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1/2)
被神選中,決定成為新一任神明的年輕人變成了真正的英雄。
周圍的每個人都稱讚著那名年輕人,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新的神明將進行什麼樣的任務來拯救這個世界。
年輕人接受了這個艱辛又痛苦,只要世界還存在就得永遠持續下去的任務。他認為如果自己一個人受苦就能拯救世界,說起來還頗為划算。
周圍的人都因為年輕人的決心而感動得流淚,並且向他表達感謝之意。
但是,唯有一個人無法接受年輕人的決心。
沒錯,年輕人有一名約定好要結婚的對象。
當三月過了一半左右時,佑樹再次被叫到神明的居所。
這時飄著不符合季節的雪。
以這個時期來說,這天的天氣簡直是冷到骨子裡。佑樹一想到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內心立刻充滿不安。
在門前迎接的千代小姐還是帶著跟平常一樣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上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情已經全忘光了一樣,也像是那個時候的她是另外一個人一樣,即使見到佑樹也沒有表示任何感慨。
佑樹也沒有太在意這樣的千代小姐。
因為他現在該戰鬥的對象不是這名女僕。
「……你來啦,佑樹。」
進入平常的房間後,房間的主人正一隻手拿著香菸巧克力看著書。
「歡迎你來,好好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佑樹移動視線,觀察著房裡的環境。
裡頭充滿酒臭味。
女孩膝蓋上放著看不懂的書籍。
桌上放了酒瓶,以及充滿琥珀色液體的威士忌杯。
也就表示跟平常沒有兩樣。
很好。
「我不打算當成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唷?」
佑樹一開始先使出刺拳。
「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從千代小姐那裡聽說了。不但聽說,也親眼見到了。我自認已經了解你的工作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這不是我的本意。」
世界無精打采地咂了一下舌頭。
「你本來不會知道也不應該知道的,但是千代那個傢伙卻擅自告訴了你……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世界憤憤地咬碎香菸巧克力並把它吞了下去。
「忘了它吧,記得這件事對你沒什麼好處。」
「我不要。」
「我也自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她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大概能想像得出你接下來想做什麼。不過我要勸你住手,這不是你能改變的事情。」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那麼,你能改變什麼呢?」
世界冷笑。
「我是神。守護這個世界,讓它保持應有的型態就是我的工作,除了我之外就沒人能完成這個任務。而除了『那個方式』之外,就沒有完成這個工作的方法,又有誰可以改變這種狀況呢?」
「這個嘛……總得試試看才知道吧。」
「我要是丟下自己的任務,這個世界就會消失唷?我就不用說了,連你和你的家人,以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將消失得無影無蹤。就算這樣也無所謂嗎?」
「當然不行啦。不過啦,現在的狀況也不好吧?」
「這是沒辦法的事。」
「真的是這樣嗎?」
風愈來愈強了。
雪的顆粒也慢慢地變大。
天空中的雲層相當厚,明明是中午時分,看起來卻像是傍晚。可惜目前的天候不是很好,接下來的計劃一定會相當困難吧。
「唉……太不像話了。」
世界以感到厭煩的表情抽著雪茄。
「原本以為你是識大體的男人,是個不符合年齡的成熟大人。現在看來是我看錯了。」
「哦……那還真是巧。」
佑樹也不輸給她。
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就表示:
