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消失吧,群青 第三話 不想被瞧見揮手時的身影(2/2)
大家都誤會了真邊由宇。
「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行動的,雖然旁人看來或許是這樣,但至今為止,我從來都沒有被你強制去做過什麼事。」
「這點我知道。七草你其實出人意料地頑固。」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
「我還滿了解七草喔。你是個秘密主義者,會毫不在意地說謊好把事情矇混過去,有時很壞心眼,老是無謂地隱藏自己的好惡,整體而言並不坦率。」
「你是特地來找我吵架的嗎?」
「而且非常溫柔。」
真邊的聲音出奇地有力、具攻擊性而且很尖銳。
「七草比誰都溫柔,所以我有時候會擔心。」
「才沒那回事。對他人溫柔是件非常累人的事。我總是很快就放棄,很輕易地便放棄任何事。」
和真邊由宇不一樣。
我無法像她一樣單純地追逐理想。無論對誰都能夠溫柔相待當然比較好,可是那麼辛苦的事我堅持不來,所以至今我拋下了不少事情。
然而她卻搖搖頭。
「才不是,只有七草沒有放棄我。」
我一時忘了呼吸。
這是我不想從真邊口中聽到的話。她是個對他人的情緒沒有自覺,遲鈍、粗暴,從來沒有考慮過什麼叫做放棄的女孩。我一直都這麼相信,然而……
「七草可能覺得我是個笨蛋吧。」
「嗯,的確是。」
「也許我真的是個笨蛋,但我的視力挺不錯的,耳朵也很正常。」
「我覺得這跟眼睛耳朵沒什麼關係。」
「能夠正常地看見東西、聽到聲音的話,就不可能不感謝你。」
真邊的手往我的制服袖口伸了過來。
我無法閃躲,也無法揮開,只能任由袖口被她抓住,那力道柔弱又纖細。
「七草放棄的全都是和自己有關的事。你只會放棄能夠讓自己變輕鬆、得到好處的事情。你總是為了他人放棄自己的事,獨自肩負各種辛苦。」
不對。我真正無法放棄的只有一件事。
我很想不顧一切地反駁她;想對她說別把你個人的理想強加在我身上;想粗暴地把她的手甩開,轉過身去。
但是我做不到。
夕陽已經隱藏了蹤跡。在厚重的雲層遮蔽下,月亮似乎也不打算露面。燈塔的光只是一直照著海的遠方,我看不清楚真邊的表情。
儘管如此,從郵局透出來的微弱光線映照出她的淚水,晶瑩透亮。
「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身在黑暗之中,明明只要有顆小燈泡就能得救,但我的手上卻沒有。這兩年來,我時常有這種感覺,每每都會想起你。」
真邊由宇在哭,無聲無息地流淚。
這是怎麼回事?她的情緒總會在奇怪的時間點被引發,現在還為了莫名其妙的事,自顧自地哭了起來。果然無論何時都是如此,唯獨真邊由宇會讓我感到煩躁,讓我喘不過氣。
「我其實心知肚明,七草總是幫我照亮周遭,我一直都被你保護著。」
我並不要求人生發生好事,也沒想過要讓真邊由宇笑聲不斷,只是想把壞事阻隔掉而已,我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模樣。
可是,結果卻是這樣。我早就知道了,最後我一定會失敗。
「把你打算做的事告訴我啊。」她以沙啞的聲音說。「我絕對不允許你獨自受苦。」
我不禁失笑。
她說的話太過偏離事實,這點非常符合她的風格,讓人覺得好笑。
——我唯獨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總是擅自扛起辛勞的人是你吧?無論何時
我都只是在一旁看著你,自作主張地提心弔膽而已。
「把眼淚用在說服上是犯規的行為。」
「我又不是想哭才哭的。」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我總是在放棄。
很久沒有因為消極的事而感到意外了。這跟預定不同,我沒有想到對真邊由宇保密這件事會失敗。
「我和你一樣,我也打算跟魔女打交道。」
*
來到這座島後,我馬上舉出兩個假說。
第一個是階梯島的形成——說白一點,就是關於我們是被誰拋棄的。由於太過偏離現實,那個假說我自己也不太能接受。但我為了去見魔女而爬上階梯,並於途中遇到了那些難以解釋的事之後,這個假說突然增添了幾分真實性。
第二點是魔女的事——被稱為魔女的人物,其目的究竟為何。關於她想隱瞞與保護的事物,只要看過階梯島的現狀就能夠明白。
至今我沒有向任何人提過這兩則假說,因為我從來就不想揭穿階梯島的秘密,只要能夠悄悄地在島上生活就行了。
不過一切都在與真邊由宇重逢時改變了。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她待在這座島上。
所以我畫了塗鴉。我要跟魔女交涉,說得更直接點是威脅魔女,讓她同意我的無賴目的。
這點如今也沒有改變,無論要犧牲什麼、使出什麼手段,我都要把她送出這座島,我已這麼決定。
*
「我希望你跟我做個約定。」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真邊。
