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消失吧,群青 第二話 手槍星(1/2)
1
連續塗鴉事件的第一樁犯案,被發現的時間是十一月二十日的放學後。
那片塗鴉就在從城鎮通往學校的那道階梯上,誇張地畫在中段稍微偏下的地方。
畫得並沒有多好,是個變形的星星與手槍重疊在一起的圖樣。星星與手槍這種組合讓人聯想到西部電影裡的警長,插畫旁有一排簡單的文字。
——魔女只把過去禁錮在這座島上。未來又在哪裡?
沒有人知道是誰基於何種意圖塗鴉階梯。除了犯人(恐怕還有魔女)以外,誰也不知道。
我想第一個發現塗鴉的應該是國中部的學生。就時間表的安排,國中部結束課程的時間會比高中部稍早一點,所以那幅塗鴉被發現時,我人還在教室里。
不久後就發現美術室保管的顏料大量消失,所以判斷犯人應該是學校的學生。因為這件事,放學後我被叫到了教職員室。就發現的時間點來推測,那塗鴉很明顯是在上課時間畫下的,而我那天剛好遲到兩個小時以上才到學校。
因此想要說明事件原委,就得從早上發生的事開始說起。
*
我住的宿舍名為「三月莊」。
它是棟兩層樓的公寓,外觀整體塗著讓人心情平靜的黃色,共住了十三名學生與一位舍監,伙食也是由舍監幫忙準備。
我們都稱舍監為春哥,他是名差不多二十來歲的男性,偶爾心血來潮時會彈上一段吉他。廚藝雖然平平,但有時會烤的餅乾卻是極品。
住進來沒多久時,我曾經問過春哥:
「為什麼這裡要叫做三月莊呢?」
他很爽快地回答:
「為了要在三月舉辦派對啊。」
「派對?」
「既然名字叫三月莊,不就能夠以此為由舉辦派對了?」
超乎我想像的答案。
「為什麼有必要在三月舉辦派對呢?」
他的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
「若說四月是邂逅的季節,三月就是離別的季節。聽起來怪悲傷的吧,所以我想增添一些快樂的事。」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春哥有過度飲酒的壞習慣,醉了常會莫名其妙地哭起來,我有幾次撞見他在飯廳打盹,時不時會發出做了惡夢般的呻吟。那身影看起來很悲傷,在我們心中隱隱約約埋下了不安,就像在半夜響起的電話響完後的那片寂靜。
但平時的春哥是最接近我們且能夠信任的大人,因此深受宿舍學生的信賴。
早餐時間,春哥說:
「大地暫時就由我來照顧。」
他在黑色運動服上套著淺藍色的圍裙。餐桌上擺著春哥做的純日式早餐——烤成麥芽糖色的竹莢魚乾飄來陣陣香氣、放有海帶芽的味噌湯冒著暖呼呼的熱氣。住宿生全體合掌說了「開動」之後,他開口如此宣示。
春哥轉向乖乖坐在他旁邊的大地,問道:
「你接下來就待在這裡和我們一起生活,好嗎?」
大地已經不再哭泣,但似乎還無法完整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
「什麼意思?」他反問。那是又尖又細,很難聽明白的年幼嗓音。
春哥放慢速度回答他。
「今後我們會設法找出讓你回家的方法,不過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在找到之前你就留在這裡吧,我們還可以一起玩撲克牌。」
「撲克牌?」
「你喜歡撲克牌嗎?」
大地把頭一歪。
「什麼是撲克牌?」
春哥嗯地沉吟一聲,然後看向我這邊。
「吃完飯以後,我們就和七草一起玩撲克牌吧。」
「我要去上學唷。」
「我知道,大家都一樣啊。不過只有兩個人玩撲克牌太無聊了。」
