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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夏日合宿殺人事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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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沒什麼了嘛!」小桃忍不住粗聲大喊,推開哥哥。

「原來如此……鬧脾氣了啊。」小青冷靜分析,沒必要連這種時候都發揮洞悉力吧。「沒想到你會馬上注意到這點,你說不定意外有當偵探的特質。我原本還想請你當我的華生呢……」

「華生是什麼意思啊!」小桃忍不住瞪小青。「而且你剛剛是不是說了『意外』!你那什麼高傲態度啊。」

小桃咬著下唇,但小青表情毫無變化。要是乾脆點斷言「你不適合,放棄吧」,不知會讓小桃有多輕鬆。

這反而讓小桃感到更加不耐煩。

「因為小桃只是在睡覺,沒聽說過有偵探光睡覺什麼都不做的。」

小青又追加一記攻擊,她果然是超級虐待狂。

「怎樣啦,把人說得跟三年寢太郎一樣……」

什麼都沒做。這句話如雷震耳,自己確實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做的人哪有資格放棄。

「放心吧,小桃的夢想我會繼承下去。」

這是一句多傲慢的台詞啊,但她不禁認同小青無比適合說出這句話。

沒錯,夢想或許是夢想,或許結束時還只是個虛幻的夢想。但她要在放棄前,看清楚眼前的小青是不是值得託付夢想的名偵探。

「不用,我會努力成為偵探,我絕對會比小青早一步解決事件!」

小桃霍地站起身,伸出食指指向小青,小青露出淡淡笑容。

她那從容的表情,彷佛已經認定自己絕對做不到,讓人感到些微不悅。

沒錯,這世界不需要兩個名偵探,一個就夠了。就算最後徹底戰敗,也要讓她看見伊賀桃的死狀。

從現在起,小青不是同志,而是對手!

Ⅱ上野青

1

這世界彷佛由有透明齒輪的透明塑膠組成。

因為沒有母親,父親值夜班的夜晚,她都得單獨吃晚餐。從小學起就是如此,因為這樣,她小學四年級時已經會做大部分基本料理了。

因為很危險而被禁止用火,連電磁爐也不能用,沒大人在身邊也不能用菜刀。班上大多數女孩都是這樣,但小青沒有這些限制。父親一開始當然也很反對,但看見她完美的動作後,立刻放棄了。

而且說到底,如果小青不煮飯,上野家的餐桌就無從維持了。父親值完夜班後的餐點總是很貧乏,小青之所以想自己下廚,也是厭倦了外送比薩和超商便當。

同時,小青也有自信自己能做得很好。什麼事情都是這樣,不只料理,音樂課中的口琴演奏及交給她們小組製作的天球儀模型,只要她稍微認真一點都能做到。課業也是,稍微認真一晚就能拿到不錯的分數。

因為她天生身體孱弱,所以不擅長運動,除此之外,她不曾有過自卑感。雖然不少同學成績比小青好,但她有自信,只要好好上課、認真預習、複習,她隨時都能超越這些人。「只要努力就能做到」與其說是魔法,倒不如說是尼特族的標語,但對小青來說,不見得是過度自信。

雖然如此,小青也不認為自己有未知的才華。不管是烹飪、樂器還是課業,只要建立方向,理解做法後,自然就能進步。就連不擅長的運動,她也比其他人還懂得其中技巧。想抄近路只會受挫,重要的不是特殊才華而是理解。

如果自己有才華,那就是理解事物的才華了吧。

如此一來,不管是學業還是興趣,立刻抱怨自己做不到的同班同學在她眼裡都是傻瓜,只是不去理解方法光會抱怨的小孩。

同班同學,特別是女生當然對小青這冷淡的眼光相當敏感。雖然不到霸凌,但就算口氣親切也讓人覺得見外,從遠處牽制著自己。除了幼稚園起就交好的飴屋茜音外,大家都開始和她保持距離。

班上的人際關係當然不是以小青為中心構成,三十人的班級就能畫出三十張關係圖。男生還算單純,女生早已開始戴起面具而顯得複雜。忌妒、眼紅、互相扯後腿,愛與死與憎恨交雜成大漩渦的複雜班級。

雖然沒受到實際迫害,但發現群眾渾沌的小青,確實在其中感到疲憊。

小三時,小青邂逅了推理小說,契機是學校圖書室里的《福爾摩斯譚》,看他用敏銳的智慧揭發殺人犯的陰謀,利用邏輯推理讓謎團真相大白。掌握且理解無法解釋的現象、隱藏的惡意,名偵探就在書中。

沒錯,這個世界可以用智慧、用邏輯理解。

那天后,小青埋首於推理小說的世界中。放學後,她不和同學出去玩,而是回家或到圖書室看書。她本來就是不耐曬的室內派體質,窩在室內對她來說一點也不痛苦。下課時間,她就待在班上角落觀察同學。當成觀察對象後,也能在這全是笨蛋、渾沌象徵的班級中有許多發現。她發現了人際關係表中不為人知的箭號以及令人意外的理由。

四年級時,發生了一個小事件。有張紙塞進她的抽屜里,用直尺畫出的直線組成的文字,在紙上嘲笑、辱罵一匹狼的小青,甚至還要她再也別來學校。這種小兒科沒對小青造成任何影響,她甚至覺得他人的惡意相當麻煩。但是,小青知道真相了。

用直尺和原子筆寫出來的文字,並非平滑直線,四處都有卡到東西造成的圓點。把美工刀貼著直尺割東西,直尺上就會出現許多缺角。用帶傷的直尺畫線,缺角處就會出現圓點。小青自己用有刻度的地方畫線,用另一邊割東西,所以總能畫出漂亮的直線,但大多學童都會混用,所以有刻度的那邊就會出現缺角。而紙上文字圓點的間距,和茜音的直尺完全相符。

小青把那張紙放回茜音桌子,而茜音沒有任何回應。

小青變成孤單一人。但她一點也不在意,因為名偵探得要冷酷無情才行。

而且,她覺得站在關係圖外,以觀察者身分理解班級相當有趣。小青總是遠離一步,絕不和團體同調的態度,讓有些女生脫口而出「上野同學也太頑固了吧」。頑固與視野狹隘成比例,不用比,也知道誰的視野比較狹隘。大概是藉著替他人貼上負面標籤,抬高自身身價的虛榮吧。小青當然不會輕易受挑撥,持續冷眼觀察。

或許自己最適合解剖並理解世界吧……

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就能辦到的小青,開始以成為名偵探為目標。

國中二年級的春天,剛過完黃金周假期這奇怪的時間點,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他們從東京搬到三重縣的伊賀市。

小青對伊賀的印象只有忍者,她有點不安,不知道到底住著怎樣的山猴子,能用在人類身上的觀察力可無法用在猴子身上啊。

但百聞不如一見,她轉進的綠中學的同學們,雖然和資訊爆炸的都市小孩相比樸實許多,當然同為人類。恰巧正值她對總是觀察相同對象感到厭倦的時候,不同的色彩反而讓她感到新鮮。觀察對象的種類變多,也能讓她的經驗更加豐富。雖然遺憾不能到神田去逛古書店,這只能靠網購彌補了。

而且近兩年,小青感受到強烈的飢餓感。理由不明,她也不知道自己缺乏什麼。所有一切皆真相不明,宛如五里霧中。總之,不管喝多少水都無法解除她的饑渴。無法觀察自己是偵探的悲哀,無法找出原因讓小青無止盡煩躁。

