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四章(2/2)
「我就是這樣的生物,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接下來一直到未來也會如此,我永遠只對哥哥一個人專情。」
「這樣啊
,謝謝你。」
「我想,走到這一步,哥哥大概也不在意了,所以就由我來主動說明吧。」
春子搖晃著裝盛義式濃縮咖啡的杯子,道出事情的原委。
「其實我在哥哥的身體裡置入了發信器。」
「我想也是,要不然這一切就無法解釋了。」
「這原本只是作為保險之用,並沒有打算真的使用。事實上,在這次的事件發生以前,我一次都沒有用過。一直強忍住使用的欲望,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畢竟我這個妹妹,可是無時無刻都想要跟蹤哥哥唷。」
「……你一點都沒變耶。」
「我就是這樣的存在。」
春子若無其事地把杯子湊到嘴邊後,叫了一聲「好苦!」,趕緊把舌頭吐出來。
「那麼接下來……」
春子只輕啄了一口咖啡,便把杯子放回桌上。
從她出現在這個場所到現在,都沒有和優樹的眼神對上。
「已經這個時間啦,一切應該都已經結束了,你願意聽一下我的抱怨嗎?」
「抱怨?」
「哥哥真的太卑鄙了。」
春子篤定地說。
她的話里並沒有帶刺,反而像是在回想幾百年前,早已結束的運動比賽,以平淡的口吻說:
「你明明知道這麼做會招致毀滅,依然採取行動,卻又將阻止這個行動的責任丟到別人身上。然後失去冷靜……不對,應該說是假裝失去冷靜,藉此讓自己不用去負擔責任……」
「…………」
「你不准說你沒有察覺到哦?如果是哥哥,一定會察覺到才對。」
「你是指什麼?」
「就是那個白髮女所身處的機制——關於這個世界的構造。」
「…………」
優樹搔搔頭。
他那無言的動作,已經如實表達出春子的指責完全命中紅心。
「她以身體吸收世界上的污穢之後將其淨化,也就是類似污水處理場的功能——這樣理解並沒有錯,這的確是其中一個事實。就這點來說,她真的非常了不起。因為有神鳴澤世界小姐的存在,因為她善盡了這份職務,這個世界才得以保持在平衡的狀態。因此不管再怎麼感謝她還是不夠,這是我的真心話。」
「…………」
「但這時候就會產生一個問題——如果污水處理場停止運作怎麼辦?到時候會變得如何?」
「…………」
一陣風襲來。
如粉塵,抑或是灰塵般的觸感惹得鼻子發癢。
「這是火山灰。」
春子用手指摸了一下桌上的灰塵說道。
「離這裡有段距離的火山爆發,沒想到居然飛得這麼遠啊。順帶一提,由於火山爆發的影響,這附近的飛機航班都已經停飛了。」
「…………」
「東南亞才剛剛經歷觀測史上最大規模的地震,現在太平洋西側也發生了同等級的地震。再加上季節外的颱風及颶風也沒有衰減的跡象,北美大陸到處都有發生大洪水的情況,已經造成好幾萬人死亡。」
「…………」
「沒想到在這種狀況下,人類居然還有時間在那邊勾心鬥角——現在四處已發生戰爭。而且不是紛爭或是內戰那種小衝突,而是動員整體國力的大戰爭。由於死亡人數及難民實在太多,就連聯合國都已經放棄不管。畢竟這次常任理事國之間真的打算大幹一場呢。我想,使用核武也是遲早的事。」
「…………」
優樹舔了舔幾乎喝光的杯子。
他並不是要模仿春子的感想,不過這杯咖啡實在有夠苦。由於這陣子遠離世間過著藏身的生活,所以他不太了解外面的資訊——不對,應該說是故意不去接觸。但實際看過現況之後,
現實果然相當悲慘,慘到讓人不想看也沒辦法。
「哥哥,神鳴澤世界小姐的狀況還好嗎?」
妹妹的追擊絲毫不手軟。
「其實不用問也曉得,她一定過得很好吧。她的身體一定前所未有地健康吧。要不然這一切就說不通了,畢竟這個世界與神鳴澤世界是互為表里的。」
「…………」
