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約 第二章(2/2)
才剛這麼想,聲音就停止了,周遭變得好安靜。
張開眼睛一看,前面是無止境的黑暗。
「咦……」
昌浩嘟嚷著,使勁地爬起來。
他用右手摸摸喉嚨。強烈的咳嗽停止了。在身體各處猖獗的成長痛也消聲匿跡了。由於燒沒全退,還有些微熱,因而侵襲全身的倦怠感,也消失殆盡,身體很久沒有這麼輕盈的感覺了。
「……唉……」
昌浩像一口咬到苦瓜似的,露出緊繃的表情。苦澀的表情與緊繃的表情居然可以同時存在呢!如果小怪在旁邊看著他,一定會這樣大大感嘆,露出絕妙的神情。
他起身環視周遭。
這裡不是現實。很久沒來了。
「是夢殿吧……」
夢殿是夢的世界,周遭景色會隨時改變,說變就變。有時甚麼都沒有,有時會有零星散布各處的堅硬岩石。
「等等,現在不是悠悠哉哉睡大覺的時候吧?」
他想起記憶中斷前的事。
小屋被黃泉之風、疫鬼散發出來的邪氣與腐臭味包圍,勾陣進入了備戰狀態。自己因為嚴重咳嗽,沒辦法說話,在闔上的眼皮底下,看到一個陌生年輕人的身影——記憶到此為止。
現在很可能是昏迷,而不是睡著。
「我要趕快醒來……」
被敵人包圍,還要保護失去意識的他,會有點困難。即便勾陣是十二神將中第二強將,一隻手被困住,還是會受到種種限制。
如果小怪回來了,那就還好。
「啊,說不定小怪那裡也出現了疫鬼。不過,紅蓮把他們燒光就行了。」
昌浩並不是說給誰聽,只是自言自語。聽見自己的聲音,他才發現比以前低沉許多。
跟咳嗽咳到啞掉時不一樣,聽起來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
他邊搓揉喉嚨邊東張西望,如果這裡是夢殿,大有可能見到那個人。
並不是被叫來,才能來夢殿。但是到目前為止,昌浩大多是被叫來的。
漫無目標往前走的昌浩,停下了腳步。
失去意識前見到的年輕人,他從未見過,有著布滿血絲的紅眼睛、白頭髮。如果是那個人把自己拖進了夢殿,那麼……
「難道是甚麼陷阱?」
他不由得提高警覺,緊繃全副精神。在夢殿的唯一優勢,就是身體變得很靈活,想怎麼樣都行。
營火般的小光芒,瞬間膨脹擴大。
回神時,他身在某個聚落里。
「這裡是……?」
疑惑的昌浩向四周張望,聽見從遠處傳來新生兒的哭聲,有人在這裡。
他往新生兒的哭聲走去。沿途有間平房,幾乎都熄燈了。
會這麼暗,不是因為夢殿是暗的,而是因為這裡是黑夜。昌浩還是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他深深懷疑,這裡的居民說不定是人類之外的某種東西,但他儘量不去想這件事。
很快就找到了產房。那間小屋的窗戶亮著燈光,傳出洪亮的哭聲。
昌浩從半開的天窗偷看。裡面有產婆、看似母親的女性、看似父親的男性,一個應該是祖父的中年男性,鬆口氣,開心地笑著。
「是個健康的繼承人。」
產婆眯起眼睛看著嬰兒。嬰兒的家人們也都淚光閃閃,不停地點著頭。
既然是繼承人,應該是男生吧?昌浩這麼想,又疑惑地偏起了頭。
那個看著嬰兒的父親,好像在哪裡見過。不對,不是在哪見過,是長的很像他認識的某人。
昌浩正在記憶里搜尋時,有人衝進了平房。
「不好了!」臉色發白的男人,對中年男人說:「件……!」
現場所有人的臉都僵硬了。
在不尋常的氣氛中,剛剛出生的嬰兒哭得更大聲了。
往裡面看的昌浩,眨眨眼睛嘀咕著:
「件……?」
瞬間,眼前的光景像泡沫破滅般消失不見,濺開殘餘的磷光。
「咦?」
他驚訝地環視周遭。夜的黑暗、聚落、嬰兒的哭聲,通通不見了。
正疑惑時,又出現新的螢火,他轉移了視線。
跟剛才一樣,螢火膨脹擴大。
這次也是黑夜,非常寒冷。
是跟剛才不同的聚落。不遠處有棟建築物,燃燒著篝火,感覺有很多人。他決定去那裡看看。
邁出步伐的昌浩,目光被附近的小屋吸引。裡面有牛叫聲,應該是牛棚。
他看到一個小孩望著牛棚。
這麼晚了,沒有大人陪,只有他一個人。大約五、六歲,垂髮、水干服裝扮的男孩,有雙聰慧的眼睛。
「……?」
瞬間,昌浩看到某人的影像與那個男孩重疊了。可是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男孩鬼頭鬼腦地東張西望,偷偷溜進了牛棚。這麼晚了,他在這裡做甚麼呢?