這種飢餓感或許是偵探成長道路中的必經過程,成為偵探後就能解除嗎?她對此有所期待,也想要就此下結論。

總之,改變環境後,或許能讓原因和應對方法更加明確。小青反而認為轉學到異地是個大好機會。

「因為我喜歡推理小說,下課時間也都在看書,所以班上同學也對我說:『那你乾脆去當偵探好了』。」

不喜交際的自己,必然會和大家逐漸疏遠,所以一開始先確立自己觀察者的立場比較好吧。

這句以此立場為基礎的發言,班上卻有同學出現意外反應。

「你也想要成為名偵探嗎?」

感覺相當親人的女孩,露出潔白前牙笑著問。那眼

神不是因為有趣才問,而是更加善意的東西,就像找到同志一般。

小青馬上察覺,這女孩也想要成為偵探吧。

她名叫伊賀桃,看姓氏,應該是伊賀忍者的後裔吧。

還有和自己一樣以成為偵探為目標的人。

也就是說,兩人將會互相爭奪這特權地位,且會互相觀察。自己也會被當成世界的一個要素剖析。如果對方比自己還厲害,那自己就會淪落成只是總是被觀察的對象。

這到底是值得開心的事情嗎?小青的思緒千迴百轉後,決定先看看這位同志有什麼真功夫。

但是……

小桃想當偵探的氣魄凌駕於小青之上,但她的能力簡直零分,和小青期待的完全不同,這真的超乎小青預料。因為對手出現而緊繃的神經,三兩下就鬆弛不聽使喚了。

而且小桃根本不看小說,只看連續劇和漫畫。只是受外表與在大舞台上精彩的行為舉止吸引,根本不在乎核心的邏輯推理。讀推理問答本時說出的推理也全靠直覺,徹底離題。理由永遠都是「因為那傢伙很可疑」,連邏輯的邏字都找不到。話說起來,她也聲稱自己喜歡芭蕉和俳句,卻沒聽她吟詠過一句。她大概面對任何事都是這種感覺吧,過度自信「就算不做也能做到」。

某次上體育課時,有同學的手帕弄丟了,那是個大家都說可愛的女生,青春期這添加物讓不平靜的臆測越演越烈,上午課上完後,甚至強行檢查男生的物品。太悽慘了。

即使如此還是沒找到手帕,就在無計可施之時,小桃搖頭晃腦後強出鋒頭喊著「我知道兇手是誰了」,直指有「早吃便當魔王」稱號的男生是兇手。「都找成這樣還找不到,肯定是藏在吃完的便當盒裡,他不是早吃便當魔王是變態魔王啦。」

小桃隨便亂猜當然沒猜中,早吃便當魔王的空便當盒除了米粒外,什麼都沒有。

從掉在桌旁的羽毛來看,也要把被小鳥叼走列入考慮,一開始作壁上觀的小青連忙撿起羽毛說明,放學後,手帕也在校園內找到,好不容易順利解決事件。但偵探輕率的推理招致冤案是最不光彩的事情。

但小桃只是嘻嘻哈哈笑著說:「我搞錯了。」這讓小青無比驚訝,難道就這樣當沒事了嗎?她似乎真的如此打算。而且實際上也真的沒事了。她天真爛漫的笑容,讓早吃便當魔王也只能一臉無奈不追究。

小青突然覺得焦急的自己是笨蛋。

「那種漏洞百出的推理,你沒想過說錯時會怎樣嗎?」

「如果害怕失敗,那就什麼都做不到了吧。我們還年輕啊,小青想太多了,會變沒用喔。」

小桃輕輕拍了小青肩膀,彷佛犯錯的人是小青一樣。

如果在東京,她應該會立刻揮開吧。不,如果是綠中學的其他同學,她應該也會揮開,但是,小青在小桃面前只是嘆氣。

小青曾在某天問一旁和問答本大眼瞪小眼的小桃:

「欸,小桃,你為什麼想當名偵探?」

小桃用著用腦過度已經變成@的眼睛看著小青說:

「名偵探是世界的中心對吧,人就要以世界中心為目標啊。」

「世界中心?謎團的中心是兇手耶,名偵探是站在世界之外。」

「才沒那回事,」小桃搖頭好幾回,「兇手在被揭穿前只能隱匿自己的氣息,見不得人。而名偵探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會吸引所有相關者矚目啊。」

她認真的眼神表示這絕非玩笑話。

「小桃想成為巨星嗎?」

「又不是小孩,哪會想當巨星啊。我只想要成為名偵探,想要成為名偵探解決事件而已。」

「而已」很明顯用錯地方,但小青相當迷惘,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小桃直率的熱誠。至少她不像其他人,一受挫就立刻抱怨或放棄。結果,旁邊的人,主要是小青反而比她本人還戰戰兢兢。

心情彷佛躲在電線桿旁守護著小孩第一次去跑腿的父母,對方明明是和自己同年的同班同學啊。不,嚴格來說,晚生的小青年紀更小。

實際上,在前幾天的失敗尚未平息的隔周,班上發生男生的色情漫畫突然出現在講桌上的無恥事件,小桃又創造出一個冤案,小青只好再出手幫她。明明一點也不想幫,卻不自覺出手了。

結果,解決謎團的小青聲勢水漲船高,她再也不能當個旁觀者靜靜觀察班上同學。和小桃不同,小青壓根兒對他人的誇讚與名聲沒興趣。現在觀察這個興趣被阻撓反而讓她更不滿,這一切全是小桃的錯。

「為什么小桃總是不顧後果就推理啊。」

小青原本是要嚴厲教訓小桃,小桃卻一臉天真笑容握著小青的手說:

「小青謝謝你,幫大忙了。」聽見她這樣說,再繼續碎念也顯得愚蠢。

在那之後,雖然和同班同學間保持著微妙距離,但發生事情來找她幫忙的人也增加了。這一點也不開心,大概把她當成不用錢的便利屋吧。連稍微努力點就能自行處理的事情也要來拜託她,小青當然冷淡拒絕,才不想因為這種小事浪費她去圖書室看推理小說的時間。接著,那些人就會透過小桃來拜託,愚者雖然愚蠢,也相當狡猾。

而最讓人費心的小桃從不拜託她任何事,總想要自行解決,然後栽了大跟斗,一點也不反省。她的氣魄確實出色,但身為偵探,已經逼近極限了。

然後,梅雨綿綿那天,發生了強盜事件。這不是學校內的小麻煩,是她們第一次遭遇犯罪事件。而且小桃身為立志當偵探的人,卻在犯行發生當下嚇到呆站原地,什麼都沒觀察。就算給她提示,她也只是自信滿滿闡述錯誤推理,完全沒有偵探必備的慎重。

「同為立志當偵探的同志,或許能互相砥礪。」這一個月讓她努力聯繫兩人友情的淡淡期待,如同飛到屋頂上的肥皂泡泡一樣,完美地破滅四散。

差不多該抽手了,應該要在此放棄,只把她當成一個觀察對象看待才是,這也是為了小桃好。犯罪搜查不是遊戲,小桃對刑警哥哥把她當孩子看相當不滿,但如同她哥哥擔心的,不成熟的能力只會讓她陷入危險。

在小桃家共進第二次晚餐時,她認真考慮絕交,近朱者赤啊。

所以,她故意在小桃面前展現推理,讓她自覺兩人之間偵探能力的差距。實際上,小桃哥哥空聽見小青的推理後相當驚艷,和上次一樣非常坦率誇獎小青:

「小青真的是個名偵探呢。」

空原本當小桃立志當名偵探只是在說夢話,對他這巨大的改變最驚訝的人肯定是小桃。

正如小青的計畫,那之後,小桃痛切感覺自己的無能為力,失落得相當明顯。

她遲早會放棄當偵探的夢想吧。

小青想在心中竊笑。但看見小桃如全身濕透的水豚般失落時,小青的表情僵住了。

太陽西沉……

她不想看見總是開朗親切的小桃如此悲傷的模樣,要是在此撒手不管,就再也無法看見小桃的笑容。她接下來也會不斷失敗,不斷露出失落表情嗎?

她不願看到這樣!