「我也看錯你了,我還以為你這個傢伙是個真正的小孩子呢。」
「你說……真正的小孩子?」
「我才不管什麼大人的道理。很會加減乘除是很了不起沒錯,但世界上有些事情是無法計算得失的啦。被強迫接受不合理的待遇就應該確實地表示『我不要』,要大聲且清楚地說出來。只有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才能挺起胸膛活下去。」
「…………」
「別搞錯了喔?我也不是不會計算。」
正因為有守護這個世界、這顆行星的名義——正因為對方表示只有桐島佑樹才能完成這個任務,他才會接受這種不合理的命運。
雖然程度不同,但桐島佑樹與神鳴澤世界的立場是一樣的。
「計算過得失之後,我只得到一個結論。也就是所謂的識時務者為俊傑,大樹底下好乘涼。」
「那不就得了嗎?」
世界如此反駁。
她揚起眼角,以低沉的聲音說:
「這次也做出同樣的結論就好了吧。經過仔細計算之後,就只能得到一個答案不是嗎?不用當一個真正的小孩子,只要成為一個普通的大人就可以了。」
「不,你錯了。」
「什麼錯了?你說說看我是哪裡錯了。」
世界焦躁地咬著指甲。
佑樹則是挺起胸膛宣告——
「你是我老婆,所以錯了。」
「…………」
「雖然是因為莫名其妙的發展而結婚,但我和你還是成為夫妻了,我是老公而你是老婆。而老公這種生物呢,是在結婚的瞬間,就會變成只為了保護老婆而活了。不必管其他的任何事情,一定要以保護老婆為最優先事項。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道理唷。」
「真是無聊,那再怎麼說也不過是人類的道理。」
「意思是你是神明,所以無所謂囉?」
「沒錯。」
「才不是這樣呢。你是人類唷,世界。你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像人類。愛哭、好面子又小氣,但還是努力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明明是個愛哭鬼,卻從來沒有哭著抱怨,這不是人類是什麼呢?」
佑樹接著又狠狠發出「呸」一聲。
然後,豎起中指丟出這段話。
「所以,我要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來說囉?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現在的狀況完全是種錯誤,噁心到讓人想吐。把這麼麻煩的事情推到你一個人頭上,然後每個人都還不知道自己把事情推給了你,每天都舒服地過著生活,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我就覺得很奇怪。所以我要反應,這種狀況根本就是狗屎。明明就討厭這種狀況,卻忍住不說的你也是狗屎。」
「你別太過分囉!」
咚!
世界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
「你要否定我的工作嗎?那就跟侮辱我這個人一樣。到今天為止,我一直是帶著驕傲來完成自己的任務,時間甚至長到連我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要抹黑這段歷史的話,就算是你,我也無法饒恕……!」
「侮辱?抹黑?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
佑樹搖了搖頭。
「我覺得你一路完成這樣的工作真的很了不起喔。確實很值得驕傲。我甚至佩服到想下跪,我是真的很尊敬你。」
「那不就得了!」
「但這是兩碼子事。」
佑樹堅持自己的主張。
「所以我還是要說喔?不對的東西就是不對,只要錯了我就會說錯了。就算其他人都不說,我也會說。所以我要趁這個時候,直接說出沒人能說出口的話。」
「你到底想說什——」
「不要做什麼神明了。」
佑樹光明正大地叫著。
「別自己一個人忍耐這種痛苦。這個世界徹頭徹尾地錯了,辭職吧。差不多該對那群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過著自己生活的傢伙——對我們這些人丟出離婚證書了。」
世界果然如佑樹所說的挺起了胸膛。
但是,所說的話卻——
「你這個大笨蛋……!」
世界的罵聲已經近似於悲鳴。
她扯著自己的頭髮,不停地敲打桌子……
