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倖存下來的人》（2/2）

釣到第十隻魚後，我暫時放下釣竿，動動肩膀做伸展運動。

肩膀已經不痛，但還是有股異樣感，大概是因為被艾米莉亞咬了好幾下。雖然是暫時的，一想到這個狀況不會只有一次，我就不禁苦笑。

加布看到我的行為，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怎麼樣？銀狼族的女人很熱情吧？」

「熱情到我都流血了。不過她這麼喜歡我，我很高興。」

「跟我老婆一樣。看來那孩子不輸給她啊。」

加布好像也有同樣的經歷。

嘗過同樣痛楚的同志默默握手，又抓到一隻魚的雷烏斯跑了過來。

「爺爺，這隻怎麼樣！」

「太小了。」

「可惡——！」

收集食材的溫馨時光，慢慢地流逝。

之後……大家吃完午餐，姊弟倆繼續在墓碑上刻名字，我則用石頭做了臨時調理台。

我將中午沒用到的魚處理好，一些拿去做魚乾，一些拿去煮魚湯，莉絲也在旁邊幫忙，可是不知為何，釣完魚回來後，她完全沒有正眼看過我。

她的臉一直紅通通的，是跟艾米莉亞聊了些什麼嗎？隨便亂問可能會害氣氛變尷尬，因此我刻意假裝沒看見。

過了一會兒，剩下的魚都處理完畢，只要悶在鍋里煮到晚餐時間即可，莉絲這個時候才終於開口。

「那個……天狼星前輩。您跟艾米莉亞……那個，成為戀人了對不對？」

「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誰知道她怎麼想呢？」

「果然。艾米莉亞剛才跟我說，她只是你的隨從。明明當你的戀人就好了，她卻堅持這一點，真不可思議。」

能跟我在一起她固然高興，但艾米莉亞似乎打算繼續維持隨從的身分。

她對其他人也是這麼說的，我猜可能是受到媽媽的影響

。媽媽不只將技術傳授給她，也教了她侍奉主人的喜悅。

「我……總有一天是不是也能成為你的戀人呢。」

莉絲不小心將腦中所想說出來，急忙遮住嘴巴，可惜我聽得清清楚楚。

她跟艾米莉亞有點不同，像一般的少女一樣愛著我。因此儘管艾米莉亞一直在前面拉著她跑，莉絲依然慢慢培育心中的愛苗……現在的狀況卻讓她著急起來。

照理說，我應該裝作沒聽見，不過趁現在跟她講清楚或許比較好。

「這問題我也問過艾米莉亞，你真的要跟我在一起嗎？」

「……不然我才不會在你身邊待這麼久。」

「我很高興。我也喜歡——」

「等等。」

本想將心意傳達給她，莉絲卻搖頭打斷我說話。

「我非常開心，也想立刻聽你說出那句話，可是今天我希望你只看著艾米莉亞一個人。因為她講過好幾次的夢想終於實現了……好不好？」

莉絲露出衷心祝福摯友的聖女笑容。

她總是說自己不是聖女，但就我看來，以她的包容力與溫柔的心，冠上聖女之名一點都不奇怪。

仔細一想，用那種「既然跟艾米莉亞在一起了，那莉絲也順便吧」的感覺向她告白確實很失禮。

今天就聽莉絲的話，將這句話收回去吧。

「而且……光臉頰我就不行了，要更進一步實在……」

莉絲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可能是想到自己在洞窟親了我的臉頰。

當時她說那是給我的祝福，相當積極，然而對她而言，那似乎就是極限的樣子。

「知道了。照自己的步調慢慢來就好，我會一直等你。」

「啊嗚嗚……嗯、嗯。再等我一下。」

等太久的話，我也會考慮主動進攻，不過現在先這樣好了。

這次，莉絲不是抓我袖子，而是握住我的手，紅著臉對我微笑，我也以笑容回應。

夕陽西斜之時，姊弟倆終於刻完所有人的名字。

巨大墓碑上刻了將近一百個名字，虧他們想得起來。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銀狼族是同伴意識強烈的種族。