「不管進行什麼樣的手術及復健,她的身體原本都不可能有所好轉。這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她可是一個人背負著世界上所有的負面能量,這樣的做法根本就比使用感冒藥來治療癌症還要輕率魯莽呢。可是她卻康復了,原本的她連走一步路都非常辛苦,如今卻活繃亂跳。而另一方面,我們所居住的這個世界卻亂七八糟,在這短短的期間內,地球就變得殘破不堪。百年一次的大災害有如特價大拍賣般大量出現,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
「目前的狀況恐怕已經無法收拾了吧。」
春子玩弄著杯子的握把做出結論。
「至今所累積的能量一口氣全部爆發出來,根本無法停止,也就是算總帳的時候終於到來。雖然多少可以做些延長地球生命的處置,但恐怕也是白費功夫吧。畢竟世界就是以這樣的形式構成的。」
就在此時——
強烈的閃光照亮周圍。
隨即傳來地動及震耳欲聾的聲響。
是從修道院的方向傳來的——優樹察覺到之後立刻臉色大變。春子則叫了聲「哥哥。」,早他一步提出警告。
「你可別輕舉妄動哦,算我拜託你。」
「……你到底想怎麼樣?」
原本想要站起來的優樹再度坐下,硬是壓抑焦急的心。
他冷靜地問道。
「春子,你到底想怎樣?你特地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
「你是想把我帶回去是嗎?」
「不是,就算把你帶回去也沒有用吧。」
「你應該也不是希望我跟你下跪吧?」
「沒錯,這麼做也沒什麼用。」
「那你到底想怎樣?」
「這個嘛……一定要說的話——」
唔嗯——春子伸展了一下身體。
露出看開了什麼般爽朗的表情。
「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想當個※沉重的女人看看。雖然我原本就算是個沉重的女人。啊!我不是在說體重哦,這點要先聲明。」(編註:原文「重い女」指愛情太過強烈,使對象感覺壓力沉重的女性。)
「?你是在指什麼啊?」
「就如你所見,我的手下已經包圍這個地方。狙擊手也配置在四面八方,現在就只等我下命令。」
「……所以呢?」
春子沒有回答,只是向咖啡店老闆加點紅茶。
再以平淡的語氣說:
「那些人所瞄準的對象不是哥哥,而是我。」
「…………」
「只要一聲令下,我就會被射成蜂窩。那些人都是經過我徹底訓練的人馬,不管什麼樣的命令都會服從。因此『只是要把主人殺掉』這種程度的命令,他們是不會猶豫的。」
「……你到底在想什麼?」
「很簡單。」
一陣搖晃。
大地再度發生震動。
「我跟神鳴澤世界,請你選一個吧。」
「…………」
「如果你要丟下我,跑去那個女生那裡,我就在這裡自我了斷。」
有如炮擊戰的砰砰聲,從剛剛就不斷地傳來。
天空頻頻出現閃光,就像是把整顆頭鑽進雷雲當中。陰天的港口城鎮被照得光亮。
「我會選擇神鳴澤。」
優樹立刻做出回覆。
「這是早就已經決定的事情。我會拼上性命保護她,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一定都會這麼做。」
「我想也是。」
春子也再次乾脆地點點頭。
不管是優樹的回覆速度,還是內容,她似乎心裡早就有數。
「所以我被你甩了就對了,不過這一點都不奇怪。」
「身為這樣的哥哥,真的很抱歉。」
「不,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哥哥。」
優樹把裝著義式濃縮咖啡的杯子放到桌上。
起身說道:
「那我就先離開了。」
「路上小心。」
兩人簡短地交談之後,優樹快步跑離現場。
春子並沒有目送優樹的身影離去,從她現身於此之後就一直如此,完全沒有看哥哥一眼。
「我知道這麼做根本就像在演一場鬧劇。」
春子用手肘托住臉頰,並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只是在自言自
語。
「我知道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但非做不可。因為我就是這種人。」
為了哥哥盡心盡力卻完全得不到回報,這種事情已經重覆多少次了?
