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第四章(1/2)
安倍昌親今天也請假沒去工作。
因為他自己不太舒服,更糟的是女兒的狀況也非常不樂觀。
被黑影吞噬拖入水池後消失的梓,聽說是躺在某棵櫻花樹下。
六合發現她時,她的呼吸穩定,只是身體因天氣過寒而發冷。但是,就在六合送她回家的途中,突然產生變化,開始發燒,體溫急劇升高,不停重複相同的夢囈。
經過一天,熱度有增無減。
梓躺在墊褥上呻吟,不管怎麼替她冷敷,熱度都不退。她痛苦地扭動身體,不停說著夢話。
有時不成句子,有時聽得很清楚,內容都一樣。
火焰之花將消失於同袍之手。
每次聽到斷斷續續重複的話,昌親的心就發毛。
昌浩出現了失物之相,藤原敏次對那個面相說了一句話——
水滴淌落在花上。
妻子千鶴用心清洗掉進水池弄髒的球,把球洗得跟原來一樣漂亮。
她說要是不做點什麼,精神會崩潰,所以不顧僕人的阻止,花了很長的時間清洗,最後淚流滿面,虛弱地蹲下來。
現在岳父、岳母在主屋陪著躺下來的千鶴。
昌親說要自己照顧女兒,交代誰都不要靠近對屋。
女兒遭受的折磨,不是一般疾病。家人對這些東西都沒有抵抗力,讓他們接觸,只會增加病人。
幸好家人都能理解。他們都知道,女婿是陰陽師,從事的是他們都不了解的工作。
昌親非常感謝岳父母和妻子。
「……梓……!」
臥病在床的女兒,看起來很痛苦。可以的話,昌親好想代替她。
持續念治癒的咒語,也沒有復元的跡象,熱度還是不斷往上升,但手腳卻冷得像冰一樣。
更糟的是纏繞梓全身的妖氣。
無論怎麼驅除,都不會消失,甚至越來越濃烈。
不知道驅除幾次後,昌親看到女兒毫無進展,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身體搖晃傾斜,差點倒下來時,有隻手從旁邊攬住了他。
「謝謝你,六合……」
「不會。」
六合搖搖頭,放開手,站起來。
打開通往庭院的木門。種在院裡的樹木都失去了生氣,開始枯萎了。
六合來過這裡很多次。面積雖然不大,但老僕人照顧得非常用心,是個井然有序、舒服、美麗的庭院。
底部塌陷的水池乾涸,四周的樹木都變色了。
丟著不管,其很快就會枯竭。六合把神氣注入那些樹里。綠油油的樹木,會給生物帶來力量,而枯萎的樹木會剝奪生物的生氣。
樹木都枯了,生物的生命也會斷絕。目前這座宅院裡,生命最危險的是梓。
六合在清涼殿那棵櫻花樹的母樹底下發現梓,立刻把她送回了這棟宅院。
原本想送到後就趕去找晴明,但察覺纏繞梓全身的妖氣不斷膨脹,他決定留下來協助昌親。
纏繞幼小女孩的妖氣,酷似主人的靈氣,在這座庭院微微飄蕩的妖氣也一樣。
沒看到昨天比他早接到消息趕來的昌浩,六合覺得很奇怪。原本以為昌浩是知道梓在那棵樹下,趕去接她,正好與自己錯過。
但昌親搖著頭說不是那樣。
昌浩、小怪,還有勾陣,都被從水池噴出來的黑影及悽厲的妖氣困住,被拖走不見了,一直沒回來。
六合聽完這件事,就決定留下來了。萬一再發生什麼異狀,昌親一個人沒辦法應付。
梓的狀況越來越糟。庭院的樹木宛如與她的狀況相呼應,也逐漸枯萎。六合察覺這個現象,所以三番兩次注入神氣。雖然解決不了問題,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昌親說有邪惡的東西深入梓的體內,所以她才那麼痛苦。昌親也是個陰陽師,可以找出原因,但只能做到這樣。
知道原因,卻沒有清除的能力。
不是昌親無能,而是妖氣太強。
難怪驅除那麼多次都沒有用。
昌親沒有說出來,但六合看得出來,他恨不得詛咒自己的無能。這時候幫不了他的六合,也覺得自己很沒用。
身為斗將的六合,可以迎戰任何有形的敵人,全力以赴。但面對潛入體內的妖氣,他手足無措。
除非是能治癒傷口的天一,否則很難救得了梓。
站在庭院的六合,面色凝重地咬住嘴唇。
這時候,從頭頂傳來嚴厲的聲音。
「喂!」
六合抬起頭。
比黑暗還漆黑的烏鴉,飛過夜空。
「十二神將六合!你在幹什麼?居然站在那種地方打混摸魚!」
出言不遜,直線俯衝下來的嵬,在六合眼前拍打翅膀。
