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米拉》(2/2)
「對呀,教皇大人。你才剛回來,今天請你好好休息。阿修莉最近學會做菜了,我想她今晚會為你下廚。」
「真令人期待!那就明天再說吧。」
教皇笑著期待與阿修莉共進晚餐,前聖騎士默默在一旁低下頭。
※ ※※
「讓您久等了。」
深夜……神殿地下的懲罰房,傳來上鎖的堅固牢門敲響的聲音。
現在在門後的人只有多魯加,他被關進懲罰房後,一直帶著空洞的眼神坐在那裡,聽見敲門聲便緩緩站起來。
「太慢了。不能快點來嗎?」
「十分抱歉,花了點時間才潛入這裡。」
「哼,也罷。假裝犯痴呆真的很無聊,終於可以解脫了。」
戴面具的男子用
鑰匙打開懲罰房的門,有點變痩的多魯加從中走出。
他犯了重罪,上頭並沒有允許他離開懲罰房。
這明顯是逃獄。
在面具男子的安排下,多魯加成功逃出神殿,沒被任何人發現。
原因在於男子選擇的是無人的通道,再加上神殿沉浸在教皇歸來的喜悅中,疏於警戒。
多魯加與面具男子用附兜帽的斗篷遮住身體,靜靜在城裡移動,與門衛交涉,順利來到城外。
兩人在被月光照亮的街道上奔跑,運動不足的多魯加很快就耗盡體力,癱坐在附近的石頭上。
「呼……呼……休息一下。你身上有沒有水或食物?我肚子太餓,使不出力氣。」
「那麼請用這個。小心別喝太多。」
面具男子拿出裝肉乾及紅酒的行囊,多魯加笑著接過。
「哼……想不到我竟會淪落到在這種鬼地方啃肉乾。有酒喝算是唯一的救贖吧。」
「我按照您的指示帶您到這裡了,請問之後要往哪個地方走?」
「西南方的森林深處,有個我拿來當藏身處的洞窟。到那邊去。」
「只要藏身就行了嗎?我認為逃到更遠的地方比較好。」
「我知道。去那邊是要把我存的錢拿回來。」
多魯加邊喝紅酒邊說,把錢拿回來後,他要趁神殿派人抓他前,離開這塊大陸。
「不必擔心,我會付你一大筆酬勞,讓你暫時可以每天只顧著享樂。」
「那麼,您打算直接逃掉嗎?不用報復那些害您淪落至此的人?」
「報復又填不飽肚子,也賺不了錢。我手上的錢已經夠多,直接離開也無妨……唯獨那個妖精有點可惜。可以考慮去其他城鎮僱傭兵把她抓過來。」
「是嗎……」
或許是因為好幾天沒喝酒,導致他醉得比較快,多魯加沒發現自己被套話,滔滔不絕地說。
最後他連如何偽造神諭儀式的方法都說出來了,嘴巴依然沒閉上。
「話說回來,那群人真笨。就是因為他們天真到連處決犯人都不敢,才會丟掉那麼多錢。」
「原來如此。您被抓住還那麼冷靜,是因為相信自己不可能被殺。」
「比起自己冒險賺錢,利用那種白痴更安全。沒能把那群人榨乾,還是挺可惜的。」
「……差不多該出發了。我負責帶頭,不過這裡是城外,行囊里有一把小刀,為求保險起見,請您把它帶在身上。」
「嗯,說得也是。」
面具男子確認多魯加拿出小刀後……
「什麼啊?這刀怎麼沒刀鞘──嗚!?」
他抓住多魯加的手腕往後一扳,將小刀刺進胸口,看起來有如自殺。
面具男子毫不躊躇地施力,將一半的刀刃插進胸口,放開多魯加。
「你、你這傢伙!?背、背叛……」
「不好意思,我不記得我是你的同夥。」
「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將聲音調整回來,拿下面罩露出真面目,多魯加震驚地指著我。
「我就想說你一定會留退路,如我所料。」
他的計畫是在懲罰房裝成精神崩潰,讓別人大意,再靠雇來以備不時之需的人幫他逃出去。
本來受僱的男人是從其他大陸漂泊過來、被逐出那一行的人,與米拉教毫無關係。
我趁那傢伙準備潛入神殿時將他弄暈,扔進其他間懲罰房,代替他出現在多魯加面前。
「你……竟敢對我做這種事……」
之所以這麼大費周章地把他帶出來,是因為我有很多事想問他。
來到外面的安心感,以及我加進酒里的類似自白劑的藥,讓他一下就全招了。
「該……死。只要……沒有你攪局……」
「結果不會改變。」
沒有我的話,你確實可能逃得掉,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畢竟盯上多魯加的人……
「你要不要出來了?」
「……你發現了嗎?」
不只有我。
從附近的岩石後面現身的,是擔任教皇護衛的前聖騎士。
他現在的裝扮不是白天看到的冒險者風,而是能混進黑夜、以黑色為主的服裝。
沒錯……就算我什麼都不做,多魯加也會被前聖騎士除掉。
我跟慢慢走過來的聖騎士四目相交,互瞪了幾秒分出勝負後,對前聖騎士說:
「……您從我離開神殿時就跟在後面了對吧。不只腳步聲,連氣息都徹底隱藏住了,漂亮的技術。」
