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四章(1/2)
桐島春子仍不停地思考「九十九機關」這個組織。
†
她得出的結論是——
『九十九機關就是神。』
——並非「像神一樣的存在」。
而是「它本身就是神」——春子開始這麼認為。
的確,負責調整這個世界的是神鳴澤世界。那名白髮女使用了不知從哪得到的未知力量,淨化世界上的污穢,使世界處於安定。
但將她置於控制之下的則是九十九機關。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像這次的情形,基本上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會產生動搖。
既然如此——
結論果真只有一個。
那個不擁戴盟主、不確定是否有中心存在、有如黏菌般的組織就是神明——如此判斷應該不為過。
(這樣一來,去找神明的碴可不是明智的判斷呢。)
春子的牢騷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再說,她自己的人生原本就充斥太多不合理——春子如此憤慨。
為何難題要一個接著一個不斷降臨到她身上呢?礙眼的女生在哥哥身邊晃來晃去就已經夠煩了,現在還得與超越人類常理的存在為敵,再怎麼困難的遊戲也該有個限度。她的生命里不得不超越的難關,光是「與心上人是血脈相連的兄妹」這點就已經非常足夠了吧。其實對她來說,只要能夠每天和心愛的哥哥在一起打情罵俏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結果心愛的哥哥卻和白髮女私奔了。這個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有做錯什麼嗎?兄控真的這麼不可原諒嗎?)
春子啜飲著感覺特別難喝的紅茶,半眯著眼思索。
能夠選擇的選項不多。
她已經盡全力摸索,卻仍然無法讓所有事情得到美好的結局。
再說,這個世界的系統本身就已經崩壞——春子如此認為。
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在建造這棟房子時,忘了釘釘子在各處——對春子來說,自己所生存的場所,看起來就是這樣的瑕疵品。而且這種遺忘釘釘子的行為,很像是恣意或是以惡意的企圖所為。
(話雖如此,這棟房子也沒辦法說換就換。因此只好在被賦予的條件下,努力活出最好的人生。)
這是不證自明之理。
即便如此,她會煩惱也有原因。
「哥哥那個笨蛋。」
現在不用說是選項,就連能夠考慮的時間也沒剩下多少。
原本應該可以再多爭取到一些時間,但遺憾的是,連這樣的可能性都被摧毀。還是被她心愛的哥哥所摧毀的。
因此,她會這樣不停碎碎念也是不得已的。
——在持續煩惱思索之下,她喝光難喝的紅茶。
春子終於做出了決定。
†
世界想要穿上婚紗。
和優樹並肩走在一起。
而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的場所,當然就是紅毯了。也就代表兩人要結婚了。
結婚典禮。
「真的嗎?」
「您是說真的嗎?」
優樹與千代激動地喊道。
「呃……也沒有那麼誇張啦。」
世界趕忙解釋。
據她表示,只要能夠穿上婚紗就心滿意足了。
就算不是婚紗也沒關係,只要是白色洋裝就行。兩人行走的場所,就算是隨便一片乾枯的草原也好。更不用說特地準備舉辦典禮的處所,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也就是說,只要能夠做做樣子、扮一扮家家酒,她就心滿意足了。
「我很清楚我們目前的處境。」
世界露出困擾的笑容補充說道。
「所以我不打算做出過分的要求。你們也可以當成是愚蠢的夢話,笑著聽一聽就好哦?我絲毫不想帶給你們任何負擔。」
優樹與千代並沒有把這些解釋放在心上。
對他們兩人來說,在聽到神鳴澤世界請託的瞬間,就答應她的請求了。他們根本不允許她如此客氣,這可是對世界有功之人所提出的小小心愿哦。要是不幫她實現,這所有的行動不就像在說謊嗎?