那時,小青突然理解一直襲擊自己的飢餓感,這個月突然安靜下來的飢餓感的真面目了。

偵探是孤獨的。化身切開謎團的單極子也是理所當然,同時,推理就是提示與認同間的對話。

自己身邊缺少一個華生。

因為有小桃聽自己說話才能讓她獲得滿足。

從小學三年級立志當偵探後,她一直覺得這個世界是由身為觀察者的偵探,與被觀察的群眾所構成,且毫無批判地執行這個想法。

但她錯了。

這個世界是由身為觀察者的偵探,與被觀察的群眾,以及完全獨立的華生一角所構成。世界不是分成兩類,而要分成三類。

或許自己真的很頑固,這個發現帶給她極大衝擊,甚至讓她浮現這種自虐想法。同時,這也是個天啟。因為能滿足她飢餓感的華生就在眼前!

用縵網小心掬起眼前絕望失落的小桃,細心培養成華生後,兩人或許能一起開花結果。

小桃連在文藝社裡也無法專注,一讀問答本就開始打瞌睡,常常直接靠在身旁的小青身上。覺得很重、覺得很礙事,卻也感到莫名的安心。

揭發他人隱私、因兇手的內心陰暗消瘦,那麼,為了撫慰內心越來越頹廢的偵探,為了當她貫徹冷漠時的安全閥,雖然沒有幹勁,也沒有心眼的小桃,或許是最恰當的華生人選。希望她可以一直待在自己身邊。

接下來,當自己為了成為名偵探鑽研知識的同時,也要引導小桃成為最棒的華生才行。小青緊握小桃的手,在心裡堅定立誓。小桃不知發生什麼事情,嚇了一跳。

但是,在此有道高牆,小青只要努力就能辦到,所以完全不懷疑自己能成為名偵探,

問題是小桃。

她夢想當名偵探而非華生,這等同要立志當演員的人去當幕後工作人員。

她到底有沒有辦法成功引導小桃呢?小桃願意屈就配角的華生角色嗎?

與眾多立志當名偵探的人相同,小桃也有看輕華生的傾向。從日常生活的言行來看,可以窺見小桃打算在成為名偵探後,要讓身為刑警的兄長當自己的華生。當然,其中也包含著到時要瞧不起哥哥的心思。

此外,她會在痛切感覺自己沒有才華時,逃離偵探的世界嗎?自己夢想中的名偵探化身的小青就在自己面前,即使如此,她還有辦法一起前往犯罪現場嗎?

小桃和小青不同,喜歡的是帥氣的名偵探,流行一點的說法是「名偵探女孩」,難聽一點的說法就是「趕時髦」吧。這類人善於社交且適應力強,就算逃走也會馬上找到新目標,向前邁進,彷佛那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的天命。

無論使出什麼手段,都得把小桃留在身邊才行。

這與要求偵探該有的天分完全不同,對小青來說反而困難。

得要一直緊抓住小桃的心,得不斷吸引她注意才行。

而危機立刻到訪了。

文藝社於夏季合宿到訪的青山高原合宿所中,發生了殺人事件。因為事發突然,巧遇事件時小桃重蹈搶案發生時的覆轍。

小桃在小青請白樫多香美守著樓梯口時衝進大房間裡,這倒還好,但她看見西明寺香苗的屍體時,只是呆站原地動彈不得。結果,一直看見小青靠近屍體後,才回過神跟著靠近。雖然這是華生的正常反應,卻沒資格當名偵探。

小桃大概也痛切察覺這件事,之後,她的臉上失去光彩,警方問話時,也像個自動裝置般淡淡回答。最後還因為累壞了倒在床上睡著,這樣一來不過只是單純的國中生了啊。

就算最終目的是希望她放棄當偵探,要是小桃在自己引導她走上華生道路前脫隊,那就沒意義了。

而且說到底,小青根本不想看到小桃喪失自信。

大概只有沉睡時才能忘卻煩惱,小桃氣息均勻地安穩沉睡著。小青替她拉過薄被蓋住肩頭,看著她可愛的臉蛋,不知為何,一直煩惱著。當然也煩惱事件,她大半腦細胞都用在推理上。

不管再怎麼消沉,只要不進食自然會肚子餓。小桃終於醒來後,大口吃下哥哥空端來的飯糰。為了瞭解狀況稍微捉弄她一下,就算不注意觀察,也清楚知道她失去光彩。

她對著低頭沉默不語的小桃問:

「怎麼了嗎?」

「沒有,沒事。」她的回答值得嘉獎。才這樣想著,她就因為哥哥的玩笑話粗聲大喊。她本來就是喜怒哀樂分明的人,現在的情緒起伏條列式寫在她臉上。

「原來如此……鬧脾氣了啊。」小青冷靜分析,「沒想到你會馬上注意到這點,你說不定意外有當偵探的特質。我原本還想要請你當我的華生呢……」

「華生是什麼意思啊!」小桃瞪著小青。「而且你剛剛是不是說了『意外』!你那什麼高傲態度啊。」

似乎稍微回復以往的活力了,就照著這個路線進行一段時間看看吧。

「放心吧,小桃的夢想我會繼承下去。」

小青用傲慢的台詞追打小桃,小桃終于振作起來:

「不用,我會努力成為偵探,我絕對會比小青早一步解決事件!」

小桃立刻站起身,食指指著小青。沒錯、沒錯,就得這樣才行,要放棄還早得很。小青露出淡淡笑容。

2

回想這兩個月,小桃彷佛是小青有點沒用的姊姊,因為小青是轉學生,小桃總是用老將的態度照顧她,但實際上,她只是像顆漬物石壓在小青頭上而已。

小青沒有兄弟姊妹,是獨生女。不僅如此,她對在四歲時過世的母親只有模糊記憶,總是和同班同學抱持距離。和茜音絕交前,她也不曾和茜音如此親近。

或許,比起因為是同志,小桃對名偵探懷抱的天真憧憬,雖然有勇無謀卻積極且單純的個性才是解除小青警戒的原因。

聽父親說,母親雖然身體孱弱,卻相當能幹,還說她凡事講道理的個性是遺傳母親。如同對記憶模糊的母親的印象在心底深處與安心相連結一般,對小桃的想法也在她心裡某處和安心互相連結。相當不可思議,但或許對許多名偵探來說,真的都需要有鎮靜劑作用的華生在身邊。

「快說明狀況啦。」

終於鼓起幹勁的小桃催促空,空舉起單手要小桃等一下,繼續咀嚼飯糰。

空大約花一分鐘咀嚼吞下後說了「真拿你沒辦法」,一臉困擾地開始說明狀況。他早已對小青說明過狀況,大概是為了公平吧,他果然很寵妹妹,兄妹感情真好。

「被害者是西明寺香苗。綠中學二年一班、排球社成員。嗯,這個部分應該是小桃更清楚吧。」

當然,空一直對著小桃說明。

兩天前,香苗和其他排球社成員一起搭巴士抵達合宿所。住宿房間在二樓,和二年級的排球社成員同房。就在小桃她們房間的斜對面。

前天、昨天,排球社沒出什麼大問題地完成激烈練習,今天早上是中間休息日,以上與多香美說明的相同。

香苗今天早上九點起到操場稍微慢跑一下,在十點三十分左右回到合宿所。根據一起慢跑的成員表示,他們本來預定要練到午餐時間,但突然取消了,理由不清楚。幾乎同一時刻,小青和多香美看見香苗走上三樓。從她身上還是短袖運動服和運動短褲來看,可以推測她從操場回來後直接上三樓。之後三樓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那是她走進某個房間,應該是命案現場的大房間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香苗走上三樓時的表情有點恐怖。當然也可能是後來附加的印象,所以空說明時也不忘加注。

