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消失吧,群青 第三話 不想被瞧見揮手時的身影(1/2)
1
星期一早上發生的事之中,對我來說具有重要涵義的有兩件。
第一點是堀不在教室里。
也許是因為感冒了,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不想來上學,但我覺得她的缺席跟真邊有關。
昨天堀和真邊兩人單獨見面。聽真邊說,那個沉默寡言的堀說了很多話。真邊常常會毫無自覺地傷害到別人,過度相信正確事物的正確性。如果堀因此受傷,那並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點是真邊在教室里。
昨天晚上她應該爬上了階梯,與魔女見面,離開這座島,去和大地的家人見面——真邊的這項計劃恐怕從第一步就失敗了。
假如真邊由宇真的無聲無息地從這座島上消失就好了,那會是最好的結果。我可以找回宛如窗邊的觀葉植物般安靜平穩的生活,就只要邊進行光合作用,邊等待澆水的時刻。但事情卻不是那麼一回事,所以我還得暫時承受一些辛苦。
堀不在教室里、真邊在教室里,除了這兩件事之外,其他都無所謂。做了令人懷念的夢也好,因為稍微感冒而腦袋有點昏沉也好,或是真正的塗鴉犯身分揭曉也好。
這些全都不重要。
*
「為什麼要自首呢?」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問。
「不是自首,是被人發現了。」
我倚靠在屋頂的欄杆上,拆開鮪魚三明治的包裝。這鮪魚三明治是我從學校餐廳買來當午餐的,外觀看起來不太可口。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將番茄汁的吸管湊到嘴邊,微微朝我瞥了一眼。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被發現吧。」
「為什麼這麼說?」
「從第一次就顯而易見了啦。你故意挑了一個絕對會被懷疑的時間點。」
「湊巧啦。我只是什麼也沒考慮。」
「那個塗鴉有什麼含意呢?」
「沒什麼意義,就跟在半夜裡奮力毆打抱枕是一樣道理,偶爾會想要發泄一下情緒嘛。」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哼笑一聲。
「你可以再誠實點回答我吧?我可是差點就被當成犯人了喔?」
我對這件事深感抱歉。
「可是我覺得我已經儘可能老實地回答你了。」
「你對老師也緘口不提動機吧?」
「一直都待在屋頂上的你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
「貓很擅長隱身於各種地方。」
「你聽誰說的?」
我本以為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一定會找話隨便矇混過去,可是他卻老實地回答我。
「真邊由宇。」
「她來過這裡?」
「在第二節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
「為什麼?」
「不知道啦。看來我們似乎被當成哥兒們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你們說了什麼?」
「她來問我你為什麼要塗鴉。我回答她我不可能知道,就這樣囉。」
「是喔。」
我終於咬了一口鮪魚三明治。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把雪球餅乾丟進嘴裡,那看起來似乎跟番茄汁的味道不太搭,不過每個人各有所好。
「那你為什麼要塗鴉呢?」
「你意外地很纏人呢。」
「看推理小說的時候,我最在意的就是動機,犯罪動機最具影響力。只要動機能夠讓人接受,犯人或密室,甚至詭計都只要跑跑龍套就行了。」
「動機啊。」我嘆了口氣。
有些事無法具體說明,就像雲的形狀、初戀的理由、微碳酸飲料喝起來的感覺。但是我確實給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添了麻煩,所以我儘可能回答他。「說得誇張一點的話,是因為我想要保護手槍星。」
「手槍星?」
「嗯。」
「它位在距離地球很遠的地方,實際上是顆非常巨大的星星。」
「對啊,比太陽還要大。」
「手槍星上存在著什麼危機?」
「手槍星必須一直高掛在遙遠的天邊,不可以被丟進階梯下的垃圾桶里。」
「你畫塗鴉就能保護得了手槍星嗎?」
「誰知道呢,我也不確定。」
真的不知道。
即使如此我仍不能袖手旁觀。過度的悲觀主義者等同於過度的樂觀主義者,既然做什麼都沒有意義,我決定把我認為最具有價值的結局當作目標。從我與真邊由宇重逢的那天早上起,我就如此決定了。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把臉轉向我。就像真正的貓,用毫不動搖的眼神觀察我。
「我似乎隱約明白你的目的了。」
我並不想聽他的推理,不管他猜對或猜錯都無所謂。
「這次害你無端卷進這灘渾水,我必須好好向你道歉。」
對不起。
