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卷 傷逝之櫻 第十章（1/2）

我會保護你。

昌浩跟屍一起跪倒在地。

呼吸急促。沒有力氣。被邪念緊緊纏住，靈力幾乎消耗到底了，現在只剩下生氣和一條命。

看著昌浩的屍，眼睛閃爍著異常的光芒。

他的眼神似乎在說：有活祭品了。

昌浩搖搖頭說：「別再那麼做了，即使獻上活祭品也沒用了。」

男孩豎起了眉毛。

「你說過會幫我啊！」

昌浩又搖搖頭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要把屍櫻……」

他原本想祓除後，起碼可以救神將們。但是，太遲了。

屍櫻吞噬了咲光映，卻還是一樣污穢。不，是更污穢了。

昌浩環視周遭。

無數的邪念徘徊不去，幾萬張、幾十萬張的臉注視著昌浩他們。

宛如海濤聲的話語——已矣哉——聽起來就像咒語，扎刺著昌浩的心。

屍揮開昌浩的手，手伸向了屍櫻。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爬行前進。

昌浩覺得呼吸困難，一陣暈眩。他用雙手撐住地面，不讓身體倒下，奮力地抬起頭。

『已矣哉。』

視野角落掠過太陰的身影，她臉朝下，抱著斷氣的晴明。緊緊抱住晴明的嬌小神將，動也不動。

他轉頭往後看，神將們所在的地方，被數不清的臉覆蓋，堆積成不規則形狀的墳冢。那些墳冢左右扭擺、上下起伏，像是在咀嚼吞噬的東西。

『已矣哉。』

每重複一次，就會削減昌浩的氣力。

他緩緩轉向屍櫻，但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雙手著地的他閉上了眼睛。

這裡充斥著死亡、充斥著污穢。招來死屍的櫻樹，徹底污穢就會枯萎吧？

那麼，這些污穢會往哪裡去呢——

但是，昌浩知道，站在那裡的不是晴明，而是吞下晴明的魂的屍櫻，僅剩的一點沒有被沾污的木魂。

不會說話的樹木，借用自己所吞噬的人的模樣現身了。

為了什麼？

年輕人嚴肅地對疑惑的昌浩說：

『矯正扭曲的世間哲理。』

數萬花瓣如暴風雪般飄揚。

年輕人的身影被白色花瓣遮蔽，看不見了。

「……」

昌浩回過神來，站在黑色花朵飄落的屍櫻下。

與樹幹糾纏不清的屍用指甲去摳樹皮。不斷摳著堅硬樹皮的指甲都快脫落了，他還不肯停止。

一邊喊著咲光映的名字，一邊摳樹皮的男孩，模樣相當恐怖。

「這裡充斥著陰氣……」

昌浩復誦年輕人說的話，沉默下來。

很快就會陰到極致。

陰到極致會怎麼樣呢？

張大的眼睛放射出強烈的光芒。

「……會轉為陽……！」

這麼龐大的陰氣將會轉為陽氣。當死轉為生，再生的瞬間會迸出驚人的氣。

不覺中，蠢蠢鑽動的邪念的聲音靜止了。

它們都屛住了氣息。

屍櫻在顫抖。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的花朵，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從所有的枝椏上消失了。

心臟撲通撲通躍動。掛在胸前的道反勾玉放射出冰涼的波動，傳遍昌浩全身。

怦怦。

整座屍櫻森林都在顫抖。原以為會永恆持續的花飛雪靜止了，放眼望去都是枯萎的樹木的黑影。

怦怦。

覆蓋地面的紫色花墊，逐漸轉為枯黃色，變得乾巴巴，咔唦咔唦碎裂了。

爬滿地面的樹根上僅存的氣也不再循環。

黑暗降落。

厚實的寧靜幾乎壓垮了昌浩。

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被黑暗包圍的昌浩，腦海中浮現屍櫻說的話、森林之主的櫻樹說的話。