「這種事情想就可以了!絕對不能說出口!這種話絕對不能說啊!知道你的想法後,千代那個傢伙還有九十九機關怎麼可能默不作聲?不對,在那之前——」
「少囉唆啦,誰管那麼多啊。」
佑樹直接駁斥了世界的抗辯。
「聽好囉?我是在知道這些事情的前提下才這麼說的。當你辭職不乾的時候,幾十億人,大概這整個世界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吧?我的家人和相當
照顧我的朋友當然也一樣。這些我都知道,我清楚得很啦。」
「那為什麼還這麼說!」
「喂喂,你應該要懂才對吧?我說過好幾次了吧?因為我們結婚啦。你是老婆而我是老公,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原因?」
佑樹說完就跨出一步。
被他逼近的世界嚇得顫動了一下,但佑樹還是不心軟,這個時候絕對不能留情。
「所以你跟我說吧。」
他走到和她鼻尖快要相碰的距離。
看著對方充滿不安,並且持續虛張聲勢的紅色眼睛。
一捕捉到之後就再也不移開。
「只要是你的希望,我就什麼都願意做,也什麼都辦得到。我永遠會站在你這邊,我將為了你竭盡全力。所以不用再忍耐了——應該說,拜託你不要再獨自承受這一切了。」
「…………」
「如果你信得過我這個人,拜託你倚靠我吧,告訴我實話吧。在我面前哭喊,露出丟臉的模樣吧。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和你在一起,我向你保證。」
所以呢……
告訴我吧。
你的一句話就能讓我下定決心。
只有不施脂粉也沒有喝酒的你發出的聲音,只有你沒有謊言與欺瞞的真實聲音——
「……光是記得的就已經超過一百次了。」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互瞪的結果是世界低下頭去。
她低下頭,用力握緊膝蓋上的雙手。發出硬擠出來般的聲音。
「我成為神明之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我已經忘記許多不重要以及重要的事了。但我還是隱約記得,是一百次、兩百次還是三百次——不論如何,總之在某個時間點我就放棄再算下去了。」
「是什麼次數?」
「嘗試自我了斷的次數唷。」
「…………」
「實際上試過的次數大概這麼多,想死或者想消失的次數更是數也數不清了。因為我根本是一整天都在想這種事……但我還是沒有死,因為我是神啊。構造沒有脆弱到因為這種事情就死亡。」
「…………」
「哈哈,很可笑吧?當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能死掉。因為我每天都進行著比死還要困難的任務,怎麼可能因為上吊或者心臟被挖出來就死呢。但就算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我不停地自殺,但還是無法死去。然後在我這麼做的期間,我的內心有某樣東西壞掉了。」
這是她血淚的告白。
她一直凝視著緊握的手,而這雙手現在已經因為太過用力而失去血色,變成一片蒼白。世界露出嘲笑自己的笑容,並且責怪、眨低著自己。
佑樹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
雖然抽著數不盡的雪茄,喝著大量的烈酒——但是不會因為這種東西而死,她曾經這麼說過。
她當時是在說謊。
不是不會死,而是死不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神鳴澤世界死亡的時候,也就是這個世界終結之時。不能讓她擁有輕易死亡的身體構造。
「每天的任務真的是很辛苦唷?」
世界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不是人類的言語所能形容,幾乎可以說是充滿絕望。漆黑噁心、令人窒息又不知道真面目的物體進入我的身體,然後侵犯我的每一個角落,把我的心靈弄得殘破不堪。每當任務結束,我總是用雙手死命地抓著自己的身體,一直抓到全身是血為止。不這麼做的話我實在撐不下去。」
「嗯嗯,我想也是。」
「但是呢,佑樹。和你相遇之後,我就不再想自殺了。我開始覺得怎麼能死呢,你對我來說是一絲曙光。只要有你在我就能獲得救贖,這是真的。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明明是首次和你相遇,而且認識後到現在也才過了沒幾天,但是我卻變得如此倚賴你。」