死因是因頸部壓迫的窒息死亡,也就是絞殺,兇器是纏在她脖子上的黃色毛巾。因為捲成細條狀,小桃才會以為是繩子。

關於小桃如此沒觀察力這點,事到如今,不用多說也知道小青有多失望。

毛巾是被害者的所有物,她從操場回合宿所時也掛在脖子上。小青還記得香苗跑上三樓時,毛巾就掛在脖子上。

「似乎是用毛巾從背後勒死的,被害者脖子上還留有數道掙扎時的抓痕,大概拚了命想要鬆開毛巾吧。」

「嗚哇,」小桃摀住自己的脖子,「感覺比勒住還痛。」

「別再說下去了好嗎?」

空表現出過度保護欲,小桃當然搖頭催促哥哥:「不要,繼續說。」

小桃想在成為名偵探後讓哥哥當自己的華生,但哪來如此過度保護偵探的華生啊。要是這樣組合,小桃不管到幾歲都無法成為獨立的名偵探。果然還是得靠自己讓小桃成為獨立的華生才行。

「然後,蓮池尚子在十一點十五分發現屍體。」空繼續說。

尚子走出自己房間時,看見大房間房門稍微打開,所以打算上前關好。因為大房間只有文藝社使用,排球社沒有使用,所以有點好奇。尚子就像是年輕充滿活力的仁木悅子,她也是班長,個性相當規矩,色情漫畫事件發生時,因為沒有一個女生想去碰,也是她抱著責任感送到教職員室去。

然後,當她探頭進去確認有沒有人時,看見香苗倒在壁掛白板前。她慌張跑上前,但已經如小青她們所見,脖子纏著毛巾、舌頭無力伸出,她立刻察覺為時已晚。

尚子突然感到恐懼而大聲尖叫後,嚇軟腳跌坐在地上。接著,高山元樹學長也跑進房間裡,也跟著腳軟,第三個跑進房間的就是小桃。

香苗頭朝門口,仰躺在地上。尚子沒有碰到屍體,可以推測就是小青她們看見的模樣。當然,前提是尚子並非兇手。

現場四處留有文藝社成員的指紋,但沒有排球社成員的指紋。雖然也沒有香苗的指紋,如果她只是站著講話,沒留下指紋也是自然。雖然這樣說,只是簡單比對加上有許多指紋不清楚,香苗的指紋可能混在其中。

警方半強迫採集小青她們的指紋,如果空不是小桃的哥哥,小青應該會直接拒絕吧,沒比警方有名偵探的指紋資料還不光彩的事情了。但小桃似乎不在乎,反而覺得是個值得紀念的事情,開心地壓下全部指紋。

「也就是說,如果兇手是文藝社的人,就可以放心摸,如果是排球社的人,有可能把指紋擦掉啊……咦?現場有友生的指紋嗎?如果有的話……」

友生康晴就是昨天睡過頭,沒參加昨天下午評論會的文藝社員,同時也是當時在三樓的其中一人。雖然不同班,但和小青她們同年級,似乎對太空歌劇風格的科幻小說有興趣。他身材矮小,卻很有肌肉、也擅長運動,是文藝社少見的類型。臉和再親切一點的黑岩淚香很像,因為他的房間離大房間很遠,是最後一

個出現的人,雖沒像高山一樣腿軟,但也只是勉強站著,呆呆從人群隙縫中看著屍體。應該是很正常的反應。

「你這麼快就把同伴當兇手看待了啊?」小青無奈地嘆一口氣。

「友生和小桃一樣忘了帶短篇的小冊子來,所以似乎在昨天晚餐後去大房間拿。但是他和小桃不同,早就已經讀完了,他還很不甘心說自己為了在評論會上提出意見寫了許多筆記呢。」

「只是身為名偵探確認一下而已,我又沒有把友生當兇手。」

「入口門把內、外側的指紋都被擦掉了。」

空加以說明。某種意義上來說,擦掉門把外側指紋時或許是最容易被看見的危險瞬間。

雖然室內沒開燈,但窗簾全都拉開,也足夠明亮,此外,開關上採集到許多不完整的指紋,所以,兇案發生時,室內沒開燈的可能性極高。

大房間裡還有桌椅,但就小青記得的範圍來看,桌椅沒有移動過。由此可見香苗和兇手沒有激烈扭打,而是在白板前的空間悄悄被殺掉。但香苗抓自己的脖子前,在遇襲之後應該曾撞上白板,她的左手掌心還留有黑色白板筆的痕跡。且與其對應,白板上有一處文字被擦掉了。昨天的評論會上有用到白板,上面寫著作品名稱。

大房間裡,在房間內側及入口對面側,共有四組從及腰高度向上設置的橫拉窗,每扇窗皆由內側上鎖。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出入口,所以兇手肯定是從門口逃走。

因為小青她們就站在二樓樓梯口,兇手肯定留在三樓。

從中央樓梯往東西延伸的走廊底端各有一間大房間,走廊南北側為住宿房間,樓梯到東側大房間之間兩側各三間,西側也是相同配置,總共有十二間房間。鄰接案發現場的東北側第一間房間是三○一號房,對面是三○二號房,三○一號隔壁是三○三號。也就是北側為奇數號房、南側為偶數號房,數字從東往西遞增。

事發當時,除了被害者以外的六個學生都待在房間裡。文藝社的三年級學生高山元樹在三○一號房,發現屍體的蓮池尚子在三○四號房,三○五號房是同為排球社的三年級學生,界外鷹一。

因為界外的房間在東側,所以是剩下四個人中第一個出現在門口的人。身材高挑、平頭,長相類似夢野久作,臉細長且敦厚老實。小青當然不知道界外的名字,只是從他身上的運動服判斷他是排球社而已。

西側的三○九號房是排球社一年級的荒木梨沙,對面的三一○號房是文藝社的學姊喰代清花,而友生康樹就在隔壁的三一二號房。

荒木梨沙那張與阿嘉莎•克莉絲蒂相似,五官立體的國字臉讓小青印象深刻,更正確說,她也只知道這點。她的身高在排球社裡算矮小,看她骨架不錯,多喝牛奶長高一點,應該會是強大的戰力。

而文藝社的喰代清花(sayaka)學姊她就很熟了,她和大倉樺子一樣是個細長眼美人,與其說是創作者,她更有評論者的氣質,「喰代」這個姓氏加上與以喜歡鯊魚聞名的藝人林沙彌香(sayaka)名字相同發音,所以大家暱稱她鯊魚,她自己也很喜歡這個綽號,甚至拿來當筆名用。正如其名,她的口舌鋒利,昨天也不留情地評論上之莊學長的愚作是「都三年級了還有中二病」。

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門口,一看見香苗的屍體後,兩人互擁短聲尖叫。但她們兩人也不是在同一間房間裡,只是發現外面騷動時,同時走出房間而已。她們說在那之前一直都是單獨留在房裡。

其他人也都單獨留在房裡,所以沒人有不在場證明。

依學校規定,大家都是兩人一房,除了奇數多出來的高山學長和清花學姊外,大家都兩人一房,只是不恰巧,室友不是去自主練習,就是跑到樓下朋友的房間去了。

因為香苗的房間在二樓,可以推測是為了見誰才上三樓,當然,六個人都說香苗沒有來找自己。

「好多人,我都記不住了。」

小桃沒多久就開始說泄氣話,每個人的姓名、臉孔和房間號碼如同洗衣機里的衣物在她腦海中不停旋轉。

「有一半是文藝社的人,而且排球社裡也有同班同學啊,像是蓮池。」

「是這樣說沒錯啦……」

嘟著嘴的小桃突然想到什麼,隨手抓起枕邊的小冊子,在背面畫起平面圖。那是高山學長的〈假面的密室大王〉,學長要是知道自己的作品被當成GG傳單來用,肯定會很傷心,小青雖然有點同情,但那是寫著「代罪羔牛」的小說,所以小青也沒加以制止。實際上,小說中的詭計也很爛。

