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落櫻之禱 第10章(2/2)
「爺……爺爺,你在做什麼!」
「我想來解決這件事,沒想到……」年輕晴明環視櫻花樹和樹的周遭,眯起眼睛說:「被你搶先了一步。」
晴明忍不住笑了起來。
昌浩把嘴巴撇成ヘ字形,沉默不語。雖說被他搶先了一步,晴明還是比他先發現了這棵樹的問題。他只是來這裡看看,正好撞見了這棵櫻花樹,晴明絕對不是這樣。
安倍晴明畢竟是安倍晴明。
年輕模樣的晴明,像望著耀眼奪目的東西般,望著盛開的櫻花。
昌浩凝視晴明的眼神,也像凝視著耀眼奪目的東西。
在昌浩眼中一直很龐大的祖父,擁有強大的力量,法術精湛、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
昌浩向來以他的背影為目標,發誓總有一天要超越他。以前,那個背影看起來很龐大,感覺非常壯碩。
現在站在他旁邊的晴明,卻比他瘦小了一些。
他追逐至今的肩膀不知為何,居然跟他並排在一起了。
著種感覺很奇怪,更令他心痛。
飄落的花瓣實在太美了。
仰望櫻花的年輕身影,看起來虛無縹緲,昌浩不禁覺得心痛。
「爺爺……」
「嗯?」
聽見昌浩戰戰兢兢的叫喚聲,晴明轉向了他。看到他一臉無助的樣子,微微瞪大眼睛,苦笑起來。
晴明把手伸向比自己高的昌浩的額頭,像以前那樣,在昌浩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好痛!」
「有破綻。」晴明笑著說。
昌浩按著額頭,露出一張苦瓜臉。
和藹地眯起眼睛的
晴明,有抬頭仰望櫻花。
「死者的遺恨會使氣枯竭。」
平靜的話語,讓昌浩豎起耳朵傾聽。晴明淡淡接著說:
「氣枯竭的櫻花樹大多會枯萎,但有的會結花蕾,還有極少數會綻放不乾淨的花朵。」
風呼嘯而過,吹落了更多的粉紅色花朵。
「不乾淨的花,會招來死亡。因為氣不循環,就換成死亡開始循環。」
昌浩想起黏在巨木上的黑影。
「讓柊樹枯萎的也是……」
「柊樹是被不乾淨的櫻花樹吞噬了,這種櫻花樹會使樹木枯萎,招來死亡。」
又吹起更強勁的風,花瓣在月光中漫天飛舞。
「這種帶來屍體的櫻花樹,成為屍櫻。」
晴明望著紛紛飄落的花瓣,眨了眨眼睛。
「對了,昌浩。」
「什麼事?」
晴明轉向昌浩,細眯著眼睛說:
「是你用法術在紙上多寫了飛雪兩字,把外褂變成了花飛雪吧?」
昌浩眨眨眼睛,沾沾自喜地笑了。
這場比賽雖然沒贏,但也沒輸。
他從中領悟到,自己要超越祖父還早得很,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但也開始覺得說不定可以迎頭趕上。
這時候,晴明對滿臉得意的昌浩說:
「換做是我,不會吧外褂留下來,會把外褂也變成花飛雪,你還太嫩啦。」(寂:晴明,有你這樣損自己的孫子的嗎?)
「……你非這麼說不可嗎……!」
把昌浩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毫不留情地摧毀的祖父,斜睨著被擊垮而低頭咒罵的昌浩,暗暗偷笑。
難道就不能稍微、稍微就好,稱讚我一下、肯定我一下嗎?你這個老狐狸!