世界微笑著。
那不是帶著諷刺的笑容,但這樣的笑容也只出現一瞬間就消失了。
「不過佑樹啊,我同時也覺得很難過。」
她低頭看著張開的雙手,然後呢喃:
「我會這樣一直下去嗎?今後也只能一直像這樣守護著世界嗎?一直自己一個人,在沒有任何人理解的情況下,只是被酒與雪茄包圍,只要這個世界還存在就得一直活下去嗎?」
世界搖了搖頭。
像是要表示「我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一樣。
「乾脆讓我變成沒有思考能力的機械算了,這樣的話就不用那麼痛苦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我還會一直是我,也一直是神明,然後每天默默地進行著自己的任務。今後一直都會是這樣。」
說完她便哈哈笑了起來。
「當然我早就有所覺悟了,這本來就是我自己接受的命運。但還是很難過、很悲傷,只要想到這樣的日子要永遠持續下去,我就撐不住了。」
「嗯嗯,我想也是。」
「佑樹啊,我很想對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過著自己生活的傢伙說……『你們是靠誰才能夠活下去,你們知道這個世界任何的黑暗面嗎?』,我真的很想這樣抱怨一下。但是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那終究只是我自己的忌妒與怨言。因為我不是他們拜託才這麼做,而是我自願進行這樣的任務——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世界又搖了搖頭。
她不停地搖著頭。
像是要甩開猶豫一般,也像是親手探索著應該前進的方向一般。
「沒錯,這是我自願的,所以他們沒必要聽我抱怨。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就是會忍不住去想。我不想繼續這種情況了,不想再承受疼痛了。不想再過著每天都發抖的生活了,不想再害怕明天要來臨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獨自一個人承擔這一切了。所以、所以——」
世界蓋住自己的臉。
從她雙手的縫隙中流下淚水。
原本就相當紅的眼睛,又因為哭泣而更紅了。
然後她像是硬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一般。
這麼說道:
「救救我吧,佑樹。」
……聲音聽起來就像蚊子叫一樣細微,老實說幾乎沒有傳進佑樹的耳朵里。
但佑樹還是笑了,他露出完全領悟的笑容並且點了點頭。
如果要問為什麼的話,應該只能這麼回答吧。因為神鳴澤世界毫無虛假的真心話,比其他任何情報都能夠傳達到他的心裡。
「那還用說嗎?」
於是他便這麼回答。
「我的工作就是讓你幸福。」
佑樹在世界的膝蓋旁邊蹲下來,凝視著她的眼睛。
「下定決心了嗎?」
結果笑中帶淚的世界這麼反問:
「我才想問你做好準備了嗎?」
「嗯,還算可以啦。」
「如果是半吊子的準備,比賽一下子就會結束囉?」
「我知道,因為對方很強大啊。」
「我沒辦法幫上任何忙唷?我不過是個只會保護世界,而且不知世事的女孩。」
「嗯,沒問題。」
「我只會礙手礙腳唷?一定會扯你的後腿唷?」
「放馬過來吧。」
「而且——」
她眼皮低垂,移開視線……
「而且,我已經……沒辦法自己走路囉?」
「我知道哦。」
佑樹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世界的眼睛裡露出驚訝的感情。
「你早就知道了嗎?」
「嗯,早就知道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滿早就知道了。」
「怎麼注意到的?我明明已經小心隱藏起來了啊。」
「一看就知道了唷。就算你是喜歡家裡蹲的神明,我還是覺得很奇怪。我很清楚你的身體比外表看起來還要糟許多,我的發言都是建立在這個前提之下唷。」
「…………」
「所以呢世界,這些事情我全部都知道了。你不用擔心,我真的全部都知道了!所以把一切全部交給我吧。」
「了解了。」
世界輕輕點了點頭。
就這樣露出靦腆的表情不停點著頭。
「一切全交給你了,你要漂亮地完成任務喔。」
「遵命。」
佑樹以演戲般的動作行了個禮。
接著就站起身子,緩緩把世界抱起來。
「閉上眼睛,屏住呼吸,用力地抓緊我吧。因為第一步是最重要的。」