「臭小子!公主那麼焦躁不安,你卻在昌親大人家悠閒地欣賞庭院?!有點廉恥心嘛,你這個窩囊廢!還不快去找安倍晴明!」
嵬憤怒地張開鳥嘴,極盡謾罵之能事,六合邊嘆氣邊點頭。
他也覺得自己是個窩囊廢,所以沒有反駁。
「昌親的女兒被妖氣侵蝕,很痛苦。昌親要陪女兒,萬一又發生什麼異狀,昌親會沒辦法行動,所以我才留下來。」
聽完六合淡淡的說明,嵬忿忿地叫囂:
「多麼驚人的一長串話啊……!臭小子,原來你也會說話?平時就該用這麼多字數說話嘛!」
「我向來都是說重點。」
「不要找藉口!」
嚴厲叱吒的嵬,啪沙啪沙拍打翅膀,轉身離開。
太不講理了。
連六合都拉下了臉。嵬不理他,飛到對屋的外廊,發出喀喀聲,走進室內。
「……」
六合深深嘆口氣,跟著嵬後面進去。
烏鴉突然來訪,昌親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進入室內的嵬沒理他,走到臥病在床的梓的枕邊,觀察她稚嫩的臉。
她呼吸困難,不時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從緊閉的眼睛滑落下來的淚水,被吸進頭髮里。
嵬抬頭看著昌親,不解地問:
「她這麼痛苦,你為什麼不幫她驅除邪念?」
被責備的昌親,滿臉疲憊地垂著頭說:
「我沒有那樣的能力……」
嵬瞠目結舌,又仔細看一次梓。
是妖氣。無窮的妖氣,在體內越搜尋就越濃烈。
「好驚人的力量……」
嵬愕然低喃,昌親用雙手掩住了臉。
「恐怕……只有祖父可以應付……」幾乎快崩潰的昌親痛苦地說:「可是……我不能再靠祖父了,父親和伯父就是擔心祖父,才把他送去了吉野……我不能因為這點事,再去麻煩祖父。」
嵬倒抽一口氣,瞥六合一眼。
神將默默對它使眼色。
昌浩沒有把晴明失蹤的消息告訴昌親,六合也錯過了告訴他的時機。
對已經快被擊倒的昌親落井下石,太殘酷了,所以六合說不出口。
要是有昌浩在,說不定也可以救梓。昌浩是晴明的接班人。他在遙遠的播磨修行過三年,從他釋放出來的靈氣有多強烈,就可以知道他不只鍛鍊了武術,也磨練了靈術。
或許還不及晴明,但顯然超越了昌親。
然而,昌浩也被邪念吞噬了,沒有回來。
看著他無助的背影,啞然無言的六合,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成親被鑽入體內的疫鬼折磨得痛苦不堪,快沒命時,聽說是靠天空的力量,停止他的時機,阻止邪氣釋放。
六合正要開口時,被嵬捷足先登。
「安倍昌親,不用擔心,我有辦法。」烏鴉說。
昌親緩緩抬起頭。
「什麼辦法……」
嵬得意地抬起胸膛說:
「不用靠安倍晴明或安倍昌浩,靠我家公主,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清除這種邪念。」
六合沒想到它會這麼說,不禁啞然失言。
嵬發現他的反應,斜站著說:
「怎麼了?十二神將,你總不會說你都沒想到吧?」
「是啊……」
六合老實回答,烏鴉豎起了眉毛。
「你這個白痴……!你跟公主相處的時間多到氣死我,還敢說這種話!」
氣得全身發抖的烏鴉,憤然轉過身去。
「哼,我好不甘心……!為什麼公主對這種呆頭呆腦的人那麼……」
六合一句話都回不了。
他無意識地把風音摒除在外,並不是不看好她的實力,也知道自己比不上他的神通力量。儘管如此
,還是沒想到她,是因為主觀認為她要保護內親王,還有自私地希望儘可能不要讓她涉入危險。
被罵呆頭呆腦也是應該的,這次他就坦然接受了。
臨走前,嵬又隔著翅膀回頭說:
「在我回來前,繼續驅除妖氣!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盛氣凌人地下命令後,嵬就飛上天空,在黑夜中瞬間消失了蹤影。
昌親茫然地目送它離去,猛然回過神來,要開始驅除妖氣前,不禁歪起頭叫了一聲:「六合。」
這次面目掃地的六合,默然回頭看著昌親。
安倍吉昌的次男,滿臉疑惑地說:
「嵬說的公主……究竟是……?」
身體異常沈重。
朦朧地逐漸恢復的意識角落,響起急迫而清澄的聲音。
「……不……可……以……」
這個聲音是?