他們當然也很清楚這麼做的風險。
目前他們正在逃亡,九十九機關也不可能放棄追捕,也無法保證能夠躲過那些人。
話雖如此,原本他們就處於險境當中,現在也不得不從居住了好一陣子的無人島上撤退。今後的長途旅程中,順道為得不到回報的這名少女效力,已經不是「當然」而是「必然」之事。
「先確保安全為重。」
深感興奮的千代依然保持冷靜。
「離開這座小島後,我們將轉往國外,至於旅行的路線就交給我來處理。雖然我們家主人的要求不在原本預定之內,但我一定會負起責任實現它的。」
——到了現在。
三人的身影出現在海上。
此時已是夜半時分,小型漁船在黑夜的掩護下破浪疾駛。
「這種船坐起來不是很舒服,還請兩位多包涵。」
千代一邊掌舵一邊道歉。
「不過比起快艇,這種小船比較不顯眼,兩位就當成是搭釣魚用漁船出海夜釣吧。」
「夜釣約會是吧,感覺挺酷的呢。」
雖然優樹嘴巴上在開玩笑,但事實上他有點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
寒冬深夜的海上,再加上強勁的風勢,他們已經儘可能做好防寒準備,然而身體依然凍到骨子裡。
「神鳴澤,你會冷嗎?」
「我沒關係,謝謝你,優樹。」
世界與優樹一起坐在船緣,並向他表達謝意。
在黑暗的夜色中,隱約可見她的臉色雖白但沒有不好。臉頰還略帶紅潤,看起來身體狀況不差。
「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為了保險起見,優樹再次向世界問道。
畢竟這次逃亡的成功與否,與神鳴澤世界的狀態息息相關。如果她在緊要時刻無法行動,一切就玩完了。應該說原本就是為了她,才會背負被追捕的風險。因此若發生世界脫隊的情況,在這個時間點,遊戲就結束了。
「沒問題,應該說好得要命。」
優樹的表情看起來很擔心她吧。
世界立刻慌張地揮動雙手,故意擺出勝利的姿勢說:
「你看!我超有精神的哦。」
「是嗎,那就好。」
優樹露出笑容。
「不過,真是太好了呢。」
「什麼太好了?」
「你能恢復健康真是太好了。要是你還像以前那樣病懨懨的話,或許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逃出來。假使你的狀況不好,說不定在抵達那座無人島時就結束了呢。」
「……如果真是這樣,還真可笑。才剛踏出一步就立刻掉到地獄深淵,這樣的結局讓人完全笑不出來呢。」
「就是說啊。」
優樹故意誇張地皺起眉頭。
世界見狀,竊笑著說:
「至少我已經走了一大段距離,足以挺起胸膛說『我出走過了』。一步或兩步、三步或四步……能夠走這些距離,我也沒什麼遺憾了。」
「我才不會讓你滿足於現狀呢,我會一直讓你走到月球那邊,然後讓九十九機關那些傢伙哭喪著臉。」
「嗯,說的也是,就這麼做吧!」
世界點頭回應。
接著望向夜色漸深的大海。
(……看來她的狀況真的很不錯。)
優樹看著世界的側臉,再次如此確信。
現在的她已不像一開始見面時那樣脆弱。當時的她好像只要一碰到就會壞掉,現在卻完全變了一個人。從她靜靜望著黑色波濤的表情,也可看出她的體內滿溢著活力。
世界的確相當健康。
別說去月球,就算要從太陽系的這一端走到另一端,她也沒有問題。
(…………)
優樹決定不再去思考往後的事情。
他再次與世界並肩注視著夜晚的大海。
強烈吹拂的海風裡,飄起了雪花。
†
離開小島第二天。
一行人出現在於海中行駛的貨船上。
他們當然不是以乘客的身分走正道上船,而是以偷渡的方式。
「這趟旅程不是很舒服,還請兩位包涵。」
千代躲在微暗的貨櫃屋裡,向兩人道歉。
「不過,如果選擇搭乘豪華客輪,在遇到緊急狀況時會難以脫身。請兩位當自己是電影主角來搭乘這艘船吧。」
「可以體驗一下當演員的滋味,感
覺也挺酷的呢。」
雖然優樹嘴巴上在開玩笑,但事實上他有點語塞。