真的好像一直不斷在重覆上演,就連在夢裡也一直重覆發生。一定是從前世就是如此了吧,才會一直有種詭異的似曾相識感。
但她並不覺得不幸,只不過有點累罷了。
叩咚。
紅茶端到了她的面前。
在地動及爆炸聲斷斷續續傳來之際,熱茶所飄散的香氣格外迷人。看來這杯紅茶所使用的,是春子喜愛的茶葉。
在仔細品味完紅茶的香氣後,她啜飲了一口。
「果然還是紅茶好喝。」
春子滿足地點點頭。
然後舉起一隻手,輕輕落下。
槍聲混雜在地動的聲響當中。
血花飛濺在露天的咖啡座上。
「咚沙!」沉重的聲音震動空氣,港口城鎮的時間就此停擺。
†
優樹不斷狂奔。
頭也不回地直直往前沖。
在想殺死自己的衝動驅使下,不斷向前奔馳。
妹妹大概死了吧。
優樹一開始就心裡有數。從春子現身在咖啡廳的瞬間,他就有這樣的預感。那套深紅色的和服,看起來就像是死亡時所穿的壽衣。他的妹妹桐島春子總是如此專情,抱著必死的決心,仿佛武則天轉世。只要哥哥一句話、一個動作,不管對誰,就算是自己,她都能夠毫不留情地開槍射殺。
當她逼迫優樹二選一的同時,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然而,對優樹來說,他應該做的事情就是——不管做出任何犧牲,必須守護的人就只有一個——不,不需要再找理由,他的確殺了人。
桐島優樹把妹妹殺死了。
(開什麼玩笑啊!可惡——!)
開什麼玩笑啊!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哪裡錯了?是在哪個環節錯了?
優樹往前狂奔。
奔跑時,只要心中湧現出困惑及後悔,他就立刻將其捨棄。
他沒有時間大喊大叫,現在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他的預感不只這一個,還有其他不祥的預感,有如活生生被剝掉肋骨般悲痛的預感,縈繞在他的腦海里。
地動、爆炸聲、閃光在不知不覺間都已停止。
優樹一路向前飛奔,跑到連換氣都忘了。
最後,終於抵達修道院座落的山丘。
「…………!」
那裡的景象簡直就是戰場。
原本已經乾枯的草原,如今連一根草都不剩。四處都有零星的火苗在冒煙,原本平坦的地面到處坑坑窪窪,可以說凹洞多於平面。
或許可說是必然的結果吧。另一方面,原本就快不行的修道院,如今變成一堆瓦礫。原本堆疊的石材也全都粉碎,就連地基都不見了。
空氣中瀰漫灰燼及血液的刺鼻味。
到處都是不成人形的屍體。
(她們在哪……?)
世界呢?
千代呢?
優樹只有短短一瞬間停下腳步,接著又立刻邁步奔馳。
在這不由得令人聯想到結局,並有如地獄的光景中,優樹不斷地到處徘徊,尋找某人的身影。
——找到了。
在懸崖邊,海岬的最前端處,有個人影坐在那裡。
優樹立刻向前跑去。
就在離人影愈來愈近時——
「————!」
隨著距離縮短,快速奔馳的優樹慢慢減緩速度,換成沒有力氣的步伐。
他的眼前出現兩個身影。
一個是坐在地上迎面吹拂海風的人影。
另一個是橫臥在該人影腿上的身影。
前者身著白色禮服,臉上帶著有點寂寞又惹人憐愛的笑容。
後者的身體幾乎不成人形,但她那剩下的半張臉上,卻露出相當安穩的表情。
「……你一直以來都這樣呢,千代。」
世界輕柔地撫摸千代沾滿鮮血的頭髮。
優樹可以聽見神明澤世界說話的聲音。
「你有才能又冷靜,明明是個女僕卻不聽主人的命令。平常一直以輕鬆的表情露出笑容,還老愛捉弄我。每次遇到讓我發火的事情時,就愛對我講大道理。而且因為你的關係,害我被耍弄了好幾次。在口才方面我真的敵不過你呢。」
優樹沒有立刻向世界搭話。
應該說,他連走到她身邊都做不到。除了他和世界之間相隔了好幾個巨大坑洞之外,更重要的是,優樹並不想隨便破壞這段——長久以來一起同甘共苦的世界與千代,兩個主從間最後的寶貴時間。
「雖然你是一個差勁的女僕……可是沒有人比你更能稱作女僕的模範。你總是對我盡心盡力。如果只有你一個人,應該還有很多活命的機會……要是你不這樣規矩地遵從道義、不要管我,就可以去展開新生活了吧。」
世界繼續自言自語。
此時,只有優樹以及迎面拂來的寒風在聽世界說話。
