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本日守門人還是大叔（2/2）

充滿奇幻感的畫面。

安提躺臥在一個寬闊的廣場。

淡淡的月光在她金色的髮絲上反射，宣示著她的存在。

從沒認真觀察過安提的睡臉。她臉上輪廓鮮明，像她母親。

明明是大半夜，卻看得見她的眼睫毛明顯釋放出光芒。

她的頭上有個小小的皇冠。

……仿佛是位公主呢。

小姑娘身上到處是傷。但呼吸依然正常。

德瑞克小心翼翼地抱起與自己同樣發色的女兒。

他沒有說話，但我看見他臉上的眼淚與笑容。

「……真累人。現在才知道，今晚的月色這麼美啊。」

「那個……大叔，我，其實……」

……啪咻！啪咻！

「痛！」

「好痛喔～！」

「回家了！兩個小兔崽子！到家之前都把皮繃緊！」

魔物可能還在近處徘徊。

雖然失去了火把，藉由如此月光，勉強看得見腳邊。

況且，剛才裝甲熊出現在不遠的地方。

……這麼說來，感覺不到它的行蹤呢。

究竟跑去哪兒了……

接著，我找到了線索。

就在旁邊的樹木上。

爪痕。血跡。

「……！」

我不禁屏息。竟然、竟然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它到過這裡(、、、、、)。

「……你們幾個，都沒事嗎？」

「呃…………」

嘴上這麼說，連自己都覺得問法很詭異。

因為他們好端端地待在我們眼前啊。

就在這裡，活得好好的。

正因如此，我不懂他們是如何平安活下來的(、、、、、、、、、、、、、、)。

「……是大姐姐，救了我們。」

「安姐姐救了我們～！」

「說什麼……」

說什麼傻話啊。你們兩個。

對手可是裝甲熊耶。

這位小姑娘哪有可能對付得了？

哪有可能……

「…………」

我想起那道宛如流星的光芒。

把火焰吸到高空的，某個物體。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但—……不會吧。

我轉頭看著安提。

德瑞克反而無言看著我。

我猛然回神，決定返回鎮上。

甩掉腦中閃過的愚蠢念頭。

到達卡地夫大門為止的路途，輕鬆愜意得令人混亂。

由於帶著兩個小孩，加上德瑞克抱著女兒，隊伍前進得相當緩慢，但沿路沒有遇到任何魔物。

……火勢延燒速度快得超越想像，或許早將魔物們連同棲息地點都燒光了。

不管怎麼說，都是值得慶賀的預料外結果。

一行人穿過大門側邊的小門。

幾乎全鎮的人都聚集在入口附近。

「喔喔，多魯涅他們回來了！」

「小孩子們也都平安！」

「不愧是多魯涅！我們的隊長果然厲害！」

「喂，安提沒事吧？」

騷動逐漸擴散，居民們接連發言。

「慢著，等等，先冷靜下來!!」

我站到一旁的台車上，伸長雙臂制止。現場慢慢恢復寧靜。

「首先，孩子們全部平安！安提帶著他們躲了起來！」

「太棒啦！」

「不愧是招牌女郎！」

「她睡著了嗎？沒受傷吧？」

「嗯，只是睡著了而已！之後會讓她安靜休養，觀察一段時間！」

居民們紛紛發出安心的感嘆。雖然總是被同齡的孩子們嘲笑是魔損者，大人們卻大多是基瑟拉食堂的常客。不少人都對招牌女郎安提頗感親近與憐惜。

「多魯涅。裝甲熊怎麼了？還有，那場火為什麼……」

火……

「老爺爺，你從這邊看到了什麼？」

「火被吸到空中。」

「我也看見啦。」

「森林跟山頭的火全被拉動，還浮在空中呢。」

「之後就聚集到同一個點上。」

「充滿驚奇的景象哩……」

看來疾風颳起時，火焰集中的那一幕並非我的夢境。

不是飛散消失，而是被吸走的？

……宛如神佛始有的作為。

「……關於裝甲熊的情報，我們深入森林七百公尺！在裡面找到它留下的痕跡，但它不在附近！」

「喔喔……」

「好嚇人啊……」

「原則上，白天還是要繼續從瞭望塔監看情況！但是，你們也曉得那場火有多猛烈！說不定裝甲熊已經逃到遠處！城鎮大門的出入還會限制一段時間，但不需要過度擔心！有任何狀況，一定立刻通報！」