這裡的空間狹窄,身體無法動彈,也沒有暖氣,感覺特別冷。加上巨大鍋爐的運作聲有如地動般發出聲響,根本無法好好睡覺。餐飲的部分,也只有事先準備的水及乾麵包,至於上廁所的部分,也就可想而知。
然而,這些事情根本不算什麼。
與逃亡的目的相比,這種處境已經算是很輕鬆的了。
一行人就像是船艙里的老鼠,屏息地等待時間的流逝。
「就現階段的局面來說,應該可以順利通過。」
千代做出樂觀的預測。
事實上,這趟偷渡之旅的確順利成功——除了在南行的航路上遇到暴風雨,算是唯一出乎意料的狀況。
途中,他們還遭遇了於赤道附近形成的季節外颱風,整艘貨船宛如樹葉在海上搖晃。
「這種時期很少會遇到颱風。」
千代露出擔憂的神情。
就連學識不廣的優樹也知道冬天發生颱風的機率相當低。他只能厭煩地忍受著暈船想吐的感覺,在世界的身邊蜷曲著身子。
†
第五天。
一行人久違地到達陸地。
此時是在東南亞某國的夜晚,三人在避人耳目下,離開港口轉搭火車。
「感覺好新鮮哦。」
優樹如此感嘆。
他並不是對異國的景色如此感嘆。
而是對於千代的裝扮。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千代小姐穿著非女僕的服裝,印象整個完全不一樣耶。簡直就像另外一個人。」
「能夠聽到您這番感想,真是太好了。」
千代閉著一隻眼睛,露出得意的模樣。
她把大波浪捲髮放下來,身上則是T恤加上牛仔褲——這種方便活動的輕裝打扮。一看就像是個前來畢業旅行的大學生。
她的變裝非常成功。
畢竟銀髮美少女加上身著女僕服的美女並肩走在路上,不管怎麼樣都會引起其他人注意。因此接下來她們將以新的扮相融入周遭,一邊細心注意敵軍的監視一邊前進。
「神鳴澤也是。」
優樹轉頭看向世界。
「你這身造型很好看,很成功哦。」
她的衣著也有別於以往千金大小姐的風格,改穿休閒短褲。頭髮的部分當然是以假髮掩飾,還戴了頂帽子,另外搭上一副眼鏡,可說滴水不漏。
「這身裝扮非常適合你哦。」
優樹予以讚美。
世界有點害羞地說「謝謝你」。
「不過話說回來……」
在前往車站的途中,優樹環顧四周說道:
「不知怎麼地就是有種不安、無法安心的感覺。」
這裡是世界知名的商業都市以及觀光城市,在治安及公共設施的建設方面也是頂尖的。然而,街上卻不見什麼人影,反倒是巡邏車及警察異常地多,偶爾還可見到持有自動步槍的士兵。
「這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件啊?」
「是啊。」
千代肯定地回答。
由於鄰近各國政情不穩的情況加速惡化,因此這個國家也連帶受到了影響。
再加上前陣子鄰國才剛發生大規模地震,恐怖組織也趁機頻頻發動恐攻,要是情況再惡化下去,說不定會發布戒嚴令。
「我們來到這樣的國家沒問題嗎?」
「這裡還算好。」千代聳肩回答。「接下來我們還會經過政局更不穩定的國家呢。」
†
第十天。
千代的話果然成真。
一行人在經過中亞某國的途中遇上政變。在政治、軍事混亂的這段期間,國內治安迅速惡化。
結果,他們在路上遭到盜賊的襲擊。
「這還真是人生的初體驗呢。」
優樹與千代合力擊敗壞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沒想到居然會遇到持有刀槍的盜賊,簡直就像是來到遊戲的世界呢。」
「今後依舊有可能再遇到。」
「也是。」
對於千代這不祥的預言,優樹也只能認同。
從離開小島到現在,他們多多少少獲得了一些外界的情報。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現在世界各地就像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同步發生的事件、災害、政變在世界各地頻傳,全人類陷於極大的混亂當中。不斷有地區出現政府無法運作的情形,四處也有物資流通停滯的情況發生。
如果照這個步調繼續下去,會如何呢?
