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汀巴爾王室與精靈（2/2）

「陛下，知道了長年以來尋覓的答案，感想如何？」

羅威爾冷冷地開口，他的態度令周圍的人十分緊張。

「那是……那個叫喊是……」

「所以我在那時才拜託你別和我的家人接觸，因為我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這是怎麼回事……那個叫喊是什麼？為何從我們身上出現黑色霧靄……」

「哦～還沒發覺表示殿下內心十分混亂呢，實在不像聰明的您。」

「羅威爾閣下！」

近衛的怒吼聲打斷他的話。這一切對拉比西耶爾來說很震撼吧，也許他心裡十分明白，只是不想承認。

「我們不能接近王室的人就是這個原因。被那個聲音拖住，我們可能會不省人事。」

羅威爾痛苦地顏面歪斜，近衛們不知該如何是好，看著拉比西耶爾尋求指示。

「這……為什麼是我們？」

「陛下有察覺吧？請去問您的祖先。」

羅威爾拋下這些話，近衛身上又迸出殺氣，但拉比西耶爾制止了他們。

「……我的兩個兒子沒事吧？」

「只是受到詛咒的影響，頂多發燒，醒來後張皇失措吧？那麼請多保重。」

羅威爾留下這些話便消失了。

近衛們吵吵嚷嚷，不過拉比西耶爾制止了他們。

「啊……太小看他們的結果啊……」

從艾倫帶來的忠告，他以為王室只是被精靈們討厭。

但是從自己和兩個兒子身上冒出的黑色霧靄的真面目告訴他，不僅僅是那樣。

「被怨恨了嗎……」

艾倫的哭喊聲仍縈繞在耳際。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祖先對精靈做出的事，竟會讓後代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

拉比西耶爾站起來想要去王室的書庫找資料確認，但他的腳步卻突然踉蹌。

「不可啊，陛下！請休息吧！」

近衛的叫聲聽起來很遙遠，身體無法隨他所想行動，他嘖了一聲。

拉比西耶爾感到頭暈目眩，他自嘲真不像樣，然後失去了意識。

＊

那件事之後過了幾個月。

賈迪爾和拉蘇耶爾兩人前往凡克萊福特家，他們手上捧著花束。

總管羅倫在門口迎接，這已是常見的場面。

「殿下……無論您們來幾次，都見不到艾倫大小姐的。」

羅倫的表情不變，只是淡淡地這麼說。

「只要看一眼就行了……」

「不行嗎？」

被陛下傳喚，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兩人無法忘記在英雄的懷抱中看著他們的，美麗眼眸的美少女。

賈迪爾在索沃爾的結婚典禮會場看過艾倫。賈迪爾發覺她就是當時的少女，無論如何他都想和艾倫說說話，而伸出了手。

他覺得在結婚典禮上看到的少女一定是精靈。那麼漂亮的女孩是精靈，這樣就說得通了。既然是精靈，身為王室的自己就無法接近她，所以那時候他們目光相對，她才會逃走的吧。

當她自我介紹是英雄的女兒時，賈迪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自我介紹的聲音因為高興而發抖。

但是，少女看見自己後臉色發白，他因此感到不安。

他想，自己親眼目睹了精靈害怕地逃走的場面。

他想否定這一切，所以伸出手。可是，眼前只有絕望。

在那之後，醒來的兄弟倆十分驚慌。從黑色霧靄聽到那些怨恨聲、哭喊著痛楚，懇求住手的人們的聲音，在那之後，變成了怨恨王室的詛咒之聲。

在夢中見到的光景銘刻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人類蹂躪精靈，做盡壞事。之後，強大的精靈們出現，憤怒地虐殺人類，這幅光景栩栩如生。

那名少女在哭泣。為何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是啊，為何做出這麼殘酷的事！他也想一起大叫。

可是他在醒來之後受到陛下傳喚，被告知的事使他臉色發青。

那場夢裡發生的事是真實發生過的，而犯下惡行的人，正是王室的祖先。

陛下翻遍了城堡的書庫，總算發現了精靈魔法使隱匿的書籍的其中一部分。

兩百年前的魔物風暴。

當時的國王，為了保護人民而採取了行動。王室被精靈們拋棄將近兩百年，歲月如梭，如今得知被拋棄的原因，現任王室只能臉色發白。

想要擁有保護人民的力量，而向禁忌伸手的祖先。

人類最初把幾名精靈魔法使當成人質，為了救出定下契約的人類，精靈們變成活祭品。負面連鎖不斷重複，精靈們在活著時被魔法束縛身體，然後被折磨，卻不致死。精靈們痛苦的聲音迴蕩，精靈的夥伴們聽見聲音，為了拯救同胞而接連不斷現身。