世界再次點了點頭,然後按照
佑樹所說的去做。
接著,佑樹就跑了起來。
他橫越室內,跳出玻璃窗來到院子裡,朝著雪花紛飛的灰色世界跑去。
佑樹側眼看著紅色山茶花,並且跑過旁邊,就像一陣風般,對他的速度感到驚訝的世界則是用力以雙臂抱緊他的身體。而佑樹為了回應這股纖細的力量,也用力緊緊回抱著她。
他們通過大門來到外面。
幾乎是同一時刻,事先準備好的運輸公司車輛就發出劇烈的煞車聲,在最佳的時機下橫向停在門前。
他飛撲了上去,甚至等不及關上車門,車子就再次往前沖。佑樹做出幾項指示後,司機就默默點了點頭,接著全力催動引擎,並且將方向盤轉往高速公路的方向。
†
一個小時後。
離開東京二十四區,某個住宅區的獨棟房屋裡,可以看見佑樹與世界的身影。
「還、還以為要死掉了……」
被佑樹抱下卡車的世界如此呻吟著。
「光是我還記得的就已經換了五台不同的車了……車子不但速度很快,也晃動得很厲害……」
「如果這樣能夠稍微瞞過對方的耳目,我們就算賺到了。」
佑樹又苦笑著說:
「主要道路應該會設下攔檢的路障,所以這也是為了預防被查到。嗯,目前看起來還算順利。」
「半路上衣服就被脫掉了……」
「是啊,要是裝有發信器就很恐怖了。總之辛苦你了。」
佑樹這麼慰勞著世界。
雖然是短短的一個小時,但也是重要的一個小時。
佑樹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漫長的一個小時。為了躲避都內多到令人生厭的攝影機甚至是衛星的監視,以及為了避開其他人的耳目,他已經用上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在隧道當中、地下停車場、大樓之間的狹窄巷弄中換過好幾次車子。除了故意經過人多的大路之外,也通過下水道與老鼠們賽跑。
另外還雇用數名駭客來進行佯攻作戰,藉由流出幾種不同的假情報來儘可能分散警消的人力。
佑樹用上了所有能動用的金錢與人脈,盡力完成能想到的所有事情。
也因此才能平安無事地待在這裡。
目前看不到追兵的蹤影。
確認佑樹與世界下車後,卡車就噴著廢氣朝著某處離開了。這時早已夜幕低垂,天空一片黑暗。
「不過我們沒有時間休息唷?」
打開獨棟房屋的車庫後,佑樹就激勵著臉色很難看的世界。
「這裡也馬上就會被發現,所以我們要在被發現之前儘量逃遠一點。」
車庫裡已經準備好一台摩托車。
型號是CB40 0SUPER FOUR,還有幾個裝了禦寒用外套以及日常用品的小型手提袋。
「來,換上吧。馬上要出發囉。」
「嗚嗚……又要移動嗎……這樣連續地奔波……」
「把它想成是在遊樂園裡搭雲霄飛車就行了,這麼想就會輕鬆多了。」
「嗚嗚……」
「不願意嗎?」
「……沒有。」
世界搖了搖頭。
「不會不願意。只要和你在一起,哪裡我都願意去。」
「很棒的回答。」
迅速換好衣服後,兩人便跨上摩托車。
雪勢雖然已經減弱,但天空還是一片白茫茫。原本有利於擺脫監視的降雪,將會對接下來的移動造成不利。不但會奪走身體的溫度,也會讓路況變得危險。
但就算是這樣還是得前進。
一定得往前才行,兩人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次路途會有點長唷?撐得下去嗎?」
「嗯,沒問題。」
「抓緊我唷,絕對不能放手。」
「知道了,我絕對不會放手。」
力量雖然微弱,但世界還是儘可能用手臂繞過佑樹的身體。
四汽缸引擎發出「嗚嗡」的咆哮聲。
接著他們就朝著雪夜奔去。
筆直朝著西邊。
「會不會冷?」
「不要緊。」
裝設在安全帽里的無線電將后座世界的聲音傳了過來。
「很溫暖唷,因為我緊貼在佑樹身上。」
「那就好。儘量再貼緊一點,胸部的觸感真的很棒。」
「佑樹!?」
世界發出沙啞的悲鳴。
佑樹哈哈大笑了起來——實際上穿著層層厚重的衣服,身上還到處貼著暖暖包,所以根本沒辦法享受到什麼觸感就是了。
摩托車穿越市區來到山路上。
佑樹慎重地克服著左右蜿蜒的山路。
每當車體傾斜,似乎要與柏油路面摩擦時,后座都會傳出「哇!」、「呀!」的悲鳴。最後悲鳴的次數也慢慢減少,世界開始主動說起話來,看來她應該是習慣這種狀況了吧。
「佑樹啊。」
「嗯?」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景色。有山、有森林、有河川——原來騎摩托車時,景色就會像這樣往後流動呢。」
「如果是天氣更晴朗一點的日子,景色看起來一定會更漂亮唷。」