「今天也聯絡得很快呢。」

「倉庫的人員們幹得好。」

「接著，關於那場山林大火！……老實說，我也不清楚真正的情況！我有過類似冒險者的經歷，這樣的狀況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森林大火竟然彈指之間消失。」

「哈哈哈!!卡地夫守護神的你都不知道的事情，那就沒人會曉得啦!!」

「那種事情，人類絕對辦不到嘛。」

居民們接連挖苦，不過整體氣氛並不負面。這座城市聚集了許多直率不拘泥的好人。

「……說不準是火精靈幫了我們呢。」

「當真嗎！」

「真的假的啊。好猛喔！」

「卡地夫的守護神！」

「說不定也是祂救了安提呢。」

「那得好好感謝火神囉。」

呼……看來風向已經穩定。真讓人捏一把冷汗。我們恰好在火焰消失的地點找到小姑娘這件事或許保密為上。否則她就沒辦法安靜休養了。

「各位！雖然你們都把家當帶過來了，很不好意思，請先各自回家！幫忙確認自己的親人有沒有在附近！」

「沒問題！多魯涅，你不用道歉啦！」

「就是啊！咱們的隊長再厲害，也不可能料到火精靈的作為嘛。哈哈！」

「接下來。你們幾個，過來幫忙整理！」

「「「「「是！」」」」」

民眾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並慢慢散去。

亞娜和尤達正各自被雙親團團圍住、淚流不止。哎，能見到這種光景實在太好了。

在這當中，有一位面熟的女性穿過人群，來到我跟前。

「索拉……！」

「德瑞克！安提……！」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索拉哭。

本來打算幫忙整頓鎮上，卻被可諾柏阻止了。

「您沒吃晚餐吧？請先去用餐。」

他是這麼說的。真受不了。有夠多事的體貼。

路上遇到老婆，她還跟我說「咱們家沒事，不必擔心！」。女人就是強韌。

擔心安提的狀況，加上德瑞克與索拉邀請，我便前往食堂叨擾。德瑞克還跟我掛保證，說是：「反正今天打算休息不開店，就你一人份的餐點，不用一分鐘就能弄好！」

……一分鐘還是不可能吧。才一分鐘耶。

結果餐點當真一分鐘就上桌，我大感詫異。用完餐後，正好索拉從二樓下來。看來剛安頓好小姑娘。

「她怎麼樣？」

「有幾處割傷，大部分都是輕微的瘀傷呢～左肩好像比較痛一點。我想應該不會留下疤痕～」

「這樣啊～！太好了……！」

「多魯涅。這次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謝你。」

「……你突然說這什麼客套話。」

「真的呀～再多感激都不夠呢～……」

索拉也露出笑容，然而眼底尚有淚光。

別鬧了，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啊。

「你們別這樣啦，我沒做什麼值得你們感激的事情。」

我大口喝乾水杯里的水。

我什麼都沒做。特別是我(、)。

「沒那回事！城裡的緊急安排，還有決定找人的果斷。我們這回還是全仰仗著你啊。」

「我本來打算對尤達他們見死不救耶。」

「適時放過自己吧。我第一次看到你那麼痛苦的表情。尤達他們的父母聽到你的決定，也明白沒理由怪你啊。」

「…………呣。」

「吶，要不要喝兩杯？」

咚的一聲，酒瓶立刻出現在桌面……喂，索拉你……

「哈哈。小酌就好。」

「唉～真的是，索拉總是這麼厲害。」

「呵呵呵～」

天亮前的小小飲酒會。

幾杯黃湯下肚，德瑞克感慨道。

「這次有很多事都該謝謝你。但有一件事特別感恩。」

「？不懂。什麼事？」

「你不是有對城裡所有人說明嗎？」

「？對啊。」

是指關於裝甲熊，或者火災的事情嗎？？有何需要感謝的內容嗎？

「多虧你適當帶過了真相(、、、、、、、)。」

「!!」

鏗！我不禁讓玻璃杯摔到桌面。

這傢伙……難不成……他指的真相究竟為何……

「你、你什麼意思？」

「就是『或許是火精靈幫了我們』之類的言論啊。還有，你也沒提到那個釋放光芒的物體。」

「……德瑞克！你這是……難道說……」

「多魯涅。如今就只有我們在。可以跟我談談嗎？關於你現在感到疑惑的事(、、、、、、、、、、、)。」

居然要我說出我的疑惑(、、、、、、)……

「德瑞克。原來你也察覺到了……」

「多魯涅。我就是想確認這件事。不跟其他人，就跟你。」

「…………」