關於這次的事,我必須跟許多人道歉。匿名老師沒怎麼斥責我,只是很有耐心地問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責備我的人反倒是班長。佐佐岡則對我說:「你也邀我一下嘛。」
包含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在內的四個人,我想竭盡所能地鄭重對他們道歉。但是鄭重道歉比想像中還要難,因為我不太懂如何把感情注入言語中。
「只不過是塗鴉而已嘛。」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
「不管是誰,就算是我,偶爾也會想任性一下,在活著時給這個世界添些麻煩。單純只是你這次的任性有些明顯罷了。」
「是這樣嗎?」
「對啊,貓可是任性的專家喔。」
即便如此,塗鴉還是不對的行為。這跟人類只要活著,就會在無可奈何下替周圍帶來麻煩是不一樣的。
而且我還有其他不得不道歉的事。
「對於給你添麻煩,我覺得很不好意思,真的。但是我一點都不後悔。」
就算時間可以重來一次,我肯定還是會畫下塗鴉。就算我知道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可能被懷疑是犯人,我也不會改變任何行動。
「我差不多該走了。」
我從他身邊站了起來。
「我會祈禱你能夠一直不後悔地過下去。」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
「謝謝。」我回答。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是好人,我很喜歡他。但即使如此,無論會給他帶來多少麻煩,我都有想守護的東西。
從很久以前,我就有一樣絕對不能放棄的東西。
*
放學後我被真邊叫住。
「有件事希望你回答我。」她說。
今天還沒真正跟真邊交談過。
我搖搖頭。
「抱歉,我趕時間。」
「你要去哪裡?」
「去探望堀。」
「我可以跟去嗎?」
「不,我一個人去比較好。」
帶著真邊一起去的話,問題似乎會變得更複雜。而且現在我並不太想跟她在一起。
真邊看似還有話想說,卻很難得地欲言又止,一副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表達的樣子。
或許就這麼離去比較好,但我還是開口說:
「堀很不善於表達。」
「嗯,似乎是這樣呢。」
「她不擅長的程度,是你和我都無法想像的。」
北極熊有北極熊的難處、深海魚有深海魚的苦衷,堀的難題也只屬於她,周圍的人不容置喙。
「你有什麼話想托我帶給她嗎?」
真邊無言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表示:
「我聽說記住很多小知識的話,日常對話就會變得比較容易。」
她總是正確的,但這並不代表她能理解問題的本質。
這一次我轉過了身,背對真邊,快步走出教室。
*
與堀相遇大概是在三個月前。
也就是我來到階梯島的那天——與其說是來到,感覺更像是被人丟進這座島。
印象中最初看到的景色是海。那是片未曾見過的狹小海灘,八月的太陽毫不留情地暴露在藍天上,烤炙白色的沙。
當下,我自然無法理解為何眼前會出現一片大海,畢竟前一刻我明明還在住家附近的公園裡走著。可是環顧四周,仰望天空,這裡毫無疑問是片沙灘。風把海潮特有的鹹濕氣味送進鼻腔,波浪反覆重重拍打沙岸發出確實的聲響。
我出神地眺望著地平線好一陣子,又或者我其實什麼都沒在看,只是感到一陣混亂。雖然心裡有些不安,但就連那份不安都很模糊,未使我產生想要大喊或大哭的情緒。
一會兒過後,我總算想到該掌握自己的所在位置。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打算拿出智慧型手機
,可是卻發現裡頭什麼也沒有,最後只在另一邊的口袋裡找到一個扁扁的錢包。我身上穿的是夏天的輕鬆打扮,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口袋了。
雖說如此,知道錢包在身上,多少讓我安心了一些。總之先回家再說,雖然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但只要走到車站就總會有辦法吧,打定主意後我便轉身想要離開。
海灘上沒看到腳印,海岸被堅硬裸露的岩崖包圍著,角落有道水泥砌成的階梯,階梯前有個女孩佇立著。那女孩的年紀跟我差不多,個子很高,眼神不太和善。
我朝她走近,帶著高溫的沙粒在鞋底下不穩地潰散開來。
「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了。」
她看起來依稀有點不高興,另外也有種難過的感覺,大概是因為她的左眼下有顆淚痣吧。
不管怎樣,她看起來都不太和藹可親,所以我儘可能露出禮貌的微笑開口。
「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她什麼也沒回答。如果她就此離開的話,我也能放棄詢問,但她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吧,現在究竟該怎麼辦呢?