可能是大人囑咐過不可以進去,所以他想趁晚上背著大人溜進去。
牛平時很溫順,可是萬一抓狂,會變成很可怕的猛獸。就算沒抓狂,太靠近不小心被踩到也會受重傷,搞不好還會沒命。
昌浩有點擔心,繞到入口處的對面。牛棚只有三面牆,其中一面只架著橫木防止牛跑走。
有頭牛蹲踞在不知道為什麼看得很清楚的黑暗中。
那頭牛的前面,站著一頭小牛。
原以為是小牛的昌浩,很快就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站在男孩前面的小牛的臉,不是牛的臉,而是有點變形的人臉。那張臉直盯著瞠目結舌、全身凍結般動也不動的男孩。
昌浩全身冒冷汗。那個詭怪的生物是甚麼?他好不容易才想起來。
那是名叫「件」的妖怪,有牛的身體、人的臉。
件注視著呆呆佇立的男孩,緩緩開口說:
『剛才出生的嬰兒,將會奪走你的一切。』
昌浩覺得心臟跳得特別快。
男孩看著件,定住不動。
『不但會奪走你的一切,最後還會要你的命。』
件一說完,就搖晃傾斜,咚地倒下來,粉碎瓦解消失了。
男孩注視著剛才件所在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這時候有人拿著火把走過來。
「……守……少爺……」
心臟撲通狂跳,昌浩喀喀轉動僵硬的脖子,視線前方有個白髮、紅眼睛、年紀看起來比他小一點的少年。
少年在牛棚找到男孩,鬆了一口氣說:
「怎麼跑來這裡呢,拜託不要讓我擔心。」
男孩以機械般的動作轉過身來,默默看著少年。少年的表情十分擔憂,他似乎察覺到甚麼,對男孩點個頭,抿嘴一笑。
「放心吧,剛才生下來了。因為不足月,讓大家提心弔膽,不過母親和孩子都平安無事。」
少年在男孩前面蹲下來,笑著說:
「恭喜你,時守少爺,是妹妹。可以實現我們神拔眾誓願的女孩,終於誕生了。」
昌好一陣愕然。剛才那個少年稱呼男孩甚麼?
「對了,時守少爺,您在這種地方做甚麼?」
少年用火把照亮牛棚,疑惑地問。被稱為時守的男孩,緩緩開口說:
「我想看看牛……不過,不用了,我們走吧,冰知。」
「是。」被男孩催促的少年回應後,用火把替時守照亮前面的路,離開了牛棚。
昌浩的腳宛如被釘在地上,沒辦法動。
兩人的背影與火把的亮光逐漸遠去。
「啊……」
手伸出去的前方,所有景象瞬間消失,磷光四濺。
回神時,昌浩已經被夢殿的黑暗包圍了。
心臟怦怦鼓動。
在冬天夜晚出生的女孩,是時守的妹妹、是背負著實現神拔眾誓願的命運的嬰兒——螢。
幾乎在她出生的同時,五歲的時守遇見了件,聽見了可怕的話。
件是一出生就會說出預言,說完便死去的妖怪。
而那個預言,絕對會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