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妖精的未來》（2/2）

「愛莎──還有爸爸也來了……」

「打擾一下。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對女兒說。」

「沒關係的。請坐。」

「我立刻去泡茶。」

我們以營火為中心圍成一圈坐在地上，來訪者愛莎坐到菲亞旁邊，父親則坐在對面。

仔細一看，真不可思議。

有個長這麼大的女兒，菲亞的父親卻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幾歲。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該不會是來叫我回村的吧？」

微妙的緊張感籠罩四周，旁邊的菲亞再度摟住我的手臂，瞪向父親。

「你要離開村莊我已經管不著了。因為這似乎也是聖樹大人的命令，又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

「那你來幹麼的？明明是你趕走了我的同伴……」

「別這麼生氣。大家都很不安，身為村長我只能這麼做。我來這邊的目的，是想看看你的戀人。」

「您說晚輩嗎……？」

考慮到將來的事，他會成為我的岳父，因此我用比較有禮貌的語氣詢問，菲亞的父親緩緩點頭。

「聽愛莎說，你身為人族，卻揚言要給菲亞幸福……是嗎？」

「是的。我要做的就是活下去，不讓菲亞後悔選擇了我。」

我直盯著菲亞的父親，將對愛莎說過的話傳達給他。

儘管不及高等妖精，菲亞的父親也一樣面無表情，因此很難判讀他的情緒。凝重的空氣使大家緊張地看著我們，只有菲亞抱住我的手臂，高興地用臉磨蹭，害我差點鬆懈下來。

「「菲亞，正經點。」」

「你們兩個怎麼這麼有默契！？不是在吵架嗎？」

「我和他並沒有在吵架。」

「別這樣，會害我缺乏緊張感。所以，您願意認同晚輩做她的戀人嗎？」

「…………」

菲亞的父親忽然陷入沉默，閉上眼睛沉思。

過了一段時間，艾米莉亞將紅茶端給愛莎時，他終於開口：

「我……實在無法喜歡人族。所以我真正的想法是反對，可能的話，就算拚盡全力都想阻止她。」

「我大概感覺得出來，不過真沒想到爸爸你這麼討厭人族。為什麼啊？」

「因為我的妻子……你的母親，是死於外人害她受的傷。」

菲亞的母親到外界旅行時，被想抓妖精的人類射的箭射中。

儘管受了傷，菲亞的母親還是勉強從對方手中逃離，卻因為傷口的關係染上疾病。理應可以再活數百年的她，在生下菲亞的同時病逝。

「不過，外人救了我的女兒，也救了我。所以……我很煩惱該如何是好。」

「真的嗎……？」

「這種時候哪可能開玩笑。即使如此，你仍然想和母親的仇人──人族男性在一起嗎？」

「……少把我當成笨蛋。」

得知真相的菲亞，放開我的手臂走到父親面前。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或許也會和你一樣憎恨人族。但那又不是天狼星做的。與種族無關，我想以一名女性的身分，跟天狼星在一起！」

「可是……」

「可是什麼！面對高等種大人，還毫不猶豫挺身保護我的人竟然得不到你的認同，太奇怪了吧！」

「因為他們是外人。與尊敬高等種大人的我們不同，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天狼星曾說過，就算一整個國家盯上我，他都會保護我。竟然不回應願意做出這種承諾的人，別說妖精了，連一名女性都稱不上！」

我確實說過這種話。我早已做好覺悟，若我們真的被國家追捕，要不是盡全力逃跑，就是徹底排除問題的源頭。

菲亞湊到父親面前，滔滔不絕地說著，不久後，他舉起雙手投降：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別在這麼近的距離對我怒吼。是嗎……你真的很愛那個男人。」

「就說了，我是全心全意地在愛他！……呃，難道你在試探我？」

「當然。因為此刻的我並非妖精的族長，而是你的父親。」

他面無表情，注視女兒的目光卻平靜又溫柔。

這才是真正的他嗎？

「因為你一向遵循本能而活，我怕你只是暫時被愛情沖昏頭，想聽你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你這樣真的很失禮！」