「我真的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完全沒個頭緒,正覺得束手無策。你知道這附近有車站嗎?就算是公車站也行。」
女孩緩緩地啟齒。
「你叫什麼名字?」
那是一種尖銳得詭異又不安定的聲音。
為什麼問路的我反而被人問叫什麼名字?搞不懂這段對話的相關性,但無可奈何下,我還是回答了。
「我叫七草。」
女孩再度陷入沉默。
我繼續把想到的話說下去。
「就是七草粥的七草。雖然我覺得這是個奇怪的姓氏,但因為也不算難念,所以並沒有什麼不滿。而且托這個姓氏的福,我從國小的時候就默記了七草有哪些。你知道嗎?除了春天的七草之外,還有夏天跟秋天的七草喔,不過就我所知,冬天的七草並不存在,感覺冬天有點可憐呢。」
然後我一一列舉出水芹、薺菜、鼠麴草、繁縷、寶蓋草、蕪菁、蘿蔔,感覺像在念咒語。
當我接著要背誦起夏天的七草時,女孩皺眉開口說:
「抱歉,我、不善言辭。」
原來如此。
因為不善言辭,所以不太說話,非常簡單易懂。
「我明白了。拿你不擅長的事拜託你,真的很抱歉。慢慢來也沒關係,你可以告訴我這裡是哪裡嗎?」
我靜靜地等她開口。
不發一語地對望感覺有點尷尬,於是我便在途中加了句:「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開口的話,只要搖搖頭,我就會到別的地方去。」
她沒有搖頭。
而是用一種宛如樹葉飄落的速度,緩緩說道:
「這裡是被丟棄的人的島嶼。想離開這座島,七草……就必須找出……失去的東西。」
感覺好像童話中的一個章節——半夜玩具兵會突然動起來,森林深處里住著邪惡的魔法師和烏鴉們,而我則誤入了被丟棄的人的島。然後如果要離開這座島就得找出失去的東西,一定就像吉吉兒與米吉兒尋找青鳥那樣。
因為這番話太偏離現實,所以我認定這名少女的想像力非常豐富。在面對一臉正經地說著幽靈或外星人的同學時,有個管用的方法——
我堆起笑容回答她:「原來如此,謝謝你。」
她搖了搖頭。
「這是、真的。」
至少她不善言辭這件事是不容置疑的事實。她的表情滿是悲戚,眼底含著淚水。
就算如此,這仍不構成使我相信她話的理由,然而——
——即使被騙,又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自己不太輕易相信別人,但相對地我很擅長放棄。只要一開始就做好被騙的準備,那我就能裝出什麼都相信的模樣。
「我懂了。這裡是被丟棄的人的島嶼,不找出失去的東西,我就回不了家。」
試著說出口後,我吃了一驚。
這句話太過自然了。就像蘋果從樹上掉下來、一到冬天氣溫就會下降般理所當然。
但是女孩搖了搖頭。
「不是你,是七草。」
又來了,莫名其妙。
「我就是七草啊。」
女孩點頭同意。
「不說出名字就不行嗎?」
女孩再度點頭。
「為什麼?」
她歪著頭說:
「我不知道,不過規定是這樣的。」
規定是怎麼回事?果然莫名其妙。
「那是誰決定的呢?」
她什麼都沒有回答。
我再次微笑。
「總之很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會先在周圍繞一繞。」
她搖了搖頭。
這反應讓我感到意外。我不明白她在否定什麼,就連那是否真的代表否定也不知道。
她說:
「我也、剛到這裡不久。我帶你去找清楚詳情的人。」
然後她低下頭,補了一句:「如果你方便的話。」
這就是我和堀的相遇。
堀帶著我前往學校,去見了匿名老師。明明正值暑假,老師卻還是待在教職員室。
在抵達學校之前,印象中我們幾乎沒有交談,只有我對映入眼帘的東西,有一句沒一句地發表感想。
平常的堀十分沉默寡言、在那片海岸上跟我說話對她來說有多麼勉強,我沒花上太多時間就理解到這些事。
我曾經問過她:
「為什麼當時願意跟我說話呢?」
她只是困窘地笑了,沒有做出回答,周末收到的信裡頭也沒有提及這件事。想必答案單純到根本無須說出口,因為她是一個善良的人。我雖然不輕易相信他人,但還是相信堀的善良。即使被騙也無妨。
我認為真邊由宇與堀的善良屬於完全不同的性質。
說起來,我比較能對堀的善良產生共鳴。
我不知道昨天她們之間進行了怎樣的對話——但那兩個人會相互排斥是極其自然的事。儘管如此,堀還是選擇去找真邊談話,就像在那片海岸與我說話一樣,無論這對她而言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所以如果她受了傷,我不想就這麼放著不管。
2
在離開教室一個小時之後,我終於開始前往堀居住的宿舍。
