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證 第三章(2/2)
他們被帶去的小屋,有泥地玄關區,與高一階的木地板區兩個區間。木地板區有拉門做隔間,裡面那間的格子門與木門外面,有條狹窄的外廊。外廊前面是枯草倒塌的狹小庭院,庭院前面是
竹林。
冰知說森林裡有湧出來的清水,要用可以自己去挑。
泥地玄關有灶和水缸,都洗得很乾淨,還有用來取水的桶子。昌浩趁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拿著水桶出去。
這裡竹林環繞,很安靜。幾丈前應該有其他住家,但可能是竹子有吸音效果,周遭一片寂靜。風把竹葉吹得沙沙作響,冷得讓人發抖。昌浩急忙穿越竹林,走向與竹林相連的森林深處。
聽說沿著踩久後自然形成的小路往前走,就會看到好幾棵梅樹,綁在其中一顆梅樹上的紅布就是記號。綁著紅布的梅樹前,果然有清水湧出來。昌浩把手浸泡在湧出來的水中,凍得差點失去
知覺。
他用清水啪沙啪沙地洗臉,把水甩干,嘆口氣。
梅樹、松樹、楓樹、桐樹雜然林立。從葉子凋落的樹枝縫隙仰望的天空,覆蓋著灰色雲層。
今天應該就是今年最後的滿月。
今年就快結束了。
昌浩細眯著眼睛。
離開京城是在霜月初,已經一個半月了。
「昌浩,怎麼了?」
跟著他來的勾陣,擔憂地望著他。小怪說為了小心起見要去巡視四周,所以跟勾陣各別行動。
「我想起早上看到的雲。」
步障雲平時很少見,那種雲怎麼想都是很確實的徵兆。
「希望是我搞錯了,可是……」
那是上天顯現的徵兆,表示即將發生什麼事。
昌浩已經遇到太多不幸的事,多到無法想像還能再發生什麼事。所以他想那兩道雲預告的事,應該是會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但既然自己察覺了,也有可能是跟自己相關的某人的徵兆。他邊取水,邊繃著臉喃喃自語。
「不管發生什麼事,現在的我也無能為力了……」
這個秘密村落在播磨國赤穗郡的深山中,遠離所有與他相關的人。
昌浩在夜色逐漸深沉的森林裡嘆了一口氣。
「真希望我可以像爺爺那樣,讓魂魄脫離軀殼,想去哪就去哪。」
勾陣聽到這樣的心裡話,拉下臉說:「不要做那種事。」
「勾陣?」
昌浩滿臉訝異,勾陣輕鬆地從他手中接過水桶,語重心長地說:「那個法術會縮短壽命。每次晴明使用那個法術,我們都心驚膽顫。」
晴明開始使用那個法術,其實是最近的事。也就是在昌浩開始與種種妖怪對峙之後。
但勾陣沒告訴昌浩這件事。晴明不說的事,神將不能自作主張說出來。
她只能對昌浩說:「想去哪時,拜託太陰或白虎就行了。」
「可是,他們都不在這裡。」
「那就讓風神聽命於你啊。」
這下換昌浩拉下了臉。
「說的簡單……」
勾陣抿嘴一笑,單手提著水桶,快步向前走。
裝滿水的水桶很重,對身為神將的她來說,卻一點也不算什麼。
昌浩望著她的背影,心想至少要鍛鍊到可以輕鬆提起那種程度的水桶,可是重的東西真的很重呢。
膝蓋和大腿還是像心血來潮般地陣陣悶痛,感覺很快又會引發下一波的劇烈疼痛。現在躺下來,骨頭就會傾軋作響。聽說長到該長的高度就不痛了,可是那是什麼時候呢?
昌浩嘆口氣,覺得喉嚨有痰,輕輕咳了幾下。
又嗯哼幾聲,才把痰清完。這幾天都是這樣,喉嚨很不舒服,不太能說話,昌浩撓撓後腦勺說:「我會不會也感冒了……」
他想起了螢沙啞的聲音。那時候螢埋怨的說,喉嚨很痛,連水都不太能喝。
他告訴自己千萬要小心,快步追上轉頭往後看著他的勾陣。
用來判斷時間的星星,被厚厚的雲層遮蔽了。
「現在是什麼時間呢?」
昌浩邊折樹枝邊思索著,坐在他旁邊的小怪低聲說:「還沒很晚呢?」
比傍晚更強的風,把圍繞住的竹林吹得搖晃作響。竹子彼此撞擊,竹葉相互摩擦,給人嘩啦嘩啦下著大雨的錯覺。
提著水回到家時,初次見面的老翁拿木柴來給他們,還問他們有沒有缺什麼。昌浩一時想不起來需要什麼,就回說什麼都不缺。
打火石、鍋子都放在灶附近的架子上。從泥地玄關走上木地板間,把大約在中央位置的木板掀開,有座地爐。昌浩照指示掀開板子,把木材放進去,請小怪點火。
昌浩悠哉地想,不用任何道具就能點火,還真方便呢。
燒炭老翁、老婆婆住的小屋,風會從縫隙吹進來,怎麼樣都暖和不起來。這裡的建築倒是很紮實,出乎意料之外。地爐燒沒多久,屋內就漸漸暖和起來了。
身體正面烘得到火很暖和,背後卻還是冷颼颼。
「小怪,靠在我背後。」
昌浩提出要求,小怪沉下臉說:「你這小子……」
與其那麼做,還不如用神氣包住他比較快。
可是昌浩反對。
「不用做到那種程度,我只有背部冷。」
「要我說幾次你才會明白?不要把我當成防寒道具。」
在火上烘手的昌浩嘆了一口氣。
然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次我冷得發抖,紅蓮把我抱在大腿上,真的很暖和呢。」