「最後由你來刻吧。」

「姊姊，給你。」

「嗯。」

最後……艾米莉亞親手刻下一行字，大功告成。

我們供上剛才煮好的料理，在墓前哀悼，祭拜亡者。

時間靜靜流逝，我在心中對兩人的父母發誓。

我會負起責任，讓你們重要的孩子得到幸福。

接著，我睜開眼睛，姊弟倆和加布站起來，向我低下頭。

「這樣我終於能向前邁進了。托你的福，我不僅與孫子重逢，還為大家立了墓碑。真的很感謝你。」

「謝謝您，天狼星少爺。」

「謝謝大哥！」

看著面帶笑容的一家人，我總算有種事情全都辦完的感覺。

艾米莉亞最後刻的那行字是……

『我們誠心祈禱家人們能夠安息……最後的倖存者上。』

之後，我們在那裡待到加布的傷勢徹底痊癒。

照理說，骨折應該要靜養半個月，但加布有我的再生能力活性化幫助治療，再加上他本來恢復力就高，兩天就差不多了。

我叫他千萬不可以勉強，加布卻隔天就跟雷烏斯一起訓練，艾米莉亞知道後，逼加布跪坐在面前訓話。

順帶一提，艾米莉亞狀況絕佳，對我的過度服務持續了好一陣子。

她還是一樣會搶著餵我吃東西，不讓我自己來。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但這樣下去我可能會變廢人，因此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成功說服她。想不到光是說服就花了好幾天時間。

至於其他變化，大概就是鑽進我床鋪的頻率比以前更高了吧。不過她很懂得節制，只有抱著我的手臂睡覺而已。

住在這裡的數日間，我們一下收拾環境，一下製作緊急糧食，悠閒度日。

等加布康復後，大家最後又去墓前祭拜了一次，離開部落。

我們沿著同一條路回去，花了好幾天回到馬車的藏匿處……與加布分別的時刻來臨。

我有邀請他跟我們一起去旅行，可惜加布因為有徒弟及同胞在等他回去，沒有答應。其實他好像想跟孫子在一起，不過他私下告訴我，這樣並不是真正為那兩個人好。

於是……回到街道上的我們，跟加布相對而視。

是加布決定在這邊道別的，不然我本來想直接送他回部落。

從這邊往北方走，似乎可以抵達一座有鬥技場的大城市，加布說送他回去的話得多繞一段路，婉拒了我。應該也是因為拖得越久，會更捨不得離開吧。

除去心中的疙瘩後，孫子在加布眼中似乎變得異常可愛。他徹底淪陷了，跟某位笨爺爺一樣。

「是時候道別了，在那之前，我得向你們道歉。」

「道歉？為啥？」

「對呀。爺爺做了什麼嗎？」

「直到為菲利歐斯報仇前，我都對你們毫不關心。而且身為長輩，還被你們看見那麼窩囊的模樣。」

兩人一頭霧水，聽完加布的懺悔後，笑著握住他的手。

「沒關係的。我們知道爺爺很溫柔。」

「對啊。就因為是一家人，才會讓我們看到那個樣子。而且這次最窩囊的是姊——嗚！？」

「雷烏斯……之後我們好好聊一聊。總之，爺爺不需要道歉。」

「……我很幸福，擁有這麼優秀的孫子。再讓我多看幾眼。」

加布微微彎腰，看著姊弟倆的臉，眯起眼睛。

「雖然只有短短几天，這段旅程很愉快。拿去，這是我的餞別禮。」

「爺爺，這是……」

「爸爸的……」

加布卸下手甲，將它和這幾天擦得閃閃發亮的菲利歐斯的手甲交給雷烏斯。

「要活用我教的招式，得保護好拳頭。這樣就不會妨礙你用劍了吧？」

雖然加布把它拿來當成攻擊時保護拳頭的道具，手甲原本就是防具，戴著它揮劍也不成問題。

這副手甲用了很久，上頭有些磨損，儘管如此，這麼高級的裝備隨便估計都超過一百枚金幣，加布卻毫不猶豫送給雷烏斯。

「以你現在的實力，應該可以駕馭它。別客氣，收下吧。」

「爺爺……」

雷烏斯感受到家人的心意，鄭重地接過手甲，立刻裝備上去。

尺寸好像有點大，不過調整一下就好。而且雷烏斯還在成長，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剛剛好了吧。

雷烏斯墊東西進去，確認不會妨礙動作後，開心地揮了好幾下拳。

「嘿嘿……謝謝爺爺。那姊姊沒有餞別禮嗎？」

「呣？說得也是，但我沒有適合送她的東西。」

「爺爺不用勉強。那……可以請你蹲下來一點嗎？」

「這樣嗎？」

艾米莉亞抱住稍微蹲下的加布，輕咬他的肩膀。

「只要有爺爺在就夠了。所以直到下次見面前，請你保重身體唷。」

「嗯……是啊，我得看你們長得更大才行。要活久一點啊……」

「我也是，爺爺！」

雷烏斯也撲過去咬他肩膀，加布閉上眼睛，沉浸在幸福中。

他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模樣，最後好不容易忍住，摸摸兩姊弟的頭，轉過身去。

「天狼星，莉絲，我的孫子……就拜託你們了。」

「嗯，交給我吧。」

「請放心。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嗯。還有……艾米莉亞。」

「啊……」

「雷烏斯……」

「爺爺？」

「……保重。」

最後，加布第一次叫了兩人的名字，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們站在原地目送他，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才坐馬車前往下個目的地。