——矯正扭曲的世間哲理。

扭曲的世間哲理是什麼？

利用死與再生之間瞬息爆發的龐大氣息，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怦怦。

心臟狂跳。

在極致到來前，他必須豎起耳朵聆聽，等待徵兆。

從某處傳來種子裂開冒芽的微弱聲響，真的非常微弱。

昌浩閉著眼睛擊掌拍手。

「產靈乃神，謹請降臨。」

與屍櫻混合的晴明，無法復原了。

但還有救。唯有在一度斬斷生命的現在，才能辦得到。

被屍櫻吞噬的魂與魄會在死亡時恢復原來的形態，再輪迴到下次的生。

極致的陰所產生的陽氣如激流般動了起來。昌浩必須藉由這股力量施行返魂術，同時讓屍櫻的時間回到神將們被吞噬之前。

他要矯正扭曲的世間哲理；他要矯正不該在這裡結束的命運。

充塞的陰氣轉為陽氣，翻滾的氣流從屍櫻迸發出來。

狂亂的陽氣轟隆作響捲起了漩渦，昌浩踩穩雙腳抵抗漩渦，扯開嗓子大叫：「澳津鏡、邊津鏡、八握劍、生玉、道反玉、死反玉、蛇比禮、蜂比禮、品品物比禮。」

他念誦的是十種神寶。念成神咒，就會出現靈異現象，使死者復活。

昌浩想起在夢裡見到的祖父的臉。

——是不是作了惡夢？昌浩。

他們一直都在一起。布滿皺紋的臉帶著慈祥的笑容。

——不知道啊？那可能是很可怕、很討厭的夢。我教你咒文，你跟著我一起念吧？

是的，祖父教過他很多咒語、很多法術。

——準備好了嗎？夢都被貘吃掉，心情愉悅，迎接黎明，驅邪淨化。

他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夢。但夢總會消失，一切還是要回歸現實。

所以，爺爺，回來吧，回到這裡。

布滿皺紋的臉，與那晚見到的年輕人的臉重疊了。

然後，在道反隧道，祖父背負起一切，送走不由得抓住他袖子的昌浩時的那抹微笑。這情景在昌浩腦中浮現。

「搖啊搖，晃啊晃！」

擊掌的拍手聲繚繞。

流向世界各處的陽氣洪流逆轉，時間只在昌浩周圍回卷，這個現象以驚人的速度揚長而去。

屍櫻從黑色變成紫色，神將們發生激烈衝突。晴明把左手放在屍櫻上，不停地念著什麼，右手無力垂下。

動也不動，是因為介入了不同性質的東西。當妖魔進入體內，身體某處就會出問題，不能動彈。這次的問題是出在慣用的右手。

昌浩現在才想起來，剛看到祖父用左手結刀印時就覺得奇怪。當時應該想到是這麼回事，他知道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但就是不能不去想。