「今晚,無論你接下來看到了什麼、聽到什麼,都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本以為她會問我:「為什麼?」
但真邊由宇只是擦了擦淚水,深深地點了頭而已。
4
我握住燈塔的門把。
這次很簡單就轉動了,無須施加什麼力氣。
一陣宛如微弱哀號的聲音響起後,門打開了。裡頭一片漆黑,空氣中混著塵埃,差點讓人輕咳出聲。
我們走進燈塔裡面,任由門敞開。裡頭感覺不到人的氣息,一道螺旋階梯沿著內牆通往上方,抬頭仰望,那裡也是黑漆漆的看不出什麼。
「要爬上去嗎?」真邊問。
我搖頭回答:
「我不是要來找失物招領處的負責人。」
我慢慢地走進去。其實本來根本不需要來到這裡,可能在三月堂的飯廳就能把事情辦成。我要找的東西就在螺旋階梯前方,放在一張木製小桌子上——粉紅色的老舊電話。
我一走近,電話就響了起來,嘰鈴鈴鈴、嘰鈴鈴鈴,恣意又吵鬧的聲音。我拿起聽筒。
「把門關上。」
真邊一關上門,燈塔裡頭幾乎完全陷入一片黑暗。門的縫隙透進了一點夜晚的亮光。跟完全的黑暗相比,夜晚竟顯得明亮。
將聽筒湊近耳朵也沒聽到說話聲,不過藉由傳來的輕微呼吸聲,可以知道另一端有人在。黑暗消除了距離感,我閉上眼睛,想像著耳邊的魔女樣貌。
「初次見面,我是七草。」我說。
聽筒傳來了女性的聲音,並沒有用機器變聲過,但是卻聽不出年齡,聽起來既像上了年紀的人,又似乎非常年輕。
「我並不是第一次跟七草說話。」那道聲音說。
確實有這個可能,在我的假說之中也包含這點。
「但是我已經忘了和你見面時的事了。」
「嗯。」
「是你讓我忘掉的嗎?」
「是啊。」
魔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雀躍,就像對幼兒說話時的那種純真語調。
「你找到失去的東西了嗎?」
這個問題並不正確。
「不,我沒有失去任何東西。」
使用第二人稱並不正確。在告知這座島上的規則時,一定得稱呼對方的名字——必須找到七草失去的東西、必須找到真邊失去的東西。
我首先感到疑惑的是這一點。
為什麼不能用你或你呢?為什麼非得講出名字?
答案顯而易見。在這個問題之中,七草不是指我,而真邊也不是指她。「我知道七草失去的東西。」
這裡是被丟棄的人的島嶼,一個有如垃圾桶的地方,理解到這點時,我便思索了起來。
——那麼我們到底是被誰丟棄的呢?
然後我像往常一樣做了最壞的假設,以最無藥可救的答案為根據擬定假說。
「我一直想不通為何失物招領處位於燈塔之中。但是想到燈塔的功用後,我就隱約想像到了。它照射的是海的另一邊,是為了從島外前來的人而存在。失物招領處的存在並非為了島上的居民,而是為了從外面前來尋找失物的人。」
丟失東西的七草在島的外面。
這座島上塞滿了失去的東西。不,失去的東西是一種善意謊言,其實這裡塞滿了被丟棄的東西。
「是七草把我丟棄的吧?我被自己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裡面,而終點就是這裡吧?我不是尋找的一方,而是被尋找的一方。」
這座島上的居民都具有某些缺點。例如害怕學校的老師、愛說謊的友人、無法正常與人對話的女孩,以及凡事都往負面思考的我。
我們被自己給丟棄了。
雖然感覺很不合理,但這麼想卻最為自然。
「七草捨棄了自己的悲觀人格,把討厭的部分送進這座島,那個分離出來的人格就是我吧?」
對七草來說,想要成長、變得成熟,必須改善的缺點就是我。島外有個真正的七草,他捨棄了悲觀的我,稍微成長得有模有樣。
這裡大概盡集結了於成長過程中被丟棄的人格吧。
在外面世界的匿名老師本尊肯定已經克服對學校的恐懼了吧。真正的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也不再使用那些虛構的名字。現實中的堀能夠笑著和同學們聊天。這是好事,很棒的事,每個人都得到了幸福的未來。
可是這些我才不管。
那跟我沒有關係。跟在這座島上的匿名老師、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和堀都沒有關係。
這座島上的中心存在著階梯,但是我們無法爬完那道階梯。在成長過程中被丟棄的我們絕不可能成長,只能待在這個像樂園般的垃圾桶中,與外界毫無交集地過日子。就像懸吊在牆上的秒針,從嚴苛的命運中得到解放,只能度過形同空白的時間。
這裡是被丟棄的人的島嶼,想離開這座島,七草就必須找出失去的東西。
真是廢話。
既然我不是真正的七草,只是一個被丟棄的人格,那麼我離開這座島的條件早已確立,那就是由真正的七草翻遍垃圾桶把我找出來。也就是說除非現實中的七草無法成功克服缺點,否則我就只能一直待在這裡,哪兒也去不了。
「你說得沒錯。你好棒,竟然明白了這麼多事。」魔女說。
我緩緩地吸氣、吐氣。
這種事原本我並不在意,已經放棄得很徹底了。我並沒有想要改變這座島,也不打算揭發這座島的真相。只要能在這裡安靜平穩地過生活,那就足夠了。
可是,唯有一件事,一件我絕對無法容忍的事發生了。
——為什麼真邊由宇會在這裡?