昌浩氣得握緊拳頭、肩膀發抖。小怪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聳聳肩,嘆了口氣。
透過眼角餘光看到小怪那樣的反應,正要吊起眉毛破口大罵的昌浩,耳中響起祥和的聲音。
「好美啊……」
他驚訝地轉向祖父。
甦醒的櫻花實在太美了,祖父凝視著櫻花的身影,鮮明地烙印在他心中。
他也跟祖父一樣,凝視著櫻花。
希望下一個春天,再下一個春天,再下下一個春天,知道永遠永遠,都可以這樣跟祖父一齊欣賞櫻花。
在月光下,昌浩與清明並肩看著飄落的花瓣,這麼暗自祈禱著。
他想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天。
◇◇◇
陰陽寮大團結的精彩比賽,已經過了一個月。
忙著舉辦種植活動的皇宮,隨著垂死的樹木由恢復了活力,也越來越平靜祥和了。
處處枯萎的柊樹、椿樹、山茶花樹、榎樹,已經枯死的就重新種植新苗,還有就得就念咒文保住。
氣的枯竭逐漸散去,京城慢慢回到了原狀。
在這樣的轉變中,安倍晴明還是一樣收到來自貴族們的委託案。
「嗯嗯。」
安倍成親免郵難色地沉吟著。
舉辦那場大賽,是為了展現陰陽寮的實力,以減輕祖父的負擔,現況卻絲毫沒有改變,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皇上的龍體依然欠安,敦康親王最近又感冒躺在床上。
若是以前,二話不說就召晴明入宮了。但這次敦康親王生病,被召進宮的是陰陽助。
可見陰陽寮陰陽師的實力,應該是慢慢獲得了認可,但祖父的負擔卻沒有減輕的跡象。
與成親促膝而坐的吉昌、吉平,臉色沉重,不發一語。
他們正在想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這時候,昌浩拿著花朵盛開的櫻花樹枝走過去。
好奇的吉昌叫住了他。
「昌浩,你那個做什麼?」
「這個嗎?」
櫻花樹比其他樹難照顧,隨便掉根樹枝,就可能從那個地方開始枯萎。櫻花樹的木魂神又特別彆扭,所以敢亂來的不肖之徒,會遭到可怕的作祟。
身為陰陽師,不可能不知道木魂神會作祟。
「木花開耶姬降臨,說要獎勵我上次做的事,給了我一根樹枝。」
那是種在中務省與陰陽寮前面的櫻花樹的樹枝,昌浩經過時,那天降臨的女神出現,揮動手上的樹枝,開著美麗花朵的樹枝就自己掉下來了。
「剛才沒有其他人,我就收下了……」
春天的櫻花,比其他花更能撩動人心,是很不可思議的存在。
「櫻花是非常動人心魄的話呢,為什麼呢?對了,我聽說吉野的櫻花也很壯觀,真想去看看。」
心情愉快地撫摸著樹枝的昌浩剛說完,成親就啪地拍手(寂:→_→然後你們就讓晴明去了,結果惹事了。)
說:「幹得好,弟弟。」
「啊?」
哥哥那句話太唐突了,沒頭沒腦被稱讚的昌浩,疑惑地蹙起了眉頭。
成親轉向父親和伯父說:
「既然這樣,就把爺爺趕出京城吧。」
以櫻花勝地聞名的吉野,有成親的岳父參議為則的山莊。
可以讓晴明在那裡靜養,直到貴族們不再對他有所期望。(寂:還靜養,都出事了!!)
成親這麼提議,吉平和吉昌都贊成。
「櫻花啊……」
工作結束的鐘聲響起時,他們還在計劃要這麼做。昌浩跟他們打聲招呼,先離開了陰陽寮,去竹三條宮。
那場三回合的比賽後,事情有了變化。
出席那場比賽的內親王脩子,要求昌浩每隔幾天就去一趟竹三條宮。(寂:昌浩成了竹三條宮的御用陰陽師唄~這個38卷才說到。)
他被賜予的任務是確認樹木有沒有枯萎,提早發覺異狀,在沒造成損害前把事情解決。
當然,脩子對昌浩的期待不知這樣。
其他人都沒有察覺的事,她察覺了。
在皇族與貴族當中,只有她知道變出櫻花飛雪的人,是昌浩而不是成親。
小怪知道這件事 後,感嘆地說:「真有遠見。」
天照大御神的分身靈脩子,跟其他皇族不一樣,眼光非常好。隨著她逐漸成長,眼光也會越來越好。
萬一發生什麼事,需要後盾時,她會使很大的助力,因為她是當今第一皇女,沒什麼意外的話,這個地位不會動搖。
昌浩當然沒有想到這些。
脩子時他從十三歲開始不時有往來的公主,所以只是一心希望可以幫得上她的忙。
竹三條宮也有櫻花,但花比皇宮開得晚,不可思議的是,皇宮裡所有樹木的開花期都比較晚。
這是木花開耶姬賞賜的櫻花樹枝,送給女性會比留在自己這個大男人身邊更好。
「公主應該會很開心。」
不可能由昌浩親自獻給她,昌浩雖是陰陽師,但身份太低,只有發生緊急事故時,才有機會直接見到內親王。
已經熟識得宮殿衛兵,會直接讓他進去。
昌浩跟衛兵打聲招呼,就沿著庭院走向了寢殿。
這樣比正式拜訪,等人帶路快多了,
而且預見侍女藤花的機率更高。
昌浩經常來伺候公主,所以藤花交談的機會也增加了。
不過他們並不會特別約好時間見面,頂多是脩子跟昌浩交談或傳達要求時,藤花也在場,或是她跟風音在一起時不期而遇。
坐在肩上的小怪,甩著尾巴環視周遭。
「今天沒有看到那個嘮叨的命婦呢。」
聽它說的那麼開心,昌浩苦笑起來。
以前服侍定子的命婦,總是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昌浩。
她原本以為,既然是陰陽師,在陰陽寮應該也是個高官。最近知道昌浩只是個剛回到京城的陰陽生,她看昌浩的眼光就越來越嚴厲了。
(寂:人家昌浩可是唯一晴明認定的繼承人,你這個醜婦滾開啦!)