在那裡，人類強行抓住精靈並重複同樣的行為。

中途斷氣的精靈們塞滿周圍，即使如此，為了固定連接精靈界的門，許多精靈被當成道具。

門總算開啟時，卻出現了盛怒的大精靈們。

『卑鄙的人類！竟做出罪孽深重的事！』

他們把精靈魔法使一個接一個剁碎，人類看到大精靈後驚慌失措。

有的人瞬間被燒成灰燼，有的人被塞進用水做成的球體中，無法呼吸痛苦掙扎。巨石接連碰撞，輕易地壓扁人類，和剛才的立場瞬間對調。

附近一帶化為血海，隨著到來的寂靜，更加憤怒的一句話被撂下：

『你們的王在哪裡？』

精靈們露出憤怒的表情，人類終於醒悟他們惹到不該惹的對象。

＊

拜訪凡克萊福特家吃閉門羹的人，最近不見了。

他們前往凡克萊福特家時，總是帶著簡單的禮品。有女孩用的飾品、甜點、花束等等。羅倫總是在門口迎接他們，堅稱艾倫不在宅邸內。為了讓他們相信，就像提出證據似的，有時會讓他們進入家裡。即使如此，他們仍無法與艾倫見上一面。

陛下告訴兩位王子，艾倫繼承了精靈的血統，兄弟倆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向艾倫道歉。既然她是精靈，身為王室血脈的他們必須謝罪。

聽說艾倫和他們一樣弄壞了身體，回到了精靈界。可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想當面道歉，而且不願放棄。他們想見她一面。