「總之我們先趕路吧。」
千代以金錢買通了怕事的嚮導兼司機後,催促一行人加快腳步前進。
「要是這種狀況再持續下去,很可能會發生預料之外的情況。不過反過來說——」
「這是我們逃走的好機會。」優樹接著說道。「九十九機關也和我們一樣難以動彈,所以我們得趁這個機會逃得愈遠愈好。」
「沒錯,趁局勢還沒有太混亂之前,我們得趕快行動。」
†
第二十天。
在大幅超前預定行程的情況下,一行人終於穿越了亞洲。
世界局勢的混亂毫無結束的跡象,甚至有未經確認的消息指出,大國之間出動了大規模軍隊。現在通過國境時,手續日漸繁鎖,路上也可以見到難民愈來愈多。
「就目前看來,九十九機關並沒有展開任何動作。」
一行人在某座森林裡露營,千代看著筆記型電腦的畫面說道。
「看來他們尚未掌握到我們的行蹤,所以短時間之內,我們應該還能夠繼續安全地旅行。」
「真是太好了,這全都是千代小姐的功勞呢。」
優樹在感謝的同時,不忘對千代感到佩服。
扣除幾樣不知名的器材之外,千代基本上只使用這台筆記型電腦。這名女僕僅用這麼簡易的設備,就能夠與全世界的中心組織進行情報戰。
其絕技之高超,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再加上從安排調整逃亡路程,一直到每一餐料理的準備,全都由千代一手包辦,她已經可說是到達萬能的境界。讓人不禁懷疑這個人才是真正的神明吧。
另一方面,優樹主要的工作,頂多就是負責搬運行李或是充當保鏢。在雙方貢獻度的落差上,讓人感到有些失衡。
「這有沒有可能是九十九機關的偽裝?故意讓我們輕忽鬆懈之類的。」
為了以防萬一,優樹確認道。
千代則是拍胸脯掛保證說:
「我認為這樣的可能性很低。當然就原本來說,的確有很高的機率發生這種情形。九十九機關是個不定形又分布範圍相當廣的組織,要完全掌握他們的動態相當困難。但我畢竟曾經是它們的一員,憑感覺就能知道了。」
看來應該可以相信她的判斷吧。
而且不管相信還是不相信,優樹的工作都不會改變。
「時至今日,就只差最後一步了。」
千代如此說道。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趟旅程終於快邁向終點。
抬頭望向天空,此時空氣的濕度很低,天上卻瀰漫著雲霧。
這不是營火釋放出來的煙霧,而是坐鎮在附近的火山,睽違數百年發生噴發,釋出相當多的煙霧。在其影響之下,許多住民紛紛前往避難,造成附近城鎮如鬼城一般,有好幾戶人家都遭到宵小入侵。
朝遠方看去,可以見到一座特別高的山脈頂端湧現火紅的岩漿。
旅程的終點已近在不遠處。
†
第二十五天。
一行人正站在地中海岸的某座岸壁上方。
在能夠俯瞰藍色大海的地方,座落著一間修道院。
那是一間又小又老舊、現在已被棄置不用的石造禮堂。
確認了一下內部的狀況之後,發現裡面的狀態保持得相當良好。雖然積了不少灰塵,四處長滿蜘蛛網,彩繪玻璃及禮拜堂卻意外地相當乾淨。
就在千代與優樹兩人捲起衣袖,打算先來打掃整理一番時,世界搖頭說:
「這樣就很夠了。」
她接著說:
「現在這個樣子也很有它的味道不是嗎?而且,我希望你們今天可以好好休息,消除長途旅行下來的疲勞。」
「真的沒關係嗎?」
「這原本就是我們三個人小小的婚禮,不需要講求什麼排場。」
於是他們決定將儀式延到隔天舉行,
當天晚上則預先慶祝。
「雖然無法準備豪華的餐點……」