是她把自己丟棄了嗎?那個真邊由宇?那個愚蠢、脫離現實,又不明白他人心情,直率到底的理想主義者?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唯有真邊由宇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容忍她產生缺陷。
我問魔女:
「為什麼你能夠將人格的一部分分割出來呢?」
「我可是魔女喔,魔女會使用魔法啊。」
「既然這樣,你也能夠讓一切恢復原狀囉?」
「當然有辦法。」
「你有收到我的信了嗎?」
「有,不好意思我還沒寫回信。」
「沒關係,只要現在能夠聽到你的答覆就行了。」
魔女全面掌控著階梯島,她的支配很和平。也許沒辦法將一些瑣碎的不滿完全消除掉,但即便如此,階梯島依舊維持著自己的平穩,也有屬於階梯島的幸福,是魔女保護了這一切。
所以魔女才會一直隱瞞階梯島的真相吧。這座島上的居民全都是被自己丟棄過來的,這種悲劇得可以的實情,她應該無論如何都不想公開。
所以我才畫了塗鴉。為了把對我來說最美麗的東西帶到垃圾桶外,我一點一滴地公布了魔女想要隱瞞的事情。
——魔女只把過去禁錮在這座島上。未來又在哪裡?
在島的外面。
——你們就身在鏡中,而你們究竟是什麼?
只是虛像。
「失去的東西」就在你身邊。所謂失去的東西是什麼?
當然就是我們自己。
「下次我將畫出更具決定性的塗鴉,但是你應該不希望島上的人知道真相吧。」
魔女以沉穩的語調同意我。
「對啊,畢竟我還挺喜歡這裡的。」
終於進入正題了。
「那麼,你願意答應我一項任性的請求嗎?」
只有一件事,把真邊由宇帶回原本的地方就行,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可是魔女在電話的另一頭笑了。
「不,那種事不足以成為交易的籌碼喔。」
「為什麼?」
「你失去了來到這座島時的記憶,因為我把它消除了。」
「嗯。」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再做同樣的事喔。只要把你的記憶消除,事情就解決了。」
我嘆了一聲。
我並不意外,這是預料中的回答。不管何時,我總會先設想最壞的可能。
「最後的塗鴉我已經畫好了,就算我失去記憶,塗鴉也會一直留在這座島上。總有一天,一定會有人發現它。」
如果這招還是不行,那就沒有辦法了。
只能放棄、拋開,另尋他法。
我在黑暗中沉默不語,緊握著聽筒等待魔女的答覆。真邊在後方看著我。我沒有轉身確認,但知道她一動也不動,幾乎屏住呼吸地注視著我。
「不,你並沒有畫出那樣的塗鴉。」
「為什麼你會知道呢?」
「因為我一直注視著。」
魔女用一種宛如母親的溫柔語調說道。
「我一直注視著你,所以你的事我全都知道。」
我被監視了?魔女的能力是如此至高無上的嗎?
「爬上階梯吧。救贖也好,並非救贖的事物也好,一切都能在階梯上找到。」
留下這句話後,魔女掛斷了電話。
我有好一會兒都無法將聽筒從耳邊拿開。
我在黑暗中呆呆佇立於電話前,只覺得雙腳無力,也忘了如何活動雙手。與魔女的對話讓我深感疲憊,全身的神經都劈哩啪啦地斷了,可是依然沒有得到我期望的東西,到最後我還是失敗了。
身後傳來真邊的聲音。
「魔女說了什麼?」
我伸出手摸索確認電話的位置,在幾乎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把聽筒放回它原本的位置。
我慢慢地深呼吸一次之後,重複魔女的話。
「爬上階梯吧。救贖也好,並非救贖的事物也好,一切都能在階梯上找到。」
「是嗎?」
和平時一樣,真邊的聲音很冷靜,令人難以相信她剛剛才哭過。
「那麼我們就去爬階梯吧。」
沒有其他辦法了。不過,那樣真的行得通嗎?我以前也曾經爬過那道階梯,但是無法抵達頂點。
「你昨天也有去爬階梯吧?」
「嗯。」
「結果怎麼樣?」
「沒有成功。非常灰心無助,感覺少了什麼東西。」
我的手被一隻冰涼的手握住。
「不過,和七草一起爬的話,我想應該能夠爬得上去。」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我的手被用力地牽了起來。
——是啊。
我隱約意識到。
一直以來我都跟在真邊身後。
這大概是第一次被她牽起手。
5
兩人手牽手走在鴉雀無聲的夜路上。
我們背對燈塔,朝著眼前所見的山前進。直到半山腰都還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光線照亮了階梯,那階梯與學校相通,但是燈光只到那裡就中斷了。魔女身處的山頂完全籠罩於深沉純粹的黑暗之中,只有比夜空還要暗而漆黑且巨大的影子橫臥在上頭。
真邊朝著山筆直走去,那畫面就像某出古戲中的場景,有些無厘頭,卻又莊嚴神聖。本來我只是一名觀眾,現在卻被拉著手,在不知道劇本怎麼發展的窘況下,拖到了我不應該在場的舞台上。