這一個小時內,我去了趟圖書室,寫了封信。我想既然有事想傳達給不善言辭的堀,那麼比起口頭表達,還是用書信的方式比較好,況且女生宿舍也禁止男學生進入。
但是寫這封信卻讓我大費心思。如果是那些沒必要說出口的話,我可以輕易地一句接著一句寫下——身體還好嗎?最近天氣變得相當地冷,早晚請留意別著涼了,保重身體。
然而一旦要提到真邊的事,文字就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感覺各種單字都不合適,所以我還特地拿來字典翻查了好多次。
把好不容易寫好的信放進書包、踏出校園時,太陽已經要下山了。我跨越伸長的影子,走到書店,買了一本文庫本。那本小說描寫的是一位熱愛電影的平凡男性的日常生活。
我大概一年前讀過這本小說。是一本既沒有什麼戲劇性發展,也無讓人心神不寧的戀愛情節的小說。老實說大部分的故事我者忘光了,但是我還記得這本小說從頭到尾讀來都讓人心情愉悅。我想既然是要帶去探望人,比起懸疑或者推理小說,這種讓人心情愉悅的故事更合適。
我請店員幫我把它包裝在送禮用的漂亮深綠色紙袋裡以後,前往堀所住的學生宿舍。我是第一次拜訪她的宿舍,只知道大概的位置和宿舍名,還好最後順利到達了。
那是一棟以磚瓦砌成,似乎會在童話故事中登場的雅致建築。褪色後色調轉為柔和的金漆門牌上寫著『搖籃之家』。
我按下門旁邊的門鈴,立刻傳來長而尖銳的鈴聲,不久後門打開了,一名年約三十中句的女性露出臉來。雖然嘴巴比平均大小還要大了一點,不過是個五官漂亮的女性。
「我是堀的朋友,我來探望她。」我說明自己的來意。
那名女性笑著說:「是嗎?那就請進吧。」替我打開了門。我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幹脆就放我入內,對此稍微感到吃驚。「我聽說這裡禁止男性進入。」
「凡事都有例外,像修理漏水的工人啊,聖誕老人啊,還有來探訪蹺課女孩的男孩子。」
這個人說話就像春哥一樣,該不會這種個性的人很適合舍監這個職業?
這下我也不好說出「沒關係,我放下信和書就離開」,順從地走進了搖籃之家。
「堀不是因為生病嗎?」
「是啊。」
「你知道她為什麼向學校請假嗎?」
「你覺得那孩子會跟我說這些嗎?」
「其實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知道她是怎麼跟學校通知缺席的。」
我在玄關脫下鞋子,踏上走廊,聞到了甜甜的香氣,那是有別於點心和水果的香味。藉此我再次認知到這裡是女生宿舍。
「那孩子的房間是二〇一號房,就在二樓第一間。」
「謝謝。」
我向舍監低頭致意,走上又窄又陡的樓梯。某處傳來女孩子的說話聲,透過牆壁聽起來很微弱,聽不清楚在說些什麼,只有偶爾夾雜其中的笑聲鮮明無比。
我站在掛著二〇一牌子的房門前,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我望著乏味的木門發呆,這時門把默默地轉動了。
從門縫中探出頭來的堀發出微弱的哀號,一種近似「哈」與「嘿」融合在一起的奇妙哀號。她穿著純樸的運動服,看起來比在學校的時候還要年幼了幾分。
我對她微笑道:
「抱歉,突然跑來。這是慰問品。」
我把書店的紙袋交給她,她接下後困擾地皺起眉頭。也許空手過來對她來說比較輕鬆。
「我有話想跟你說,方便嗎?」
堀以緩慢的動作一點一點地拉開門,我穿過縫隙,走進她的房間。裡頭有幾個玩偶、牆上裝飾著兩幅已經完成的拼圖、窗邊有棵拇指大小的仙人掌、床上的毛毯有點亂。除此之外,在這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內,沒有其他稱得上是特色的東西。
堀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應該是示意我坐那裡吧,於是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依舊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一臉不可思議,就好像在水族館裡發現了在游泳的長頸鹿一般。
「身體怎麼樣?」我問。
她沒有回答。
「為什麼今天向學校請假了呢?」
她果然還是沒有回答。
問太多問題也只會讓堀感到困擾吧。我思索著別的話題,不過怎麼樣都找不著,明明剛剛才在圖書館裡歸納好自己要說的話而已。
當我猶豫著該怎麼開口時,堀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