小怪甩甩尾巴,在記憶中搜索了一會,點點頭說:「啊,對、對,那次你遇到異邦妖魔,受到衝擊,一下子沒了血色,面如死灰。」
然後它感慨地盯著昌浩說:「不能再像那樣,把你當小孩子對待了。」
每承受一次成長痛的煎熬,昌浩的身高就增加一些。有時骨頭會傾軋作響,肌肉和筋脈就要拼命跟上骨頭的成長。
昌浩的線條也越來越粗獷了。連每天跟他在一起的小怪、勾陣,也都明顯感覺得到他的成長。
三歲舉行著袴儀式時,昌浩的靈視能力暫時被封鎖了。
在那之前,紅蓮就經常陪在昌浩身旁,把他抱在自己大腿上,有時會看著他的頭,沒來由地撫摸她的頭。這時候,幼小的昌浩會露出質疑的表情,直盯著紅蓮看。他不哭也不害怕的眼神,讓紅蓮覺得很新鮮,也很開心。
紅蓮會把昌浩抱在大腿上,是因為看到吉昌、晴明、成親他們都這麼做。盤坐的大腿,剛好可以收納一個小孩,把小孩固定在那裡。必須讓小孩乖乖坐著時,常有人會這麼做,譬如自己在處理危險東西的時侯,或是想念什麼給小孩子聽的時候。
小孩子坐在大腿上,可能是很有安全感,很快就睡著了。所以成親想趕快把孩子哄睡時,就會把孩子放在大腿上,哼唱著即興做的搖籃曲,不斷重複音律單調的祝詞。
只有陰陽師才會用祝詞代替搖籃曲
。
不像人類那麼怕冷的神將勾陣,弓著一隻腳靠坐在牆邊,回想當時的光景。
當時紅蓮老往人界泡,勾陣很好奇是什麼原因,也降臨人界去看紅蓮在做什麼。看到騰蛇居然在陪小孩,不禁嘖嘖稱奇。
那天,昌浩第一次口齒不清地叫了紅蓮的名字。
從那時候到現在十多年了。對神將來說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確實足夠讓人類大幅成長的時間。
昌浩把樹枝折成適當長度,丟進火里,喃喃說道:「我可以長到哥哥們那樣嗎?」
從很久以前,昌浩就希望自己能長到跟哥哥們差不多高。
小怪笑著說:「好好努力吧。」
「努力有用的話,我早努力了,這種事根本由不得我。」
半眯眼登著火看的昌浩,嘆了一口氣。
這是有人輕輕敲響了木門。
「昌浩。」
是螢的聲音。呆在泥地間的勾陣,動作比昌浩快,打開了門。
「我送晚餐來。」
勾陣請她進來,她端著蓋著木蓋的鍋子,還有包著竹葉的食物。她把鍋子架在地爐的火上加熱,從柜子里拿出碗和筷子交給昌浩,接下來就讓昌浩自己處理了。
湯汁的味道撲鼻,昌浩的肚子就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小怪眯起眼睛忍住笑。
「有得吃太好了,昌浩。」
難為情的昌浩橫眉豎眼,在心中暗罵,但這也不是小怪第一次虧他了,他沮喪地垂下肩膀。」我要開動了。「
打開竹葉包的東西時,勾陣舀了一碗湯給他。竹葉里包的是用蒸好的糯米捏成的飯糰。
「婆婆說很抱歉,時間太趕,只能做這麼簡單的東西。」
「一,這樣夠好了,謝謝,很好吃。」
大口大口吃起來的昌浩,真的是這麼想。
「那麼我就這麼跟婆婆說。」
他那種吃法,就像是想讓做菜的人開心,吃得狼吞虎咽。
轉眼間就吃光光了。昌浩喘口氣,雙手合十道謝。
「我吃飽了,謝謝。」
「招待不周,不好意思。」
看著他們兩人的應對,小怪有種天下太平的感覺。嚴格來說,到這裡之前,昌浩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
神袚眾展現的態度,是要藏匿昌浩。這裡既然是秘密村落,追兵應該沒那麼容易找到。更重要的是,螢不再有緊張的神情。小怪研判,,螢覺得安全的地方,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
這種狀況當然不可能持久。昌浩被栽贓的嫌疑還是存在,在被通緝的事實也沒有被改變。他總不能背負著這樣的罪名,逃亡一輩子。
螢說用過的碗筷,老婆婆會洗。從頭到尾都麻煩老婆婆,昌浩有點過意不去。他決定從明天起,要幫老婆婆做些事。
火嗶嗶剝剝作響。
看著火焰的昌浩,終於下定決心,對準備起身離去的螢說:「我有事想問你。」
螢盯著昌浩好一會,平靜的說:「我也在想你差不多該問了。」
她又隔著地爐,在昌浩對面坐下來,用眼神催促昌浩快問。
小怪移到坐在旁邊的同袍身邊,那裡離門口比較近。
「夕霧。」
昌浩單刀直入,提起這個名字。螢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到底是什麼人?」
火焰啪唧爆裂。螢映著紅色火光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在昌浩呼吸五六次後,螢才慢慢開口說:「夕霧是仇人。」
仇人。
這兩個出乎意料的字眼,讓昌浩和神將們都倒抽一口氣。
螢平靜地重複一次。
「夕霧是仇人,他殺了我哥哥,也就是下任首領……」
一個深呼吸狗,她淡淡接著說:「那個男人曾經是我的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