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2/2)
「嗯,確實很好喝。」
兩個人就這樣慢慢、慢慢地啜著味噌湯。
這艘老舊的漁船周圍,是一片像是墨汁滴落一般漆黑的海洋。
雪老早就已經停了。
每當船首衝破浪頭,就會揚起一陣水花。
這時鼻子都會聞到潮水的味道。
此外,還有催動引擎的重油氣味。
東方的天空慢慢露出魚肚白。
世界半閉起眼睛,把身體靠在佑樹肩膀上。
佑樹應該忘不了眼前的景色吧。
想必這幅景色今後也將烙印在他的眼裡,不論是醒著還是睡著都絕對不會消失吧。
†
最後船來到了某一座小島。
那是一座周長不到一千公尺的小小無人島。
老朽的棧橋前方是一片沙灘。
再往前看去,可以發現一間沒人居住,連屋頂都已經掉下來的海女小屋。
小屋裡面放置了許多事先準備好的物資。像是帳篷、睡袋、野炊工具等露營用的道具,以及大量衣物。當然也有充足的水與食物。
「……呵呵,佑樹你準備得真齊全啊。」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東西都沒準備好,哪敢帶著你逃亡呢?」
他讓世界鑽進睡袋裡,接著快速收集木柴升起火來。
立刻就有營火出現了。
佑樹接著把水加進鍋子裡並放到火上。
可以聽見從睡袋裡傳出細微的聲音。
「……佑樹啊。」
「嗯,我正在煮開水,等一下就讓你喝到美味的咖啡。比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咖啡還好喝唷?還是要像剛才那樣喝味噌湯?這裡有立即可沖泡的味噌湯,馬上就能喝囉。」
「佑樹啊。」
「安靜地睡一下吧,你好好休息沒關係。」
世界就此安靜下來。
佑樹沒有回頭轉往她的方向。
「最短三到四個月,長一點的話就半年。」
佑樹一邊照顧著營火一邊這麼說。
「我已經準備好能在這裡生活這麼久的物資了,你放心吧。」
「……嗯,我知道了。」
「除了這裡之外,我另外也準備了幾個秘密基地,緊急的時候可以換到那裡去。這座小島的周圍還有剛才的港口小鎮裡,都確實配置了負責監視的人員,只要氣氛一有不對就會馬上通知我們。」
「嗯,這樣啊。」
「九十九機關那些傢伙現在找不到我們,一陣子後還是沒辦法的話監視就會開始鬆懈——那個時候好戲才要上場喔?我們要遠走高飛到國外去。因為那些路線一定會最先被封堵起來,所以現在還沒辦法。」
「嗯。」
「逃離日本之後,就不用怕他們了。到時候就沒那麼容易被抓住,然後我們就真的自由囉。不論做什麼都會更加順利,啊——不用擔心怎麼過生活唷?錢不是問題,而且國外也準備了幾處秘密基地。」
啪嘰。
啪嘰
。
乾燥的柴火發出焚燒的聲音。
「我們家的妹妹是個很能幹的傢伙,我把家裡的事情都交給她了。至於我呢,就當個敗家子,請她隨便匯一些生活費給我。哎呀——出生在有錢人家裡真是太好了。不過不曉得妹妹那傢伙能接受這件事情到什麼程度就是了……哈哈,那個傢伙是很嚴重的兄控。身為哥哥的我真不知道該感到高興還是困擾,有種很複雜的感覺。」
海浪聲。
風聲。
搖晃的炊煙刺激著鼻子。
「等風頭一過,我們就去旅行吧。不久之後我們想要去哪裡都不會再有問題了。你已經努力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了,稍微有點獎勵也不為過吧?像今天這樣騎摩托車出門也不錯,不然用別的方法也沒關係。總之去旅行就對了,就這麼決定囉。」
佑樹打開咖啡的蓋子。
也撕開立即沖泡的味噌湯包裝。
「搭巴士到各個地方繞繞也很有趣唷?雖然沒辦法到遠方,不過相對地也可以看到一些比較細膩的部分。電車也不錯啦,就是所謂的鐵路之旅,我一直對那種旅行有點憧憬呢。搭上有睡鋪的火車,一邊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邊在進餐車廂里用餐。在電視上看到的時候,就覺得那似乎很美味呢。」
佑樹也撕開綠茶的包裝。
甚至也把為了神明而準備的威士忌倒進紙杯里。
「也到海邊去吧,海邊也很棒唷。今天雖然只看見一片漆黑的海,不過到時候我們就到更南邊去看看美麗的海洋,所謂的蔚藍海岸真的很漂亮唷。天空是純藍色,雲則是純白色,然後一望無際的沙灘也是純白色。充滿珊瑚礁的海里還有多到不敢相信的魚在游泳唷!」
巧克力。
各類乾果。
魚、肉與水果罐頭。
佑樹把能準備的東西全拿出來了。
他那勤奮地為了世界張羅東西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在進行某種祈禱一樣。
「當然也得到山裡去走走才行,山上也很不錯唷。全是漂亮的綠色植物,就連流動的河川也綠得像是假的一樣呢。在那種地方露營是再棒也不過了。我們可以烤肉,到了晚上就用望遠鏡觀星……不過本來就打算要在這座島上長期露營了,離開這座島後應該就不會想再露營了吧。哈哈哈……」
「佑樹啊。」