我沒能叫住她,沉默寡言的她所採取的行動往往出人意表。門關上時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停留在耳畔遲遲不散。
——這下傷腦筋了。
對不善交談的堀而言,訪客突然到來應該不是她樂見的情況。我當初還是應該只把信託付給舍監就好。但至少她允許我進到房間,還讓我坐在椅子上,我也不願就這麼空手回去。
正當我這麼煩惱時,門再度開啟了。
堀拿著兩個茶杯,將其中一個放到書桌上,輕聲說:「請用。」
我坦率地笑了,回了句「謝謝」。她點點頭坐到床上。
我就著茶杯杯緣啜了一口,紅茶淡淡的甘甜在嘴裡擴散開來。堀仿佛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把茶杯放回書桌上,再度露出微笑說:「很好喝喔。」儘可能表現出誠意。
看到她也微微地笑了,令我感到安心。
接下來終於要進入正題。
「要是我猜錯的話,請別介意。你之所以向學校請假是因為真邊嗎?」
一如往常,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沒有回應的對話就好像在黑暗中找東西。我想起真邊曾經說過類似的譬喻。但我很習慣黑暗,所以不論何時手槍星幾乎都不會照耀我。
「我想真邊一定又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吧,也許我應該把她帶來向你道歉才對,不過那是件相當困難的事,因為真邊在傷害別人時往往都毫無自覺。」
至今為止發生過好幾次。
真邊由宇不管對誰都不溫柔,言行舉止中沒有顧慮——又或許她本人其實有心要顧慮,但總是無法切中核心。就某方面來說,她太堅強了,所以無法設想弱者的心情。
「你如果真的很氣真邊,氣到無法原諒她,或者討厭她到連臉都不想見到,我希望你能如實告訴我。雖然我無法為你做些什麼,但說出來說不定能讓心情舒坦一些。而且關於她的壞話,不論多少我都說得出來,我想肯定有很多地方跟你有所共鳴。」
真的。關於真邊的壞話,不管多少我都說得出來,甚至要我每個禮拜舉辦一場發表真邊由宇壞話的會議也行。如果這麼做能夠稍微排解他人對真邊的憤恨,總比讓真邊自己在人際關係中惹出糾紛來得好。
可是堀搖搖頭。
我不清楚她究竟在否定什麼。
我繼續說:
「今天是真邊來到這座島上的第五天,我這五天內一直在試著把真邊趕出這裡。」
這是我唯一的願望。只要真邊從這座島上消失就行了,其他事我都不管。
「雖然很難,但我還是想儘可能去試。順利的話,也許你很快就能找回平穩的生活,畢竟只要她消失在這座島上,很多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堀又搖了搖頭。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你向學校請假不是因為真邊的關係嗎?」
這一次她點頭了。
然後堀以帶著苦惱的嘶啞聲音說:
「我是不想跟七草同學見面。」
「我?」
我有點混亂。
難道我在不知情之下傷害了堀嗎?就算試著回想也完全沒有頭緒,真是的,這下我就沒資格批評真邊了。
「方便告訴我原因嗎?」
堀輕輕地點頭。
可是她遲遲沒有打算開口,我漫無目的地盯著從她茶杯里冒出的白煙。白煙像是融化一般,消失在染上夕陽餘暉的赤紅空氣中。
終於,堀開口了。
「因為我和真邊同學談了七草同學的事。明明並不了解實情,卻擅自這麼做,我想這樣不太好。」
堀說的話很難懂,讓我抓不太到主題。感覺就好像眼睛盯著樂譜,但其實並不認識音符代表的意義,連旋律都想像不出來,然而其中肯定存在著某種規律。
「我的事?」
「關於七草同學的心情。」
「你們其實並不太了解,卻談論起我的心情?」
「是。」
「我的心情是指?」
「像真邊同學正在給你添麻煩之類的。」
「意思是,你想像著我的心情,幫我出頭了?」
「是。」
「然後現在你正為這件事感到後悔?」
堀深深地點了頭。
「我本來想趕快道歉的,但覺得很難為情。」
她低下頭說了聲對不起。
「這種事需要那麼在意嗎?」
她神情嚴肅,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我。
「我認為擅自解讀別人的心情並加以談論是很不好的行為,非常不好,那不是我該插嘴的事。」
我不禁笑了出來。
真是意外,原來堀和真邊很相似。兩個人都在自己的心中有著一套頑固的準則,極端厭惡超出準則的事情。差異只在於她們的準則完全不同,但態度卻是共通的。