聽說艾倫的父親羅威爾有在出入凡克萊福特家，所以他們試圖與他交涉，想要當面談談，因此多次不請自來。

每年都會舉行精靈祭。在祭典最後，王室會在森林裡的石碑前祈禱，但他們沒有聽說在石碑前祈禱的理由。

王室被精靈拋棄兩百年，因此在據說與精靈界連接的這座森林，他們只被教導：祈禱是為了求得精靈的回應。

但是如今可以斷言事實並非如此。那些怨恨聲，在夢中見到的慘劇，正是發生在這石碑所在的地方。

＊

這一天，一如往常前往凡克萊福特家的兩人，因為發生不同以往的事件，令他們感到困惑。

若是平時，頂多喝杯茶，被告知今天也見不上艾倫，兩人便會垂頭喪氣地回去。不過今天，他們在中途遇見了陌生的少女。

「你們是誰？」

那是一名栗子色頭髮，樸素可愛的少女。她呆呆地歪著頭的模樣，令兄弟倆面面相覷。

「你是這個家的人嗎？」

「這裡是我家啊。」

「什麼？你父親的名字是羅威爾嗎……？」

「那是伯伯的名字，我爸爸叫做索沃爾。」

是索沃爾的女兒啊？拉蘇耶爾驚訝地嘟噥，女孩板著臉說：

「你們是誰？為什麼在我家？」

「你沒聽羅倫說嗎……？」

「羅倫？他什麼也沒跟我說啊！」

少女突然發怒，兩人都驚呆了。

「老是這樣，都說和媽媽還有我無關，什麼都不告訴我們。堂姊妹艾倫明明和我同年紀，女僕們都說她會和爸爸他們一起聊天，當我們是外人，很過分吧？」

「艾倫！你說艾倫嗎！」

「艾倫在嗎！」

兄弟倆氣勢洶洶地追問，一開始愣住的少女漸漸火冒三丈。

「大家只知道艾倫、艾倫！為什麼！連我也沒見過啊！」

「你沒見過自己的堂姊妹？」

「對啊！都不讓我們見面。爸爸和伯伯，女僕和羅倫都不讓我們見面。我很想向她發牢騷啊！」

「發牢騷？」

少女似乎沒有察覺賈迪爾一臉疑惑，她繼續說：

「對啊！我是這個家的繼承人吧？大家卻只念著艾倫艾倫！我也很努力學習啊，你們不覺得很過分嗎？」

少女怒氣沖沖，兄弟倆面面相覷。雖然他們見不到艾倫，但沒想到連堂姊妹也沒見過她。

他們被告知艾倫是非常重要的人，賈迪爾心想也許這就是原因。

「你也見不到啊……我們也見不到。」

「是喔……不過為什麼你們想見艾倫？」

「我們一直想當面道歉，來過這個家好

幾次了。」

「好幾次……啊！是你們啊？總是帶著禮物來的人！」

「呃，嗯……那又怎……」

「我都沒有禮物，為什麼只送給艾倫？既然來拜訪這個家，也要送給我啊！」

少女主張她應該也要有禮物，兄弟倆只能目瞪口呆。

這時，來迎接兄弟倆的羅倫正好發現她。

「拉菲莉亞二小姐，您在做什麼？」

「……因為有人在，只是說說話而已。」

少女的名字似乎叫拉菲莉亞。兄弟倆第一次遇上如此高壓的少女而感到不知所措，他們見到羅倫來了，覺得鬆了一口氣。

「殿下，非常抱歉，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沒事。今天我們就先回去了。」

「知道了。」

「殿下……咦？是王子嗎！」

少女發出尖叫聲，羅倫叱責她：

「拉菲莉亞二小姐！」

「唉喲……」

少女的表情不斷變化，賈迪爾噗哧一笑。

賈迪爾的表情使拉菲莉亞臉紅了。

「不、不要笑啦！」

「啊，抱歉。」

「拉菲莉亞二小姐，對殿下怎能這樣說話！謹慎一點！殿下……非常抱歉，馬車已在外頭等候了。」

「嗯，知道了。拉菲莉亞……」

「什麼事……？」

「下次來的時候，我也會帶禮物給你。再見。」

賈迪爾說完後轉身，從他背後傳來歡呼聲，然後又聽見羅倫的叱責聲蓋過她的聲音。

賈迪爾哧哧地笑，乘上迎接的馬車，坐在對面的弟弟覺得很罕見地說：

「大哥，你很開心呢。」

「嗯，因為第一次遇到別人以那種態度說話。」

「不就是個沒禮貌的女孩嗎？」

弟弟好像不能理解似的皺起眉頭，哥哥回答「的確。」然後又笑了。

後來，他們三人經常聊天。

並沒有花上太多時間，年幼的他們感情就變好了。

＊

每年會在固定的日子舉行精靈祭。

他們見不到艾倫，就這樣過了幾年。兄弟倆不知不覺也開始在石碑前祈禱，向過去的精靈們，也向艾倫。

雖然多次拜訪凡克萊福特家，但現在已經變成只是去和拉菲莉亞一起玩耍。

但是，每次見到這塊石碑，就會想起烙印在腦海里的美麗少女。

再見她一眼就好。

兩人只是如此祈願。

王室全體出席精靈祭的儀式並在石碑前祈禱結束後，兩位王子仍持續靜靜祈禱的身影，在這幾年變得理所當然。

面對石碑，兄弟倆聊著在這一年發生的事。

「這段期間，發生了這些事。」

「大哥，不能說謊啊！那不是大哥害的嗎！」

「抱歉抱歉。然後啊，我們倆去凡克萊福特家玩，可是你不在──」

「吶，艾倫，我們想向你道歉。我們遲早能見面吧？你在那之後外表有何變化呢？」

「只要看一眼就好，我好想見你……」

兄弟倆沒去參加祭典，他們面對石碑交談著，直到天黑。

跨越交界，在相當於石碑背面的地方。

