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二章(2/2)
光聽到「把爺爺趕出去」這個部分,會覺得成親說得很殘酷。
成親低聲笑起來,昌浩看到他的眼睛泛著可怕的光茫。
「哥哥?‧‧‧‧‧‧」
看到昌浩那麼訝異,成親用視線指向矮桌旁。那裡放著「打亂箱」,裡面有貌似信的東西堆積如山。打亂箱的底部很淺,邊緣不高,所以那疊信看起來快倒塌了。然而,堆得參差不齊的書信微妙地相互重疊傾斜,形成類似堤防的作用,勉強防止了倒塌。
昌浩頓時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等等,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打亂箱?
「打亂箱」是用來放整套挽發用具的盒子,在住家或後宮很常見,但在昌浩記憶中,從來沒有在靠近政治中樞的陰陽部這樣的公家單位看過那種東西。
成親似乎從昌浩的表情,看出仔在想什麼,不慌不忙地挺起胸膛說:
「我差點不小心把貴族送來的信件掉進水池裡,正好經過的女官急忙幫我找來了這個東西。」
昌浩懷疑地重複他的話:
「嚼,不小心掉去水池裡‧‧‧‧‧‧」
成親光明正大地點點頭說:
「是啊,一個不小心。反正那些全部都是寫給爺爺的信,不用看也知道裡面寫什麼。萬一爺爺還沒看,就掉進水池裡,事情可就麻煩了,墨水會暈開,看不清楚內容,這樣我一定會責怪自己太大意,造成無法挽回的事。想著想著,不知道為什麼,腳就越往水池那邊走‧‧‧‧‧‧」
接連不斷的來信,終於把成親惹火了。
據昌浩推測,八成是湊巧經過的女官,看到了成親吃了秤砣鐵了心,打算把那些書信統統扔進水池裡,心想即使他是參議的女婿,做出這種事也難逃責罰,所以機靈地阻止了他。
這個哥哥瀟灑自若,看起來放蕩不羈,其實在很多方面都受人愛戴。
「不要管步這種小事了。聽我說,昌浩,這世界壓得住爺爺的人沒幾個。」
少數壓得住爺爺的人之一,就是竹三條宮的內親王修子。她身上流著天照大御神的後裔皇上的血,是血統至高無上的公主。
「這麼做不好吧?這是我們的家務事啊。再怎麼說,為這種事利用公主,都太對不起她,也太麻煩她了。」
要把他人捲入自己的家務事,別說是昌浩,任何人都會有所顧忌。
成親卻完全不理會昌浩的反對。
「我要你把這件事告訴公主,讓公主說出對我們有利的話。這麼一來,爺爺也不敢當面違抗公主的意思,嘿嘿嘿。」
昌浩無言以對,只能呆呆看著奸笑的成親。
看著兩兄弟的小怪和勾陣,半感嘆地想成親根本是在扮黑臉。
取得陰陽博士的許可,昌浩不到申時就提早走了。
不管他同不同意,陰陽博士都很堅持,說他今天的工作就是跟爺爺一起去竹三條宮。他是屬於陰陽部的陰陽生,不得不聽從指示。
「嗯,哥哥好像把陰陽博士的權力用錯了地方。」
這種情形好像比在歷部是更嚴重。或者,他也都是這樣對待歷生們呢?只是昌浩不知道而已。如果是,不但沒被嫌棄、厭惡,還能在不是很明顯的狀態下被大家傾慕,實在太厲害了。
「因為人品嗎?這樣算有人品嗎?嗯‧‧‧‧‧‧」
無法苟同的昌浩,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昌親經過叫住他。
「啊,昌浩,可以來一下嗎?」
「什麼事?」
昌親是天文部得業生。陰陽部在天文部的隔壁,但房間不同,所以這些日子,彼此都很忙碌的兄弟,碰到面也只是稍微說一兩句話而已,沒辦法聊到什麼。
「今天或明天工作結束後有空嗎?」
「啊,今天不行,等一下要陪爺爺出去。明天的話,目前沒事。」
「是嗎?太好了,那麼明天工作結束後來我家吧,你很久沒來了。」
昌浩眨了眨眼睛。看到他的反應,昌親眯起了眼睛。外表沉穩的二哥,笑走札時,給人的印象更和善。
「你回來後,還沒來過我家吧?」
「啊,說得也是。」
剛回京城,就被捲入安倍晴明與陰陽寮之間看似熾烈戰爭的昌浩,自己很積極地跳進了那個漩渦里。事實卻是晴明與吉平、吉昌之間的大陣仗父子吵架,而且一直延續到現在。
成親說起來很簡單,對昌浩來說,要從皇上的皇女口中套出對他們有利的話,可是一大難題。哥哥或許很擅長這種應酬,但他懷疑自己有沒有那麼靈活的手腕。
但非做不可,昌浩在心中這麼嘟囔。昌親歪著頭對他說:
「我和老婆是無所謂啦‧‧‧‧‧‧可是你不趕怏來,我家千金會忘了你哦。」
「───」
昌浩全身僵硬。坐在旁邊看著他的小怪,完全贊同似的猛點著頭。
「小怪,你那是什麼表情?」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大有可能。」小怪舉起一隻前腳說:「整整三年了,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的嬰兒, 經過這樣久,都很會說話、很會跑了。」