「……巫……女……」
傳入耳中的低語,是昌浩自己的聲音。
被喧囂的怒吼掩蓋了。
「快找……!」
昌浩的眼皮發出聲響張開了。
他想跳起來,但是不上力,才剛弓起背部,身體立刻違反了大腦的命令。
頭暈目眩,視野搖晃,噁心想吐。
他強忍暈眩,環視周遭。
白色黑暗般的霧氣已經消散,現場一片漆黑,四周被櫻花樹包圍,近在咫尺的地方聳立著大樹。
迷濛浮現的櫻花樹蔭下,亮起點點搖曳的火光,轉眼就逼近了這裡。
「找到了!」
昌浩還以為是神將們,全身僵硬,勾陣的聲音直接傳入了他耳里。
《不是他們。》
倒抽一口氣的昌浩,掙扎著想爬起來,被隱形的勾陣制止了。
《假裝昏迷。》
搞不清楚狀況的昌浩,聽她的話,把臉趴在地上,微微張開眼睛偷看。倒在附近的咲光映和屍,動也不動。
遠處的亮光靠近,昌浩才發現那是火把的火光,還聽見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很多人踢開花瓣、沙土衝過來。人數不少與十人。從聲音可以聽出是成年男人。
從腳步聲和氣息,辨識靠近的人身高、大約年紀、身手好不好,也是在播磨時的修行之一。總之,就是儘可能集中精神,只靠感覺辨識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小孩還是大人。
把感覺伸展到極致的昌浩,想起那是很普通卻十分嚴酷的修行。
一個男人拿著火把從櫻花樹後面跑出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屍與咲光映,大叫:「找到了!」
其他男人聽見叫聲,也陸續跑過來。昌浩的判斷沒錯,總共十二人。
男人們帶著近似殺氣的憤怒,圍著咲光映和屍,交互看著他們兩個人。
昌浩在心中叫喚勾陣,詢問狀況。他很想自己確認,但稍微動一下,就有可能被發現他是佯裝昏迷。
《所有人都狠狠瞪著屍。》
身強力壯的男人們,大約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全都是上衣配褲裙,再罩上一件袍子,是很古老的裝扮。
隱形的勾陣單膝跪在昌浩旁邊,觀察狀況。其中一人抱起了咲光映。他們腰間都佩戴著劍,把手放在劍柄上注視著屍。
要怎麼做呢?其中一人用眼神徵詢同伴的意見。
沒有人出聲回應,但所有人都露出了相同的眼神。
男人們正要拔劍時,發現樹蔭下又出現火把的亮光,慌忙把手從劍柄移開。
「找到了嗎?」
樣貌大約四十多歲,穿著高級袍子的壯年男子,安心地鬆口氣,跑向被其中一個男人抱起來的咲光映。
「沒事吧……?」
這時候,低聲呻吟的屍張開眼睛,發現自己被包圍,臉色慘白地試著站起來時,被男人的腳尖踢中腹部。
「唔……」屍發出含糊的呻吟聲。
又有人從他背部踩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事!」
「現在就讓你贖罪!」
「竟然恩將仇報!」
男人們接二連三地謾罵,憤怒地踹他。還踩住他的背部不讓他逃跑,把他狠狠踹了一頓。
沒多久屍就不能動了。
「讓我殺了他,村長!留著他,不知道又會做出什麼事!」
被氣勢洶洶的男人稱為村長的人,是那個壯年男子。
村長環視男人們,無言地搖搖頭。
「不可以在這裡殺人……回村里,先找個地方把他關起來……咦?」
村長的視線落在倒地的昌浩身上。察覺那股視線的昌浩大吃一驚,無意識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全身,靜止不動,豎起耳朵偷聽。
「這是誰?」
村長詢問男人們,這時候他們才發現昌浩,困惑地搖著頭。
「不知道……會不會是其他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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