「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世界說著,把遺體橫臥一旁。
然後轉向優樹,對他露出微笑。
「你回來啦,優樹。」
「……」
突然之間——
優樹背後竄起一股寒意。
「讓你久等了,我終於準備好了。」
「……嗯嗯。」
優樹只做得出這樣的反應。
世界紅色的眼陣就像深遂的湖水般澄澈,散發著理智的光輝。
然而,她這樣的狀態讓優樹陷於不安當中。
「你覺得如何?」
世界抓起禮服的裙擺,有點害羞地問。
「雖然事情的發展有點出乎預料之外,但可以讓我聽聽你的感想嗎?」
禮服的四處全被沾染成紅色。
大概是千代所流的鮮血吧。
「……哦哦。」
優樹點頭回應。
他吞了一口口水,額頭上還冒著黏答答的汗水。
「很美哦,真的很漂亮。」
原本應該是不吉利的裝扮——但她的樣子看起來相當相當美麗。
美麗、令人憐愛、像是用力一吹就會消失般虛幻,卻又如紮根在大地上似結實。白皙透亮的肌膚、光澤閃亮的銀色頭髮,就像是工匠竭盡心力琢磨出來的鑽石一樣閃閃動人。
真的非常美麗。
不折不扣、毫無異議,不管是什麼人種,擁有什麼樣興趣嗜好之人,見了都會臣服於她的美麗之下。
這樣的美貌簡直不像存在於這個世間。
「是嗎,謝謝你。」
世界露出微笑。
接著,她注視優樹的臉。
「從你的樣子看起來,應該全都知道了吧?」
「…………」
優樹的嘴裡沒有吐出任何一句話。
「你一定是在理解了所有事情的情況下,才陪我走到這一步的吧。沒想到你的覺察力還挺強的,真是出乎意料。呵呵,說『出乎意料』算是有點失禮啦。」
「…………」
「沒錯,我背叛了這個世界。我因為自己的任性,拋棄了只有我能勝任的職務,最後的結果就是現在這副慘狀。」
「…………」
「可是這一路上我真的玩得很開心哦,算是這一生當中最開心的一段時光。坐了摩托車、搭了船、坐了火車,甚至去了炎熱的國家及寒冷的國家。一路上欣賞許多風景,品嘗各式各樣的料理——而且無論何時,你都一直陪在我身邊。」
「……不。」
優樹終於開口。
像是好不容易擠出話語般,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光是這樣還不夠,神鳴澤。我說過很多次了吧?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做,等著你去好好玩樂體驗。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陪你走到今天,並下定決心要為你做任何事。」
「唔呣,這些我都知道,我真的很謝謝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謝。你要感謝的話,就留到以後再說吧。往後的路還很長,未來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做。」
「嗯,你說的沒錯。」
「既然這樣……」
優樹使盡渾身解數。
像是急著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只要能夠
把她緊緊地系在這邊,他願意使出任何手段。
「那我們再回到原來的地方如何?」
他連不該說出來的話都說了出口。
「我們不要再旅行,也不再逃亡。我們回去那棟房子,重新執行任務如何?若問我『事到如今我還有哪張臉說出這種話』,我的確無法反駁,但說不定也有這種選擇啊?」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事。」
世界卻很乾脆地搖頭回應。
「在放棄那項職務的瞬間,我就再也不具備執行那份工作的機能。我已經無法掌控這些逆流爆發的穢物。就算現在回到那棟宅邸,我也沒辦法再勝任那份職務。」
「…………」
「現在的我,就只是這個世界的害蟲。是一個只會把屯積在體內的穢物散布到世界上,釋放出所有災害的存在。跟我這個麻煩人物比起來,就連颱風及地震都顯得可愛呢。」
「…………」
「我已經變成了世界的敵人,沒辦法再回到那一邊。不管怎麼做,永遠都無法回去。」
「…………」
這到底是怎樣啊?