「大地為什麼要丟棄他自己啊?」真邊說。
我想她這句話肯定不是一個疑問。畢竟她的腦筋轉得很快,既然聽到了我和魔女的對話,想必也已經推測出答案。但真邊的話聽起來也不像是在自言自語,
於是我明白那雖然不是疑問,但她希望能從我口中聽到答案。
「他想要正常地成長吧。」
就像小雞衝破蛋殼,蝌蚪放棄用鰓呼吸登上陸地一樣。那個年幼的孩子就算在痛苦的伴隨下,也想要照原本應有的姿態來成長。
「大地大概打算努力去愛他的媽媽。」
大地說他討厭媽媽,說他很害怕自己那種討厭媽媽的心情。
他是個溫柔的孩子。溫柔的小學二年級學生,竟然會討厭媽媽討厭?覺得害怕,箇中原因只能讓人聯想到悲劇性的事情。
然而大地肯定是把自己的那種心情給丟了,他決定正眼面對媽媽、決定去愛媽媽。我覺得這非常了不起,應該要拍手鼓勵他這麼做,所以才會連魔女都不惜打破以往的規則,把他「應該丟棄的部分」接收到這座島上。
真邊壓根兒沒有回頭看我。
她一面筆直地向前走,一面以不帶情感的壓抑聲音說:
「可是這麼一來,島上的大地該怎麼辦?」
那還用問。
我們認識的大地只不過是被丟棄的一部分,是為了讓真的大地正常成長、獲得理所當然的幸福而不再需要的部分。他只能一直討厭媽媽,一直害怕著這份心情,在這座島上生活下去。用在階梯島上也能尋找到的微不足道東西,來填補我無法想像的深刻傷痛。
如果就理想面來說,大地不應該去拜託魔女這種人吧。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問題,這座島上的不幸大地也就不會誕生了吧?
真的嗎?我捫心自問。
我知道答案。那種事不可能如此理想。他才小學二年級而已,把責任全部歸咎給小孩子,隨意對他喊喊加油,果然是不對的。那並非我的理想,也不是真邊由宇期望的理想,肯定對任何人來說都不算是理想。
大地丟棄自己的選擇大概是正確的吧。他肯定正確地思索過、正確地採取了行動吧。魔女的魔法是確實的救贖,是可稱得上奇蹟的能力,但卻帶有無可奈何的副作用。當現實的大地往前邁進的同時,就悲劇性地在階梯島上留下了「被丟棄的大地」。
這種結果又能怎麼辦?
哪裡會有完美的答案呢?
充滿錯誤、只能選擇錯誤方法的問題,在我們身邊到處都是。既然這樣,也只能接受錯誤、放棄掙扎、忍痛努力堅持下去而已。
現在我的左手與真邊的右手相連,我感受著她的小手,甚至發覺它很脆弱。然而在我的認知中,她是最強大及美麗的。
我問真邊由宇:
「你到現在也還認為應該讓大地離開這座島嗎?」
要讓他離開島,相原大地——這是指在島外的相原大地,就必須取回失去的東西,也就是他得重新拿回討厭媽媽的情感及害怕自身情感的心。
「那當然。」
真邊由宇只是筆直地注視著前方。
「有人把不該推到大地身上的事推給他,這件事是錯的啊。」
「那你要怎麼做?」
「改變現實。讓大地離開這座島後,可以不再哭泣,不用再去拜託魔女。」
「你知道他的情況嗎?」
「完全不知道啊。」
「那不就連辦不辦得到都不清楚嘛。」
「不可能辦不到啦。」
她絕對不會偏倚的程度,簡直讓人火大。無論何時,只有真邊由宇會激怒我,只有她會讓我情緒激動。
「媽媽被孩子所愛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才不需要什麼魔法。這不是什麼理想論,只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我心想這就是理想論啊。如果這世上所有的理所當然都一個不漏地被保護著,那地球上大部分的地方都是樂園了。
「也就是說你要離開這座島?」
「嗯,首先要找出現實中的大地。」
「喔。」
我早就猜到了真邊由宇的結論。
自己把自己拋棄的小孩,這種事她才不會容忍。我這個人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老是對事情有所誤解,但唯獨猜中真邊由宇的想法,我有自信不會錯。她太過單純,不會違背我的期待,讓我胸口發疼。
可能是這份
疼痛害的,也可能是相連的手產生的溫度影響,抑或是多雲的夜空中找不到手槍星的緣故,我不做任何考慮地說出了沒打算吐露的話。
「我早就知道了。」
這是懺悔。
原本這些話應該要永遠留在我的心中。
「因為我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才同意你跟我一起進到燈塔之中。我決定也利用大地。」
真邊終於稍微回頭看我。
「利用?」
「因為聽完我和魔女的對話之後,你絕對會想辦法離開這座島。」
「我本來就打算要跟七草你一起離開這座島啊。」
「我不走。」
我有必要留在這座島。
「你要一個人離開。」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的理想。」