千代悄悄地燃起鬥志,捲起袖子準備幹活。
「但我會儘可能準備好宴席的。從慶祝的目的來看,今天的晚餐可能會有點寒酸,還請兩位包涵。」
由於實際情況如此,加上在這種狀況下要求太多也未免太厚臉皮,因此優樹與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抱持任何期待。
然而,看來他們錯估了這名超級女僕的能力。
當天晚上,餐桌上陳列一整套全席套餐。
雖然缺乏新鮮食材,但大量使用了易於保存的肉類及魚類。這是千代使盡渾身解數,花費相當大的功夫,並灌注愛情所做出來的創作料理。
優樹與世界開心地品嘗。
美酒也登場了。
大家有說有笑。
在微暗的燈光下暢談學校的事情、各種失敗經驗、傷心往事、開懷大笑的回憶……話題接連不斷,三人的臉上滿是笑容。
能夠在異國之地把酒言歡,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晚餐結束後——
優樹與世界兩人在修道院外漫步。
「謝謝你,優樹。」
兩人站在懸崖上,一同眺望黑夜裡的大海。世界向優樹表達謝意。
「沒想到居然可以走到這一步,半年前的我根本無法想像會有這麼一天。更不用說能夠度過這麼開心的時光……」
「是啊,來到這裡的路上還真是吃了不少苦呢。」
「嗯,真的很辛苦。可是因為有你和千代的努力,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裡。」
「比起感謝我,你應該要多多感謝千代小姐,她真的太厲害了。」
「嗯,她確實很厲害。一路上她為我做了很多事,要不是有她的話,我可能沒辦法活到今天……可是我卻老是對她碎碎念,沒能為她做任何事。所以今天能像這樣和她一起出來旅行,我真的覺得很開心。雖然行程很匆忙,但還是讓我和千代度過了寶貴的時光。」
「話說回來……」
優樹一笑置之。
「真正的好戲現在才要上場呢,現在只是剛開始而已喔。接下來我一定會讓你度過更多快樂時光,為此我也是很努力的。」
「嗯,你說的沒錯。」
世界說著,並露出笑容。
†
時間來到第二十六天的早上。
優樹出現在離教會有段距離、位於港口城鎮裡的一間咖啡廳。
(還真閒呢……)
他以不太標準的發音點了義式濃縮咖啡,將背靠在開放式露台的椅背上。
天空還是一樣布滿雲層。
店裡只有優樹一位客人。
(還真閒啊……)
如果只是閒得發慌就算了,此時優樹還小幅地搖晃著腿——他在抖腳,現在的他十分坐立難安。
他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的,因為桐島優樹現在是一名等待新娘盛裝登場的新郎。
(應該沒那麼快吧?)
他看著手錶嘆了口氣。
大約一小時前,千代以「新娘有很多事情要準備」為由,將他趕了出來。由這名女僕充滿幹勁的模樣來看,應該還要等滿久的時間。
禿頭咖啡店老闆以『真是個怪胎』的眼神看著優樹,並將咖啡杯放在桌上。
不僅店內沒有人,就連外面街道上也不見行人的蹤影。
所有漁船都系在港口,也完全見不到漁夫在卸貨或是修補漁網,只看見幾隻海鷗沖往地面的模樣。在天災及人禍頻傳的這個時期,反倒是還在開店的禿頭老闆才是個怪胎。
優樹將冒著熱氣的杯子端在手上。
啜飲了一口咖啡。
意料之外地好喝,這甜中帶苦的液體滲透到發冷的身子裡。
(通常這種時候大家都是什麼樣的心情啊?)
