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證 第四章(2/2)
「有事?什麼事?」
夕霧實在沒辦法回答她。
「你要跟哥哥談什麼?告訴我夕霧。」
「詳細內容我也不清楚,他只說有事跟我談,叫我半夜去一趟。」
螢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太好。夕霧總是對時守抱持著戒心,不管螢怎麼告訴他沒那種必要,他都只是點頭,什麼也不說。
夕霧是螢的現影,跟螢相處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他的人生屬於螢。
這些螢都知道。
他有多保護螢,神袚眾的人都知道。
為了實現神袚眾與安倍益材之間的約定,螢被當成了道具。神袚眾的人也都知道,夕霧對這件事非常不滿。
螢從懂事以來就被教導,與安倍家族生下孩子是自己的任務,所以她覺得理所當然,欣然接受這樣的安排。
這是陰陽師之間的約定。安倍益材為了迎娶天狐,答應將來會把天狐之血分給神袚眾。神袚眾一直在等待約定實現的日子。
除了她之外,沒有人可以完成這件事,所以她非做不可。
螢一直這麼認為。
香梨的人,除了夕霧外,也沒有人反對這件事情。
「夕霧,你是不是想去阻止我哥哥?」
夕霧沒有回答螢。
明天時守就要去京城。若事情談成了,他就會把安倍家的孩子帶回來。
神袚眾是希望他們締結正式的婚姻關係,但做不到也沒關係就,只要生下孩子,交給神袚眾撫養就行了。
離簽下約定的時間已經很久了,硬逼對方履行似乎有些蠻橫。
長老們原意儘可能做讓步。
「讓螢與安倍家的人生下孩子。」
「這是我出生前就已經決定的事吧?」
螢大感驚訝,怎麼現在還在說這種話。
「我生下孩子,就可以完成長年來的約定,對哥哥也有幫助,這麼做有什麼不對?」
夕霧搖搖頭,回應她的話。然後,輕輕撥開她的手。
「你不了解也沒關係。」
他叫螢先睡,逕自走出了屋外,白色頭髮漂浮在黑夜中。
最後螢仿佛看到他紅色眼睛深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她想追上去,腳卻怎麼也不聽使喚。這時候她才驚覺,叫她「先睡」那句話,是輕度的咒
語。
為什麼夕霧必須這麼做來絆住她呢?
螢怎麼也放心不下,走出屋外。
這是個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的夜晚。覆蓋天空的雲層凝重低垂,風夾帶著濕氣,彷如粘附
在皮膚上。
天亮前很可能會下雨。
她邊這麼想,邊走向夕霧可能前往的哥哥的草庵。
村裡的人都睡了,秘密村落一片寂靜,被風吹動的竹葉摩擦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螢敲打已經熄燈的草庵門,來應門的是冰知。
看到螢突然跑來,冰知大吃一驚。
「螢小姐,怎麼了?」
與螢相差十歲的現影男人,用監護人般的眼神,無言地責備她三更半夜還出來。
「我哥哥呢?」
「時守大人已經睡了……」
「真的嗎?你去看他在不在。」
「螢小姐?」
「快去。」
看到螢焦急的樣子,冰知覺得事情不對,聽她的指示,去時守睡覺的地方確認,大驚失色
地跑回來說:「他不在,這麼晚了,是去哪了……」
不知道為什麼,螢有種不祥的預感。哥哥把跟他關係不好的夕霧約出來,也沒告訴冰知,
到底想做什麼?
「冰知,哥哥可能跟夕霧在一起,幫我找到他們。」
聽螢這麼說,冰知也臉色發白。時守和夕霧之間有嫌隙,是眾所周知的事。
螢和冰知分頭去找他們,搜遍了整個村子。被黑夜包圍的存在萬籟俱寂,到處都沒有時守
與夕霧的蹤跡。
不在村落里。
「在結界外?」
她想到某個地方,轉身奔向來這村落是會經過的河川,與河川前的竹林。
風勢漸強,颼颼吹著竹林。竹子柔韌地彎下腰來抵抗風力,相互撞擊。螢在這樣的竹林里
奔馳。
腦中浮現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心臟在胸口狂跳。
為什麼那時候放開了夕霧的手呢?不管他說什麼,都該跟著他走。呆在他身旁,就不會這
麼不安了。
穿越竹林後,眼前事平靜的河岸,只聽見潺潺流水聲和風聲。
猜錯了嗎?