我有一樣想守護的東西,就算捨棄其他所有一切,唯有這樣東西我絕對不願放棄。
我想讓像傻瓜一樣勇往直前,堅強又脆弱的理想主義者一直保持她的美麗、純粹,沒有絲毫缺陷與動搖。只要這樣就夠了,這點便是我全部的理想。
所以我無法容忍真邊由宇出現在階梯島上。
這意味著她丟棄了她自己。我明白是她自己選擇讓自己產生缺陷,但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然而與此同時,我發覺到更令人絕望的事。
真邊失去了將近三個月的記憶。而我來到這座島已過了三個月,但我只失去了四天的記憶。
換成另一種說法來解釋——真邊和我失去的記憶,是從這個夏天的同一時期開始,直到我們來到階梯島。時間點上奇妙地一致。
而且我認得真邊身上那套水手制服。那是當然的,因為直到這個夏天為止,我幾乎每天都會看見。那是我所就讀的高中的制服。
於是,很容易便可以想像到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會不會在三個月前,我和真邊重逢了?
然後——
——因為和她重逢,我丟棄了悲觀主義的我;真邊是否因為和我重逢而丟棄了理想主義的她?
沒有比這個想像更可怕的事了。我——七草竟然親手讓唯一想守護的東西產生缺陷,這是絕對無法容許的事。
「我們從一開始就互相矛盾。」
真邊由宇是我的英雄,是唯一一樣真正美麗的事物,但我無法與她產生共鳴。她的理想的確很高貴、耀眼,但不管在什麼時候,都無法與我的結論一致。我們原本就不可能走在一起。
——所以兩年前,我笑了。
我從一開始就放棄與她在一起,只希望一切能夠漂亮地落幕。真邊就這麼完美無瑕地從我眼前離去,我對於以後能在美好回憶的裝飾下過日子感到安心。
真邊只要當我的手槍星就好,掛在群青色的天空中,絕對無法伸手觸及。只要我相信她仍在世界的某處閃閃發亮就好,那道光不需要照射到我。光是這樣就是我的救贖,我的願望就只有這麼一點,僅此而已,真的。然而……
肯定在我們重逢之後,我又不禁許下了想要和她在一起的願望。
說不定我們兩人祈禱著相同的結果。
所以我們才只好丟棄彼此互相矛盾的部分吧。七草放棄了悲觀主義,真邊放棄了理想主義。
「我們本來就不應該在一起。」
所以我要留在島上。
現實的我一定得確實丟棄悲觀主義,好讓真邊能夠不需要丟棄理想主義。我只能屏住氣息躲藏在垃圾桶底下。
「我也早就知道了。」
真邊依舊筆直地凝望前方。
「既然是我把自己丟棄了,那點原因我馬上就能明白。但是世上才沒有什麼不應該在一起的人。」
「的確如此,所以我才會待在這裡。」
為了讓原本不能一同前進的兩人攜手前進,我把我給丟棄了,並將其視為理所當然的正常成長。
「我無法接受。」
「為什麼?」
「我才不想承認,所謂成長必須捨棄什麼才能前進。」
「那不過是說法上的問題,所有的成長都是拋下脆弱、錯誤的自己啊。」
「可是這座島確實存在啊。」
真邊直瞪著黑漆漆的山頭,一回神才發覺它已經近在眉梢了。只靠仰望難以認清它的高度。
「不只是說法上的問題,被丟棄的你和我確實都在這裡啊。」
「只要你不在這裡,我就能接受這塊地方,甚至可以聲稱這裡是樂園。」
只要真邊由宇不在。
階梯島位於距離不幸很遙遠的地方,或許也距離幸福很遠,但只要並非不幸,就能堅稱自己很幸福。
真邊握著我左手的手十分有力,幾乎讓我感到疼痛。
「我不想把七草留在這裡。」
謝謝。我沒有出聲答覆。
「但是你必須離開這座島。」
真邊由宇不可能就這麼放著相原大地不管。
比起我,追逐理想的她肯定會優先處理那個小孩的事。
我們依舊矛盾地牽著手,來到階梯前。
救贖也好,並非救贖的事物也好,一切都能在階梯上找到。
6
通往山頂的階梯就位在校舍後面的暗處。
那是條間隔緊湊、高度參差不齊的階梯,有些台階是用光滑的石頭砌成,有些的則很粗糙,不過每一階都仿佛在悄悄地隱藏氣息。那模樣感覺不像是人造物,倒像是在偶然之中,歷經漫長歲月,於風吹雨打等自然現象下誕生的東西。階梯蜿蜒曲折,就算抬頭往上看,在黑暗與樹木的遮掩下也看不清楚前方。
我們手牽著手走上階梯,窄小的階梯讓兩人並排登上顯得有些侷促,可是我們依舊照樣前進。
一路上沒什麼泥土或青草的味道,冬天的空氣將這些氣味都削弱了,給人一種清冷、乾淨的感覺,貼著微微出汗的肌膚十分舒服。
我們在黑暗中留意腳下,一步一步地爬上階梯。
這動作頗有一種儀式的感覺,跟現實中的移動性質完全不同。右腳踩上下一道台階,接著左腳又踏上了再下一道台階。看不見階梯的盡頭,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正在往上升。儘管如此我還是往下一級台階前進。目標朦朧不明,我也沒在追求什麼結果,只是不停往上爬,像在對某種浩大的對象祈求。
沒有鳥兒啼叫,也沒有風吹拂過來,這道階梯上沒有生物的氣息。黑暗的另一頭也感受不到野獸的呼吸,聽不到蟲聲,就連一片落葉也沒飄下。我曾聽說魚無法在純水之中生存,同理可證,純粹的寂靜也會拒絕所有生物。