「佑樹啊,我們能夠逃得了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但是,目前逃亡都很順利吧?」
「嗯,我也做了不少對策啦。除了我們之外還找了幾組替身,然後讓他們四處奔走。有使用電車的路線、使用巴士的路線、使用船的路線,以及使用飛機的路線……當然也有好幾條停留在都內的路線。」
「全都是男高中生搭配白髮女生的組合嗎?」
「嗯,體型也很相似唷?甚至還拿著偽造的身分證。」
「哈哈,準備得真是周到!」
「我不是說過了,別小看富二代唷。」
離開山路後可以看見海洋。
街燈照明下的海洋邊緣顯得一片黑暗。連接太平洋的灣內,到處浮著由夜釣的漁船所發出的亮光。
「哇啊!」
世界發出歡呼聲。
「呀哦!」
佑樹也不服輸地歡呼了起來。
「是海耶,世界!」
「唔呣,是海!不過看起來一片黑耶!」
「然後,我們自由了!」
「沒錯!我們自由了!」
「九十九機關去吃屎吧!」
「沒錯!九十九機關吃屎吧!」
「那些傢伙追不上我們!被我們輕鬆地逃走,現在不知如何是好!那些傢伙的實力不過如此!」
「對啊、對啊!」
「順帶一提,千代小姐的笑容很恐怖,所以我很討厭她唷!」
「我們真是合得來!我也討厭那個人!」
「哈哈哈!」
「啊哈哈哈!」
尖銳的笑聲被風聲與引擎的低吼掩蓋了過去。
兩個人舉起拳頭,極盡所能地叫罵,持續咒罵著全世界以及想要壓垮自己的某種東西。一輛汽車並排在旁邊,上面的駕駛以驚訝的表情重複看了兩次做出如此舉動的兩人。但是誰理他啊,兩個人甚至還跟他比了勝利手勢。結果駕駛急忙踩下剎車,像逃走般往後退開了。
「啊哈哈!那個人是膽小鬼!」
「就是啊!膽子真是太小了!」
兩個人一起高興地大笑了起來。
好開心。
真的好開心。
現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所有事物,都歸桐島佑樹與神鳴澤世界所有。如果這不叫快樂,還有什麼叫快樂呢?
†
途中兩個人在擺有自動販賣機的地方停了下來。
佑樹買了兩罐溫熱的咖啡,世界還是第一次喝罐裝咖啡。
「快喝吧,身體會變暖。」
「唔呣,那我不客氣了。」
世界對著佑樹打開蓋子並且遞過來的罐子呼呼吹氣。
呼——呼——
呼——呼——
她不停地吹著。
「你這傢伙這麼怕燙嗎?」
「哼,不行嗎?」
「沒有啦,只是覺得很可愛。」
「……你總是可以大剌剌地說出這種話。」
「世界,你的臉好紅。」
「沒這回事,我的臉才沒變紅呢。」
「好啦——快點喝吧,冷掉就不好喝了。」
被這麼一說,世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罐子放
到嘴邊。
「怎麼樣?好喝嗎?」
「……很不可思議的味道。」
「覺得難喝嗎?」
「真要說的話,確實不好喝。」
「喝不出這東西的美味,看來你也還是外行人。」
「哼,外行人又怎麼樣。」
世界鬧起彆扭來了。
佑樹看見她的模樣後開始發出竊笑。
「……但是,嗯……」
嘗了一陣子咖啡的味道後,世界又開口這麼表示。
「雖然不好喝,但這味道會滲進身體裡。唔呣,好棒。非常暖和,非常地棒。」
「我就說吧?」
「我至今為止喝過的液體裡面,這應該是最棒的了。最重要的是,能夠和佑樹一起喝它真是太好了。這件事情讓我很高興。」
說完後世界就露出完美的笑容。
她的笑容相當美麗而且充滿魅力,結果這次換成佑樹的臉紅了起來。
†
途中,他們在某個偏僻的巴士站稍做休息。
那是一間沒有打地基的簡陋小屋,裡頭只有一盞日光燈,以及好不容易可以擋風遮雨的屋頂與牆壁。但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他們靠坐在板凳上面。
深夜的巴士站里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周圍稀稀落落的民宅也感覺不到居民的氣息。視野中移動的物體,就只有不斷落下的細雪而已。
「會不會冷?」
「別擔心,我很暖和唷。」
可能是逐漸堆積起來的白雪所致吧,周圍顯得異常安靜。
只有頭上的日光燈發出啪嘰啪嘰的細微聲音。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世界?」
「嗯?」
「是關於你的任務啦。」
佑樹在那一天親眼所見的情形。
在千代小姐帶領下進入神明居所的深處,然後得知了神鳴澤世界存在的意義。看見了她犧牲自己,為了保持這個世界的存在而自己承受痛苦的模樣。
那個時候的世界不斷重複地大叫——不要看、不能看——她不停地這麼叫著,還露出非常拼命、悲痛的模樣。
為什麼不能看呢?