艾倫每年都會抱膝坐在那，一邊撲簌簌地落淚，一邊聽著兩人說話的聲音直到聽不見，但兩人並不知情。

＊

艾倫在汀巴爾城堡里中了王室的詛咒後臥床不起許久，她在夢中看到王室詛咒的部分經過。

她醒來後哭著告訴奧莉珍這些，而奧莉珍說出了一切。

汀巴爾的國王為了取得力量拯救人民，決意前往精靈界。

但是，他還不知道連接精靈界的門位在何處。

即使詢問精靈，他們也不可能告訴國王。正因如此，為了查明場所，國王向精靈魔法使尋求協助。

最初被當成人質的精靈魔法使，是為了國家才自願當人質。

定下契約的精靈們是單純受騙，任人擺布。愛慕著精靈的那些精靈魔法使，大概也沒預料到事態會演變至此。

慘劇發展至無法挽回的局面，震怒的大精靈們降下制裁。

「大精靈們啊，也不是想要詛咒國王。他們想讓國王明白自己幹了什麼事，於是施了魔法讓他聽到同胞們的叫喊聲。」

然而犧牲的精靈的冤魂趁機利用那股力量，心懷怨恨，襲擊國王。

「那個時代的國王直到死前都持續聽著精靈們的叫喊聲。可是國王死後，精靈的詛咒失去了去處，為了尋求退路，詛咒便緊跟著國王的血脈。」

「這就是，王室的詛咒……」

「艾倫，能理解人類和精靈的想法的你，得知事實後會怎麼做？」

「媽媽，我……」

艾倫一直思考著。向她求助的靈魂們的叫喊聲，那些叫喊聲，純粹是為了求得解放。

「媽媽……比起人類、比起現在活著的精靈，我更想實現被囚禁的同胞聲嘶力竭的心愿……」

每次回想起當時的事，她的淚珠就會撲簌簌地掉下來。

他們重複著當時承受的痛苦、屈辱與苦難，以及無處宣洩的憤怒。

只能向憤怒的根源──國王發泄的精靈們，最大的心愿是從不斷重複的苦難中解放。

「艾倫……我一直覺得，如果是我心地善良的女兒，一定會這麼說。」

奧莉珍輕輕一笑，對於提出答案的艾倫並未生氣，而是微笑。

人類已經遺忘精靈承受過的苦難，對這件事感到憤怒是理所當然的。

雖是直系，但國王的血脈受到的詛咒代代逐漸轉淡。然而，同胞的靈魂並未得到解放，同胞所承受的苦難，已經無法對這個時代的王室造成影響。

受盡苦難的同胞的冤魂，還要受苦到何時呢？

「為了避免重複當時的慘劇，我們應該承繼絕不原諒王室的想法。我……能夠解放冤魂嗎？」

「我認為很困難……」

奧莉珍很抱歉地說，但是艾倫並不打算依賴奧莉珍的地位與力量。

之前並未解開詛咒，是因為精靈們沒有原諒王室。

在分隔兩界的石碑背面，艾倫一直聽著兩位王子的聲音。

得知精靈詛咒的真正意義的兩名王子打從心底謝罪。

人類的想法、精靈的想法、求助的同胞的心愿。

夾在中間的艾倫感到呼吸困難。

「艾倫，我知道你每年精靈祭都會出門。」

奧莉珍坦白說，艾倫嚇得肩膀晃動。

艾倫也明白自己左右為難。

「也許是不必要的擔心，不過還是先告訴你。人類與精靈之間，是沒辦法生孩子的。」

「……咦？」

（這麼說來，我到底是……？）

「艾倫你啊，是羅威爾變成半精靈後才出現的奇蹟喔。」

奧莉珍笑著說，艾倫卻臉色蒼白。

「這件事要對爸爸保密喔。本來羅威爾應該在十年前就死了，但我不允許這樣，所以瞞著羅威爾改造了他的身體。」

「媽媽……？」

她話里的意思令人難以置信。她在說什麼？艾倫的頭腦很混亂。

「人類原本是我造出的人偶，我不過是讓人類擁有自我罷了。雖然我沒想到他們會做出那種事……可是人類同時也是惹人憐愛的存在。持續看著他們，對我們而言也是一種娛樂。」

「……」

「羅威爾擁有我借給他的力量。我只能創造，至於對事物造成影響的力量，只能透過羅威爾使用。那段時光很長，讓我有足夠的時間適應羅威爾的身體，正因如此，才有了可能性。熟悉我的力量的靈魂與記憶，被我轉移到精靈的素體。可是，雖說非常熟悉我的力量，由於原本是人類的軀體，結為夫婦後還是引起了排斥反應……我的力量太強大了呢。」

這是羅威爾不能回到人界的理由。

「聽說因為爸爸媽媽結為夫婦，爸爸才會半精靈化，不是這樣的嗎……？」

「羅威爾甦醒時，身體已經被改造過了，正因如此，只花了一年他就甦醒了。原本那樣就應該結束了……可是我很愛羅威爾。」

「也就是說……本來不可能結為夫婦的，但是因為結為夫婦，爸爸的力量失控了。」

「嗯，是啊。當時我大吃一驚喔～」

奧莉珍似乎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被改造成精靈的身體，又吸收了女神的力量。

他無法承受過度吸收的力量，因此失控，這才是真相。

此外，奧莉

珍的力量本質是創造。創造生物的元始之力，混合後創造出了艾倫。

「艾倫。」

奧莉珍抱住艾倫，在她耳邊低聲說：

「雖然由我來說也許不太合適，不過，別再偏袒受到詛咒的人類了。」

這是身為精靈、身為女神、同時也是身為母親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