「你才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多魯加帶到這裡,能力值得稱讚。」
「謝謝誇獎。那麼,我把這個男人帶出來,您要逮捕我嗎?」
「這個嘛,以我的身分來說是必須逮捕你沒錯,但我現在有其他工作要做。」
前聖騎士走向掙扎著試圖拔出小刀的多魯加,凝視他的臉。
「啊……嗚……救、救救我!那個男人想殺──」
「救你?你不是想自殺嗎?」
「你在……說什麼……?」
「被罪惡感壓垮,最後選擇自盡嗎?聽說你在懲罰房被關到痴呆,自殺的可能性並不低。」
「嗚……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多魯加一邊吐血一邊怒吼,前聖騎士只是冷冷看著他。
「說我胡說八道……?把教皇的歸處搞得一團亂,你還覺得自己逃得掉?」
「不……不對……那是……」
「教皇的敵人必須排除。」
他用手掌將小刀壓得更深,刀刃便輕鬆貫穿多魯加的心臟。
伸出來求救的手從空中落下,多魯加陷入永恆的長眠。
前聖騎士確認多魯加已經斷氣,警戒地望向我。我從他身上感覺不到殺氣,應該是沒打算跟我打。
「我很想說下一個就輪到你,不過這個人預計在懲罰房被發現。所以,你擅自帶他出去的罪行也不存在了。」
「那麼劇本是這種感覺對吧?」
被關進懲罰房的多魯加,因為罪惡感導致精神崩潰,連飯都吃不下。
來救他的男子並不知情,想先拿食物給他吃,便將行囊交給他,多魯加卻用裡面的小刀自殺了。
碰巧來巡邏的前聖騎士抓住那名入侵者,發現多魯加死在懲罰房……差不多這樣吧?
聽完我擬定的情節,前聖騎士苦笑著點頭。
「不就是你設計成這樣的嗎?特地趁他握住小刀的瞬間動手……計算得真仔細。」
「原因除了我個人的堅持外,要是多魯加被殺這件事傳出去,不只會影響米拉教的形象,教皇跟阿修莉也會難過。」
「你很懂嘛。雖然我心情有點複雜,你幫我省了不少功夫,還是跟你道個謝。」
若要假裝成自殺,由我從後面刺殺他後,再讓多魯加握住小刀即可,但因為上輩子的習慣,不做到這個地步我無法放心。不在兇器上留下指紋或味道還是最好的。
「不過……沒必要把他帶到這種地方吧。如果有特殊理由,希望你跟我解釋一下。」
「我想趁他逃出神殿,鬆懈下來後問出他的真心話,但最主要的理由是我想親手解決掉他。」
若他只想逃走,我本來打算弄昏他後交給前聖騎士,然而他都淪落至此了,還想著要擄走菲亞,哪能讓他活著。
而且在懲罰房動手,可能會被弟子們發現。
「……我明白了。你不只拯救了米拉教,還救了我妻子跟阿修莉,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感謝您。」
之後我才知道,樞機主教好像是前聖騎士的妻子。
教皇則是樞機主教的哥哥,前聖騎士不只是因為教皇是自己的大舅子,而是純粹仰慕教皇,才對他發誓忠誠。
「那麼,我們也該回去了。萬一有人發現多魯加不在會很麻煩。」
我用自備的毯子裹住多魯加的屍體,準備像扛行李一樣把他背起來,前聖騎士卻代替我接了過去。
「我來吧。雖然他現在是這種狀態,生前好歹是米拉教的信徒。」
「謝謝。」
「無須道謝。順便說一下,跟我講話可以不必用敬語。」
「我不能對年長者這樣說話……」
「我沒有蠢到用年齡或外表下判斷。而且徹底看穿我行動的人對我用敬語,只會令人不快。」
憑視線互相推測對方的行動,是高手間的戰鬥方式。看來藉由這場戰鬥,前聖騎士也認同跟我的實力差距了。
「真是的,我
從來沒有第一步棋被人統統封死過。世界還真大。」
就這樣,清理完現場的我們,混進夜色中離去。
時間已過深夜,背上又背著多魯加的屍體,我們看起來想必相當可疑。
直接進入城內,門衛肯定會阻止,不過我們走的是前聖騎士知道的密道,若無其事地回到神殿。
將多魯加的屍體扔進懲罰房,做好其他處置就可以收工了,然而不知為何,我們都沒有要解散的意思,便來到城裡的小酒館。
前聖騎士好像是這家酒館的熟客,我們在不只客人、連店長都沒有的店內,一面小酌一面聊天。
「這起事件……要是沒有你們,我八成得忙著善後,把相關人士統統處理掉。」
「真是討厭的工作,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要做的只有不斷戰鬥,以守護教皇、妻子跟阿修莉。」
「可是……之後不會有問題嗎?你的身體快撐不住了吧。」
「我明白。所以我正在培育後繼者。有個只有熱情和毅力能看的傢伙,但他還有許多不足之處就是。」