「哦,咖啡差不多可以喝囉,味噌湯也只要把熱水加進去就可以了。你要先喝哪一種?還是兩種都——」
「雖然時間短暫,但是很謝謝你。」
佑樹的手停了下來。
但馬上又開始有所動作。
「想吃什麼食物?有很多不同的東西唷?雖然不像便利商店那樣什麼都有,但是種類也算是不少——」
「已經沒時間了。希望你聽我說話,也聽聽我的願望。」
「…………」
佑樹的手停止動作。
這次他已經無法再次讓手動起來了。
「佑樹啊……」
從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雖然纖細又虛弱,但依然清晰地傳進耳朵里。
「請不要恨任何人,像是千代還是九十九機關——這不是誰的錯,完全是沒辦法的事啊,至少我自己可以接受。所以拜託你了,佑樹。希望你不要把怒氣發在任何人身上。」
「……這樣啊。你這麼說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當然了,什麼事啊?」
「可以握住我的手嗎?」
「…………」
「我的手快要沒感覺了,想趁現在先感受你的溫暖。」
「嗯,小事一樁。」
佑樹按照世界的希望握住她的手。
但佑樹這個時候依然是背對著她。
「現在想起來,我的人生也不是那麼糟糕唷,佑樹。」
「…………」
「有點活得太長了,所以忘記自己為什麼而活,也忘了為什麼會成為神明。但在最後的最後得到了獎勵。呵呵,我真的很快樂唷。和你相遇之後的時光真的好快樂。」
「…………」
「雖然在這最後的一刻還在耍任性,不過這一點就要請你原諒我了。工作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拿點退休金應該不為過吧。」
「…………」
「真要說的話,退休金其實我已經領到了……佑樹啊,我的退休金就是你唷。我認為千代帶你和我見面應該就是有這種意思,其實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呵呵,到了最後還要給千代添麻——」
「世界啊……」
佑樹加強握手的力道,並且開口詢問。
他經過壓抑的聲音已經在顫抖。
「來日無多之類的那些話,是假的吧?」
「…………」
世界沒有回答。
她以其他的話來取代佑樹想聽的回答。
「佑樹啊,我可以再說一個願望嗎?」
「怎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許願。」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
「說吧,我什麼都答應你。」
「轉過來看著我的眼睛吧。」
佑樹說不出話來。
隔了好一會兒之後,佑樹才這麼回答:
「不轉不行嗎?」
「是啊,一定得轉過來。」
「無論如何都要?」
「…………」
「無論如何都要。」
佑樹搔了搔頭。
接著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雙頰,然後盤坐在地上轉了過去。
他的眼前有一個美人。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神鳴澤世界的美麗還是絲毫沒有受損,反而變得更加耀眼——接著她這麼表示道:
「我最喜歡你了,佑樹。」
她笑著這麼說。
女孩以非常清澈的聲音這麼說。
佑樹好不容易才撐著不落淚。
他硬撐著,然後也對世界笑了一笑。
「你在哭什麼啊?」
「我在哭?我在哭嗎?」
「你自己不知道啊。」
「啊啊……」
世界眨了眨眼睛。
淚珠立刻落下。
「真的耶,我確實是在哭。」
世界露出微笑……
「明明至今為止哭過這麼多次了,明明哭泣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到了最後的最後卻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真是不可思議。」
說完便緊握住佑樹的手。
她接著又說了一次「真是不可思議」,並且微笑了一下。
而這就是她最後一句話。
神鳴澤世界死了。
她已經無法握手。
也已經無法開口了。
「等一下、等一下。」
佑樹搖了搖頭。
「這太奇怪了吧。」
他發出「嘿嘿」的笑聲。
然後一邊笑一邊問著——
「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太突然了吧?不會吧。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會這樣?這實在太扯了。」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破曉前冰冷的風咻咻地吹過。
「快起來啊世界,接下來才是屬於我們的時光吧?今後還有許多快樂的事情等著我們呢。一直以來你都在忍耐,所以現在可以享樂了,一定得好好享受才行啊,你說對吧?」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浪拍打著沙灘的沙沙聲傳過來。