我想要告訴她不用在意也沒關係,但又發覺這樣做似乎不妥。堀想對什麼背負罪惡感,這種事由她自己決定就好了。
「我不在意喔。既然真邊沒有給你添麻煩,那就沒事了。」
真邊很遲鈍,就算她已經深深傷害到某人,這件事還是不會出現在她的想像之中。然而,一旦她得知有這麼一回事,也不難想像她會露出意志消沉的模樣。我想儘可能不看到真邊消沉的模樣。
堀微微歪著頭。
「七草同學是……」
「嗯?」
「為了真邊同學而來見我的嗎?」
「並不是。」
完全不是這樣。至今為止,我不曾有過為了真邊而打算做點什麼的想法。
「採集沙金進行煉製、切割岩石找出鑽石等行為,全都是為了自己吧?不可能是為黃金或鑽石著想才這麼做的。兩者是一樣道理。」
我單純是為了自己的欲望,才跟真邊由宇扯上關係,其中並無關她的利益。
堀低頭盯著自己手邊的茶杯。
「我想是我誤會了。我以為真邊同學認為把七草同學牽扯進去是理所當然的事,而覺得這樣不太好。」
看在旁人眼中也許確實是那樣。
小學時期,每當真邊引起問題而被叫到教職員室時,我總是被交代同樣的一番話——不可以老是乖乖聽從真邊同學說的話喔,不願意的時候就要勇敢說不。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是我自己選擇跟真邊走在一起的,她沒有強制我,只是邀請我而已。她有邀請的權利,我也有拒絕的權利。」
她總是非常公平,因為過於理所當然地表現出公平,所以有時看起來反而好像很不公平。
「原來如此,抱歉。」
堀慢慢地將手中的茶杯送到嘴邊。
我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等我把茶杯放回書桌後,堀才開口:
「七草同學為什麼會跟真邊同學走在一起呢?」
我在上星期五也被問過類似的問題。
那時候我沒有做任何回答,因為那是個很難回答清楚的問題。
「那是非常私人的原因,我想你聽了也會覺得很無趣。」
堀搖搖頭。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告訴我。」
真要說的話,我介意。這是非常偏向感情上的事,我不覺得感情這種事能夠用言語來闡述。將一百萬種喜悅都用喜悅這個字眼來表達,一百萬種悲傷都說成悲傷,這樣有什麼意義呢?堀應該最清楚語言的不完整,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那麼恐懼說話。
但既然堀想知道答案,要我說也無妨,我早就習慣接受不情願的事了。
「會跟真邊來往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沒有人強迫我,我也沒有被扣上手銬,更不是什麼命運之類的因素。只是一些小小的偶然讓我們相遇、曾經分開,然後現在又重逢而已。」
堀點點頭。
我接著說:
「這世上有些東西沒有湊成一對就沒有意義。像鞋子只有一隻的話就派不上用場;少了球的話手套就沒有用途;只有一台無線電,就等同是在朝著無底洞叫喊。可是我和真邊的關係並不是那樣,沒辦法用簡單易懂的道理來解釋。」
如果我和真邊剛好是左右腳的鞋子,那事情就簡單多了,只要思考如何互相協調就好。但我們是不同的兩個人,就算獨自一人也能活得好好的,所以不得不去考慮更複雜的問題。
「這兩年,我和真邊各自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場所,而這段期間我沒想過要見她,只要她能在遠處好好地過日子就夠了,我並沒有想要跟真邊在一起。」
相隔兩地最好,遠到看不見彼此的身影,遠到像星星與星星之間的距離。
「堀,你聽過手槍星嗎?」
她搖搖頭。
於是我對她說明手槍星,就像我昨天深夜裡跟大地說的一樣——那是一顆巨大的星星,人類在二十世紀末發現它時,手槍星是銀河中最大的星星,但是因為距離地球相當遙遠,所以映在我們眼中的光芒微乎其微。手槍星很不起眼,但它強烈地、高貴地綻放光輝。我很喜歡手槍星的光芒,就算這道光不曾照亮我的黑暗。
說起來這就是我對真邊的所有感覺。
「我並非想要待在真邊身旁,只希望她能夠一直維持她原本的樣子。只要像個傻瓜一樣勇往直前、像道強烈光芒一樣繼續追逐理想的她,還存在於這世界的某個地方就夠了。」
我和她完全不一樣。
想法也好,生活態度也好,都不一樣。她的理想並非我的理想,我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像真邊由宇那樣活著。
儘管如此,真邊由宇仍是我的英雄。