小桃用如草書的圓圓文字寫完房間後,「東西側恰巧各三個人耶。」對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寵愛妹妹的哥哥也是呆呆附和:「真的耶。」

他到底是希望小桃當偵探,還是不希望小桃當偵探啊?無法理解。但是,沒有空的協助,她們無法參與事件調查也是事實。他對小桃的感人兄妹愛是不可或缺的。

「然後呢,有發現什麼動機嗎?」

小桃一問,空壓低聲量警告小桃:「這關係到死者的名譽,千萬不可以跟別人說喔。」後才接著說:「聽排球社的學生表示,她的男女關係似乎很亂。」

「是喔?」

小桃也啞口無言,都升國中了,她們班上也很多人有交往對象,也有幾對班對,但小桃還沒辦法對「亂」這個形容詞有具體想像。而在東京長大的小青倒是聽慣了,經驗值頗高。

「那理由是劈腿或是三角關係這一類的嗎?」

小桃用不太能理解的感覺詢問,雖然不到有肉體關係,但國中生光是接吻都能引發大風暴,空也相當了解這一點。

「這只是傳言,或許有其他更嚴重的理由也說不定。」

基本上還是以戀愛關係為主軸思考。

「那麼,那六個人里,就有和西明寺在交往的男生,或是在搶男友的女生囉。但是,友生也就算了,我不覺得高山學長會受歡迎耶。」

真是沒禮貌。雖然確實難以想像神似醜化版小栗蟲太郎(注19)的高山學長會受歡迎。而香苗也是一臉喜歡追著男人跑到可以用「亂」來形容,應該也會慎選對象。雖然是這樣說,但在小青開口說:

「也可能是告白後被甩而懷恨在心,跟蹤狂殺人。」接著小桃又說:「哇,太冷淡了吧。」並拋來一記責備的眼神。

偵探怎麼可以同情心泛濫啊,而且除去身為偵探的部分後,明明是小桃更過分。

「原來小桃不希望高山學長是兇手啊。」

「別這種口氣,」小桃一瞬間露出真心厭惡的表情,「同樣都是學生,兇手不是自己認識的人當然比較好啊。但是偵探得公平看待一切才行。」小桃清清喉嚨後,挺高胸膛。

「然後呢,小桃,我把所知的全說出來了,你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空不懷好意地詢問小桃。

小青大概了解了。身為哥哥,他想要滿足小桃好奇心的同時,也想要引領她放棄當偵探。小桃確實沒有才華,他也不想讓可愛的妹妹去調查事件,而且還是殺人事件耶。

如果他知道小青有意讓小桃當自己的華生,想帶她去案發現場,不知道做何感想。空會因此怨恨、憎恨她嗎?

「這個嘛……」小桃稍微沉思後,「我想再去看一次案發現場,所謂現場百遍啊。」

「感覺和昨天不是同一間房間耶。」

小桃在案發現場的大房間裡四處查看,或許是命案現場這先入為主的觀念作祟,總覺得有股寒氣。雖然是避暑勝地,但正值盛夏且沒開空調耶。

站在門口的年輕警察雖然面無表情,但能感覺他內心相當不滿,空雙手合十向他道歉。

總之,小青也當作沒看見,和小桃一樣四處查看。

剛剛空有點挑釁問小桃知道兇手是誰沒,其實小青也還沒看見一線曙光,雖然有許多在意的點,但還沒有串成一條線。

雖然空沒那個意思,但那句話也同時挑釁了小青。她姑且在強盜事件中獲得信賴,所以現在才能到現場來,如果這次失敗,極有可能恢復原狀。強盜和兇殺案間的差別太大了。

而且,失去空的信賴後,也幾乎等於無法讓小桃變成自己的華生了。比起小青,空更不想要讓小桃進入案發現場。

「然後呢,西明寺頭髮那件事情怎樣了?」小青打起精神問空。

「啊,那個啊,我們姑且把三樓的房間全查了一次,但毫無收穫。如果丟進馬桶里衝掉的話,就無從查起了。」

「你們在講什麼?」

小桃一臉訝異地看著哥哥,小青在背後加以說明:

「被害者的頭髮,被人從背後剪掉了一點。」

「頭髮?」小桃抓起自己的頭髮,轉過頭去,這呆呆的動

作真有華生的樣子。

「對,後腦杓中央附近的幾根頭髮從中間被剪斷了,那切口呢?」

「鑑識人員表示,從切口平整的狀態來說,應該是用剪刀一刀剪掉的。且切面銳利,看起來很新,應該是遭殺害前後才剪的。」

「那兇手殺了西明寺後,還剪掉她幾根頭髮囉?為什麼?」小桃完全沒想要思考,只是做做樣子歪過頭。

「正確來說是十七根。」空非常認真補充。「推理原因不就是偵探的工作嗎?」

「是這樣沒錯啦。」小桃又像個孩子般嘟嘴。

「可是你剛剛根本沒提到這件事啊,後面才說太狡猾了啦……但是,真虧小青有注意到這點耶。」

小青差點脫口而出「和小桃不同,身為偵探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是開口挑釁她,那一切計畫都會變成泡影。得先巧妙地把眼前這個單純少女收為己用才行。

「還滿明顯的,小桃不是也說每天處理分岔很辛苦嗎,而且不可能自己剪成那樣。」

「確實是,那果然是兇手所為?啊,十七是俳句的字數耶。」

小桃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一如往常的俳句愛,完全不創作俳句的俳句愛。

「再怎樣說都和這沒關係吧。」

「是這樣嗎……然後就是質數。」

「我覺得也和質數沒關係耶。總之,我請空哥查查看有沒有人把頭髮帶走。」

結果就如他剛剛所說。

「但把頭髮帶走,也太不正常了吧。該不會是要放進護身符中吧?如果是這樣,就是跟蹤狂的高山學長了吧。」

不知何時,高山學長已經確定是跟蹤狂了。只不過有張丑版小栗的臉,也太可憐了。

「有可能沾到兇手的血或是體液之類的,這情況,直接剪掉比擦拭或是清洗來得確實。」哥哥冷靜插嘴。

「這的確有可能,但……」

聽見小青持反對意見,空十分感興趣地說:

「你這樣說,是有什麼想法嗎?」

「對。」小青點點頭,得讓小桃和空看見她身為偵探的能力。而且,她好不容易才開始看出頭緒了,小桃再三強調的現場百遍或許是真的。

「真正的命案現場說不定不是這裡。」

「怎麼說?」

「西明寺後腳跟處的襪子有點鬆脫,就像有人抱著她的上半身,把她拖著走所造成的。」

學生在合宿所里,都會穿上合宿所準備的拖鞋(有一部分男學生不穿拖鞋)生活,香苗被發現時也穿著拖鞋,但襪子腳跟部分有點鬆脫。難以想像她沒穿好襪子就去慢跑,所以應該和事件有關。

「這樣一來,就是兇手殺害被害人之後,把她拖到白板前囉?」

「你的意思是被害者被殺後還被移動過啊。」

腳跟襪子的事情還沒對空說過,所以不只小桃,連他也嚇一大跳。

「假設命案是在兇手房間發生,被害者倒下時,頭髮剛好纏在房間的備品或是兇手的私人物品上,不管怎樣都沒辦法把頭髮解開,所以只能剪掉。如果隨便棄屍,讓人發現殺人現場另有其他就糟糕了,因為就算認為把頭髮全部處理掉了,房間內也可能還留下幾根。既然如此,那讓人誤會殺人現場是有剪刀的白板前更加安全。還故意用手掌擦過白板上的字,讓人覺得這裡是第一現場。」

昨天下午評論會結束後抽籤決定幹部職務,所以剪紙來做簽。當時使用的剪刀,就收在白板旁不鏽鋼收納櫃的抽屜中。小青在確認被害者頭髮被剪掉,到發現腳跟襪子鬆掉前,也以為是用抽屜里的剪刀剪的。

