴巴里支支吾吾念著什麼。昌浩生氣地瞪著它,擺出不准它再反駁的架式。

剛才跟小怪唇槍舌戰的成親噓口氣,仿佛把肺里的氣全吐光了。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臉頰微微抽動著。

「大哥,你真有膽呢。」

昌親在成親耳邊竊竊私語,成親莫可奈何地眯起了眼睛。

「我可是嚇得全身發冷呢,真不懂昌浩怎麼能那麼自然地跟騰蛇相處。」

小怪的原形是十二神將騰蛇,最強的凶將。即便通天力量被封鎖在異形的外貌下,光待在它旁邊,還是會背脊發涼,像剛才那樣對峙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成親訝異地眨了眨眼睛,昌親又點點頭說︰「它顧慮到我的小女兒,沒進我家呢。要是以前,它絕對不會有這樣的顧慮。」

小孩子感覺到凶將的氣息,就會厭惡得大哭。他們的父親和伯父在嬰兒時代是這樣,他們和他們的堂、表兄弟們也都是這樣。害怕騰蛇的情感,就像被打入他們本能中的木樁。

「只要有那傢伙在,騰蛇散發出來的氛圍就是不太一樣。」

成親看著還在生氣的昌浩,還有支支吾吾動著嘴巴的小怪,表情複雜地嘆了口氣。

「總之,事到如今,雖然不願意、很不願意、非常不願意、沒比這更不願意的事、再怎麼樣都不願意!」

「還是要找晴明商量?」

「不願意到極點了,但是沒辦法!」仿佛在對誰宣言似的,昌浩斬釘截鐵地說︰「總比被神祟好……應該是,恐怕是。」

耳朵深處響起晴明說「喔喔,昌浩啊!」的感嘆聲,但那只是幻聽。

儘管這麼努力說服自己,昌浩還是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與哥哥們告別後,昌浩急忙趕回安倍家,走向晴明的房間。

「爺爺,我想請教一件事。」

「嗯。」晴明點點頭,將扇子指向北方。

循著扇子望過去的昌浩,眨眨眼,訝異地眯起了眼睛。

「呃……?」

晴明揮開扇子又闔上。

「聽著,這世上有句格言。」

「啊?」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坐在昌浩旁邊的小怪費解地偏頭說︰「那是格言嗎?難道只有我覺得不是?」

「哎呀,總之就是以神來對付神。」

昌浩張大了眼睛。

坐鎮

北方的神。

理解後,昌浩臉色發白。

「可是,那麼做會不會太……」猶豫不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消失不見。

晴明猜得出他在想什麼,老神在在地說︰「沒辦法,總比人類以自己的想法輕舉妄動,最後演變成『可惡的人類,我會詛咒你不只七代而是世世代代』這樣的結局好。」

「哇,大有可能。」

乾笑的昌浩無力地點點頭,小怪也是。

神通常是個人本位,從遙遠的地方俯瞰人們的狀況和想法。

雖然目標轉移到昌浩身上,靖遠今後也不見得會沒事。扯上關係的哥哥們也一樣,還可能禍及家人,所以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昌浩無奈地垂下肩膀。

「沒錯,高淤神的地位一定高過某神,可以居中協調。」

「祂可是從高天原來到人世的天津神呢。」

祖父點著頭說,昌浩向他行個禮,臉色沉重地站起來。

「那麼,我去了……」

搖搖晃晃走出去的昌浩,背部大大寫著「我不想去啊」。

晴明用闔起來的扇子敲敲肩膀,哎呀、哎呀地苦笑起來。

※※※

「呵,又發生了有趣的事呢。」

與嘴角微微浮現的笑意正好相反,貴船祭神高龗神的眼眸閃爍著冷漠的光芒。不只昌浩,連小怪、隱形同行的六合,都清楚感覺到這句話的弦外之音,那就是「我高淤幹嘛為你們這群笨蛋勞心勞力啊」。