在我眼裡她是最美麗的事物。
我不想看到她沾上髒污。只要能夠讓她保持那份美麗,我願意付出任何犧牲。
就算個性完全不一樣,理想格格不入,真邊由宇還是比什麼都令人憐愛。
我這樣肯定很矛盾吧,不然要怎麼辦呢?她因為追逐著理想而美麗,但這份理想卻會傷害她,為了保護持續追逐理想的她,我有時會否定這份理想。
對我來說,真邊由宇的理想並不重要,我也不在乎她的目標在哪。
她那朝著某一點勇往直前的身影,就是我的全部。
「要是真邊能到一個我看不到的地方,那就再好不過了。把美麗的回憶掛在牆上裝飾就足以讓我活下去。可結果我們卻在這座狹窄的島上重逢了,這不是讓我很沒轍嗎?只要真邊由宇在附近,我的目光無論如何都會追著她跑。」
所以,我束手無策。
冗長的解釋結束後,我告訴了堀一個簡單的結論。
「我一點都不想看到她出現什麼缺陷,無論如何就是不希望。」
這是非常感情上的話題,果然無法客觀地去解釋。
堀緩緩地點頭。
然後開口說:
「你喜歡真邊同學啊。」
肯定不是。
我對她的感情並不是用愛情、戀愛這種美好而簡單的詞語就能替換的,那是更複雜、不透明且單方面的感覺。
不過,我說了謊: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為了結束話題而撒了謊。
但一把話說出口之後,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那究竟是不是謊話了。
戀愛是否為美好的事物,我並不知道。
*
走出搖籃之家後,我穿越窄巷走到主要大道上。
巨大的雲層橫亘在日落時分的天空上,深藍色的雲朵帶著一絲灰,看起來相當沉重,沒有從天落下真教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片雲將天空的顏色一分為二,雲層下方透出的天空是濕潤的紅色,雲層上方則是飄然的藍色,兩者看起來不像是同一片天空,仿佛同時間看到了兩個屬於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天空。
我走在主要大道上,街燈已經點亮,但看不清楚與我擦肩而過的人的臉龐,光線不夠充足,景色顯得模模糊糊。
我思考著真邊由宇的事,無論何時我總想著她的事,就算她的理想與我的理想不同,我還是想要保護她一直追逐理想的身影。我放棄了其他一切,唯有一點從不放棄。
昏暗的前方射來兩道並列且剌眼的光,來自野中先生的計程車。在這座島上,汽車的頭燈比什麼都醒目。
我停下腳步,揚起手。
野中先生仿佛下沉般地減低速度,車子停下時,后座的門剛好在我身旁的位置。
我一面坐上去,一面告知:「到失物招領處。」
門關上後,野中先生問:「你找到失去的東西了?」
我點點頭。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了。」
計程車駛動。
3
海邊的燈塔一如往常把光投射到島外,強烈的光芒因夜空與海而顯得朦朧,看起來就像孤獨的光芒。
從車內就可以看到燈塔前站著一名留著長發的女性,她穿著粗呢連帽外套。是時任小姐。
計程車就停在她旁邊,付了起跳價後,我下了車。
時任小姐望著我,雙手還插在粗呢連帽外套的口袋裡頭。
「嗨,小七。」
我回她一聲晚安,可以聽到身後計程車的引擎聲正逐漸遠去。
時任小姐稍微低著頭說:
「今晚好冷啊,每天晚上都在變冷。」
「那你待在郵局裡頭不就好了。」
「我剛送完信件,不知為何心血來潮地想仰望一下這座燈塔。」
「為什麼?」
「不知道啦,高的東西任誰都想仰望吧。」
時任小姐就像只膽小的烏龜縮著脖子,視線朝向燈塔最高的地方像頂貝雷帽般的屋頂,孤單地待在巨大的燈火上頭。
「時任小姐,你想負責失物招領的人真的在這裡面嗎?」
「誰知道呢?我希望不在。」
「為什麼?」
「那是當然的啊。沒有點燈,也不發出聲響,簡直就像石頭下的昆蟲一樣,一個人生活在這種地方,誰會開心啊?」
時任小姐呼出白色的氣息,緊盯著燈塔。
「那魔女呢?」
「嗯?」
「一個人生活在山上的魔女,你又怎麼看呢?」
「啊,兩者的確很像呢。」
來到階梯島,知道魔女的存在時,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悲劇性。要是換個象徵,把她想成是從山上俯視整座島的絕對權力者,那的確跟可憐八竿子打不著。儘管如此,若是真的有人獨自一人、從不露面,一直守護著這座島的安穩,我會很同情那樣的生活。所以我才登上階梯,想要跟魔女見面,聽聽她說話。
「對了,我寄了信給魔女。」