能夠聽見的就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相對地,這些聲音不可思議地融入了這塊地方。我們每走一步,階梯就鼓動一下。視野很差,就有如黑暗站在前方般,樹木也黑壓壓一片。但不可思議地我並不覺得恐怖,就連指尖也一點都感受不到不安。我們成為狹長階梯的一部分,被溫柔地包裹在裡頭。
我們儘可能放低音量,說著連魔女都聽不到的悄悄話,聊起至今為止的回憶。我們相互逗樂,偶爾一起嗤嗤地笑了起來。就算階梯永遠延續下去,我們的回憶也不會在途中就斷掉。我記得連真邊本人都忘了的她的事,真邊記得連我自己都忘了的我的事。結果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只是注視著她,同時我也知道真邊在黑暗之中也用她那純真的雙眼看著我。那大概跟被神明注視的感覺相去不遠。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任何秘密,因此沒有必要害怕被人看穿一切。
這一切都是儀式,我再次心想。既不是要奉獻給魔女,也不是要奉獻給階梯,而是為了把真邊從我身邊送出去,就算不神聖仍有價值的儀式。只要再稍微延遲一下告別的時刻,於這個群青色的星空下把她送回最重要的地方去就行了。
以前我也爬過這道階梯,單獨爬行時總伴隨著恐懼,就好像在迎面而來的強風中壓低身子前進似地,讓人喘不過氣。但是現在不一樣,感覺完全不同。時任小姐曾說「那裡是個非常隱私的地方」。不可思議地,和真邊一起登上台階後我才終於實際體會到那句話的含意。我有點緊張,胸口有些疼,兩腳無聲地累積了疲勞,可是現在我卻感受到了極為難得的安心感。即使沒有充分的理由,我仍覺得一切都能夠順利進行。
——肯定是因為這將會是我最後一次待在真邊由宇的旁邊。
這點千真萬確。
真邊由宇是個堅強的女孩,但她愈是堅強,看起來就愈脆弱而容易受傷。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事物與她為敵,有時就連溫柔、體貼、關愛等無可奈何的感情,也會成為她的敵人。
全世界如果都像真邊由宇那樣就好了,任誰都能無後顧
之憂地相信著理想,沒有一點混濁,十分清澈美好。能這樣就太好了。但就連幸福與喜悅也會出現在與她的理想不同的地方,每當遇到這種事,我就會悶悶不樂。
真邊由宇比這世界小得多,比這世界柔弱得多,就連跟這個階梯島比起來也微不足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真邊由宇的堅強能夠原封不動地保留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希望她一直完美無瑕。就算我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也知道她能夠保持原樣活了十六年已經是一種奇蹟,但我依舊不想看到真邊由宇出現一點裂痕。
必須有人陪在真邊由宇身邊。
美麗又脆弱的她必須由人守護。
所以現實的我才會把我丟棄,認為悲觀的我很礙事。但是只有一件事我絕不放棄。唯有守護真邊由宇的意志與哲學這件事,是我無法放棄的。既然如此,我——垃圾桶里的我,就得把真邊由宇送回現實中的我身旁,剩下的事就只能全盤託付給現實中的我了。明明託付的對像是我自己,心中卻多少還是有些不放心,胸口有點痛。但這是我能想像得到的最佳結果。
月亮從雲層縫隙間稍微露出臉來,借著月光可以看出霧氣相當濃。漆黑的黑暗籠罩著階梯島,身邊則飄蕩著白色的晦暗。我們連彼此的臉龐都看不清楚,我只感覺得到她的掌心。冰冷的手,溫暖的手,真邊由宇的溫度。
我用力握住這份熱度,這時兩人的漫談回憶突然中斷,當然不是因為話題說盡了,只是有些時候沉默遠比言語還要滔滔雄辯。
揪住胸口的沉默過後,傳來了真邊的聲音。
「來訂個約定吧,七草。」
兩年前也曾聽過這句話,但這次的威力完全不一樣,她的聲音里充滿了自信。很清晰,絲毫沒有一點顫抖,就像不透露情感的遠方星星傳來的光芒,直接了當。
「我們一定會重逢。」
這口吻聽不出來是約定,倒像是把決定告訴我。有那麼一瞬間,我想點頭答應她的話。也許從兩年前起,我就一直這麼期望著,從未中斷過。
但我當然搖了搖頭。在夜裡的黑暗與濃霧包圍中,她一定看不到我的模樣,不過我知道她還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做個約定吧,真邊。」
偶然相遇的我們能夠偶然在一起的時間,就到此為止了。
「我們要一直維持原本的樣子喔。」
其實我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反正我個人沒有什麼必須守護的地方。只要能夠讓真邊由宇保留住她原本的樣貌,我甚至可以遠離她。