「你這傢伙到剛才為止不是都還活蹦亂跳的嗎,我不會相信唷?因為這實在太奇怪了。應該說,至少也喝完咖啡或者味噌湯嘛,這些全都是我為你準備的啊。這樣不是都浪費了,這下該怎麼辦呢?」
沒有人回答他。
海鳥群橫越天空,發出拍打翅膀的啪啪聲。
當然他早就知道了。
他確實已經注意到了。
離東京愈遠,女孩的臉色就愈糟糕,而且說話的次數也減少了。
她大概離開那座宅邸就無法生存了吧。
而她也是在知道這個事實的情況下,跟著佑樹來到這裡。
佑樹早已有所覺悟,因為她本來就衰弱到靠自己無法行走的地步了。
但就算是這樣……
也不用挑在這個時候啊。
這樣實在是太快了吧?
「嗯,果然很奇怪,不可能有這種事。」
他進到睡袋裡搖著女孩。
「我說你啊,不是活了一千年嗎?你是神明吧?
就算被殺掉也不會死,也熬過我根本熬不過的痛苦吧?那就再強韌一點啊,再多陪我一下有什麼關係嘛。」
佑樹握住女孩的手。
非常、非常用力地握住。
「世界啊……」
那隻手雖然還有溫暖,但是卻絕對不會回握佑樹了。也不會再張開眼睛露出漂亮的紅色眼眸。
明明是個愛哭鬼,現在卻連眼淚都不會流了。
「你回話,你回話啊!」
神鳴澤世界死了。
神鳴澤世界已經死了。
她死了。
咽下最後一口氣,很輕易地就離開這個人世。
再也不會回來了。
「————嗚!」
佑樹舉起拳頭。
直接揍向地面。
並且大叫。
「別開玩笑了啊啊啊——————————!」
他捶著地面。
不停、不停地捶著。
「別開玩笑了!真的別開這種玩笑!別亂搞了,這太奇怪了吧!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繼續捶著。
骨骼與地面摩擦。
鮮血四處飛濺。
「她很努力了!這傢伙她自己一個人努力過來了!不是一般的努力,而是真的拼死努力到現在啊!自己一個背負了那麼重的責任!結果是這樣的死法!?我笑不出來,這一點都不好笑!怎麼可以有這種事!這樣真的好嗎!?」
狗屁。
一切的一切都是狗屁。
而只能做到帶她逃走的佑樹本人更是最大的狗屁。
揍也揍了。
叫也叫了。
但是揍或者叫喊都沒有任何意義。
桐島佑樹就只能做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可以說比垃圾還不如。
「為什麼!?」
他揮灑著眼淚,扯開喉嚨繼續大叫著。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還有其他的方法嗎!?還有其他的路可以選擇嗎!?如果有的話我可以選擇那條路嗎!?」
即使沒有任何聽眾,佑樹還是叫到聲音都沙啞了。
他打從心底、從靈魂里這麼大叫著。
「為什麼!?誰來回答我啊,該死的!」
†
被選為神明的年輕人有一名未婚妻,她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少女。
是被評為國內第一美女的,非常美麗又聰明的公主。
在神明選擇這名年輕人之前,所有人民都祝福、期待她和年輕人——解救國家的英雄,同時也是勇者的年輕人能夠結婚。
貴族和人民都感到很悲傷。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因為是神明的決定,神明決定的事情是絕對無法改變。
而身為英雄的年輕人也確實是個英雄。
他毫不猶豫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因為他認為只有這條路可走,而且這條路也是最佳的選擇了。
唯一的牽掛是,約定好要共結連理的少女,但認為這也沒辦法的年輕人選擇了放棄。他只能放棄兩個人的婚約。
最後到了離別那一天。
年輕人與未婚妻的最後一天。
女孩笑著這麼說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身負的任務有多重要。所以請不要有任何牽掛,好好完成你的任務吧。」
年輕人雖然比任何人都擔心少女的將來,但這番話讓他的心情輕鬆了許多。女孩一定能找到其他配得上她的人,然後過著幸福的日子吧——年輕人完全放下心來,認為接下來只要迎接命運的日子就可以了。
但是少女是個大騙子。
年輕人完全被她給騙了。
應該說少女完全不打算當個懂事的好女人。
她直接提出了訴求。
她對著神明這麼說道:
「請讓我代替他吧,我願意代替他成為神明。」
†
「——氣差不多該消了吧?」
他身旁傳出這樣的聲音。
應該沒有其他人在的島上,應該只有佑樹自己一個人的這個地點,竟然有其他聲音。
佑樹轉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
接著咬緊嘴唇。
狠狠瞪著該名人物。
「我是想問您,霸凌地球的作業是不是要結束了呢。不知道您是否聽見了?還是因為大受打擊而聽不見聲音了?」
一身女僕服。