優樹蹺著二郎腿,一邊喝著義式濃縮咖啡,一邊眺望有點冷清的港口城鎮如此心想。
他依舊微微抖動雙腿。
老實說,此時的他心情有點雀躍。
雖說這麼做不算是到達終點,接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走到今天這一步,也算是完成了某個階段性目標。
畢竟這是結婚呢。
算是人生的一件大事。
優樹現在正要完成的事情,絕對不是一件小事。現在的他終於能夠將小小的幸福帶給這位不幸的神明——獨自一人背負重荷的少女。完成如此重責大任,的確會讓人想要手舞足蹈地歡慶一番。
這下一定能解決。對於一如往常浮現在腦海里的似曾相識感,這次終於能夠得到一個解答。
「我大獲全勝啦!混蛋!」
優樹喝光義式濃縮咖啡,自言自語。
他還沒喝夠。在這值得慶祝的日子裡,稍微放縱一點也無所謂吧。
那就再來一杯可以打起精神的東西吧——就在他打算再向禿頭老闆加點飲料時——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突然有人跟他說話。
優樹立刻臉色大變。
†
「……千代,你覺得如何?」
新娘裝扮完成之後——
世界害臊又羞怯地問。
「我穿這樣好看嗎?我會不會配不上這套衣服啊?」
「…………」
一開始時千代完全說不出話來。
由她親手幫主人精心穿上的新娘裝扮,果然名符其實美得像神仙一樣。美麗的身影在棄置不用的修道院裡悄悄地綻放。
「……當然好看。」
千代努力壓抑著眼皮深處湧現的淚水說道。
「您穿起來當然好看。」
她只說得出這句話。不管任何讚美,在眼前的現實之下都顯得過於陳腐。
沒錯,這是現實。
並不是在做夢。
長年以來一直持續完成任務,等到消耗殆盡,便遭到丟棄、任其腐爛——對於自身命運只能默默接受的這位神明,在遇到了桐島優樹這位特別的存在之後,居然可以變身成今天這副模樣。
『我想要穿婚紗看看。』
『如果我結婚的話——』
當初神鳴澤世界把她那小小的心愿說出來時,千代只回答她說『沒辦法唷』。她說『這是不可能實現的』、『簡直就是無稽之談』。
當時的千代如此深信不疑。
不管是世界、千代還是九十九機關,都只是複雜、奇怪又深遠之系統的一部分。身為齒輪的人物,居然想要成為轉動齒輪的存在,簡直就是不自量力。因此,即使花了長年詳細策劃背叛的計劃,然而若被問到是否打算真的採取行動時,還是不禁感到遲疑。
她們就是處於如此絕望的狀況。
更重要的是,她們欠缺了最重要的要素。也就是主人——神鳴澤世界的動機完全不夠。對於「這輩子沒救了」、「好想得到幸福」這些想法,她從來都沒有思考過。
(看來只能說,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千代深深地這麼覺得。
雖然說當初是她主動推薦主人去學校上課增廣見聞,但對於主人的回覆並沒有抱持任何期待。而且這不符合九十九機關的本意,還會危及千代自身立場的提案,會被採納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當時的神鳴澤世界在精神上受到相當大的磨耗,已經對於所有事物喪失興趣。再說,這種程度的提案之前已經說過不知道多少次,因此老實說,她不認為這時候提出會有什麼用處。
然而,實際提出來之後……
沒想到主人居然睜大眼睛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於是接下來很快就被編入高中就讀。
就在此時,世界遇到——
改變她命運的存在。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年。)
千代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不得不認同他。
能夠讓原本像個活死人的神明,再次找回充滿生氣的表情,那個人無庸置疑就是桐島優樹。