他說的後繼者是傳教時認識的小孩,名為克里斯。
前聖騎士打算將自己的技術傳授給他,讓他未來當上聖騎士,擔任阿修莉的護衛。
「前幾天他第一次見到阿修莉,在那之後就變得比以前更有幹勁。一見鍾情啊……真年輕。」
「論熱情和毅力,我家的雷烏斯也很厲害喔?」
「那個銀狼族男人嗎?確實是優秀的戰士。聽說是被你訓練出來的,你一定很驕傲吧。」
「他是我自豪的徒弟。不過……雷烏斯還能變得更強。那傢伙是總有一天會超越我的人才。」
……原來如此。
也許是因為他感覺跟上輩子的我有點像,我才會想跟他聊幾句。
我們跟笨蛋父母一樣,聊著自己的徒弟。
隔天早上,多魯加在懲罰房自殺的消息傳了開來。
大致上都按照我想的劇本進行,唯一的不同之處是被我掉包的男人遇到前聖騎士,主動攻擊他,被前聖騎士解決掉了。
多魯加引發了這起撼動米拉教的事件,因此大部分的信徒都一副他罪有應得的態度,不過也有一些人覺得他人品高潔,算是唯一的救贖吧。
不出所料,教皇跟阿修莉得知多魯加死了,非常難過,前聖騎士說他是因為信仰米拉大人,無法承受罪惡感,才會選擇自殺。
「這樣啊。雖然他沉溺在欲望中,對米拉大人的信仰仍是發自內心的……」
「他只是不小心走歪了一些。我們應該記取教訓,以免發生同樣的事。」
「是!身為聖女,我也會努力加油,引導大家!米拉大人會一直守護我們。」
教皇與前聖騎士都回來了,米拉教應該也沒問題了吧。
我判斷是時候踏上旅程,帶著弟子們告訴阿修莉我們即將離開。
「要走了嗎!?我們還沒報答完各位的恩情呢。」
「已經夠了啦。我們不僅見識到罕見的聖域跟儀式,還多了新的夥伴──雖然感覺有點複雜。」
尤其是神諭的儀式,我非常感興趣。
正確地說……是舉辦儀式的魔導具。
得到教皇和阿修莉的允許後,我調查了那個魔導具,發現各種資訊。
那不是用來跟米拉──精靈溝通的東西,而是增幅器之類的道具。否則只有阿修莉聽得見米拉的聲音太奇怪了。
本來只有莉絲和菲亞這種適應度一百的人,才聽得見精靈的聲音,只要使用那個魔導具,適應度九十九的人也聽得見。
而那個適應度九十九的人就是阿修莉,講白了點,真的非常可惜。
按照這個邏輯,表示聽得見神諭的多魯加也跟阿修莉一樣,但他是藉由某個機關假裝米拉下達了神諭,並不是因為適應度高。
多魯加說那是他碰巧發現的,我按照他提供的情報調查……
『……為什麼要設置這種東西。』
是個可以讓頭上出現光球,搞得跟米拉降臨一樣的魔導具。
經過調查,除了拿來照明外沒有任何意義,老實說根本是沒用的功能。
然而,在找到某個東西的瞬間,我心中的異樣感消失了。
『原來如此。真是……那個人還是老樣子,搞不懂在想什麼。』
雖說我具備魔法陣的相關知識,能在短時間內分析完如此複雜的魔法陣,是因為我曾經看過類似的東西。
紋路及文字等整體構造,跟我上輩子看過的機械一樣。
除此之外,我對於那個刻在魔導具邊緣、疑似製作者簽名的圖案有印象。
『若是如此,與其說這東西沒用,不如說只是做好玩的吧……』
開在樹上的花瓣,加上一把單調的小刀……只有師父會用這麼不吉祥的簽名吧。
師父本來就是個謎團重重的人,現在越來越神秘了。
『算了。碰到那個人,在意這種小事也沒用。』
考慮到師父喜歡發明的個性,總覺得那個人做的魔導具不會只有這一個。
這邊這東西還算可以用,之後如果發現被用來為非作歹的魔導具,最好考慮將其破壞。
『畢竟我好歹是那個人的徒弟。』
這一刻,用以增廣見聞的旅程,增加了一個目的。
「儘管發生了許多事,這一趟來得非常值得。而且我們是冒險者,不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別那麼沮喪嘛。我們還會再來的……好不好?」
「嗯,去過一次的地方又不是不能再去。我們會回來看米拉教跟你成長後的模樣的。」
阿修莉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等於是莉絲的徒弟。
我自己也很好奇她的成長,總有一天一定要回來看看。
旅行所需的物資,他們幾乎是免費贈送,最快明天就可以出發……
「嗚嗚……我明白了。這樣的話,可以請各位再待三天──不,兩天就好嗎?」
「天狼星少爺……」
「大哥……」
「天狼星前輩……」
「多待幾天也無所謂吧?反正又不會無聊。」
「……拿你們沒辦法。」
拖得越久越會捨不得分離,因此我本來預計明天啟程,結果我還是贏不了小孩子的眼淚。而且還多了三個小孩。
於是,我們決定延期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