不愧是當父親的，很了解女兒的個性。

菲亞沒有再強烈反駁，大概是父親的言論中，也有她能接受的部分。

「而且，我已經感受到那男人的覺悟。擁有能與高等種大人為敵的實力，又不會束縛你，你受到傷

害他會真心為此發怒──若非一心惦記著你，是做不到的。」

「什麼嘛，你明明都知道。」

「這並非我的本意就是了。況且連眼中只有你的愛莎都說……他是能讓你幸福的人族。」

「……哼。」

往旁邊一看，愛莎害羞地別過頭。

下一秒，她因為紅茶喝太快燙到舌頭，艾米莉亞和莉絲急忙拿毛巾和水給她。

「意思是，你願意承認我跟天狼星的關係囉？」

「不過……我還是不喜歡人族。怎麼能把你交給會拋下你一個人先走的人……」

「這種時候該回答『是』吧！」

「呣！？可是……我是……為了女兒──！」

菲亞抓住父親的領口用力搖晃，我從後面制住她。

真是……哪有人這樣見父母的啊？

通常應該是「請把女兒交給我……」之類的感覺，由我和父親對峙才對。

我都還沒和他講到幾句話，這對父女就自己討論出結論。我為此嘆了口氣，菲亞趁機從我的拘束下逃離。

然後當著父親的面吻了我。

「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菲亞小姐實在太好懂了，這樣不太好啦。」

「菲亞姐還是一樣亂來耶。」

「……嗷。」

「下次就輪到我囉。」

弟子們（除了一個人）一臉無奈，愛莎發出悽厲的哀號聲，菲亞的父親則瞪大眼睛，表情崩壞。

以此為契機，親子爭執再度爆發，我們完全被晾在一旁。

過沒多久，艾米莉亞幫我倒了第二杯紅茶時，他們終於吵完……

「呼……呼……那你願意承認我和天狼星的關係囉？」

「呼……呼……沒辦法。人族的男性啊，雖然我女兒這副德行……她就……麻煩你了。」

「……晚輩明白了。」

他面無表情，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真的很不甘願的態度瞪過來，我只能如此回答。

「好，你自己說的喔！可是爸爸，你要鬧脾氣也只能趁現在。等你看到孫子，就會發現曾經反對的自己是錯的。」

「孫子啊。我不太能理解。」

他之所以沒什麼反應，是因為妖精不熟悉孫子這個概念。

妖精是長壽的種族，但他們一輩子只會生一、兩次小孩，把增加子嗣當成系統性行為，對他們來說，孫子等於是小孩的衍生物吧。

「一定很可愛。聽說人稱最強劍士的老爺爺，在孫子面前會變得毫無抵抗力。」

當然，那個老爺爺就是被譽為剛劍的劍士──萊奧爾。

雖然不是真正的孫女，那個爺爺就算被艾米莉亞拿刀刺，八成也會笑著原諒她。先不論他這個人被刀刺中也死不了。

「總有一天，我絕對會帶我們的小孩回來給你看，好好期待吧。」

「呵，我會不抱期待地等著。」

大概是該說的都說完了，菲亞的父親看了我們一眼，站起身。

「你要走了嗎？」

「嗯，總不能一直讓家裡空著。這孩子令人費心，麻煩各位多加照顧。」

見我們點頭，他微微揚起嘴角，轉過身去。

「你離開村子時說的話……我似乎稍微可以理解了。我會思考看看。」

「爸爸……」

「別讓自己後悔。有什麼事隨時可以回來，因為這裡是你的故鄉。」

「謝謝你，爸爸。你放心，我不會後悔的。現在的我是這麼快樂又幸福。」

「嗯，看得出來。」

他頭也不回地走向森林，我們目送他離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菲亞的父親回村了，愛莎卻還留在這裡。

