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倖存下來的人》（1/2）

————天狼星————

從手臂傳來的柔軟觸感，以及神秘的窸窣聲，使我睜開眼睛。

看了下四周，天已經亮了。我慢慢將臉轉向旁邊，艾米莉亞天真無邪的睡臉近在眼前，手臂被她緊緊抱著。

她還沒醒，尾巴卻樂得狂搖，大概是下意識的行為。我聽見的就是尾巴在毯子裡搖來搖去的聲音。

看太陽的高度，我似乎醒得比平常晚。昨天處理了那麼一大群魔物，用光好幾次魔力，會累也不意外。

艾米莉亞也克服傷痛、與羅帝亞龍交戰，因此睡得比我還熟。

她下意識用臉反覆磨蹭我的手臂，說著夢話。

「天狼星……少爺……」

話說回來……真幸福的表情。

看到這麼可愛的睡臉，我忍不住用另一隻手摸她的頭，艾米莉亞高興地往我身上貼過來，開始聞我味道。

「嘻嘻嘻……」

「……你醒了對吧？」

「……被發現了。」

艾米莉亞被我抓包，睜開眼睛，身體依然黏在我身上。

她看著我的臉展露微笑，把我的手臂抱得更緊。

「我的夢想實現了。我現在非常開心……非常幸福。」

本以為她終於要離開，結果艾米莉亞只是挪了下身體，咬我肩膀。

昨天她不知道咬了我多少下，因此我感覺有點麻痹，艾米莉亞卻嫌不夠的樣子。

「我很高興你這麼喜歡我，可是再繼續咬下去搞不好會流血，差不多該停止囉。」

「十分抱歉。但我太開心了，控制不住。那個，您流血的話我會幫您舔掉，所以請讓我再……」

她說著，又開始咬我肩膀。本來想順著她的意……不過這種時候該做的不是咬肩膀，而是……

「艾米莉亞，看這邊。」

「啊……」

我撫上她的臉頰讓她轉過來，吻了她一下。

將臉移開後，艾米莉亞露出陶醉的笑容…………咬我肩膀。

「結果你還是要咬我。」

「最喜歡天狼星少爺了……」

艾米莉亞熱情的愛，終於把我肩膀咬出血來。

說服抱著我不放的艾米莉亞離開後，我整理好儀容來到外面，看見雷烏斯和加布面對面站在部落的廣場。

雷烏斯聽從加布的指示揮拳，似乎在學什麼招式。

順帶一提，雷烏斯在昨天的戰鬥中沒受什麼傷，又得到充分的休息，現在很有精神。加布則因為連續使用必殺技，累積不少疲勞，左手還有點骨折，大概是太勉強自己了。

幸好有我的再生能力活性化和莉絲的治療，傷勢並不嚴重，纏上繃帶再用夾板固定住手，好好休息，應該很快就能復原。

「啊，大哥，姊姊，早安。」

「是你們啊。早——」

「呵呵呵……早安！天狼星，爺爺！」

我們互相問候，只有加布啞口無言。

好吧……看到孫女這樣，他當然會察覺到。

艾米莉亞喜孜孜地勾著我的手，尾巴搖個不停，看起來十分幸福。

「莫……莫非，你……」

「姊姊，你心情真好。」

「那當然。因為我終於跟天狼星少爺……呵呵呵。」

銀狼族對氣味很敏銳，但艾米莉亞的情況，光看就知道發生什麼事。

加布發現孫女的變化，目瞪口呆，雷烏斯則跟平常一樣。雖然他不管有沒有發現大概都沒差。

這時，從昨天就在幫忙看守的北斗走了過來，我便摸摸它的頭，艾米莉亞跟加布在旁邊相對而視，面色凝重。

「我沒資格多說什麼……不過，你不會後悔吧？」

「是的。待在天狼星少爺身邊，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是嗎。如果是這個男人，我也沒有不滿。連著菲利歐斯和蕾娜的份一起得到幸福吧。」