以及不變的笑容與尖銳的言行。
來者正是千代小姐。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您應該早就預料到了吧?」
千代小姐淡淡地指出這一點。
「看見我之後您也沒有任何驚訝的模樣,應該打從一開始就預想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吧?」
「……嗯嗯,是啊。我也不是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情形。」
佑樹在瞪著對方的情況下這麼回答。
「只是有『說不定……』這樣的想法而已。雖然我的確做了相當的準備,但實在太容易就逃走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
之前已經確認過沒有任何人來到這座島上。
同樣的,只要有船往這座島過來,應該就會接到連絡才對。
再加上這座島上只有一處沙灘適合登陸。也就表示,只要待在這座沙灘上,應該就能夠掌握所有靠近的船隻了。
此外,只有千代小姐自己一個人在這裡,而且還穿著女僕服——那模樣簡直只像是在神明居所中進行著某種例行勤務而已。
佑樹心想「這就是九十九機關嗎」,不禁咂了一下舌頭。
不知道規模如何、不知道從何時就存在,也不知道究竟擁有何種能力的詭異組織。
難怪父母親面對他們也只能夠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們註定會落敗。
因為這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麼,讓我們進入主題吧。」
無視佑樹的問題,千代小姐開始這麼表示。
「正如您所見,我們家主人死亡了。因為您把她帶出來讓她勉強自己,使得原本就如同風中殘燭的生命一瞬間就燃燒殆盡了。很抱歉,由於已經死得相當徹底,所以無法復活。除了某個方法之外。」
「…………」
「照您的樣子看來,您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吧。」
千代小姐冷靜地對默默咬緊牙根的佑樹指出這一點。
「而且,我認為您也慢慢想起一切了。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請您做出決定吧。不論是YES或是NO,按照您的心意去選擇吧。一切全都被交到您手上了。」
「…………」
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並非如此。
正如她所說的。
佑樹已經隱約注意到了。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幾乎都想起來了。
真相就在伸手可及的前方。
「千代小姐。」
「什麼事?」
「你曾經說過,『世界就快要滅亡了』,對吧?」
「是的,我是這麼說了。」
「世界她,神鳴澤世界她死了。但是正如你所見的,這個世界沒有滅亡,還是活蹦亂跳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千代過去曾經這麼說過。
她說這個世界不久之後就會滅亡,還說一瞬間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佑樹認為那是因為神鳴澤世界的死期近了的關係。
也難怪他會這麼想。一旦守護世界的她不在了的話,就沒有任何人保護世界了,就算消失了也不奇怪。所以佑樹帶著世界逃走了,希望在剩餘的時間裡,讓她活得像個人類。佑樹在有了犧牲所有事物的覺悟下,貫徹了自己的私心。
結果就成了目前的情況。
世界死亡了,但這個世界還存在。
太奇怪了。
實在不合理。
應該有什麼機關才對。
「嗯嗯,會毀滅啊。」
千代點了點頭。
「在您做出某個決定的瞬間,這個世界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就像一切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這就是神明訂下的規則。不是什麼冒牌貨或者代替品,而是創造出這個世界的真正神明所決定的規則。」
「…………」
「請您回想一下,您和我們家主人在三個月前相遇時的事情。」
「…………」
「您在那個時候向我們家主人求婚了。您以為自己是偶然提出結婚的要求嗎?因為她外表美麗,因為情勢的發展才會那麼做?真的這麼認為?從來不懷疑這樣有點奇怪嗎?」
「…………」
「其實很簡單,您只是下意識重複這樣的行為而已。您完全學不會教訓,只是在重複與過去相同的命運而已。」
少女的提議讓神明大吃一驚。
神明大致上是全知全能,不過偶爾還是會有不知道的事情。而少女的提議正是他不了解的事情。
代替自己的未婚夫,背負起一切的任務!