晴明逐漸遠去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

那應該是古事記里的——

十二神將太陰猛然張開了眼睛。

她緩緩站起來，察覺自己好像抱著老人的頭，不知不覺昏過去了。

低頭看著晴明的臉，她再度淚水盈眶。

有頭髮披在布滿皺紋的臉上，她伸手想幫他撥開頭髮，摸到他的皮膚還有些微體溫，驚訝地屛住了氣息。

她戰戰兢兢地撫摸晴明的臉——是溫的。

她趕緊把脈，發現有脈搏。她觀察嘴唇的動作，發現恢復呼吸了。

再仔細看，背部上下起伏，心臟也在跳動。

淚水又從太陰的眼睛溢了出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

只要晴明平安無事，她就滿足了。

驚愕與安心的感情交織，頭腦一片混亂。

太陰抓著晴明的衣服，肩膀顫動了好一會，才想起同袍們。

主人獲救了，那麼其他人呢？

她環視周遭，看見了他們。

三名斗將聚集在一個地方。那個青龍竟然會跟騰蛇在一起，太稀奇了，這種畫面不多見。朱雀也在。而且，三個人看起來都沒有意識。原來是這樣啊，太陰這會才想通了。

有個體格壯碩的身影，一隻手扛著嬌小的身軀，另一隻手抱著身穿白色長衣的纖瘦身軀，強撐著走向他們那裡。

「……白虎……」

藍紫色的眼眸大大搖曳，又滑下了淚水。

被扛在肩上的玄武把手撐在白虎背上，緩緩抬起頭。他看見太陰，似乎想說什麼。

披落著長發、沒戴任何髮飾的天一，大概是髮髻被擊碎了。她緊靠著白虎，望向斗將們——望向了朱雀。

白虎走到他們那裡，放下玄武和天一，就雙膝著地跪了下去。

玄武對他說著什麼，可能是在向他道歉，也可能是在關心他。

天一走到朱雀身旁，看到他傷痕累累，臉色發白。確定他還有氣，天一才貼著他的臉，默默掉淚。

太陰心想事後一定要告訴朱雀，他把天一惹哭了，想必會受到前所未有的打擊吧？

拼命擦拭淚水的太陰，察覺動盪不安的氛圍，轉過頭看。

屍垂頭喪氣地待在屍櫻旁，咲光映躺在他前面。

女孩面無血色，胸口動也不動。

秀麗的臉龐宛如人工製品。

昌浩站在屍的旁邊，看著他虛脫的背影，似乎想對他說些什麼。

太陰輕輕放下晴明的頭，搖搖擺擺地站起來。

「昌浩……」

聽見戰戰兢兢的叫喚，昌浩轉移視線，臉色亮了起來。

「太陰，太好了。」

太陰點點頭，環視這個世界。

屍櫻還開著花，但厚重濃密的污穢消失了。

太陰看著又低頭俯視屍的昌浩，暗自思忖：

晴明的孫子昌浩，一定是在只剩下絕望的最後時刻，為大家找出了活路。

「殺……」

垂著頭的屍發出了低嚷聲，昌浩的臉往下沉。

屍又說了一次。

「殺了我。」

他抬頭看向昌浩，表情扭曲。

「一切都完了……咲光映不在了……」

咲光映躺在飄零的花下，紫色的櫻花紛紛掉落在她慘白的臉上。

為了保護她，屍不惜違背天理、破壞世界哲理、毀滅未來。

更不惜讓自己淪為魔鬼。

「咲光映……是我的一切……」

屍痛徹心扉地大叫，淚水奪眶而出。

沒有其他人了。沒有人會拯救他。沒有人會陪在他身旁。

他要保護咲光映。藉由保護她，可以跟她在一起。可以看著她的笑顏。可以獨占牽著手時的體溫。

為了保護她，屍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其他的辦法。

在永無結束，唯獨罪行不斷重複的日子。

只有屍會記得所有，而她會忘記所有。

即便如此，屍還是無可救藥地、瘋狂地愛上了跟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但願永遠不會結束。

「如果……早點遇見你……」

昌浩會毫不懷疑地相信他說的話，答應協助他們，為他們而戰。

——………想看海嗎？

——……想看。

為他們實現夢想。

沒有其他人了。除了昌浩以外，沒有那樣的人了。

屍握緊咲光映冰冷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殺了很多村人，還把十二神將天乙貴人當成了活祭品。」