她正在用水為燙傷的舌頭降溫，菲亞溫柔地將她摟進懷中，撫摸她的頭。

「呵呵，得向你道謝才行。因為你幫我說服了爸爸。」

「我、我只是為了姐姐好才這麼做。雖然很不甘心，連高等種大人都有辦法擊退的男人，也只能承認了……」

「真不坦率。不過，謝謝你。」

「全是為了姐姐……呼呼呼。」

她講的台詞很帥氣，卻因為被心愛的姐姐緊緊擁抱，露出女性不該有的痴笑。

她以為趁現在就抱得到菲亞，但手一繞到背後，菲亞就離開了，因此愛莎看起來很不甘心。整個把義妹耍得團團轉。

「對了，愛莎小姐為什麼這麼喜歡菲亞小姐？」

「菲亞姐很漂亮，是個好女人，但她有點太不受控制……」

「哎呀，真沒想到這種話會出自天狼星的徒弟口中。是哪張嘴說了這麼心胸狹窄的話呀？」

「好痛好痛好痛！？對不起啦！」

「不准笑姐姐！」

「嗚啊！？」

說錯話的雷烏斯被菲亞用拳頭在頭上鑽來鑽去，愛莎則踹了他的小腿肚一腳。他被兩位女性妖精左右包夾，某些人可能會羨慕吧。

「我……可以理解愛莎小姐的心情。菲亞小姐很會照顧人，對我們來說跟姐姐一樣。」

「你很懂嘛！沒錯，姐姐是很棒的人。因為就是姐姐拯救了我……」

看到村里那些妖精，我確信菲亞和愛莎是妖精中的異類。

即使沒被討厭，她們在村子裡好像會顯得格格不入，話題跟其他人兜不上，經常獨處。

菲亞天生就是那個個性，所以完全不介意，心靈較為脆弱的愛莎卻因此有過辛酸的回憶。

「姐姐親切地對待那樣的我，把我從孤獨中救出來。如果是為了姐姐，我甚至願意跳進火堆。」

「你這樣講我壓力很大，稍微克制點。」

「是！我會控制在適度範圍內。」

「該怎麼說呢……我好像認識同樣的人。」

「天狼星少爺，要不要再來一杯紅茶？冷的話可以用毛毯或我來溫暖身體唷？呵呵呵……」

我邊贊同莉絲說的話，邊摸著勤快地為我服務的艾米莉亞的頭。若放著不管，可能會直接在這過夜的愛莎，看到立在附近的東西，向菲亞提問：

「姐姐，聖樹大人賜予你的樹枝，該不會是……」

「你發現啦？沒錯，她說我需要武器，就給了我一把弓。」

「果然嗎？竟然能從聖樹大人手中得到如此神聖的弓，姐姐將來可能會被稱作傳說中的妖精。」

「啊哈哈，太誇張了啦。不過沒有弦，所以還不能用，方便的話能把你備用的弦分給我嗎？」

「那麼姐姐，請用這條弦。」

愛莎取下背上的弓，拆解弓弦交給菲亞。

妖精製造的弓非常精巧，弦的品質似乎也很好，不過和聖樹的樹枝比起來，總會有點相形見絀。

「雖然不是全新的，這是我手中最好的弦。我不認為它配得上那把弓，不過在找到好用的弓弦前，請你先拿來當替代品吧，不用客氣。」

「它才不是替代品。這條弦蘊含你的心意，我會好好使用它。」

「姐姐……光聽見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愛莎撲到菲亞懷中，菲亞慈祥地撫摸她。

「不久後就輪到你出去旅行了對不對？希望你跟我一樣，遇見值得信任的人。」

「不可能有比姐姐更好的人！不過……當時姐姐說過的話，我會牢記在心中。」

「……謝謝。」

覺得自己的意見未能傳達給同胞，半死心的菲亞，也有理解她的人。

儘管是異類，菲亞為同族著想的溫柔之心，絕對不是徒勞無功──看見相擁的兩人，我們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