這對神明來說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提議。就是因為會發生這種事,人類才會這麼有趣——神明接受了少女的提議。
但是這個時候,神明腦袋裡忽然浮現一個點子。
他發現讓這種情況更加有趣的方法。
神明對原本要負起任務的年輕人,也就是被人民敬為英雄的男人這麼說——原本故事應該在這裡就結束了。身為你未婚妻的女孩,今後將以人類的肉體負起這個世界所有的罪業與痛苦,作為調和世界的代價。
只要人類的世界還存在,這樣的結構就會一直保持下去。
故事將在完美的結局下告一段落。
——但是年輕人啊。
你不覺得光是這樣太無趣了嗎?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被奉獻給整個世界,這樣真的可以嗎?
——好吧。
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我將授予你以及你的未婚妻永遠的靈魂。
這樣你們今後即使改變了模樣,也能夠不斷地重逢。
接下來的幾千年幾萬年裡,你們將會持續相遇並且重複同樣的命運。
但是年輕人啊,你會擁有無限的機會。
如果你有真正的意志,那就漂亮地改變命運給我看吧。
用自己的器量與判斷來扭曲神明的因果吧。
年輕人啊。
你願意陪我玩這場遊戲嗎?
……啊啊,對了。
所以我就這麼回答祂了。
禰去吃屎吧,這個狗屁傢伙。
但我接受禰的挑釁,放馬過來吧。不論要重複幾千、幾萬次,我都要改變這個狗屁的命運。別太小看偉大的人類喔?我絕對會讓你哭喪著一張臉——感覺我當時就是丟出這種意思的話來。
我接受了神明那個臭傢伙的挑釁,而且是在昂揚的情緒下。
就這樣,「那個傢伙」這麼說了。
應該和我共結連理的女孩——被命運玩弄,做出代替我這種愚蠢舉動的那個傢伙這麼說了。
再見了。
但是某天還會再相遇。
……沒錯,她是這麼說了。
以虛幻的微笑——但是堅信著我的眼神,她就是這麼說了——
「想起來您自己是什麼人了嗎?」
千代小姐對佑樹這麼問道。
「我再補充幾點。首先第一點是,您和我們家主人陷入的因果形式,並非一般故事當中所謂的無限迴圈。」
無視因為急遽的記憶逆流而發出呻吟的佑樹,千代繼續這麼說道。
「您和我們家主人,是不斷地經歷極為類似的命運。如此一來,這個世界就能藉此而保持應該有的模樣。」
佑樹以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意識聽著千代小姐的聲音。
「結果,您和我們家主人會以各式各樣的形式轉生並且再生,但是您和我們家主人的記憶都不會殘留下來。再加上時間也不會回溯到某個地點,所以也沒辦法重來。這樣子無限迴圈就無法成立了吧?」
千代以冷靜,不對,應該說冷酷……
像是自始至終都只是在宣告事實般的口氣這麼說道。
「真要說的話,您和我們家主人陷入的狀況大概是像這樣吧。」
她以笑臉面對著佑樹狠瞪的視線。
「『在等級相當低的情況下,一個不小心就來到最後大魔王的所在地,照這樣看起來根本無法打倒魔王。但是保存的又只有和最後大魔王對決途中的紀錄,所以是絕對無法攻略的遊戲』……嗯,我想應該就是這樣了。」
「…………」
「只要陷入這樣的情況,接下來就無計可施了,系統範圍內的方法絕對不可能成功。只能祈禱出現某種意料之外的Bug,然後托它的福來打倒最後大魔王了。」
「…………」
「所以呢,佑樹大人,您能選的道路有兩條。是要祈禱有奇蹟出現而繼續這款極為困難的遊戲,還是直接了當地放棄這款困難遊戲呢?」
「…………」
「您理解我所說的話嗎?」
「…………」
佑樹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不是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的時候。