他必須贖罪。他得到的，是在最後一刻失去咲光映的報應。

現在他只剩下櫻樹了。

「這樣狂戀櫻樹活下去，太寂寞了。」

昌浩知道這是屍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太陰擋在昌浩前面，齜牙咧嘴地說：

「你太自私了，我不會讓昌浩背負那種罪過，我來殺了你。」

迸發的神氣吹起了長短不齊的醜陋頭髮。

昌浩把手輕輕搭在太陰的肩上。

太陰訝異地轉過頭，昌浩對她搖首，委婉地把她推到旁邊。

「不行哦，我不能讓你做出觸犯天條的事。」

太陰雙手緊緊交握，注視著昌浩的背影。

看到逐步靠近的昌浩，眼中泛著決心的神色，屍露出了解脫的微笑。

背著老人的昌浩和太陰，走到神將們的地方。

看到昌浩面無表情的樣子，玄武和白虎訝異地彼此互看。

把嘴唇抿成一條線的太陰，低著頭什麼也不說。

「結束了——」

昌浩只說了這句話，把晴明輕輕放在花墊上。

必須想辦法找出回人界的路。

但是……

昌浩嘆口氣，垂下了肩膀。

他已經疲憊到再也無法思考了。

他一步也不想動，開始胡思亂想，好希望車之輔可以來這裡。

「——……」

忽然，有聲音直接傳入了他的耳朵。

昌浩眨眨眼睛，狐疑地皺起了眉頭。在他旁邊的玄武張大了眼睛，白虎和天一、太陰也幾乎在同一時候倒抽了一口氣。

『……人……』

昌浩側耳傾聽。

強忍了許久的感情一涌而上，他的臉不由得糾結起來。

那是越過界與界傳來，引導他們的聲音。

◇◇◇

風音躺在竹三條宮的房間裡。

為了把昌浩他們喚回人界，她連接了其他的界與界。她儘可能自己承擔了大部分的負荷，以免做為媒介的六合、車之輔的負荷太重。

昌浩、晴明與神將們一共八名。要連接讓這麼多人通過的路，不是件簡單的事。

在這之前，風音還盡全力守護了晴明不在的京城。

現在終於太過勞累倒了下來。

昏昏沉沉的風音，察覺有神氣降落，抬起了眼皮。

「彩輝……」

她出聲叫喚，六合在她枕邊坐下來，用手背摸她的額頭。

「熱度有點高。」

風音苦笑起來。其實熱度已經降很多了，這幾天她都意識不清，只能喝點水，所以瘦了不少。

她不想讓六合看見她病懨懨的樣子，叫六合回安倍家，六合卻完全不聽她的話。

雖不至於整天都窩在這裡，但每天都會來看她好幾次。

「睡覺就會好起來。」

這時，拍動翅膀的聲音響起，烏鴉開心地飛進來了。

『公主，身體怎麼樣……哇！你又來吵她了，十二神將！』

六合嘆口氣站起來。

「我改天再來。」

風音輕輕舉手回應。

『去去去！噓！噓！』

烏鴉把眼睛吊成三角形，揮動翅膀，六合瞥它一眼就隱形了。

『真是的，一刻也不能掉以輕心……』

嘀嘀咕咕發牢騷的嵬，走到風音枕邊。

『身體怎麼樣了……咦？』

閉著薄薄眼皮的風音，已經發出了鼾聲。

『嗯？』

這幾天幾乎不見影子的小妖們，好像又闖進來了。

現在還是大白天，所以小妖們小心避開宅院裡的人，辛苦地翻越圍牆。

平時，它們三兩下就能跳過這道牆，但現在遍體鱗傷，這道牆成了很大的阻礙。

「嘿……咻……」

從牆上跌落地後，獨角鬼和龍鬼從兩旁攙扶抱著捲軸的猿鬼，三隻小妖挨著肩走。

它們的傷勢嚴重到沒辦法獨自行走了。

小妖勇敢迎戰的那些妖怪們原本是棲息在西邊的國家，因為樹木枯萎嚴重，出現了大妖侵略它們的地盤，情勢危急，它們就逃難到京城來。

因為是第一次來這裡，所以到處偵察，看到這棟雄偉的建築，認為可以當成巢穴，就進入了竹三條宮，那天正好猿鬼它們不在。

妖怪們說，既是小妖們的住處，也只好放棄了，跟小妖們簽下了不侵犯條約。

在簽下條約之前，三隻小妖奮不顧身地大戰了妖怪們。

拿回捲軸後，它們還躺在那裡，許久不能動。

不知不覺中昏了過去，再醒來時，聽妖怪們說已經是第三個晚上了。

它們趕緊抓起捲軸，衝出了妖怪們的巢穴。顧不得還是大白天，就匆匆趕來這裡。

趁周遭無人時，龍鬼爬上了外廊。站在猿鬼上面的獨角鬼把捲軸遞給龍鬼，讓龍鬼拉到外廊上。

等獨角鬼和猿鬼爬柱子上來外廊後，三隻才緩步前進。

它們偷窺房間，看到命婦躺在墊褥上，閉著眼睛，呼吸規律，正在睡覺。

「好，趁現在……」

獨角鬼和龍鬼留在外面看守，猿鬼拿著捲軸溜進房間。它躡手躡腳地靠近命婦，把捲軸放在睡覺時用來擺頭髮的發箱旁邊。

然後，把臉湊近命婦的耳朵。

「聽著，這東西是我們拿走的，不是藤花的錯。你一定要記住，不是藤花的錯，現在還給你啦！」

猿鬼逕自點個頭，退出了房間。獨角鬼與龍鬼互看一眼，鑽進了地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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