螢這麼想時,熟悉的靈氣波動震盪空氣,傳到了這裡。
她轉過身看。是來自河川上游。她想起河岸有間水車小屋。
那間小屋離秘密村落有點遠,村落里的女人們,每七天會去一次,在那裡磨粉。水車的聲
音很吵,蓋在離村落稍遠的地方,才不會吵到住家。那個地方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走近後,螢聽見兩人的聲音。語氣粗暴,像是起了爭執。
在吵什麼呢?
使用許多齒輪構成的水車,不停嘎吱嘎吱響著。夕霧和時守就站在那間水車小屋的旁邊。
兩個人都殺氣騰騰。螢再定睛細看,發現時守身上有些傷痕。
「夕霧,你對我哥哥做了什麼?」
螢驚慌大叫,夕霧把頭轉向她,就在看見她的臉時,時守的靈力爆了開來。
被捲入爆炸旋風的螢,毫無招架之力,被遠遠拋了出去。
好熱。
又燙又熱,手腳卻異常冰冷。
螢朦朧地張開眼睛。
她看到舞動的紅色火焰,是水車小屋燒起來了。為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夕霧和哥哥在哪裡?
必須找到他們。
她這麼想,但身體虛弱無力。
響起哐啷聲,紅色火焰反射到亮晃晃的刀尖,整把刀被染成了鮮紅色。
那把刀柄雕刻著竹籠眼圖騰的小刀,是被派任現影時,長老賜予的。
為什麼會染成紅色呢?
她覺得呼吸困難,稍微咳一下,體內就劇烈疼痛。沒多久,背部開始像跳動的脈搏般,陣
陣刺痛。
這時候,她赫然屏住氣息,發覺哪裡不對勁。
胸口又沉又熱,某種東西蠢蠢蠕動著,重得像吞了鐵塊。
不知道什麼用上喉頭,一張嘴,就從嘴裡溢出帶著鐵味的熱熱的東西。一團熱堵塞氣管,
咻地擴散到全身,霎時整個身體就冷得像冰一樣了。
「螢」
熟悉的聲音灌入動彈不得的螢的耳里。
「……夕……」
她想呼喚夕霧,卻只能發出喘息聲,說不出話來。
她只移動眼珠,搜尋夕霧。紅色火焰照亮了四周,現在分明是黑夜,卻像身在夕陽里。
對,像夕陽,像黃昏的逢魔時刻,周遭通紅,看不清楚。
旁邊有人影。一隻大手伸向她,按住了她的脖子。不用看臉,她也知道那是誰的手。
從小陪在她身旁的現影的手,她不可能搞錯。
颼颼風聲中,夾雜著某人的叫喊聲。
她清除聽見,那個聲音大喊「住手」。
那是哥哥的聲音。他在哪裡呢?在附近的話,快過來啊。
她用軟弱無力的手指抓扒泥土。
剎那間,背脊一陣灼熱的劇痛。
「唔……」
她反射性的向後仰。
疼痛從右肩傳到左腰。她只能發出不成聲的喘息。喉嚨咻咻作響。在胸口蠢蠢蠕動的東西
,開始暴動起來。夕霧把手伸向螢背後的傷口,強行撐開被割開的皮膚與肉,按住痛得奮
力掙扎的螢,把手指伸進傷口裡面。
「——唔!」
劇痛與心靈受到的打擊,讓螢沒辦法做任何思考。
有人大喊「住手」
「哥……哥……」
紅色火焰舞動著。
夕霧把手從螢的背部拿開,把沾滿血跡的雙手,抵在地面上,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螢……你還……!」
氣若遊絲的螢,把全身力量注入雙手。
她虛弱地抓住夕霧沾滿她的血的手。
為什麼?
夕霧應該可以從嘴型看出她在問為什麼。
她聽見哥哥的叫聲。沒多久,靈術的波動就像火焰捲起大漩渦爆開般,猛烈襲向了夕霧。
受到牽連的螢,在地上翻滾,血花四濺。
最後她只記得,夕霧與時守之間的爭執,被風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