在絕望的氣氛下,優樹自問。
他看向四周,確認狀況。
神鳴澤世界正站在懸崖上。那是個會令人發昏的懸崖峭壁,下方是峭立的岩石及激起層層浪花的灰色大海。
「……所以那又怎麼樣!」
優樹扯開喉嚨大喊。
「這種事情無關緊要好不好,我才不管咧。我自認很清楚你至今一直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吃盡這麼多苦頭的你,怎麼可以在這裡就結束?你聽好哦?我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無論如何,我永遠都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優樹與世界之間的距離,目測約有十公尺左右。
在這十公尺的距離間,有好幾個像是火山口的大坑洞,大概是激烈戰鬥後留下來的痕跡吧。這些洞口冒出的濃煙撲面而來,四周的泥土像熔岩般燒得又紅又燙,使優樹的行動受到更多阻礙。
就算他使盡全力跑到腳快撕裂,衝到世界身邊至少也要花上一秒鐘。
這短短的一秒充滿相當致命的危險。
「我之後還會帶你去很多很多地方,讓你見識、體驗許多東西。讓你笑得開懷,每天都過得很快樂,這就是我的工作。你是為了什麼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的?為了什麼才打扮得這麼美麗?你做這些不是為了要放棄吧?對吧?」
優樹一邊大喊,一邊感覺到視野開始變暗。
十公尺的距離?
地上的坑洞就像熔岩一樣?
我在說什麼蠢話啊!就算相隔幾十萬公里、有火山口阻擋在眼前都無所謂。即便要到宇宙的盡頭,或是黑洞的最深處,我都會衝過去。只要是為了神鳴澤世界,我什麼都做得到——優樹心想。
但事實上並非這麼一回事。
即使世界沒有這麼說,但優樹本來就是個覺察力很強的人。
他已經在最根本之處徹底了解。
憑著直覺深切感受到。
他那緊握到滲血的雙手……
絕對沒辦法到達心愛之人身邊。
(可惡!開什麼玩笑啊……!)
他斥喝萎靡無力的自己,在心裡大吼。
優樹絕對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一個賭上自己性命、努力守護世界的少女,居然遭到世界否定,落得必須消失在這個人世間的下場。
而且造成這種結果的,正是桐島優樹。
他不承認。
死都不承認。
明明心裡這麼想,明明瘋狂地如此祈禱……
為什麼雙腳卻不聽使喚?
為何嘴巴就是說不出挽留她的話呢?
仿佛最初就註定是這樣的命運——事情的發展像是早就知道的一樣——這樣的結局從一開始就成為必然——宛如在嘲笑他,不管再怎麼掙扎都沒有用……優樹的身體不聽從意識的指揮,只是在一旁看著未來陷入無底深淵。
「我可以……」
世界對陷入苦惱的優樹說:
「拜託你一件事嗎?」
「沒問題。」
優樹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想要我做什麼儘管說,我什麼事都願意做。現在的我就只能為你做這些,就算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因為我就只能為你——」
「我希望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世界說道。
「你的名字……?」
「沒錯,我的名字,除了姓氏之外的名字。你從來都沒有這樣叫過我,不是嗎?」
「是……是嗎?」
「是啊。而且我對這件事其實還挺不滿的呢。我們不是夫妻嗎?結果你還把我當成對待外人一樣客氣,這樣一點都不好。」
世界用鼻子哼了一聲。
然後,誇張地以傲慢的態度說:
「你願意叫我的名字嗎?」
「當然,世界。」
優樹點頭回應。
「要我叫幾次都行。從今以後,為了不讓你誤以為我把你當成外人,要我叫你的名字幾次都行!世界!所以——」
「聽起來真好聽呢。」
她仰天說道。
世界靜靜地閉上雙眼,開心地沉浸在優樹那叫喚聲的餘韻當中。
「其實啊,你是第一個直接叫我名字的人哦,也是第一個讓我允許這麼做的人。我終於在最後的時刻遇見這樣的對象,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
她緊閉的雙眼流下一行眼淚。
即便如此,一路以來一直獨自支撐著這個世界的少女,臉上依然露出喜悅的神情。
「謝謝你,優樹。謝謝你遵守了約定。」
果然如你所承諾的。
我真的好幸福哦。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世界以頭部朝下的姿勢跌落懸崖峭壁的另一端,沉進灰色大海。
沉重難聽的聲音消失在浪花里。
優樹以無力的步伐搖搖晃晃地走向心愛的人剛剛所佇足之處。
在數十公尺的斷崖正下方,綻放一朵紅花。
是一大朵紅色的花。
當美麗的東西消逝時,會開出真正的花朵——此時優樹的腦海里,忽然浮現這個愚蠢的想法,而且還一直停留在腦海里,遲遲不肯消逝。
「……到底是怎樣啊?」
優樹無力地雙膝跪地。
屁股也跌坐下來。
他低垂著頭,有如要把臉整個埋進地面。
「這到底是怎樣啊?」
優樹喃喃說著。
眼睛的焦點無法成像。
頭腦不斷轟隆作響,仿佛吃了藥效強烈的麻藥,一陣天旋地轉。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結局?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這是在耍我嗎?」
優樹已經很努力了。
他已經盡心盡力了。
也看到世界露出非常多笑容。而且這次他很努力地將這齣戲延長到這個時候。但結果如何?