是因為佑樹犯了禁忌,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情形?
應該也有關係吧,但不只如此,世界的模樣似乎更加走投無路。不是在指責犯了禁忌的佑樹,而是因為其他理由而感到害怕。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佑樹一邊凝視著飛舞的白雪一邊這麼問道。
「為什麼不能被我看見?為什麼我不能看?」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
世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沒想到佑樹會問這件事。
她接著便這麼回答。
「那還用說嗎,是因為你的心靈會因此而生病啊。」
然後,她又「呼」一聲嘆了口氣。
「佑樹啊,那不是普通人類能夠承受得了的景象,有可能目擊的瞬間精神就崩潰了。應該說那才是正常的反應,絕對不可能平安無事地回來。接觸超越人類常理的事物就是會有這樣的下場。」
雖然語氣有些憤慨,但世界卻以放心的表情說:
「你看見那種景象還能保持健康,真是太好了。」
「…………」
佑樹一瞬間說不出任何話來。
在那種狀況之下,她還擔心我的安危嗎?那種光是看見就快要發狂的景象,她卻是用自己的身體承受著啊。
「世界啊……」
「嗯?」
「你是個笨蛋。」
「呣唔!?沒這回事唷,我不是笨蛋。我不是一直這麼說嗎?說人笨蛋的自己才是笨——」
佑樹把她的肩膀攬過來。
世界停止了動作。
她一開始像是小動物一樣緊繃著,但緊張的心情立刻消失,反而自己靠到了佑樹身上。
在周圍被白雪環繞的守護當中,兩個人就這樣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就這樣,一直感受著對方的體溫與心跳。
†
進入深夜後,兩個人上了高速公路。
往西邊前進後雪勢逐漸減緩,開始可以看見厚厚的雲層出現缺口。
兩人騎乘的CB400引擎狀況也相當不錯。
「路途還很長,再加油一下吧,世界。」
「嗯,我會加油。」
佑樹也不想讓她辛苦太久。
在這樣的心念下,佑樹更加用力地握緊油門。
橫越靜岡縣、穿過名古屋,一邊看著右手邊的大阪一邊奔馳過山陽道之後,廣大的瀨戶內海就出現在眼前。單程就花了十個小時,前方就是佑樹的目的地了。
佑樹在幾乎沒有休息、一路猛衝的情況下,完成了這次在寒冬冷風吹襲之下的摩托車之旅,而世界也沒有發出任何怨言。逃遠一點,再遠一點——只有這樣的想法驅動著這兩個人。
就這樣到了隔天早上,天色未明的時分。
兩個人來到某個小小的港口村鎮。
目的地已經有事先準備好的漁船停泊在那裡了。
船隻混在出海捕魚的漁船當中,兩個人就這樣朝著黑暗的海洋航行。
老船長煮的溫熱味噌湯溫暖了他們因長路跋涉而失去的體溫。佑樹與世界依偎在一起,共同品嘗著這溫熱的液體。
「佑樹啊。」
「嗯?」
「很好喝耶。」
「嗯,確實很好喝。」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