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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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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父親……」

站不穩腳步的吉平,雙手緊緊抓住攔杆撐住身體,用力擠出聲音說:

「剛才我收到吉野山莊來的通報……說我父親沒到……下落不明……」

昌浩的胸口怦然震顫起來。他聽不懂伯父在說什麼。

「咦?……」

連眨好幾次眼睛後,他在腦中重複思考吉平說的話。誰下落不明?是吉平伯父的父親。

那就是昌浩的祖父。四天前,是昌浩送走了祖父。他穿過羅城門,送祖父到他能送的地方。晴明頻頻回頭看他,對著他笑。

吉野雖遠,但比起伊勢、播磨,距離並不算長。昌浩卯起來走的話,八個時辰就走到了。

晴明年紀大了,可能要花更多時間。說不定他去了哪間旅館,住上了一個晚上。怎麼樣都走不動時,大可靠太陰的風前進。任誰都知道,有神將們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晴明都不可能在前往吉野的路上發生危險。

所以昌浩說:

「呃……大嫂的病情怎麼樣了?哥哥今天請假啊?那麼,工作結束後,我去看看吧……」

「昌浩。」

小怪叫他,但他還是繼續說,

「還有昌親哥哥家的小千金,還沒復元嗎?我想早點去看她呢。」

「昌浩。」

這次換勾陣叫他,但他甩個頭又說:「中午有空的話,我去問昌親哥哥,如果她好一點了……」

「昌浩。」

第三次叫他的是小怪。昌浩不看他們,握緊了拳頭。

「爺爺去吉野了。是我送他走的,有那麼多人陪著他,不會有事的。他只是晚點到而已,你們都擔心過度了。」滿臉皺紋的爺爺,笑著說我很快就回來了。發現爺爺的皺紋比自己記憶中增加很多,昌浩一陣心酸,但沒告訴任何人,他想爺爺去吉野,放鬆心情,應該可以過著更悠閒的生活。聽說爺爺臥病在床的次數越來越多,所以他希望爺爺可以忘掉憂煩,好好靜養。他們隨時可以見面,因為有玄武的水鏡,還可以拜託太陰飛去吉野,雖然不太想搭乘太陰的風,但這種小事還可以忍耐。

吉平抓住眼神飄忽不定、猛眨著眼睛的昌浩的肩膀說:

「昌浩,我要你去吉野。」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昌浩才轉向伯父。「咦?……」

「剛才我跟吉昌討論,決定派你去。可能是去吉野途中,發生了什麼事。」占卜也呈現這樣的卦象。這是他們兩兄弟第一次為家人占卜,而且對象又是晴明,所以他們確認過很多次到底正不正確。

他們也頑固地問過使者很多次,會不會搞錯了?可是使者說,因為怎麼等都等不到晴明,他就反過來從吉野走到京城,找遍所有晴明可能落腳的地方。

去山莊的路只有一條,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要偏離那條路。晴明不可能不顧慮家人的擔憂,真發生了什麼事,他應該會請神將們回來通報,或放「式」來通報。

但神將沒來,式也沒來,他們也沒去找其他人。

從山莊回到參議府的使者,看到被稱為大千金的成親的妻子突然生病,府內亂成一團,大吃一驚,他不禁詛咒自己,竟然還要在這種時候傳達壞消息。

昌浩注視著伯父。臉色蒼白的伯父,不像在演戲,也不像在耍昌浩,因為他沒理由這麼做。但昌浩希望是那樣,也寧可相信是那樣。

「我要你沿著我父親可能走過的路,尋找他的下落。使者說他找過了,但他可能漏掉了什麼地方。」

也有可能是在途中遇到了什麼事,陷入類似「神隱」的狀態。這樣的話,一般人就找不到他。

「我已經取得陰陽頭的許可。我父親下落不明的事,沒有對外公開。」

山莊的主人是參議,所以吉平也想過,應該讓成親去才符合禮俗。但成親的妻子突然生病了,不能叫他去。

「我要你儘快出發,現在就可以走了,我會幫你辦好手續。」

昌浩被吉平催命似的氣勢壓倒,點了點頭。

「勾陣,昌浩拜託你們了。」

向熟識的神將深深一鞠躬的吉平,也向小怪默默行了個禮,他也很怕小怪的原貌騰蛇。

他向昌浩點點頭,快步離開,走向了陰陽部。應該是趕去報告陰陽博士請假的事,還有臨時決定派昌浩出差的事。

昌浩茫然目送過吉平離去,勾陣拍拍他的背說:

「昌浩,該走了。」

「哦,嗯……我要走了,等一下。」

心臟還撲通撲通狂跳不停,他覺得呼吸困難,沒辦法平靜下來。

做了好幾次深呼吸,身體才動了起來。他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待在廚房的露樹,聽昌浩說有急事要去吉野,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時間很趕,所以出門時就不跟您道別了。」

露樹看到昌浩臉色蒼白的模樣,知道發生了非比尋常的大事。

「路上小心。」

可能也沒心情讓人送他吧?露樹這麼想,浮現複雜的表情,注視著對他點點頭就跑走的兒子的背影。

昌浩衝進房間,立刻摘掉烏紗帽、解開發髻。大白天披頭散髮走在大街上,會被說成沒常識,但在緊急關頭,烏紗帽會妨礙行動。

只要出了京城,就沒人會看見了。對了,搭車之輔到京城外,就不會被人攔住盤問了。邊想著這些事邊換衣服、套上護腿、穿上足套的昌浩,突然聽見叫喊聲。

「喂!——」

他抬起頭,目光嚴厲地站起來,心想我現在可沒心情理你們。他打開板門要大叫走開,就看到小妖們在牆外蹦蹦跳,對他招手大叫……

「不好啦!昌親不好啦!」

「你們……」

昌浩大叫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什麼?」

沒想到會聽到這種話,昌浩啞然失言。小妖們在牆外邊跳邊說:

「是昌親叫我們來的!叫我們來傳話!他沒辦法動,所以叫我們替他來找你!」

小妖們邊蹦蹦跳,邊一個字一個字拼命傳話。

昌浩瞪大眼睛注視著它們,小怪甩尾巴拍拍他說:

「振作點啊,昌浩。」

浩回過神來,思考了一下。

「先去哥哥那裡,再去吉野。」

把想法說出來,是想說給自己聽。

小怪點個頭,勾陣就抓住了昌浩手臂說:

「走吧。」

昌浩一抓起放在外廊的草鞋,勾陣就跳起來了。小怪也慢半拍,跟在他們後面。

勾陣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飛行般跳躍。昌浩的腳幾乎沒碰到屋頂,都是靠神將的神腳前進。走在大路、小路上的京城人們,不太可能抬頭往上看,所以沒有人看到昌浩。

在昌親家前面降落時,昌浩已經氣喘吁吁。勾陣面不改色,小乖也是。昌浩隨便趿著草鞋,鑽過大門。

「對不起,我是昌浩,有誰在嗎?」大叫一聲,就有個老人從裡面走出來了。是個資深的老雜役,看他的臉色好像隨時會暈倒。他見到昌浩,整張臉就揪起來了。

「啊,您終於來了,大人正在等您,快請進。」

他說的大人,就是昌親。昌浩在雜役的帶領下,走進屋內。昌親躺在對屋的主屋裡,臉色蒼白的二嫂跪坐在他旁邊,看到昌浩進來,她就用袖子按著眼角說:

「昌浩大人……請救救昌親和小女……」「咦?……」

二嫂按著胸口,呼吸急促。躺著的昌親對他說沒事了,催她離開。她忍不住淚眼汪汪,壓抑嗚咽聲,跟雜役老人一起離開了對屋。

「哥哥,怎麼回事?」

二嫂提到的小女,是他們的獨生女兒。「今天早上,我女兒被拖進了水池裡。」

哥哥這句話,昌浩聽得目瞪

口呆。接下來的話,更震撼了昌浩。「水池的水面上,站著一個妖怪,看起來像是被那妖怪拖進去的。」

「妖怪?」

臉的蒼白到毫無血色的昌親點點頭說:「有牛的身體、人的臉……我想是件。」件。昌浩的心臟宛如被狠狠踹了一腳。那個妖怪非常邪惡,它宣告的預言會束縛、扭曲人心,攪亂人的命運。「件……說了什麼?」

昌浩戰戰兢兢地問,昌親緩緩地搖搖頭。昌浩才剛鬆口氣,聽到哥哥勉強擠出來的話,又屛住了呼吸。

「不知道……我沒聽見。」

昌浩抓住膝蓋的手,用力到手指發白。「求求你,昌浩,救救我女兒、救救梓……」

昌浩微微瞪大了眼睛。依照慣例,女兒的名字只能讓家人和丈夫知道。昌親和成親提到女兒時,都只會說我女兒或小千金、小女,從來沒說過名字,所以昌親一定是毫無意識地說出了名字,因為已經被逼到絕境,顧不到那種事了。

昌浩點點頭站起來。

「水池嗎?」

機靈的小怪,不知道何時幫他把放在中門③的草鞋拎來了。他們從對屋走下庭院。水池在庭院的一角。

比安倍家小的水池,底部脫落了。原本滿滿的水,都從脫落的底部缺口流光了。昌浩單膝跪在環繞水池一圈的石頭上,觸探周遭還微微殘留的妖氣。指尖碰到石頭,就捕捉到微弱的妖氣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覺得精氣好像從觸摸的指間流失了。

「這……」

難道是那個黑影?這麼一想,他趕緊屏氣凝神仔細觀察四周,發現庭院的樹木都變了顏色,開始枯萎了。昌浩倒抽了一口氣。

水池附近種著特別醒目的樺樹。這種樹活得很長,又稱為梓,會在初夏發新芽、開花。侄女的名字,說不定就是取自這棵樹。

但壯碩的樺樹,已經從樹枝尖端開始枯萎了。是干還活著,但給人十分疲憊的印象。樹皮乾澀,稍微削落,很像櫻花的樹皮。

昌浩驚覺,樺樹開花了,而侄女不見了。難道失物是指這個?

「昌浩!」

環視周遭的小怪,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從水池底部湧出黏稠的黑影,瞬間溢滿了水池外。

「唔哇!……」

黑影吞噬了昌浩的腳。那是擁有實體的邪念的凝聚體。生氣從碰觸到黑影的地方逐漸流失,冰冷的感覺從肌膚往上攀爬。頭暈搖晃的昌浩,不由得伸出左手抵在石頭上。

黏稠的東西吞噬了那雙手。從左手腕爬上手臂的黑影,慢慢吸走了生氣。勾陣抓住昌浩的手,試圖從那裡跳開。小怪全身也冒出深紅色的鬥氣。但他們兩人都猛然張大眼睛愣住了。

「什麼?!……」

低沉的叫聲傳入昌浩耳里,他反射性地轉過實現,看到小怪一臉驚愕。「怎麼可能……」

黑影。黏稠的邪念凝聚體。釋放著可怕的邪氣。

那股邪氣為什麼會酷似神將們非常熟悉、親近的靈氣呢?

啞然失言的兩人,視線被吸向了水池底部。昌浩的視線也被吸向那裡。噴出邪念的底部。

浮出白色的東西。是人的臉。不帶感情,像人工做出來的臉。那張臉頂在毛茸茸的脖子上,從黏稠的邪念中冒出來。

昌浩知道那是什麼。

「件!……」

霎時,劇烈噴出黏稠的邪念漩渦,把昌浩他們全部卷進去了。

小怪的陰陽講座

①衵衣: 穿在內衣與外衣之間的衣服。

②地下人: 不能上清涼殿的六位以下官職,或一般庶民。

③中門: 大門與寢殿之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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