沒有聽到答覆。
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她的溫度突然從我掌心消失,這變化仿佛讓夜晚變得更加黑暗。世界失去了她那份光芒,由群青墜往黑暗。明明一直牽著手,真邊由宇卻突然沒有跟上來。
我停下腳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一個人輕輕地握住自己的左手。我還有很多話想對真邊說,這段階梯顯然不夠長。不過我真正想傳達的訊息已經都傳達給她了,所以雖然我沒什麼自覺,但我應該是笑了。
我想起以前看過的那片星空,不自覺地想哭。真邊由宇已經到了很遙遠的地方去了,我再也找不著那道光輝。這樣就夠了,這是最好的結果,可是胸口卻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痛楚。我搖搖頭,好忘記那片夜空。「消失吧,群青。」我低聲道。讓我待在黑暗之中就好,高貴的光芒沒有必要照亮我。
眼前的階梯依舊往上延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我沒有流淚。在那之後,我就這樣握著左手,獨自一人往上爬。
我知道在這上頭會發生什麼事。
*
九月底左右,我曾經爬上階梯。
朝著魔女居住的山頂往上爬時會發生什麼事,我大概有所耳聞。階梯永遠都走不完,最後視野會被濃霧遮蔽,睡魔跟著上門。等醒過來時,人已經回到階梯的起點。雖然是個很難輕易相信的傳聞,但我也發生了幾乎相同的情形。
我的經歷中只有一件事是傳聞中沒提到的。
濃霧掩蔽視線之後,霧氣之中出現了人影,那並不是魔女。當我發覺那個身影時,我確定了階梯島的構造。
階梯島是被自己丟棄的人們的島。我們被集中在階梯的下方,無法從該處移動,也無法成長,只能待在停滯的平穩中打盹。
既然如此,登上階梯後會遇見的人是誰,答案就顯而易見了。
我在階梯上遇見了我自己。
那個拋下我、於現實中稍微有點成長的七草。然後我們簡短做了個交談,內容完全是在雞同鴨講。
這件事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我沒有事想問他,也沒有話想傳達給他。我只說了,儘管我們是一個人被拆成兩個個體,但這種事就別太在意,各自去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吧。我對我自己沒有太大的興趣,就對方來看也是一樣。他似乎以為在這條階梯上發生的事,不過是無聊的夢境之一。
所以當時我們只是偶遇然後道別,跟在路上擦肩而過沒什麼兩樣。
但今晚不一樣。
我有話要交代我自己。
*
我已經記不得我究竟爬了多少台階。
真邊由宇消失後的階梯就像水幾乎快滿溢出來的水槽,沉默一處不漏地完整淹沒我。莫名地,連我的腳步聲都聽不見,這樣的沉默根本談不上詩意。
不知是傳聞中的睡意襲來,還是壓迫全身的疲勞所致,我的意識籠上了一層薄霧。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到,我甚至懷疑起自己是否還在呼吸。就如同默默待在巨大機械中的某個角落,不停轉動的齒輪一樣,我感覺自己正從意識里脫離。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爬著台階,霎時間,霧散了。階梯毫無預警地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我停下腳步,將視線往上抬,依然看不到山頂。
不過在前方七、八階,站著一臉無聊的我。
我慢慢地走上階梯,接近那個七草。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還記得嗎?」
他看似不滿地歪著頭回想。
「大概兩個月前,我似乎也做過同樣的夢。」
「那就好。」
「那就好?」
「沒什麼。」
至少這下可以確定,這不是最糟的情況,我能夠把話傳達給現實的我。
「這裡並不是夢境,雖然沒有太大的差別,但還是不一樣。」
「你在說什麼?」
「我不會向你解釋,反正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總之你要去找出一個名叫相原大地的男孩。」
我單方面地把必要的事情告訴他——大地是個小學二年級的學生,雖然不清楚詳情,但他的家庭環境似乎有些問題。我還告訴了他地址,那是在夜晚的路上初次遇到大地時,向他問來的情報。
「你一定要保護大地。」
現實的我皺起眉頭。
「為什麼?我不懂你的用意。」
「是真邊由宇這麼希望的。」
我伸指戳向現實的我的胸口。
「聽好了,要由你提出來,邀她一起去見大地。」