「是！」

看來加布對我的信賴，已經足以把孫女託付給我。

然而，再熟也要講禮數……我認為應該正式跟艾米莉亞的家人問好，站到加布面前深深一鞠躬。

「不好意思這麼晚才告知，我跟艾米莉亞在一起了。我一定會給她幸福，請您儘管放心。」

「……拜託你了。可是給我記住，要是你敢害那孩子哭，我可能會直接殺去揍你。」

「到時就麻煩您教訓我。」

「爺爺放心。如果天狼星少爺害我哭，也是因為喜極而泣……呵呵呵。」

「哼……恭喜你們。」

聽見我的宣言，艾米莉亞更開心了，神情恍惚，尾巴搖來搖去。

加布苦笑著祝福我們，在旁邊聽我們說話的雷烏斯也拍手表示喜悅。

「嘿嘿，太好了姊姊。這樣大哥就是我真正的大哥咧。」

「雷烏斯，你太急了啦。我終究是天狼星少爺的隨從。對了……請問您想要幾個孩子？」

「唉……你們兩個都太急了。是說莉絲在哪裡？」

「莉絲姊在那棟房子裡做早餐。你看。」

「早餐準備好囉——！」

我回頭望向聲音來源，莉絲從另一棟房子走出來，對我們揮手，所有人便先移動到那裡吃早餐。

「我想討論一下之後要做什麼。」

我們坐在勉強保有原形的破舊桌子前吃早餐，討論今後的行程。

說是討論，要做的事也不多。最重要的課題——銀狼族一家的仇報了，附近的魔物也在北斗的努力下清理完畢。

於是我們按照當初的計劃，決定先為部落的銀狼族立墓碑。

「得準備許多墓碑呢。對了，這個部落總共住了多少人？」

「不到一百人。還有，銀狼族的墓只要一個大墓碑就夠了，因為大家都是夥伴及家族。所以沒有留下骨頭或遺物，我好難過。」

「所以我們想在墓碑上刻大家的名字。大哥，我去找石頭，等等借我小刀。」

用我的秘銀刀確實可以輕鬆在石頭上刻下文字，但我總覺得那樣已經不算墓碑，而是慰靈碑。

算了，先別討論這個，姊弟倆這樣就滿意了嗎？

「你們不會想振興這個部落，回來這裡住嗎？」

「當然不可能完全不想，不過……要振興部落太難了。因為唯二倖存下來的我們不能留在這裡。」

「對啊。大哥在哪，我們就跟到哪。而且仇也報了，能幫大家立墓碑就好。」

「我們的部落沒多餘的人手派過來，現在只要能弔祭兒子及同胞便足矣。」

看來他們也知道，光憑心意做不了什麼。

總而言之，不僅要祭拜將近一百名亡者，其中還包含姊弟倆的雙親，得準備相應的大墓碑才行。

我們簡單分配好工作，這時看著我們的莉絲開口說道：

「是說……艾米莉亞打算照顧天狼星前輩到什麼時候？」

「咦？」

艾米莉亞在討論途中也不停往我嘴裡塞東西，殷勤地為我服務。拒絕的話她會明顯陷入消沉，因此我徹底放棄，任憑她擺布。

每餵我吃一口，艾米莉亞就會露出幸福的笑容，莉絲看得有點傻眼，又有點羨慕的樣子。

「對不起，莉絲。我現在非常想為天狼星少爺服務……」

「真拿你沒辦法。不過不能怪你今天這樣，因為你的夢想終於成真了嘛。」

「都是托莉絲的福，真的很謝謝你。所以莉絲也……來。」

「不、不用餵我啦。」

開飯前才跟艾米莉亞見到面的莉絲，笑著祝福她。完全感覺不到險惡的氣氛，幸好她們感情好。

由於艾米莉亞的注意力轉移到莉絲身上，我鬆了一口氣，正想自己夾菜的瞬間……