他的直率、剛毅、誠信等優點,讓世界得到莫大救贖。
不只有世界,就連千代這個已淪落為小零件的齒輪,優樹也照亮了她,成為在黑暗中的引路人。
「即使這些話我已經說過很多遍……」
世界抓著純白禮服的裙擺感慨地說:
「但我還是要再說一次。千代,我真的很謝謝你。若不是你,我今天不可能度過這段有如夢境般的時光。」
「不,我根本沒做什麼。」
「你不用謙虛,大大方方地挺起胸膛吧。」
世界露
出溫柔的微笑。
在昏暗的修道院中,她的身影不可思議地散發出純白的光芒。
「我們在一起很久了呢。」
世界望著窗外說道。
「已經多久啦?」
「您是說我待在您身邊的時間嗎?」
「嗯。」
「這個嘛……我已經忘了,畢竟我也上了年紀。」
「呵呵。」
世界眯起眼睛。
「其實我也是。說來還真好笑,我連如何認識你,以及這一路上是如何一起生活過來,都想不起來了。」
「長時間以來一直重覆做著同樣的事情,難免讓人容易健忘。對於原本是人類的我們來說,這些本來就是無可避免的。」
「有一千年了嗎?」
「可能有數百年吧,或是幾萬年。感覺又像是只有幾年一樣。」
一路以來千代一直跟在世界身邊。
兩人同心協力靜靜地完成了職務。
但是到底是從何時開始?又是如何演變成這種命運的呢?
到底是誰做的打算,什麼樣的局勢發展,才演變成這種局面呢?千代已經想不起來了。自己以前是什麼樣的人物?在哪裡做些什麼?為何會被淹沒於這種狗屁般的工作?
不對。
話說回來,在演變成這種局面之前,真的有過往存在嗎?
……不曉得。
現在唯一知道的,就是如今總算走到這一步的事實。
以及在經過無限爭戰之後,終於得到明亮徵兆的喜悅。
目前還沒有被九十九機關發現的跡象,儘管不曉得接下來還可以再瞞騙他們多少年,但應該可以至少逃個一年以上——
「…………」
千代的表情突然改變。
視線迅速移向周遭。
「我們被包圍了是嗎?」
世界眯著眼,依舊面向窗外問道。
「很遺憾,沒錯。」
千代簡潔地回答。
在回答的同時,她的內心湧現憤怒之情。
(為什麼?他們是從哪裡知道的?是怎麼發現的?)
應該沒有失誤才對。
她縝密規劃的警戒網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突破。她設置了數萬個電子及物理關卡,建構了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就能夠立刻檢視的系統。就算九十九機關鋪設了多麼廣大又深入的網絡,也無法輕易地『在不被千代等人發現之下,掌握到他們的行蹤』。不,應該說是完全不可能才對。
沒錯,至少就九十九機關現有的途徑來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該不會是在最根本的地方輕忽大意了吧。)
千代搖搖頭,重新轉換心情。
「一切還沒結束呢,這些追捕者就交給我來對付。之後我們再和優樹先生會合,離開這裡吧。」
「你不要太勉強自己哦?」
世界擔心地說:
「他們的目標是我,不是你。如果你一個人,或許還能——」
「真是不好意思……」
千代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已經決定要為主人犧牲奉獻,所以您的擔心是沒用的。」
「可是……」
「要不然您開除我也沒關係啊?」
千代若無其事地說,世界則苦笑著回應:
「那毫無意義啊。」
「對吧?」
「反正你就算被開除,還是會回來。」
「因為我是主人最忠誠的僕人啊。」
千代說著,並露出困擾的笑容。
「我一路以來一直跟在您身邊,事到如今,我才不要跟您分離呢。」
「……真是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的任性之故。」
「主人,請您乖乖地待在這裡吧。」
語畢,千代便走出修道院。
在陰天的寒風吹拂下,無數氣息潛藏在此。從他們隱藏殺氣的手法來看,應該是武藝高超之人。
「來吧。」