「莫名其妙,你好好說明情況啦。」
「就算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你怎麼知道?」
「我自己的事,我怎麼可能不清楚。」
其實我並不清楚。我根本不了解我自己。
但有件事我可以確定。不顧自己的聲調因激動而提高,我說:
「你傷害了真邊。」
既然真邊會來到這座島,就代表肯定是那麼一回事。七草傷害了真邊由宇。這傢伙——我做了絕對不可原諒的事。
「你有自覺嗎?」
我在詢問的同時握緊了拳頭,如果他搖頭,我打算揍下去。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起了想揍人的念頭。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一陣子。
然後緩緩地點點頭。
「我心裡有數。」
這種說法令人不快,我扯住他的衣襟。
「不准再重蹈覆轍。」
他輕聲地笑了。
「不敢相信這是我會說的話。」
「沒錯,就是說啊,不要讓我說些不像我的話,這麼一來,我都不明白自己是為了什麼而被丟棄的了。」
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最後,我朝著他再重複了一遍大地的名字與地址。剩下的就只有祈禱了,後續的事我無法干涉,只能相信回到現實的真邊由宇還有現實中的我能夠順利完成這件事。
我放開他的衣襟,打算就這麼轉身走下階梯。
但是在我那麼做之前
,他叫住我。
「我隱約明白了,你是被我丟棄的我吧。」
「你還記得?」
「我記得和魔女見面的事,那是暑假快結束的時候。」
「無所謂啊。」
「不能這麼說。我已經不再像你這麼自虐了,開始會為自己著想。為什麼理應被丟棄的我會出現在我面前呢?」
「誰知道。魔女會使用魔法,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嗯,說得也是。那為什麼你會這麼生氣呢?」
「你問我為什麼?」
那還用說,會讓我煩躁的事情,在這世界上就只有一樣。
「真邊由宇也跟魔女見面了。」
我一說完,現實中的我臉色不免有些僵硬。
「然後呢?」
「我又受到牽連,背負了額外的麻煩,相當罕見地奔波了一番。不過,明天早上她應該就會回到原本的地方,恢復原本的樣子了。」
真邊現在應該也與現實中的真邊見到面了。我雖然無法想像丟開理想主義而成長的真邊是個怎麼樣的人,但一定沒問題的。她身上有道名為相原大地的魔法咒語,即便缺了一角,我也不認為那個真邊會徹底改變到連小學二年級的小孩都置之不理。真邊肯定會找回原本的自己。
然而現實的我卻偏頭納悶。
「會這麼順利嗎?」
「什麼意思?」
「不知道啦,只是我的計劃從來沒有順利成功的前例。」
我啞口無言。
我想反駁,卻開不了口。
我感到不知所措。無論何時我總是以失敗為前提來擬訂計劃,老是認為事情的發展不可能如我所願。
然而,為什麼?這一次我偏偏無法確切地想像出失敗的可能性。
現實的我似乎感到有趣地笑了。
「你露出了相當意外的表情呢。」
的確如此。
為什麼我能相信一切都會進行得很順利呢?
「你真的不懂嗎?」
「嗯,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道理很簡單啊。換句話說,當一切都照你的預定進行,就意味著失敗。真邊從你身邊消失時讓你傷心得不得了吧,所以你才會輕易地就相信事情會很順利。」
你是個放棄幸福,放棄到毫無自覺的悲觀主義者。現實的我這麼說。
——真的嗎?
我無法好好地理清思緒。
我覺得他說的話完全不對,但另一方面卻也覺得句句屬實。
——怎樣都無所謂了。
不管是對是錯都不要緊,我對我的事一點興趣也沒有。胸口好痛,但我才不管我身上的疼痛。
現實的我收起笑容。
「那你自己又怎樣?」
「嗯?」
「被我丟棄,你怎麼想?」
「沒什麼,很平常啊。」
「很平常?」
「我活得好好的啊,就跟以前一樣。」
建立了不冷不熱的人際關係,沒有大幸也沒有不幸地活著。只要真邊由宇不在,我的日常生活就很平穩。
「那就好。」現實的我說。
他的眼神看起來像在俯視我,這點讓我不悅。
「啊,不過有一個地方有變化。」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起意說出這種謊。
也許是為了對現實的我做出一點小反抗,也或許只是無意義的逞強。
「我稍微有點喜歡自己了。」
無論如何,就算是謊言,那也是我在幾秒鐘前想都沒想過的一句話。或許我在階梯島上真的有了什麼改變。就算依舊消極,也還是有一點點、微乎其微的改變。救贖也好,並非救贖的事物也好,一切都能在階梯上找到。
我沒有向他道別,就這麼轉過身。
然後我想起他剛才那像是困擾又像是疑惑的表情,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