但是,總不能就這樣打退堂鼓,昌浩把帶來的酒供奉在船形岩上,請求高龗神平息某神的怒氣了。

貴船祭神沉默了一會兒,莊嚴地說︰「我會考慮,但不要太期待。」

昌浩沒有大膽到敢再次要求。神是會作祟的,最好儘量避免惹神生氣的言行。更何況,他還欠高龗神人情,不能得寸進尺。

今天早上,彰子說他看起來不太有精神,顯得很擔心。他實在不想讓彰子擔心,所以要讓自己振作一點才行。

陰曆正月下旬的陰陽寮,忙得剛剛好。

昌浩邊抄寫文件,邊瞄著旁邊的小怪說︰「小怪,我在想……」

「嗯?」看著昌浩手邊工作的小怪抬起頭。

為了不讓周圍的人聽見,昌浩壓低聲音說︰「那之後就沒再聽說女鬼或靖遠的事,應該是高淤神幫我解決了,這樣的話,最好送什麼供品去當謝禮吧?」

「也對。」

昌浩臉上浮現難色。

「可是,我買第一瓶酒時就把錢花光啦!」昌浩哈哈哈乾笑著。

「你的薪水太少了,其他只有行成給你的賞賜,你又買了一堆東西。」

「嗯,那些都是必要的東西,沒關係……」

昌浩把毛筆靠在硯台上,嘆了口氣。

「東西不夠水準反而更失禮,祂畢竟是這個國家名列前五名、歷史悠久的龍神啊。」

忽然聽到趴躂趴躂的腳步聲。

抬頭一看,成親正快步從他們旁邊經過。

「哥哥。」

「喔,昌浩,那之後怎麼樣了?我趕時間,再說了。」

幾個歷生抱著成堆的捲軸,跟在疾風般遠去的成親後面趴躂趴躂地追著。正好經過的昌親輕聲告誡說︰「趕時間也不能在外廊或渡殿跑步啊。」

「是,對不起。啊,博士!失禮了!」

目送歷生們快步從旁邊離去後,昌親回頭對昌浩和小怪說︰「我後來接到爺爺的信,信上說事情都解決了,不用擔心,看來真的沒事了。」

「嗯,總算解決了。」

最後含在嘴裡沒說出來的「應該是吧」,只有小怪聽見。

小怪半眯起了眼睛。

既然晴明如此斷言,應該是真的解決了吧?

「晴明那傢伙八成做了什麼……」

那個晴明絕不可能冷眼旁觀。沒錯,以他的個性,絕不會在事情可能危害昌浩時靜觀其變,要不然十二神將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聽說靖遠那裡也從此沒再出現過魔障了,少納言大人也安心了。」

還有,聽說向來不正經喜歡玩女人的靖遠,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正經了起來。現在不再拈花惹草,過著規律的生活。

「人遇到那種事,很可能會改變吧。對了……」昌親突然想起來似的,偏著頭說︰「我們家種了藤花嗎?」

「咦?」

昌浩驚訝地反問,昌親又坦然地接著說︰「之前聽騰蛇說藤花綻放,我一直在想是什麼時候種了藤花呢?等花開季節就去看看……」

「唔……!」

昌浩和小怪頓時全身緊繃。藤花是暗指彰子,因為左大臣道長和晴明交代過不能在公開場合提到她的名字,所以才這麼叫她。

「不過現在開花還真不是季節呢。」

對了,這個哥哥笑起來傻憨憨的,其實精明得很。

就在兩人不知所措時,昌親跟著來找他的同僚一起回天文部門了。

僵硬了好一會的昌浩,看著小怪額頭上的圖騰說︰「小怪,都怪你失言……」

「真沒面子。」實在沒話可以反駁,所以小怪坦承是自己的失誤。

真是的,不小心點,好不容易度過正月那場騷動的辛苦就全都白費了。

昌浩又開始抄寫,邊小聲念著︰「還是得去致謝才行。」

「嗯。」

小怪和昌浩都皺起眉頭時,聽到耳熟的翅膀拍振聲。

他們驚訝地環視周遭,看到一隻白鳥翩然飛落,停在矮桌上,瞬間變成了一張紙。

漂亮的字躍然紙上。

「噗……噗噗……噗噗噗……」

看完後,昌浩發出低沉的笑聲,小怪用前腳抓著頭。

「唉……」

紙上說︰「全心感謝神,是基本中的基本道理。昌浩,你卻煩惱該不該這麼做,啊,爺爺痛心地想,難道是自己的教育方針出了問題嗎?為了回報那位神的溫情,你今後也要更加努力修行。 By 晴明」

種種感情錯綜複雜,胸口颳起狂風暴雨。

小怪聽著昌浩低沉的笑聲,感嘆地眨了眨眼睛。

倘若這裡不是工作的地方,昌浩會毫不猶豫地把紙揉成一團,大吼大叫。

「可惡!等著瞧,臭老頭——!」

尖銳的嘶吼聲仿佛在耳邊響起,小怪看看強裝平靜的昌浩,忍不住想長吁短嘆似的甩了甩尾巴。

再也壓抑不住的昌浩,把紙張揉到不能再揉,以可怕的聲音低嚷著。

「……混帳……!」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贏過你!

再次下定決心的昌浩,目前還是得做他的雜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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