春子死了。
千代也死了。
就連世界也死了。
他的手中什麼都不剩,所有東西都從他的手中掉落。
失敗了。
這次也沒能順利完成。
「可是……難道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他的口中發出「啪鏗」一聲,那是太過用力咬牙,使臼齒崩掉的聲音。
不知何時,優樹的眼尾流出一行血淚,與嘴唇流出的紅色液體混在一起,在乾涸的大地上,留下微微的污漬。
「能做的事我都做了啊!不僅她很努力,我也很努力啊!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結局?為何不能讓我們有幸福的結局?只要普普通通地活著、死去,我就心滿意足了。我又沒有做出什麼過分的要求,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開什麼玩笑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要我怎麼做啊?到底是怎樣啊?到底是怎樣啊——?」
優樹大吼。
仿佛要讓世界的盡頭都聽到。
他打心底深深祈禱,祈禱這樣的世界能夠消失。
這個充滿惡臭、遍布巨大狗屎的世界根本不需要存在。連一厘米的存在價值都沒有,消失吧!就這樣不見吧!不留痕跡、不留下一點塵埃、好像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地消失吧!—優樹打從心裡如此祈禱。
沒錯。
這樣的世界。
還是早點消失比較好。
誰管接下來會變得怎麼樣,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吧——
「我可以把這些話當作你的回答嗎?」
此時突然傳來說話聲。
優樹回頭一看。
這瞬間,他終於理解了一切的經過。
「如果這是優樹同學的回答,那這一切就可以就此結束囉?就像按下重新設定的按鈕一樣,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之後也不會再發生任何事情——這就是最後的結局。如何?你要把這當成你的決定嗎?」
微微自然卷的頭髮、圓圓大眼,以及親切的笑容。
這是優樹熟悉的臉孔。
以及平時早已看慣的制服。
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物。
在非日常中出現的平凡日常。
「……小岩井同學?」
「沒錯,我是小岩井來海。好久不見,優樹同學。」
她面露笑容說道。
那是與灰色天空、大海、刺骨的寒風,以及屍橫遍野的這個場所不相配的爽朗笑容。
「你怎麼會在這裡?——問這種問題應該很蠢吧。」
「也是啦。對現在的你來說,這樣問的確有點蠢。看來你已經開啟了開關,回想起所有事情了呢。」
沒錯,正是如此。
被設計的遊戲。
無以計數不斷反覆的絕望。
所有記憶全化為濁流不斷湧現,讓優樹感到驚慌失措,然後冷靜下來。
「這次是由小岩井同學來當裁定者?」
「嗯,沒錯。」
「未免也太狡猾了吧?」
「所以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我的立場很微妙。」
「確實,你似乎說過。」
優樹露出笑容。
他邊笑邊調整呼吸。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得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做,以及今後的方針才行。
「不過話說回來,我可是很支持你們的,結果還是沒辦法啊。」
小岩井在優樹身旁蹲了下來,皺著眉說道。
「你和神鳴澤同學都在學校融入了大家,看起來很幸福。算是很少見的情況,我甚至幻想如果你們能夠繼續這樣下去就好了呢。結果最後還是沒辦法啊。」
「是啊,最後終究沒辦法。」
「這次的你實力還挺強的,可說與千代小姐實力相當呢,有點算是超乎常人的存在。所以我原本想說在緊要關頭時,你的這身功力也許能夠有所助益,不過這次好像沒什麼機會派上用場。」
「都是我的德行不夠所致。」
「優樹同學太謙虛了,你真的很努力,這次也非常地努力。你已經用盡全力,而且我覺得結果還算不錯啊。所以——」
小岩井一直看著優樹。
露出強忍痛楚般的表情。
「你也差不多可以放棄了吧?」
