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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約 第十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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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處決安倍昌浩。」

行成的眼睛亮了起來。

皇上又接著說:

「命令追兵繼續搜尋他的下落,儘快把他找出來。」

說完這句話,皇上就起身離開了。

他直接去了藤壺。

接到通報,匆匆忙忙梳妝打扮的中宮,在屏風後面迎接皇上。

隔著屏風坐下來的皇上,結結巴巴地說:

「……安倍直丁沒有下詛咒……」

中宮在屏風後面倒抽了一口氣。

皇上命令侍女,把被他捏的皺巴巴的信交給中宮。

小心把信攤開的中宮,看完信中內容,差點叫出聲來。

這封信不是寫給皇上,而是寫給左大臣道長。

信中敘述了吉昌自行占卜的結果。是有詛咒,有折磨皇后的詛咒但詛咒不是針對皇后,而是肚子裡的孩子。

依吉昌判斷,術士不是人,而是古老神治時代的怨懟。

除此之外,還敘述了占卜的危險。

坐占卜時,假如術士強烈希望出現怎麼樣的結果,就會出現那樣的結果。委託占卜的人,假如希望會占卜出某種結果,不是那種結果就無法接受,這種想法愈強烈,就愈有可能出現反映想法的卦象。

皇上命令陰陽師坐的占卜,很可能是強烈反映了那樣的思想。而占卜的術士,可能把那樣的結果當真了。

吉昌說很遺憾,自己的不肖兒子,還沒有下詛咒的實力。也看不出兒子有任何理由要殺害藤員公任大人。

不論如何,身為父親,他絕對相信自己的兒子。他願意奉還地位與俸祿,在奉上自己的生命,只求保住兒子的性命。

這是寫給左大臣的信。左大臣斗膽把這封信拿給皇上看。不用逼問他怎麼回事,皇上看也知道。

天意在哪裡?天意——不在皇上這邊。

吉昌還說,是一心想救皇后的人們,心被黑霧蒙蔽,扭曲了占卜的結果。

應該是吧。為了想救定子,皇上自己也差點把肚子裡的孩子獻出去了。

神絕不允許這種事。

現在他才明白,那天的雷電是在告誡他。

皇上沮喪地垂著頭,請求中宮原諒。

「我錯了……原諒我。」

隔著屏風聽皇上說話的章子,看著信流下淚來。

淚水滴在信上,她趕緊擦拭臉龐。

皇上使個眼色,侍女們就默默抬走了屏風。

抬走屏風的侍女們,也很識趣地離開了。皇上悄然抬起了頭。

他看到比以前憔悴許多、楚楚可憐的身影,心想她以前就這麼瘦弱嗎?

讓她變成這樣的人,就是皇上自己。

皇上握起她的手,又低下頭說:

「對不起……原諒我,彰子。」

被稱為彰子的中宮,含著眼淚微微笑著。

闔上眼睛,淚水就趴搭趴搭掉下來了。中宮輕輕地點著頭。

「通告全國的國司、郡司改為搜索後,沒多久就接到播磨國司的消息了。」

於是,行成和敏次拜託士兵讓他們同行。

事情的變化快得叫人頭昏眼花,昌浩反應不過來,整個人呆住。

小怪和勾陣也跟他差不多。事情在不知不覺中順利解決了,他們卻有種奇怪的感覺,沒辦法很乾脆地說太好了、太好了。

不過,既然無罪赦免了,當然沒必要顛覆這樣的結果。

行成嚴肅地說:

「出發前,我去拜訪過安倍家,見到了你的家人。」

昌浩眨了眨眼睛。

「啊,我哥哥……成親大哥怎麼樣了?」

他也擔心伯父,在他把詛咒反彈回去後,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他一直很在意,原本想等事情稍微平靜後,再請小怪或勾陣回去看看。

行成展開笑容說:

「他看起來還有點疲憊,可是已經完全康復了。我告訴他殺害藤完公任的兇手是怪物,他的表情有點複雜,回了我一些話。」

——的確有怪物跟在那小子身旁,那隻怪物可厲害了。

「連成親都說那隻怪物厲害,可見是相當厲害的怪物,對吧?敏次。」

行成扭頭望向旁邊的敏次。他也嚴肅地點著頭說:

「是的,能依附在昌浩大人身上,殺害公任大人,絕對不是一般怪物,實在太可怕了。」

昌浩注視著臉色發青頻頻點頭的敏次。

「太好了,昌浩大人,你被怪物附身,卻沒有精神異常或壽命縮短的後遺症,真的太好了。」

敏次是打從心底為他高興。

昌浩愣愣地點著頭說:

「是、是啊……」

他瞄了肩上一眼。

成親說的那隻很厲害的怪物,半眯著眼睛,板起了臉。

行成端正坐姿說:

「皇上不只赦免了昌浩大人,也撤回了對安倍家的所有處置。更令人惶恐的是,皇上請求昌浩大人的原諒。」

昌浩驚愕地差點不能呼吸。

很可能連昌浩是哪根蔥都不知道的高高在上的當今皇上,請求身分卑微、官職又低的陰陽寮直丁這種小人物的原諒。

昌浩呆了好一會兒,猛然回過神來,急忙行禮說:

「這……這怎麼敢當……」

既是天照大御神的後裔,又是國家最高地位的人,竟然請求昌浩的原諒。

從那天跟在螢後面衝出京城的傍晚到現在

,經過漫長的時間,環繞著他的狀況大大轉變了。

他微微抬起頭,看到周圍的人都在笑。

那時候面目猙獰地圍捕昌浩的人們,也都一臉祥和。

他真的鬆了一口氣,高興得快哭出來了。

行成瞄了敏次一眼。敏次張大眼睛猛搖頭,行成笑著做出催促他的樣子。

敏次端正姿勢,哼哼地清清喉嚨,調整嗓音說:

「其實,還有一個好消息。」

「甚麼?」

「皇上特別恩賜,命你回京後,立刻以陰陽生的身分進宮謁見。」

不只昌浩,連小怪、勾陣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傍晚下起了雪。

行成等人決定在要塞住一晚,等雪停再回京成。

據管生鄉的探子說,黎明時應該會停。不過,只能維持到明天傍晚,之後可能又會颳起幾天的暴風雪。

昌浩回到首領家,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訴螢。

螢像自己的事般,非常開心。

「太好了,恭喜你,昌浩。」

跟螢結婚的事,螢也依照約定,說服了首領和所有長老。

長老們非常失望,還有人因此臥病不起。

昌浩聽說後,非常自責,可是不能退讓的事,怎麼樣都不能退讓。

兩人聊到這裡,昌浩忽然靜默下來,思索著甚麼。

過了好一會,他才呼地吐口氣,對螢說: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早晨,果然如探子所說,雪在黎明時停了。朝陽照耀著堆積的雪,一整片的銀色世界閃閃發光。

從管生鄉出發的一行人,怕被雪絆住,小心翼翼地走在銀色世界裡。所有人都不習慣在雪中騎馬,全副精神都放在馬韁的操控上,氣氛安靜的可怕。

周遭堆積的白雪,光看很漂亮,實際上是很麻煩的東西。

行成和敏次拉住馬,回頭看要塞。

決定留在管生鄉的昌浩,在那裏目送他們。

昨天晚上,昌浩很晚時來要塞找他們,行成看到他,就知道他要說甚麼。

果然不出所料,他說他不回京城。

敏次啞然失言,一直逼問他為什麼。

好不容易洗刷了罪名,皇上也請求他的原諒,他卻說不回去,為什麼?

昌浩平靜地做了說明。

他說經過這幾個月,他發覺自己有多麼不成熟。就這樣回去,還是一樣不成熟。所以他想在沒有任何家人的播磨鄉,重新鍛鍊自己。他不是不回去。等哪天,覺得自己比現在強一些、進步一些,他就會抬頭挺胸地回到京城,回到家人的懷抱。等哪天,可以為皇上效力時,他一定會回去。

敏次不能接受他這樣的想法,行成卻對他說:

「我會幫你轉告皇上。」

昌浩對行成他們用力揮著手。行成和敏次揮手回應後,調轉馬頭離去。

與行成並肩騎著馬的敏次,喃喃地說:

「昌浩大人成長了呢……」

不只身高,好像在做人方面,也成長了一倍、兩倍。

敏次露出嚴肅的表情,仰頭仰望著藍天說:

「我也不能輸給他。」

既然昌浩留在播磨修行,他就在京城修行。

等昌浩回來時,他也是陰陽生了。第一名的寶座,他絕不會讓給昌浩。

聽完年輕人的決心,行成眯起眼睛,點點頭。

發生過很多不堪的事、很多難過的事、很多痛苦的事。

不知道有多少次懊惱地握緊了拳頭,氣得全身發抖。

然而,還是熬過來了,現在心中寧靜無波,就像藍天下這片無垠的白雪。

行成拉起了馬韁。

他要趕著回去。在京城,有很多人等著昌浩回去。

他要告訴他們,昌浩會晚點回去。還要告訴他們,原來是個孩子的昌浩,已經成長了許多、許多。

目送行成一行人離開的昌浩,呼地嘆了一口氣。

勾陣在他旁邊現身。坐在勾陣肩上的小怪,看到他嘆氣,甩甩尾巴說:

「怎麼了、怎麼了,開始想家了嗎?」

昌浩半眯起眼睛,對瞅著他看的小怪說:

「才不是呢。」

昨天晚上,他拜託螢讓他留下來,他說他想留下來修行。

螢聽完他的心愿,答應了他的要求。

他的肌膚比昌浩剛見到她時還要蒼白,躺在床上時,身體看起來更是單薄的令人驚悸。

昌浩察覺她狀況不好,整張臉緊繃起來,她卻露出了清澈晶瑩的淡淡笑容。

——我恐怕活不長了。

她的身體被蟲子侵蝕了大半,消耗了太多體力。死裡逃生後,她的力量有飛躍性的成長,生命卻逐漸縮短。

儘管如此,她還是笑說她已經很滿足了。

——哥哥的孩子明年夏天就出生了。大嫂、我和夕霧,會把這個孩子當成下任首領扶養長大。

看起來虛無飄渺的她,笑著說這是她由衷的期盼。

飄落的雪,總有一天會融化消失。

她的生命恰似她的名字,如螢光般微弱、如雪般虛幻。

然而,有確定目標的她,或許認為自己比誰都幸福吧。

昌浩想變的跟她一樣堅強;希望可以變得那麼堅強。

即使不在身旁,也能相信對方。無所求,只要對方幸福就好。

但願將來可以把守護對方的幸福,由衷當成自己的幸福。

「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回去呢。」

「就是啊。」

小怪和勾陣互相點著頭,昌浩仰頭看著他們說:

「沒關係,小怪、勾陣,你們可以先回去。」

出乎意料的兩人張口結舌,直盯著昌浩。

昌浩遙望遼闊的雪地,覺得刺眼,眯起了眼睛。

「夕霧說會徹底鍛鍊我。聽說,他才是管生鄉里最厲害的高手,所以冰知才想把他趕出去。」

這件事神將們倒是沒聽說過。

兩人都發出驚嘆聲,顯得很驚訝。

螢命令冰知,一輩子保護時守的孩子。她說這是沒有好好保護時守的現影,一輩子該贖的罪。

昌浩覺得那根本不叫懲罰。或許,這就是螢的堅強吧。

注視著昌浩的小怪,夕陽色眼眸百感交集。

回想不久前他還是個小屁孩呢。

「嗯,加油吧,晴明的孫子。」

昌浩瞬間拉下臉說:

「不要叫我孫子,你這個怪物。」

被反嗆的小怪,抿嘴一笑,甩甩耳朵。

勾陣看著他們之間的應對,微微笑著。

氣嘟嘟的昌浩,也很快就笑了。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雪原。

恰如這片無聲無息飄落堆積的白雪。

某種情感也在胸口無聲無息地飄落堆積。

面色凝重的安倍晴明,鎮定地說:

「真的要這麼做嗎?」

彰子閉上眼睛,點點頭。

「是的。」

她的雙手合握在膝上,左手腕帶著用找來的繩子重新串起來的手環。

「回京城後……」她張開眼睛,直直看著晴明,淡淡地說:

「我不會回安倍家。」

沒關係。即使相隔兩地,心還是在這裡,情感還是在這裡。

她相信,無論離多遠都是這樣。

宛如幽微虛幻的火光,

滯留在胸口。

——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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