得考慮在這種情況下,什麼才是最佳的行動。
「我有幾件事情想問。」
「您儘量問吧。」
「這是第幾次了?」
「第一萬零一百二十二次了。」
千代小姐淡淡地這麼回答。
「神明制訂規則以來,我們家主人的身體無數次到達極限,每當那個時候您就會想要救她,而且也每次都很快就遭到挫折。至今為止總共有一萬零一百二十二次,包含這次的話就是一萬零一百二十三次了。」
「原來如此,又重複了一次啊。」
佑樹再次大大地嘆了口氣。
他已經慢慢冷靜下來了,混亂的記憶也逐漸獲得整理。
「遊戲還能繼續下去吧?」
「是的,只要您願意的話。」
「也就是說,世界能夠復活吧?」
「是的。」
千代小姐默默點了點頭。
「不過所有的因果都會被改寫,您和我們家主人將會成為既相同又有所不同的人物。這句話的意思呢,您把它當成再次從頭開始玩遊戲就可以了。只不過這是款無法破關的遊戲就是了。」
「……真是款狗屁遊戲。」
「因此您擁有選擇的權利。」
「選擇繼續還是放棄嗎?那不能稱作權利喔,因為放棄的話遊戲就結束了對吧?」
「就我來說,這也是可接受的結果。」
「你真愛開玩笑。」
「總比重複做無謂的掙扎要好多了吧?」
「你錯了,不會再重複了,我不想再經歷一次這種事情了。所以,下一次絕對會結束這一切。」
「順帶一提,您『上次』也這麼說過。」
佑樹搔著自己的頭。
雖然已經不記得了,不過自己一定說過這種話吧。
說完的結果,就是再次像這樣讓自己的愛人死去。
「我覺得已經可以放棄了。」
千代小姐笑著丟出這樣的問題。
「我個人反而會建議您這麼做。這樣斷個乾淨也清爽多了,您不這麼認為嗎?」
「我才想問你呢。」
佑樹也笑著這麼說道。
「有人會在這裡放棄嗎?在這裡放棄的話,不就只是個笨蛋嗎?我當然不會放棄了,不也只經過了一萬多次嗎?」
「嗯,我就想您大概會這麼說。」
女僕以嘆息接受了他的選擇。
佑樹這時又追加了一記攻擊。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請儘量問吧。」
「千代小姐,你是『神』嗎?」
「您真愛開玩笑。」
女僕笑著搖了搖頭。
那是他首次見到的笑容。
不是往常那種令佑樹討厭,像是安裝到臉上一樣的笑容。從這個笑容里,可以明確地感受到自虐與激烈的憤怒。
「我不過是『裁定者』唷。只是在旁邊看著您和我們家主人,並且管理遊戲、維持規則的存在而已。借用您說的話,我只不過是狗屁罷了。是個只會呼吸,連掙扎與努力都不被允許的狗屁賤女人。」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光是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她或許不是夥伴,但也不是敵人。
真要說的話,應該算同志。即使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人——只要知道她是打從心底想要揍扁神明那個有古怪興趣的臭傢伙,而且對這種狀況覺得很火大的同伴就可以了。
「就是這樣,本次的遊戲結束了。」
千代小姐行了個禮,
並且如此宣告。
「第一萬零二十三次也無法改變壞結局,現在所有的因果都將被改寫。不知道將被改寫成什麼樣的因果——因為我沒有這樣的權限。我的工作就只是在適當的時間與場合轉動輪盤,好獲得亂數的結果而已。」
時間停止了。
空間扭曲了。
所有事物都停滯,同時快轉或者倒帶。
一切都失去意義,或者反而獲得意義。
再建構。
「要暫時分開了,祝您能有一個好的輪迴。」
在這句話之後,世界就改變了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