小野家的時遠就是這樣。他是昌浩決定待在在播磨國菅生鄉那年夏天出生的孩子,在昌浩決定回京城時,已經變成小怪說的那樣了。
昌浩最後一次見到昌親的女兒,是在她兩歲的時候。經過三年,現在五歲了。不對,已經過完年,所以六歲了。
成親的孩子們應該也都長大了。昌浩忙得沒時間去看他們,但有書信往來。每次結尾孩子們都會叫他快點來玩,這句話總是刺痛昌浩的心。
「我們都會談起你,所以她知道有昌浩這個叔叔,可是只在懂事前見過你,所以沒什麼時候真實感。」
只聽說過的叔叔,對她來說就像母親念給她聽的故事事裡的人物。
昌浩臉色發青。
雖然很久沒見面了,昌浩還是打從心底疼愛侄子和侄女們,被遺忘是很悲哀,淒涼的事。
「還有,我老婆說想表示一點心意,慶祝你平安回來。來一下也好,讓我家人看到你健健康康的樣子,這樣他們才會放心。」
昌親的語氣很淡然,卻足以讓昌浩真正體會到他們一家人有多擔心他。昌親是跟夫人、夫人的雙親、女兒住在一起。嫂嫂和她的雙親,也都對昌浩很好。
他被冤枉通緝時,他們都很擔心他。
老實說,他也還沒去過成親家。當時麻煩了大嫂、大嫂的父親,他們卻沒當成麻煩,讓昌浩又感激又抱歉。
覺得自己忘思負義的昌浩,深深陷入沮喪中。
「對不起,我明天一定⋯⋯」
自到弟弟越來越消沉,昌親慌忙對他說:
「不用這麼在意啦,昌浩,我只是看陰陽寮的狀況穩定了,想說的是你差不多可以處理私事了。」(全文是想說是你差不多可以處理私事了。感覺怪怪的所以自行改了)
而且由於祖父的事, 恐怕又會掀起一波狂瀾。
「我聽父親說了,哥哥的點子還真有趣呢。」
昌親呵呵笑了起來,昌浩板著臉說:
「不好笑,我現在正要去見竹三條宮的公主,哥哥交代我,要想辦法讓公主開口把爺爺趕去吉野。」
「咦?」
昌親瞠目結舌,昌浩深深嘆口氣說:
「光跟爺爺在一起,壓力就很大了,還要做那種事。在他本人面前,我要怎麼告訴公主這件事呢?」
昌浩不由得猛抓臉頰,昌親怎然眨眨眼睛,憂慮地叫喚他。
「昌浩。」
「怎麼了?」
昌浩發現昌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僵硬,訝異地問,小怪的夕陽色眼睛也盯著昌親。
「小心點,你出現了失物之相。」
聽見哥哥這句話,昌浩的心臟好像被誰踹了一下。劇烈的心跳聲,在耳底震響。
快速跳動的心臟,不停發出砰砰巨響,沒有辦法靠意志力平靜下來,昌浩儘可能慢慢地做個深呼吸。
「今天早上,敏次大人也說了同樣的話。」
敏次說他只是看面相,卻看到了像花的東西,還有水滴淌落在花上。
昌浩用僵硬的聲音說出這件事,昌親張大了眼睛。
「這‧‧‧‧‧‧這樣啊。」
如果只是自己的判斷,可能會有什麼失誤。昌親擅長的領域是學術,他有自知之明,在兄弟當中,自己的靈視力、靈力最差。然而,他卻清楚看到昌浩臉上出現了失物之相。對昌親來說,這是很罕見的事。
「我沒辦法看出更多‧‧‧‧‧‧不過,既然知道了,應該可以預防。你小心點,不要弄丟了重要的東西。」
昌浩點點頭說:「是。」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小心不要弄丟了。
他無意識地摸摸胸口,握起了拳頭。
腳下的小怪臉色陰沉,緘默不語,像是想起了同樣的事。
這樣呆了一會,昌浩把視線拉回到哥哥身上,強裝出開朗的表情說:
「哥哥,謝謝你。請告訴嫂嫂,我明天去拜訪。」
「嗯,知道了‧‧‧‧‧‧對不起,我只會說讓你不安的話,卻幫不了你,我也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哥哥。」
即使這樣,他還是說出來了,希望可以稍微減輕昌浩會受到的打擊。
這個弟弟年紀比他小很多,卻有比他痛苦許多的經驗,其中應該不乏他難以想像的殘酷經驗。昌親會這麼想,是看到每發生一件事,昌浩的眼神就會增添幾分難以形容的深度。
「千萬別這麼說,既然這麼明顯,可見要多加小心才行,我自己看不見,所以你幫了我大忙。」
這是肺腑之言。很多關於自己的事,陰陽師都不知道。也有知道的事,但面相自己看不見,完全沒轍。
「那麼,我該走了,先失陪了。」
昌浩低頭道別,轉身離開。
昌親看著弟弟的背影、走在弟弟旁邊的小怪的沉重腳步,握起了拳頭。
他很少會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懊惱,只有在這種時候,不禁會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再增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