接近黎明的時刻，光屬魔法石微微點亮的店內，詭異的沉默氣氛流動。

疑惑……我的，疑惑？

沒錯，我確實很在意！

好歹以前曾為了成為冒險者而苦讀過一陣子。我沒有才能，所以想靠知識量來彌補。所以我很清楚。那三個人，出現在那個地方，整個狀況的異常所在。

「…………」

「多魯涅，你直說無妨。那是我親生女兒呀。」

「索拉……」

「我想聽你的意見。」

我無法拒絕這兩個人的要求。

……於是我全盤托出。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或許會讓你們對我感到失望。」

「少廢話，快說。」

「呵呵呵。」

「嘖。首先……那幾個孩子待的位置不對勁。」

「位置？」

「對。你還記得最早發現冒火的地點嗎？」

「小山丘的中段。」

「沒錯。」

「？所以哪裡不對勁？」

「我們找到安提他們的地方距離城鎮約七百公尺。」

「咦……」

「從城鎮走到小山丘中段，再怎麼保守估計，至少兩公里，也就是兩千公尺的距離。所以說……離得太遠了(、、、、、)。一千三百公尺之遙，三個小孩子怎麼可能那麼快就移動到那個位置？」

「你怎麼肯定三個人原本都在最初起火的……啊。」

「索拉也注意到了吧。沒錯，尤達的火屬魔法石。正常推論，火災應該是尤達引起的，為攻擊裝甲熊而使用了魔法石。」

「怎麼可能，裝甲熊不是……」

「對，那就是另一件不對勁的事情。」

我啜了一口酒，繼續說明。

「我們找到安提她們的地點，留有裝甲熊的爪痕與血跡。」

索拉大感詫異，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平時看慣她永遠不垮的笑臉，眼下感到非常不習慣。

「怎麼會……」

「第一點，裝甲熊絕對不會放過眼前的獵物。更何況是三個小孩子。沒有不吃的選項(、、、、、、、)。」

索拉的手指緊揪住膝蓋上的裙子布料。

「第二點，那個血跡不是安提，而是裝甲熊自己的(、、、、、、)……裝甲熊有一種習性，遇到下坡時會蜷起身子滾動。它全身覆滿又硬又長的毛，一般的樹枝或刀劍、匕首都傷不了它……流血肯定是因為受到攻擊。」

「你想表示什麼……」

「最後則是森林大火消失的問題。」

「…………」

「我才不相信火精靈會那麼湊巧在那種時機現身!!」

我忍不住大口喝酒。

「德瑞克……」

「沒問題的。反正現在大家都平安。」

「嗯，確實。然後，只有一個人可以把這些疑點串在一起。」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索拉應該已經明白。

「這個人就是安提(、、)……可惡，我竟然說出這麼愚蠢的話。可是，這樣想的話，全部都能講得通了。只是，她到底是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從深山移動到靠近城鎮的地方!?還帶著兩個小孩！又是怎麼對付一路追著她們下山的裝甲熊？……我會安排人繼續監視一陣子！但是，我想應該再也見不到裝甲熊了。而且，那個火暴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火焰消失到哪裡去了!?」

「「…………」」

終於還是忍不住將內心的疑問全盤托出。

「……抱歉。」

「不……聽你這樣說，肯定是非常嚴重的狀況。」

「……是啊。」

「只是，就因為如此，確定不是哪裡弄錯了嗎？那麼非比尋常的狀況，居然跟那孩子有關……」

「索拉，我明白你的心情。」

「德瑞克。」

「但你仔細想想。為什麼，孩子們移動了那麼遠的距離？為什麼，裝甲熊會不見？為什麼，火災會消失？」

「……—為了守護(、、、、)。」

「正確答案，索拉。」

不清楚是怎麼辦到的。

但是那麼做的理由十分明確。

為了守護(、、、、)。

為了守護孩子們，所以帶他們遠離。

為了守護我們這些市民，所以趕走裝甲熊。

為了守護這座城市，所以撲滅火勢。

「…………」

我接著德瑞克的話說了下去。

「守護的明確意志。當時在場的人，強烈懷有這等意志的對象，除了兩個小鬼頭，就只有她了啊……」

「—安提。」

沒錯，除了她，不做他想。

「是小姑娘乾的(、、、、、、)。只有這個可能性。我沒資格當守門人。根本有毛病，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多魯涅。你別擺出那種臉。」