千代泰然自若地放話道。
「想跟我一起死的人就放馬過來,我會讓你們後悔莫及的。」
這裡是一片乾枯的草原。
只有幾個能夠藏身的岩石及樹木。在這種狀態下,『那些人』忽然現身,就像是路面上若隱若現的熱氣。
十、二十人。不,人數還在增加當中。
都是全身包覆著披風,只有臉部戴著白色能劇面具的黑衣人。
(……這下還真是傷腦筋啊。)
千代在心中咂舌。
她擔心的並不是對方的人數,而是素質。
千代並不是個小角色,因此她憑直覺就可以感覺到這群緊密包圍、壓制修道院的黑衣人,其中一部分的人應該與她實力相當,甚或在她之上。就算不需要守護主人,憑她自己單槍匹馬也難以突破。
千代按下身上的『開關』。
轉瞬間,她散發出來的氣息立刻改變。如果優樹在場,一定會二話不說馬上逃之夭夭吧。極其不安的詭譎陰氣,以及逼人的寒氣。這並不是比喻,而是乾枯的草原上真的開始降下霜來。
「雖然之前與優樹先生比試時,雙方不相上下……」
千代自言自語,舉起雙手。
「但事實上,互相鬥毆並非我的專長。所以我就用自己原本擅長的方式,來和你們一較高下吧。」
啪滋。
啪滋。
啪滋。
千代的周圍浮現光點,在空中移動。正在將包圍範圍縮小的黑衣人見到只有螢火蟲或是小燈炮大小的光點後,全都停了下來。
我的這一生還真不錯——千代心想。
雖然這是一場不合理的遊戲,但在最後一刻,總算能夠起身抵抗。對於一路以來不得不向命運低頭、被命運所擺布的她來說,已經算是一大突破。
「那就……」
千代隨意地踏出步伐。
此時,無數光點也跟著一齊擺動,就像是一個個擁有意識的生物般展開行動。
「開始吧!」
與此同時——
光點以光速朝著四周散去。
†
「我也來點一杯好了,我要一杯義式濃縮咖啡!」
這號人物坐到優樹旁邊說道。
「平常沒有什麼機會品嘗咖啡呢,畢竟我是紅茶派嘛。不過難得處於不同的情境,還是好好享受一下這裡的氛圍好了。」
在異國之地特別引人注意的一頭黑髮,加上身上色彩鮮艷的深紅色和服。
正是桐島春子。
「啊,我話先說在前面哦。」
妹妹用手肘撐著臉頰,眺望著眼前的港口,警告優樹。
「哥哥,你可別輕舉妄動哦。我想你應該也察覺到了。」
她說的沒錯。
從妹妹現身的這一刻起,優樹就有所覺悟。
他非常清楚妹妹出現在這個地方代表的意思。
在毫無準備及勝算之下,她不可能採取行動。
事實上,只要將注意力移向周遭,就可以些微察覺到好幾個可疑的氣息,而且每個隱身的人物都盯著優樹。
可以明確地判斷出——他被包圍了,也可以輕易地想像到,那些武藝超群的狙擊手正在瞄準他。
優樹在了解整個狀況之後,小小地嘆了口氣。
「……你和九十九機關合作了是嗎?」
他在短短數秒之內便導出答案。
「沒錯。」
春子回答得非常乾脆。
「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是我經過苦惱之後做出的決定。居然不得不選擇這條無聊的路來走,人生真的爛透了。」
「就是說啊。」
義式濃縮咖啡送了上來。
在這種時勢還繼續營業的咖啡店老闆,說不定也是受到春子的指使。不,應該說,會這樣推測才正常。
「總之……」
優樹也眺望著港口的風景說:
「我想跟你下跪道歉。」
「你不需要這麼做。」
「也是,光是這樣應該還是無法獲得你的原諒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春子搖搖頭。
「應該要下跪的人是我才對。光是像這樣背叛你的現在,我就罪該萬死了。」
「……你一點都沒變耶。」
「我就是這樣的生物,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接下來一直到未來也會如此,我永遠只對哥哥一個人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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