「所以說……」

「我知道了!」小桃突然大喊,打斷小青的話。

「我知道了!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小青的推理都還沒講完,小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激動主張,根本沒有偵探該有的禮儀。

「小桃,你說真的嗎?」

空的聲音半信半疑,不,應該是一信九疑吧,他看小桃的眼神如實闡述著。即使如此,還有一分相信,應該是源自對妹妹的寵愛吧。她明明沒有辦法成為偵探,只能成為小青的華生啊。

「這邊也有一把剪刀。」

小桃空手拿起擺在窗邊桌上的紅色花樣裁縫剪刀。

昨天下午評論會開始不久後,小桃發現拿到的小冊子有一頁裝訂反了,所以她就拿這把剪刀當場剪下來重貼。她從桌下的收納箱中拿出來用完後,直接放在桌上沒收。

「這把是紅色的,應該比較醒目吧。兇手用的是這把剪刀。」

小桃哼了一聲後盯著小青,明顯感受到她想搶先小青解決的意圖。

「但這把剪刀就在昨天小桃放著的地方,你難道認為兇手用完後還刻意放回原本位置上嗎?」

「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他用了這把剪刀,會讓人把注意力轉移到窗邊。而且,他大概覺得只剪一點,警察不會發現吧。女生也就算了,男生根本不會注意頭髮啊。」

她的說法,像是已經肯定兇手是男性了。確實,排球社的男生都是短頭髮,而文藝社的男生也不太在意髮型,小桃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

「然後呢,如果兇手是用那把剪刀,那從哪裡知道兇手是誰呢?」

「別吵別吵。」小桃一臉得意地豎起食指左右搖擺了好幾次,左右擺動的節奏刻劃出複雜的切分音,真不愧是錄下連續劇重複看好幾次的人,有模有樣到讓人錯以為她是真的名偵探。

「如小青所說,兇手刻意讓被害者的手弄糊白板字,想讓人覺得兇案發生於白板前。也就是說,兇手不想讓人知道兇殺現場是窗邊,這是因為……」

小桃裝模作樣停頓數秒鐘後──

「如果被發現窗邊是案發現場會讓他很傷腦筋,也就是說,兇手是從窗戶進來的!」

小桃拉下窗鎖,打開窗探出頭去,接著看向建築物右側角落說:

「你們看,那邊有排水管,兇手就是沿著排水管爬上三樓,從這邊進到室內的。」

「哪來的雜耍團啊?」

「但我知道有個人能辦到這點,小學時參加過抱石運動教室,很會爬的人,那就是排球社的山出。」

小桃臉上露出就算是盛夏的太平洋,也不會有如此光芒的燦爛笑容。

山出是男生嗎?還是出乎意料是個女生呢?小青記得所有二年級學生的姓名,所以是三年級或是一年級的學生嗎?總之,小青腦袋中沒有這個名字的資料,理由很簡單,因為他不是當時在三樓的嫌疑犯之一。也就是說……

「不行、不行。」

小青誇張地大嘆一口氣,老實說她真的很失望,推理差太多也不足以撐起華生的角色。華生的推理也得要說到點上,落差太大的推理毫無意義。接下來要用愛的嚴厲教育,嚴格鍛鍊她才行。

「我覺得你的視野要再更開闊一點比較好。」

小青走近窗邊,指著正下方,下方是在盛夏陽光照射下的練習用操場。

「現在大家都待在自己房間裡,但事發前有人在自主訓練,西明寺也慢跑到事發前。我不認為兇手會在眾人視線中,沿著排水管爬上三樓。而且窗戶有鎖上,可以肯定事發後,兇手直接留在室內。但是,當時山出並不在三樓。」

「應該是從空房間,用相同方法逃走了吧?兇手又不是每次都在留下的人當中。所以這種圖根本不需要了。」

小桃把自己畫出來的平面圖丟到小青面前。

「山出英明的房間在二樓,如果要爬下來,就只能使用空房間。空房間沒有上鎖,要做也不是做不到……」

真不愧是刑警,不只姓,連名也記得一清二楚。確實如小桃所期待的,擅長實務工作的空或許十分適合當華生,但是,小青就是想要小桃。

「不只爬上三樓,爬下三樓時一樣惹人側目。不只那個山出,應該沒任何人有冒險的理由。我和白樫同學在廁所前聊天,以及我請白樫同學守住樓梯口,這兩件事應該都在兇手預料之外。他應該沒想到嫌犯會被縮小到六個人。」

「但是,絕對是從窗戶進來的啦。」

不肯輕易死心的口氣,小桃雖然還不願放棄……

「如果是晚上也就算了,白天沿著排水管往上爬幾乎是魯莽了。」

連空也贊成小青的意見,小桃不甘心地交互瞪著哥哥和小青。

「那,」小桃的聲音略微沙啞,她自己也發現了吧,又再重複一次:「那小青覺得誰是兇手?」

糟糕,眼泛淚光了。小青有點後悔,或許對小桃有點冷淡過頭了,她也知道自己一碰到推理,就會認真起來,但她的目的不是傷害小桃,而是溫柔引導小桃轉向成為華生……但事實上,小青不擅長這類事情。也因為如此,才需要小

桃這樣的人當她的華生。

總之,結束後有很多時間能盡情溫柔安慰小桃,現在要先讓小桃體會彼此身為偵探的能力差距。而且,多虧小桃畫的平面圖,讓她稍微整理出頭緒來了。出乎意料外的副作用。

這樣一來,就能找出兇手是誰了。

「首先,接續剛剛沒說完的話題,剪下的頭髮沒有留在現場,以及襪子的事情,可以知道被害者的頭髮不是在這裡剪斷的。也就是說,案發現場另有其他。但是,兇手想讓人以為這裡就是案發現場。」

「也就是說,案發現場是其他房間囉。」

提問的不是鬧彆扭不發一語的小桃,而是空。雖然小青希望小桃提問,但也別太奢求了。

在小青拜託空分析頭髮時,他應該也把這個可能性列入考慮了吧,他的表情一點也不訝異。

「大概是兇手的房間,可能是用房間裡原有的或是自己的剪刀。正如我剛剛所說,萬一有頭髮留在房間裡,兇手就完蛋了。所以希望他人覺得這裡是命案現場。在此有件重要的事情。如果是這樣,兇手會選擇這裡棄屍,是因為他知道白板旁的收納櫃中有剪刀。」

「原來如此。」空雙手環胸,點點頭。「如果不知道這邊有剪刀,應該會把屍體搬到擺著醒目紅色剪刀的窗邊去了。」

「而我們在昨天下午的評論會後,用了這把剪刀。排球社成員都是使用二樓西側的大房間開會,應該沒來過這間房間。」

「也就是說,你認為兇手是文藝社的成員嗎?」

兇手是與小桃兩人關係親近的人的可能性變濃厚,讓空皺緊眉頭。

「正確來說是友生以外的文藝社成員。友生遲到,到晚餐後才出現。也就是說,兇手就是高山學長或喰代學姊。」

「但友生晚餐過後到大房間去拿小冊子,也可能當時偶然發現剪刀耶。」

小桃終於開口說話,不愧是喜歡看偵探連續劇的人,雖然不滿,還是對小青的堆里充滿興趣。

沒錯沒錯,小桃只要像這樣,在最近的地方聽名偵探的推理,進而了解其中快感就對了。希望她無法脫離可以最先聽見事情真相的快感……小青在心中向神、向佛、向法水先生(注20)祈禱,但仍不動聲色地用偵探的表情面對小桃說:

「但是,還有一個理由證明友生不是兇手。」

「另一個理由?」

「如果命案現場另有其他,且必須要把屍體帶離命案現場,那命案現場肯定就是兇手的房間。如果發生在西側大房間或是其他空房間,丟著不管就好,根本不需要冒險把屍體搬來這個大房間。西明寺大概在提早結束自主練習後,直接前往兇手的房間。」