「天狼星少爺，請用。」

「……謝謝。」

她明明面向莉絲，卻神不知鬼不覺把菜夾到我嘴邊。

「我不覺得這樣不好啦，可是，賽妮亞的服務大概都沒那麼周到。」

「艾莉娜小姐在這方面的教育是完美的！」

「姊姊，你狀況超好耶！笑容超級燦爛。」

「……呵。」

「喔，爺爺也笑了！」

「別吵！不能安靜點吃飯嗎！」

跨過一堵高牆的我們，度過熱鬧的早餐時間。

吃完早餐，大家立刻開始立墓碑。

先稍微整地一下，接著用雷烏斯的劍把石頭整齊地切下來，放到廣場。最後再由兩姊弟用我的小刀刻上每個人的名字。

他們輪流刻著名字，可是人數這麼多，自

然需要耗費不少時間，因此我們暫時休息，著手準備午餐。

大家分成收集食材班及料理班，艾米莉亞和莉絲希望可以男女分開。

她們好像有事想私下聊，因此我們幾個男人留下北斗，到附近的河裡抓魚，抓到一定數量就帶回去給她們。

「……好，第五隻……噢，咬得挺緊的。」

由於不需要趕時間，我用粗樹枝跟「魔力線」做了臨時釣竿釣魚。

銀狼族似乎是空手或用類似魚叉的東西捕魚，所以加布看到我的做法，一臉不可思議。

「沒想到還能這樣抓魚。」

加布是傷患，沒有動手抓魚，而是坐在我旁邊。他看著在不遠處的下游抓魚的雷烏斯，喃喃自語。

「……好久沒有這樣悠閒度過了。」

自從聽說部落遭到襲擊的那一刻起，加布從來沒有一天過得安穩。有時會夢到跟兒子吵架的夢，還會因為後悔而失眠。

如今親眼見證部落的慘狀，為兒子報仇後，擾亂他心神的雜念已經消失，會放鬆下來很正常。

加布大概只是想傾訴心情，就算我一句話也沒回，依然接著說道。

「留給我的……只剩這東西嗎？」

他拿出秘銀制的手甲，開始用干布擦拭。

不是他左手裝備的那隻手甲，是右手戴的手甲。

這是雷烏斯在打倒羅帝亞龍的洞窟深處發現的。附近還掉著融化一半的金屬碎片，應該是羅帝亞龍無法消化，吐出來的東西吧。

這個手甲掉在那邊，證明雷烏斯的父親無疑被吃掉了。

好不容易找到兒子的遺物，卻被迫面對殘酷的現實，加布略顯寂寞地反覆擦拭手甲。

「別那麼悲觀啦。你不是還有重要的存在嗎？」

「說得也是。我還有……孫子在。」

加布望向旁邊，看著走進河裡抓魚的雷烏斯，眼神非常溫柔。

對了……加布有看見雷烏斯變成詛咒之子的模樣，不曉得他是怎麼想的？

「是說，你知道雷烏斯是詛咒之子對不對？你不在乎規定了嗎？」

「規定嗎？老實說……我還在猶豫。」

看見雷烏斯變身時，加布當場愣在原地，不過姊弟倆的那番話讓他振作起來，重新踏上戰場。

當時他專注在對付羅帝亞龍上，所以把這件事忘了，現在回想起來，內心似乎百感交集。

「那兩個孩子說族規毫無意義的時候，我確實覺得就算外表變了，他還是我的孫子。可是我曾經是銀狼族的村長，沒辦法立刻接受，因為我已經親手處理過詛咒之子。」

加布曾經殺過身為詛咒之子的同胞。當時他是村長，又是實力最堅強的人，殺掉同胞的時候，他說他嘗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你很痛苦對吧。話說回來，為什麼銀狼族有這麼可怕的族規？」