這麼對他說道。
「這種事情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啦,一直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老實說,見到你不斷受到傷害,連我在一旁都有點不忍心呢。」
小岩井露出無力的微笑。
接著把臉埋進兩膝中間。
「…………」
優樹盤腿而坐。
「小岩井同學。」
「……什麼事?」
「如果你有時間,我們來談一下吧。」
「可是我能和你說的話不多哦?畢竟我的立場很微妙。」
「沒關係,我不是要談那方面的事情。」
「那你要談什麼?」
來海瞄了優樹一眼問道。
優樹斟酌著用詞回應。
「我想跟你道謝。」
「道謝?」
優樹眺望著灰色的天空及大海。
不,那已經不是天空及大海。那些看似灰色的東西,事實上並非空氣也非水,也不是光的折射產生的現象,只不過是某種毫無存在感的無機物質。此時優樹才察覺到,這個世界開始邁向終結。
這個『故事』原本就預設了休止符,優樹被迫必須做出決定。或者說這其實都是由擔任這次裁決者的小岩井來海來決定的吧——優樹心想並繼續說:
「小岩井同學不是每次都幫助我嗎?所以我才要向你道謝啊。」
「……也就是說?」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比如你找我一起當班代,還有其他事。另外,像是在照顧麻煩的轉學生時,你也有幫忙。即使被我那個難纏的妹妹盯上,你依然願意站在我這邊。」
「啊啊、嗯嗯,你是說那些啊,不算什麼啦。」
「所以我想趁這個機會好好跟你道謝。至今都沒有機會說出口,才一直沒有跟你表達謝意。」
「…………」
「謝謝,小岩井同學。我真的很感謝你,謝謝你總是在一旁幫助我。」
「……唔~嗯。」
小岩井依然將臉埋在兩膝中間,搔著頭說:
「既然都要告白,還真希望聽到別種的呢——像是愛的告白之類的。」
「抱歉。」
「呃,是無所謂啦——反正我也沒辦法討厭你。再說,我才是一直受到你的幫助呢。不過每次受到你的幫助時,我就會不小心愛上你,然後又很乾脆地被甩掉就是了——還真是不怎麼好受呢——」
「嗯,謝謝你。」
「……這點也要謝我啊?」
「很奇怪嗎?」
「不會啦,還挺像你的作風。」
她抬起頭露出笑容。
像是看開了什麼般,是個爽朗的笑容。
「好了,看來你也做出決定了,那我也差不多該上工了。」
小岩井站了起來,拍拍身子說:
「順帶一提,關於這次的遊戲啊,如果你有心的話,可以再繼續下去哦。」
「你的意思是?」
「就算神鳴澤同學死了,依舊有她的替代品。為了以防萬一,這個世界裡,有準備她的替身。所以九十九機關那些人不是要帶她回去,而是前來追殺她的。」
「…………」
「不然,這個遊戲未免太難了吧。假如她繼續活著,造成穢物逆流,遊戲就會結束。而假若能夠淨化污穢的只有神鳴澤同學一個人,殺了她之後,遊戲依然會結束。對於這一點,你應該多少有察覺到吧?」
「…………」
優樹默不吭聲地搔著頭。
他的動作可以解釋為肯定,也可以解釋為否定。
「你打算怎麼做?要繼續這場遊戲嗎?神鳴澤同學姑且算是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哦。不過至今的記憶都不存在,是個完全不同的人。即便如此,她還是她啊,因此也不是沒有試一試的價值。」
「才不值得一試呢。」
優樹「嘿咻」一聲,站起身來篤定地說。
「而且就算這麼做,終究會將這個世界的所有責任全部推到她一個人身上,讓她陷於痛苦及恐懼當中罷了。明知道全部的機制,還陷那傢伙於不義,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了解——」
來海故意開玩笑地擺出敬禮的姿勢。
然後輕快地行了一個禮之後……
「第三十五萬零六十五次,這次也很遺憾地沒能得到滿意的結果。現在所有的因果都將被改寫。不過不曉得會被改寫成什麼樣的因果——因為我沒有那種能力得知,再說我的工作終究只是在適當的時間到來時,負責轉動輪盤而已。」
時間停止。
空間扭曲。
所有事物停滯,同時開始快轉或者倒帶。
一切都失去意義,或是反而獲得意義。
再建構。
「再見!優樹同學。你要快點讓這場惡夢結束哦。」
在這句話之後,世界改變了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