「這我可以理解,但友生不是兇手的理由在哪?」

空打斷小桃和小青的對話,催促小青,小青此時才發現自己不是對著刑警,而是對著華生熱烈發表推理,她反省著自己還不成熟。

「因為房間位置。我剛剛說過,白天拖著屍體經過走廊有相當大的風險。加上推測死亡時間裡,我們一直在洗手間前,也就是在二樓樓梯口聊天。我們可以聽見三樓房門關上的聲音,反過來說,從三樓走廊也能聽見我們的聲音。那麼,如果兇手住在西側房間,他真的敢經過能聽見下方聲音的樓梯口,把屍體搬到東邊的大房間去嗎?為什麼不丟到西側空房間裡,而特地搬到東側去呢?」

「但他也可能以為空房間有上鎖啊,我也到剛剛才知道沒上鎖。」

小桃拿回平面圖後,用著解讀聖書體的表情反駁。這真像華生會說出口的反駁,小青無比滿意地回答:

「把屍體搬出房間前,如果是你,也會稍微確認一下吧?而且就算不記得空房間的位置,西側大房間也是空著的啊。」

「……這倒是。」小桃化身成可愛花栗鼠,支支吾吾的。

「那你覺得兇手是高山學長嗎?」

「你明明剛剛還把人家當跟蹤狂看待耶,現在怎麼這麼不滿。喰代學姊和友生都住在三○七以西的房間,東側三○一到三○六號房中,唯一一個文藝社成員就是高山學長。」

名偵探就是這樣……小青強而有力宣示,要把自己的魅力永久烙印在小桃的大腦中。

放棄當偵探,來當我的華生吧。

3

「但是……」

小桃細弱的聲音,在比方才更加寒冷的室內響起。

「我還是覺得不對。」

她嚴肅的表情,彷佛才剛犯下殺人大罪的是自己。

「小桃,你也太不肯認輸了吧。」

「我想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直覺,靈光一閃才是偵探的全部啊。」

原來如此,她還沒有放棄當偵探啊。這也是當然,小桃可是比小青還早開始,已經夢想當名偵探將近十年了呢。怎麼可能輕易拋棄這個夢想,反過來說,如果她輕易放棄,這才會讓小青感到失望吧。

但是啊,小桃,你遲早得要放棄當偵探的夢想,成為我的華生。我會帶給你全新的夢想。

「你還堅持窗戶啊?」

已經傾向贊同小青推理的空,語帶嘆氣問小桃。雖然他的身體一動也不動,但他的心肯定想要立刻去逮捕高山。眼前的光景讓小青想像,小桃肯定從小就像這樣任性,讓哥哥不知所措吧。

「哥哥你閉嘴啦。」

小桃啪的一聲跳開,不在乎裙襬凌亂地在摺疊椅上盤坐,開始搖頭晃腦。該說瑜珈還是該說修行,她是打算要創建新的宗教團體嗎?

華生去當教祖,雖然創新,但希望她別這樣做啊。不想看見小桃巧言令色地四處去賣壺的樣子,就在小青想要開口規勸她時,小桃的脖子彎過九十度以上,頭差點就要和身體斷成兩半了。下一秒──

「解開是也!」小桃發出奇怪的叫聲。

一開始,小青還很著急,以為小桃想到最後發瘋了,但小桃一臉宿便全清乾淨的舒暢表情。

「為什麼我會直覺認為屍體是從窗邊搬過去的,我終於解開我為什麼會如此認為的謎題了。」

這是沒辦法邏輯思考的人特有的不清不楚且複雜的文法。跟差勁的英文翻譯一樣讓人煩躁,但好可愛。而且小桃似乎相當開心,彷佛看見閃閃發亮的電燈泡從她頭頂上飛出來。

「你理解什麼了呢?」

小青不抱任何期待,聲音平板地詢問,小桃滿臉笑容回答:

「屍體的方向……當小青推理屍體曾被移動過時,我為什麼會覺得是從窗邊移過去的,終於知道其中理由了。看嘛,西明寺是頭朝門口倒下的耶。」

小桃激動地向前傾,繼續說明,在水手服衣袖外,曬出一點小麥色的雙臂,每當她說一句話,就會誇大張開。

「如果像小青所講的,是從室外拖進室內,正常來說,應該是腳朝門口,頭朝東側窗戶才對。根本沒必要特地把身體轉過頭啊,所以西明寺是從窗戶被拖過去的。」

小桃一口氣說完後,驕傲挺胸露出「如何,我很聰明吧」的表情。

「怎麼可能……」

小青腦海一片混亂,彷佛眼前的世界一塊一塊崩解、碎裂,又重新組成全新樣貌一般。

這或許是她十三年人生中,第二混亂的時候。最混亂時是聽見媽媽變成天上星星的時候,她小小的心靈正確理解那是暗喻死亡。

小青混亂的理由,是因為小桃的推理再正確不過。

她先入為主認為「反正小桃絕對會說錯」,她太輕看了,以為小桃的靈機一閃,不過只是華生為名偵探暖場的兒戲罷了。

但是……她也不禁認同這個頭朝門口的理由了,雖然慌慌張張在腦海中組織否定的邏輯,卻毫無進展。

確實如小桃所說,如果從外面搬進房間來,屍體的方向太不自然了。是為了讓她掌心碰觸白板再抱起來時反過頭了嗎?不,在腦內模擬後,這也有困難。要以抱高的身體為中心旋轉時,屍體伸長的腳相當礙事,也想不出兇手必須大費周章替屍體換方向的理由。如果和共犯一起搬運,即可毫不費力轉換方向,但這樣一來,襪子腳跟的鬆脫就無法解釋,那是獨立搬運才會產生的線索。

在反駁走進死胡同後,她重新思考「要否定小桃的推理」這個想法是否錯了。身為偵探,丟臉也有個限度,這不是該無情的時候,身為邏輯的使者,她應該要老實承認……

小青躊躇著該不該老實承認的理由,不是對小桃的競爭意識,而是對「為什麼我會沒有發現」感到震驚,她完全漏看了。

從線索推理出屍體曾被移動後,她自動做出「真正的命案現場不是這裡,而是從房間外將屍體搬運進來」的結論,這是偵探絕對不能有的揣測、欠缺思慮、先入為主。

沒想到只是從窗邊移動數公尺到這裡來而已,不,她或許也該把「如

果窗戶沒上鎖」的可能性列入考慮才是。只要擴展可能性的範圍後,也會發現屍體頭部位置的不自然……但是,不,時至此時,這只是醜陋的辯解、死命掙扎而已。自己「移動=外部」的思慮太過僵化,與之相比,小桃完全沒有邏輯全靠直覺,或許也因此更加靈活,自己的頭腦太僵硬了啊。

沒想到,竟會用最糟糕的方法證明這一點。

得想辦法重新組織才行,但是,如果屍體只在室內移動,方才為止的推理就會全部被推翻,化作灰燼。小桃哥哥雖然平庸,起碼是個刑警,在刑警面前解謎失敗,簡直是名偵探的黑歷史。

寂靜中,小青急了。她用右手遮掩快要發出混沌之聲的嘴巴,左手壓住胸口激烈的悸動。

「噯,我的推理怎樣?」

小桃帶著終於解開奮鬥已久的智慧之輪的滿臉笑容朝小青逼近,被她看穿了嗎?她那野性直覺,嗅出小青隱藏在撲克牌臉底下的狼狽了嗎?

讓小桃變成自己的華生,以名偵探之姿縱橫、無盡展翅的目標……現在還要硬把小桃塞入華生的框架中,對她洗腦嗎?