「吶，小姑娘不久前才接受降能式，對吧？德瑞克，你女兒拿到怎樣的能力？」

「多魯涅。」

「萬一真是能夠獨自解決(、、)掉裝甲熊的能力，小姑娘說不定能升到金級哩！不像我這麼沒出息。」

「……喂，多魯涅！」

「！抱歉……」

我把氣氛弄得很糟。混帳東西，搞得好像在喝悶酒一樣。

「抱歉……是我不好。」

「……假設。」

「？」

「假設我女兒真的擁有強大力量，將來有何出路？」

「出路……？或許可以擔任強大冒險者才能勝任的工作。我想想喔……」

我停止飲酒。改喝白開水。

「呼—例如直屬宮廷的職位，貴族專聘，應該很多可以選吧？我沒啥研究。反正不愁吃穿。」

「我認為那些都不是安提想要的呢。」

「啊……」

「就是這樣。我也會要求安提仔細想清楚這點。」

原來如此……言之有理。

小姑娘想怎麼做。

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想法還真腐敗啊。

「—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我忍不住羨慕起安提了。」

「什麼……哈哈哈。你胡說什麼。」

「呵呵呵。」

「真心話唷。反觀我爸媽喔……」

那之後再沒有難堪的氣氛，一路暢快聊到了天亮。

好久沒吃到這麼開心的一頓飯囉。

黎明時分，安提醒了過來。

看起來挺有精神。好一個冒失鬼。

安提對自己闖進森林的行為十分介懷。

但是我們都很清楚。

要不是小姑娘挺身而出，我們現在已經失去了珍貴的人事物。

這點我們有十足的把握。

「有一件事，希望你可以告訴我。」

「……突然間是怎麼了？」

「你，有遇到裝甲熊嗎？」

德瑞克的問題讓小姑娘的表情瞬間凍結。

然後才勉強擠出說詞。

「……遠遠的，看到很像是裝甲熊的東西，就跟尤達他們一起逃走了。手忙腳亂的。」

「…………」

臭小鬼～你把裝甲熊當成什麼啦。

等你看到很像是裝甲熊的東西(、、、、、、、、、、、、、)，你就已經死啦(、、、、、、)。

然後她還補上這樣一句。

「我這樣的十五歲少女，怎麼可能打敗(、、)一隻熊嘛。」

小姑娘。

人家只問你有沒有遇到(、、、、、)裝甲熊。

你怎麼會想到針對有沒有打敗(、、、、、)來反駁呢。

……果然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呢。

「……這樣啊。說得也是……」

聽聞如此回答的德瑞克露出有點安心，又有些釋懷的表情。

索拉也是滿臉笑意。

經過剛才一番對話，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裝甲熊八成已經被打敗。火災大概也是小姑娘撲滅的。

第二，小姑娘想要隱瞞這件事。她不想出名。而是為了守護才使用能力。

我緩緩閉上眼。

心裡滿滿的感謝。甚至感到驕傲。

擁有能力，不顧著增強，卻要把這份足以守護人事物的力量隱藏起來。

多想讓年輕時的我也見識到此等風範。

若非有小姑娘的貢獻，整個城市的居民都將被無盡的悲傷給包圍。

小姑娘，這位黃金少女，獨自奮鬥。為了守護一切到底。

而這樣的她，想要隱瞞自己的力量。

那我絕對不會泄漏給任何人知道。

我現在，深刻地，以她為榮。

擁有守護一切的熱血心腸—

世界最棒的，食堂招牌女郎。

經過幾天之後。

最終沒有發現一絲關於裝甲熊的線索。

城鎮大門的關門時間恢復如常。

由於森林被燒毀一大片，魔物的目擊情報量亦陡然縮減。

這樣看來，或許有機會擴大城鎮規模了。

這一天，食堂舉辦了安提的歡送會。

聽說她要想前往多尼歐斯，挑戰冒險者的生活。

說實話，我內心雀躍期待。

只是我運氣不好，正在值班守門。

可惡。王八可諾柏，給我記住。

學校那邊的朋友們似乎熱衷於魔法課程，聽說幾乎無人到場。

不難理解他們的感受，但還是挺無情的。

要不是小姑娘的努力，這座城市早就完蛋啦。

雖然我不會說出來。

明天早上，小姑娘應該會經過這裡。

我開始思考屆時要對她表達的告別話語。

思考獻給拯救城鎮之英雄，恭敬地讚頌她踏上旅程的話語。

我的名字叫做多魯涅·魁加。

是在這座名為卡地夫的城市，擔任守門人的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