星期五和星期日,我寫了兩封內容幾乎完全一樣的信給魔女,但還沒收到回信。
「你幫我送出去了嗎?」
「當然。」
「魔女真的在山上嗎?」
「大概吧,雖然我沒有見過
她。」
「可以的話,我希望魔女住在鎮上。」
既然是無人知曉真面目的魔女,不管她待在哪裡都一樣。只需要假裝成一般的居民,過著平穩的日常生活。她又不是電腦遊戲中的魔王,沒必要特意隱藏在迷宮最深處,也不需要害怕拿著聖劍的勇者。
時任小姐點點頭。
「燈塔裡頭跟山上,如果都空無一人就好了。」
「是啊。」
「垃圾桶裡面還是空無一物最好。」
「說得對。」
「不過,不管怎樣,只有那道階梯不是空無一物喔,從學校後頭通往山頂的那道階梯。」
「什麼意思?」
「意思是想知道這座島的事,就只有登上階梯這個方法。」
從她的聲音中感覺得到一種接近確信的東西,冷靜、安定,又有點悲傷。
「我曾經試著爬上去一次。」
「結果怎樣了?」
「沒有到達山頂。」
「是嗎?」
「為什麼會那樣呢?」
時任小姐笑了。
「我怎麼會知道。那裡是個非常隱私的地方。」
時任小姐打著寒顫,背對燈塔,朝著旁邊的郵局慢慢走去。
「對誰而言都是個非常隱私的地方喔,就像在床鋪上、睡夢中,沉浸於回憶裡頭一樣。所以我不知道小七的階梯是什麼樣子,小七也不知道我的階梯。」
不可思議的一段話,但隱約能夠理解。
那裡非常孤獨,只能一個人不停地爬上狹窄的階梯。看不到頂點,即使只有一條路也還是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那是任何東西都無法相對化的孤單地方。
時任小姐將手放在郵局門把上,轉過頭來看我。
「要到裡面喝杯熱牛奶嗎?」
「不了。」
我並不是為了找時任小姐才到這裡來。
她笑著,把視線朝向道路另一端。
「現在的確不是喝茶聊天的時候。」
我把目光移往和時任小姐一樣的方向。
有個女孩從道路的彼端跑了過來。她的兩手用力擺動,披頭散髮,儘管有段距離,還是能聽到她喧騰的腳步聲;就算在薄暮之中,她的身影依舊鮮明耀眼。比計程車的頭燈還更加具有特色,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那再見囉。」時任小姐說。
聽到關門的聲音,我知道她走進郵局了,但我沒有往那邊看,也沒有回答她。
真邊由宇筆直地朝我跑來。
她兩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屈,喘了好一會兒氣。
「還好嗎?」我問她。
真邊頻頻點頭,回答:「空氣、不夠。」她有時會忘記人體存在著極限。
等到呼吸聲平復之後,我問她:
「你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我看到你。」
「所以你就跑過來了?」
「沒辦法啊,誰教七草你坐上了計程車。」
「為什麼非得追上我呢?」
她皺起眉頭,抬頭看我。
「莫名地就覺得要追上。」
「聽好了,真邊。高中女生不應該不明所以地就全力快跑。」
「為什麼?」
「天氣冷的時候一旦流汗,很有可能會感冒。」
其實並不是這種理由,但為了讓真邊接受,我姑且給了一個簡單好懂的答案。她點點頭表示:「我知道了,下次我會儘可能在天氣暖和時再這麼做。」
「啊,不過,我有事要問你。」
「很不巧,我現在有事要處理。」
「很快就好,只要你回答我就行了。」
我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
「告訴我,為什麼你要塗鴉呢?」
從今早開始,我就被不同人詢問過一樣的問題,塗鴉的理由真的那麼引人興趣?算了,畢竟我是自作自受。
「沒有什麼特別含意,我只是隨興亂畫而已。」
「騙人。你這人最討厭那樣的事了。因為任性而給他人帶來困擾的舉動,你總是能避就避。如果你真的是犯人,那就不可能什麼理由都沒有。」
真邊筆直地凝視著我,那是張沒有表情的臉,宛若物品。不像是人類,而是更簡單、如記號般的美麗臉龐。從她那對黑色眼陣中,難以置信地感覺不到意志或者決心之類的東西,只是像兩潭平靜清澈的湖水。
「從早上我就一直想問了。但我無法把話統整好,猶豫著不知是否該觸及這件事。但請告訴我,你是因為我才去做自己討厭的事嗎?」
我搖搖頭。
「為什麼你會這麼說呢?那不過是個塗鴉而已。跟你有什麼關係呢?是我擅自惡作劇,然後被人發現、遭到責罵罷了。」
「但是堀同學說過,我奪走了七草的決定權。」
「沒有這回事。」
大家都誤會了。
大家都誤會了真邊由宇。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