不,需要對認知來個釜底抽薪的大改革。

她不討厭小桃這張得意的笑臉,覺得不管看幾次也沒關係。

而且說起來,她只是把讓小桃變成華生當成同時實現「希望小桃留在身邊」,以及「希望有個華生在身邊」這兩個願望的天啟而已。不管怎麼看,小桃都沒有當偵探的資質。她不冷靜、沒有觀察力、不會邏輯思考,除此之外還欠缺非常多。宛如使用了一百年,變得破破爛爛的木梳梳齒。

但是或許,從不同意義上來看,小桃也有與偵探相襯的能力。直覺極佳的偵探、不過度拘泥邏輯,有自己靈光一閃的偵探。回想起來,「手帕藏在吃完的便當盒裡」這個突發奇想並不差,至少小青無法立刻出現這種想法。小桃不需要成為華生,也不需要變成競爭對手,只要成為自己的偵探搭檔,彌補自己的不足就好。

而且,只要還夢想成為名偵探,只要還以名偵探的身分共同活動,就能一直在一起。不過,萬一小桃學會邏輯性思考後,可能會離巢獨立……

「五十分。」

小青面不改色地口出謊言:

「再稍微努力一點,就是個好推理了。」

接著,小青裝作若無其事轉過頭看空。

「我這次真的確定兇手是誰了,請讓我收回剛剛的推理。」

連自己也驚訝地乾脆訂正。突然其來的發展讓空還不能理解發生什麼事,他似乎還沒發現小桃的推理是正確的,還認為兇手是高山。

小桃肯定沒辦法繼續推理下去,她還沒有能邏輯組織的頭腦。接下來就是小青的工作了,且得要讓小桃需要自己才行,得讓小桃認為,今後只要缺少小青,就沒辦法讓偵探工作成立。

兩人一組的偵探搭檔,用與小桃喜歡的芭蕉有關的名字取名為桃青二人組,明日王牌就是我們。

雖然與到剛剛為止「用盡手段都要讓小桃成為自己的華生」不同的被動想法讓她感到稍微不甘心,但與身為偵探的將來相比,這只是點小事情。

小青運用掌中之物的邏輯思考,立刻重新架構整起事件。只要有立足點、搜集足夠的線索後,重新組織也只是小事一樁。

「正如小桃漂亮的推理所示,兇手是從窗邊把屍體搬到這邊來。這是為什麼呢?」

「是為了要隱瞞命案發生在窗邊啊,所以兇手果然是從窗戶進來。」

這糟糕的推理足以完全抵消剛剛的漂亮推理,但這兩個推理,對小桃來說價值完全相同吧。

「不對,是為了隱瞞他曾去拿過剪刀。」

「去拿剪刀?」

這是空的疑問。他似乎發現氣氛有所不同,如文字所示端正衣襟後向小青確認。

「是的。如果被害者掌心的白板筆跡是掙扎時留下,兇手殺人後把屍體搬到窗邊就會變得顯眼。兇手殺人時,被害者的頭髮纏到他身上,他為了剪斷頭髮,才帶著被害者走到有剪刀的窗邊,然後再回到原地。因此,被害者的頭才會朝著門口。」

「那兇手帶著屍體往返白板前和窗邊囉?」

真不愧是現役員警,問到點上了,他遠比小桃更適合當華生。對了,只要小桃在,她哥哥空也必然會跟著出現。只要空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後,有戀兄情節的小桃也會為了相抗衡而不願離開,可以一起捕獲蜂和蜂虻。

「看來是這樣。反過來說,因為被害者碰到白板,掌心沾上白板筆跡,所以兇手沒辦法把窗邊偽裝成案發現場,得要特地折返。從這裡可以知道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兇手不知道收納櫃裡有剪刀,所以才會在事發當下著急環看室內,去拿窗邊的剪刀。」

「那兇手是排球社的界外或蓮池囉?」

小桃邊看著經歷一番迂迴曲折後皺巴巴的平面圖邊問。

「既然命發現場不在兇手房間,那剛剛的推理可以全忘了。」

「也就是說,排球社成員全都是嫌疑犯,和剛剛相反。」

空有點疲倦地低語後──

「還有遲到的友生。」

小青冷靜追加。

「第二件事,西明寺的頭髮不是纏在兇手的物品上,而是纏在兇手身上。如果是纏在包包、手錶或眼鏡上,只要把屍體留著,兇手自行走到窗邊去拿剪刀就好。不管近視再深,也可以不戴眼鏡去拿剪刀。所以不需要特地搬動屍體。」

「原來如此,那從這可以知道什麼?」

「排球社成員全都穿運動服,唯一可能纏到頭髮的就是女生的耳環,但這違反校規,就算有偷穿耳洞,戴著耳環來參加合宿,根本就是自殺行為。也就是說,排球社成員身上根本沒有能纏上頭髮的地方。反過來說,勒斃被害者時可能纏上被害者頭髮的,只有男生襯衫制服的鈕扣和女生水手服的拉煉,除了一個人之外,所有文藝社成員都知道收納櫃裡有剪刀。」

「……是友生。」小桃聲音發顫。

「男生淺薄的想法,大概以為剪斷幾根頭髮不會被發現吧。大概在事發當時,友生有事來到大房間,或許和小桃一樣發現小冊子上裝訂出問題。西明寺看見站在窗邊的友生後,急急忙忙跑到大房間來。因為情愛糾葛的可能性極高。只要調查友生襯衫上的鈕扣或是縫線,應該能發現上面有剛慢跑完的西明寺的汗水吧。」

這次肯定沒錯了、得到小桃幫忙後找到正確答案了,要說起來,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同心協力的工作,就像新人一起拿刀切蛋糕。

「我能做的只到這裡為止,剩下就麻煩空哥幫忙了。」小青再度高聲宣言,故意做給小桃看。

「……是友生。」小桃再次低語,複雜的眼神盯著小青。小青還擔心小桃該不會喜歡友生吧,但她似乎只是因為對彼此偵探能力的差距感到沮喪而已。

小青想要幫她,想要留住她。

「但是,小桃。」

小青握住小桃的雙手,接著湊上前盯著小桃,這還是小青初次如此近距離看著他人的眼睛。

「雖然是五十分,但和先前相比進步很多了。所以我不會把你降級成華生,但隨時都能把你降級……」

小青話都還沒說完,只見小桃變臉似地換上一張笑容。同時,小青手中的雙手發熱。小桃相當不服輸,而且樂觀進取,或許在不讓她挫折的程度挑釁她、推開她十分有效。

「我下一次會追上小青,然後總有一天要讓你變成華生。」

小桃發熱的手緊緊回握,水潤雙眼看著小青如此宣示。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沒錯,小桃是從模仿開始的類型,在她靈光一閃後讓她吟詠一句或許能讓她更加成長,「解開是也」這不知所云的台詞就先放著不管吧。

不知何時,小青空虛的心胸被藍海填滿,最後肯定會在豐饒的海洋那頭看見新世界。為此,她得不讓小桃失望,繼續走在前頭才行。

長期以來,小青一直認為這個世界只分成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也就是只分成偵探與群眾。接著在一個月前,她知道世界可以分成偵探、群眾與華生等三個分類。

而現在,世界開始分裂出自己、小桃、群眾與華生等四個區塊。但世界會在此停止胎動嗎?世界到底會被分割成幾塊呢?她彷佛看見受精卵正在逐步成長。

如同在深淵中無限拓展的兩面相對鏡子深處尋找真理般,小青持續注視著小桃安寧的雙瞳,以及無限倒映其中的小青雙瞳中的小桃雙瞳。

注16:二十面相江戶川亂步筆下的怪盜。

注17:好了、好了日本已故總理大臣田中角榮的口頭禪,對應前述小學畢業當上總理大臣的例子。

注18:喜歡煎餃的女偵探指的應是日劇《SPEC》里的當麻紗綾。

注19:小栗蟲太郎日本推理小說作家。

注20:法水先生法水麟太郎,小栗蟲太郎筆下的刑事律師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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