「……有這麼一個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某個變成詛咒之子的銀狼族不僅殺了同胞，還瘋狂虐殺其他種族的人。」

用「虐殺」這個詞形容感覺有點太誇張，不過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可以理解。

變身後的雷烏斯體能雖然會大幅提升，卻會變得莫名亢奮、好戰。我的推測是，變身之後，沉睡在體內的本能可能會比較容易顯露出來。

那個傳說里提到的詛咒之子，恐怕是殺人會嘗到快感的類型。

「原來如此。你處理掉的那個詛咒之子，就是做了同樣的事？」

「是啊……起初我並不相信。但變成詛咒之子的人會失去自我，攻擊同伴，想對身邊的小孩子下手。我只能逼自己相信，以村長的身分……殺了他。」

想必加布當時是勉強相信傳說，叫自己接受這個做法的。這個工作真讓人不好受。

「你明知道他是詛咒之子，還選擇把他養大對吧？假設……我是說假設。雷烏斯長大後變身成詛咒之子，變成會到處殺人的男人，你會怎麼辦？」

「這個嘛……先問清楚原因。我不打算叫他不准殺人，只要有合理的理由，我就不會插嘴。只不過，如果他做了你說的那種事……」

至少我沒資格叫他不准殺人。

然而，雷烏斯如果是為了追求快感，對一般人出手……

「到時我會殺了他。身為一直鍛鍊他、教育他的師父，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樣啊……」

聽見我的回答，加布只哀傷地咕噥一句。

他似乎看開了，但我的話還沒說完。

「但，那只是最終手段。只要別把雷烏斯教育成那樣就行了。你看，你覺得那傢伙像喜歡殺人的人嗎？」

我望向雷烏斯，他高高舉起剛抓到的大魚給我們看，笑容十分燦爛，跟小時候一樣天真無邪。

「雖然他言行舉止有那麼點粗魯，那傢伙就算變身也有辦法控制自己。你不是也親眼見到了？」

「……是啊。」

「身為他的師父，我決定將雷烏斯教成一個優秀的男人。我是帶著如果雷烏斯失控，不惜殺了他也要阻止他的責任與覺悟與他相處的。」

只有覺悟當然不夠，也要擁有與其相應的實力。

為了避免輸給雷烏斯，我從未疏於鍛鍊，還像父親一樣對待他，得到他的信任。兩者都是出於自然的行動，並非刻意為之。

「哎，雖然我跟你講了那麼多，我們的價值觀和思考方式又不一樣。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不曉得能不能供你參考？」

「……足夠了。」

加布露出稍微放鬆一些的表情，這時抓完魚的雷烏斯跑了過來。

「大哥！爺爺！我抓到這麼大的魚耶！」

他抓到的魚大到得用雙手捧著。

雷烏斯驕傲地炫耀自己的獵物，加布卻笑著搖頭。

「這算不了什麼。我抓過更大隻的。」

「真的假的！？好，我絕對要贏過爺爺！」

他把魚放下來，又跑去河裡。加布看著他，眼神完全是溫柔守候孫子的爺爺。

我心想「這樣加布說不定終於能放下心中的負擔」，默默揚起嘴角。

「對了，魚已經夠了吧？光那條大的就夠好幾個人吃。」

「太天真了。有我們家那幾個，這點量轉眼間就會消失。」

「呣……的確，他們胃口很大。」

「對吧？萬一吃不完，只要做成魚乾就好。那麼麻煩你囉，北斗。」

「嗷！」

途中，北斗來幫忙送魚回去，我便把裝了雷烏斯抓的魚和我釣到的魚的籠子交給它。

加布看著北斗離開，同意我說的話，又開始擦手甲，我也繼續釣魚。

之後，我們度過一段平靜的時光，只聽得見潺潺流水聲，以及雷烏斯抓魚的聲音。

釣到第十隻魚後，我暫時放下釣竿，動動肩膀做伸展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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