聽說她還逼問內親王,為什麼不選首席陰陽生或陰陽師等更值得信賴的人,顯然非常在意。
昌浩想起那時候的事,不禁發起呆來。
當時向命婦挑明了說:「不,不,首席陰陽生是非常優秀的敏次大人,我跟他差遠了。」命婦吊起眉梢,用更嚴厲的語氣說:「你在胡說什麼,藤原敏次大人是以最小年紀通過考試成為陰陽得業生那位吧?你身為陰陽生,居然連這件事都不知道……」
被命婦苛責之前,昌浩真的不知道這件事,覺得很沮喪。
後來他跟敏次提起這件事,敏次表情負責地駁斥他說:
「我雖然是陰陽得
業生,但今年秋天才剛考上,沒什麼好驕傲的。」
昌浩心中吶喊:「不,這是很值得驕傲的事啊。」
他待在播磨期間,敏次也朝自己的目標不斷努力,有了成果。
在超越晴明之前,必須超越的人實在太多了。
每每想起這條路有多麼漫長,他就頭暈。
不過,小怪和勾陣都他說,能明白這些道理,就證明他長大了。
昌浩正在深思這些事時,小怪甩尾巴拍了拍他的背。
「?」
小怪動動下巴,用夕陽色的眼眸只給他看。他循著小怪的視線望過去,看到滿臉嚴肅的命婦與低著頭的藤花,站在渡殿前的對屋竹簾後面。
因為距離不遠,所以聽得見她們的對話。
「藤花,你沒有足夠的自覺。」
命婦用嚴厲的語氣對藤花說話,藤花緊緊抿著嘴,不管命婦怎麼說都沒有反駁的意思。
「你跟那個陰陽師交情好沒關係,我要說的是,該遵守的分際還是要遵守。」
昌浩屏氣凝神注視著藤花的臉。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顫抖。
「……」
差點大叫的昌浩,使盡全副精神壓抑下來。這時介入,會難做人的不是他,而是藤花。
「你是服侍公主的人,絕對不可以迷上陰陽師,或是你早已將終生託付給他了?」命婦的語氣更加激動了。「我的意思是要你遵守分際,因為你也到適婚年齡了。」(寂:你這個命婦真讓人討厭!!!)
忽然,藤花抬起頭,鎮定地打斷了命婦的話。
「命婦大人。」
「怎麼了?」
在竹簾後面的藤花的表情,瞬間看不見了。
「我不會嫁給任何人,只要公主願意,我會永遠服侍她。」(寂:別把話說那麼絕,彰子,你要讓我們家昌浩怎麼辦?!)
藤花說得斬釘截鐵,命婦被她的氣勢震懾,沉默下來。
望著藤花好一會兒的命婦,嘆口氣,把語調放柔和了。
「是嗎?那就好,只要你有服侍她的覺悟就行了……」
命婦對藤花說那麼嚴厲的話,自然有她的道理。
昌浩可以理解。
命婦示意她退下,她想命婦行個禮,從竹簾後面走出來,穿過木門,走到外廊。轉個彎,在命婦看不見的地方停下來,她才滿臉疲憊地嘆了口氣。
甩甩頭,望向庭院,看到昌浩時,她張大了眼睛。
「……!」
狼狽不堪的她,臉色發白,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像個畏怯的孩子縮起了肩膀。(寂:看吧,都叫你別把話說那麼絕。)
昌浩微微一笑,對她點點頭。
好像在說我都知道,知道你這麼決定的理由,知道你想這麼做的理由。
我早已下定決心,會守護你的所有一切。(寂:然後被件預言了,總感覺那個人不是晴明就是彰子。)
從昌浩的眼神感受到這番心意的藤花,用波動起伏的眼眸望著他。
剛才表情還很無助就快哭出來的她,嘴角泛起了虛無的笑容。
昌浩看見命婦走到渡殿,握緊了手中的櫻花樹枝。
命婦發現了昌浩,昌浩對她行禮致意。
「喲,安倍大人,今天來有什麼事呢?」
昌浩舉起樹枝,回應在渡殿問他的命婦。
「我把宮裡開了花的櫻花樹枝帶來給公主。」
藤花怕命婦不高興,走進了竹簾後面。
命婦點點頭說:
「公主應該會很高興,你交給在那裡待命的藤花吧。」
獲得許可的昌浩,從階梯走上外廊,隔著竹簾在藤花前面坐下來。
命婦的視線很刺人。
昌浩儘可能保持鎮靜,把樹枝遞出去。
藤花把竹簾稍微往上掀,伸出了細白的手指。
昌浩小心不要碰到她的手指,把樹枝交給她時,看到粉紅色的花瓣掉落了。
幸好只掉了一片,其他都還玩好。
隔著竹簾,昌浩看到拿著櫻花樹枝的藤花笑了。
他輕輕握起了雙拳。
很久以前,他們曾隔著竹簾,把彼此的掌心貼在一起。
當時,被區區一張竹簾阻隔,再也看不到她的臉,昌浩非常傷心,然而,現在……
幸好有這張竹簾,阻止了他不該伸出去的手。
有個誓言刻印在我的心中。
我發誓要保護你,保護所有你所愛的人。
而這張竹簾,可以將我與你隔開,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