北斗拉的馬車，載著坐在裡面擦拭手甲的雷烏斯、坐在駕駛座旁邊抱著我手臂的艾米莉亞，以及坐在另一邊小心翼翼地牽著我的手的莉絲。

目的地是有鬥技場的城市，根據我事前聽說的情報，如果是想增廣見聞，去一趟似乎不會有損失。

就這樣……我們跨越一堵高牆，重新踏上旅途。

————加布————

艾米莉亞與雷烏斯。

我的孫子強到會令我想起菲利歐斯，也可愛到配我這個爺爺太過可惜。

和孫子孫女分開固然令人寂寞，上了年紀的我跟他們在一起，也不會對

那些孩子有好處。

而且他們倆有天狼星陪伴，更重要的是，北斗大人也在。

既然有遠比我可靠的存在跟著他們，自然不需要我同行。因此我才能放心送他們離開。

我一面心想「下次見面時，說不定可以看見曾孫呢」，走回自己的部落。

花了好幾天回到故鄉後，大家看到我平安無事都很高興。

我告訴他們兒子的仇已經報了，還立了墓碑祭拜大家，所有人都笑著感謝我。

我再度感受到，我的歸屬果然是這個地方。

離開這裡才過了幾天，部落沒什麼——不對，有一個變化。

那幾個孩子住在這的時候，北斗大人經常睡在我家旁邊，現在那裡多出一尊北斗大人的石像。

我深感榮幸，可是偶爾會有人供奉食物在石像前面，處理起來有點麻煩。

幾天後……部落發生一起事件。

「加布先生，糟糕了！阿庫拉他！」

那一天，我陪徒弟訓練時，吉里亞匆匆忙忙跑過來。

阿庫拉是我徒弟中年紀最小的少年，在一年前左右失去父親。

他跟父母一起去采野菜時遇到魔物，父親犧牲性命保護了兒子。

阿庫拉與活下來的母親非常傷心，他覺得是自己害父親死掉的，相當悲憤，年紀輕輕就拜我為師。

我屈服於他的熱情，把他當成大人對待，認真鍛鍊他，然而……

「阿庫拉是……詛咒之子！」

聽說詛咒之子一輩子都未必過得到一個，想不到我竟然遇到了兩個……不對，是三個。

我急忙趕到現場，變成詛咒之子的阿庫拉哭著蹲在地上，我一靠近就突然攻擊我。

詛咒之子能夠發揮異常的力量，但阿庫拉還是個孩子，動作拙劣，想讓他失去戰鬥力並不難。

我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阿庫拉，環視周遭。

大家……都很悲傷，尤其是阿庫拉的母親，哭著不斷呼喚孩子的名字。丈夫留下他們離開人世，唯一的兒子又要因為族規被處死，她的傷痛無法估量。

阿庫拉吃了我一拳，動彈不得，害怕地抬頭看著我。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看著淚流滿面、抓著地面努力試圖逃跑的阿庫拉，這時村長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加布先生……之後由我來吧。這是村長的職責。」

「不……讓我來。」

我扶起阿庫拉，看著他被泥土與淚水弄髒的臉。

「不要……我死掉的話……媽媽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你想保護媽媽對不對？」

「都是因為我……爸爸才會死掉！所以……我要……代替爸爸……保護媽媽……」

「是嗎？那麼……你就由我扶養吧。」

然後……我抱緊變成詛咒之子的阿庫拉，撫摸他的背安撫他。

其他人看見我這麼做，為之騷動，我便向他們說明孫子雷烏斯是詛咒之子的事實。

還告訴他們天狼星知道詛咒之子的力量可以控制，一路這麼鍛鍊雷烏斯。

眾人的反應……並不壞。

天狼星教了大家各式各樣的知識，得到他們的信賴，再加上雷烏斯身為詛咒之子，笑容卻如此天真無邪，他們反而覺得我說的更有道理。

「所以，我來扶養阿庫拉。假如他再次失控……我會負起責任了結他。」

沒有人……反對。

礙於族規，過去大家只能坐視詛咒之子被處死，不過明白我的覺悟後，每個人都默許了。

本來就沒人想殺死同胞。也許這會是個改變的好機會。

當時天狼星問我對詛咒之子有何看法，我從跟他的對話中理解了一件事。

我缺少的是……引導弟子走向正途，以及接受一切的覺悟。

「然而，規定是不能違背的……」

以身分及立場而言不方便贊成我，因此村長提出異議。我想起孫子對我說過的話，抱緊面前小小的生命。

「別擔心。我們怎麼能被這種沒意義的規定牽著鼻子走。」

我笑著講出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