春哥說只遲到那麼一次,不會造成什麼問題啦。
身為學生宿舍的舍監,這樣的發言是否有些不妥?但他說得也沒錯,感覺只要跟匿名老師說聲「對不起,睡過頭了」,似乎就能了事。
在我旁邊戳著竹莢魚乾的佐佐岡說:「很好啊,既然是你帶回來的,就陪陪人家嘛。」
他右手拿著筷子,左手玩弄著掌上型遊戲機。聲音稍微從他的耳機流泄而出,那是段輕快明朗卻又透著恬靜的旋律,就連我都覺得似曾聽過,應該是某個知名遊戲的配樂吧。
我向春哥回答「我知道了」。真邊顯然很在意大地的事,所以我也想趁現在多了解他的狀況。
發出聲音喝著味噌湯的佐佐岡露出賊笑。
「我也加入吧,人多才好玩嘛?」
但春哥搖了搖頭。
「佐佐岡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平時的生活態度很差。你經常※蹺課吧?」(編註:蹺課的日文為サボる,讀音為sabru。)
「我那才不是在蹺課,只是偶爾想要去冒個險罷了。」
「佐佐岡你還真是莫名其妙呢。」
春哥笑了。大地側頭問:「Sabru?」春哥開始進行解說——Sabru是sabotage的簡稱,原本是因為法國的勞工把名為sabot的木製鞋子……大地針對這番說明,一一提問。「什麼是勞工?」「為什麼要用木頭做鞋子?」這段期間,我則是忙著吃早餐。說起來,我屬於吃飯速度慢的那一型。
「哎呀,你也會想冒險吧?」佐佐岡問。
「還好。」我回答。
冒險寫起來就是冒著危險,我寧可儘量繞路避開危險。為了打倒魔女而爬上山頂這件事,只要真邊一人去做就足夠了。
大地在某些地方讓我感到驚訝。
我本來自作主張地認為他是個怯弱的小孩,但他出乎意料地是個好奇心旺盛又很愛笑的孩子,早餐也吃得不少。
而且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光是在旁邊聆聽他與春哥的對話,就可以明白他的領悟力很高。舉止也很有規矩,用不著旁人提醒就會自動把餐具端到水槽,甚至還準備踮起腳自己洗碗。
洗碗盤的事暫且先放到後頭,我、大地和春哥圍著桌子坐下。春哥不知從哪變出一副撲克牌來,放了幾張在桌面上排列。
「這就是撲克牌喔。」
大地拿起梅花J,來迴轉動翻面。
春哥為他說明起撲克牌——1到13的卡片各有四張,合計共五十二張牌,11到13分別被稱為傑克、皇后、國王,另外還有一種牌不帶數字,叫做鬼牌。
「有撲克牌,我們就能玩各種遊戲,就像有了球就可以玩足球或躲避球一樣。今天我們就先來玩抽鬼牌吧。」
接著春哥說明起抽鬼牌的規則,並把其中一張鬼牌放回盒子裡。大地「嗯嗯」地回應,一臉認真地聽取春哥的解說。
春哥手法熟練地洗好牌,然後把牌分給我們。我分到的十八張牌當中,一開始就有五組成對,於是我便把它們給丟了出去,手中剩下的牌是「2、3、5、7、8、10、11、13」,大多為質數。
春哥與大地似乎也有四、五對對子,因此大家就以大致相同的張數開始了遊戲。
「聽好囉?最後拿著鬼牌的人就輸了。」春哥交代。
首先由大地從春哥手中抽出一張牌,大地笑了笑,把黑桃4與梅花4丟了出來。
遊戲緩緩地進行下去,很意外地我老是湊不齊對子。途中鬼牌從我手中經過,繞了一輪之後又回來,之後它似乎決定要暫時留在我身邊,既然這樣我們就好好培養感情吧。
大地似乎完全沉迷在抽鬼牌遊戲當中,每次都目不轉睛地直盯著卡片背面,以觸撫細緻美術品般的動作輕輕抽出一張牌。
我問了大地一些問題。
「你媽媽是個怎樣的人呢?」
「頭髮長長的。」
「爸爸呢?」
「戴眼鏡,我不太記得。」
「不記得?」
「因為工作,他不常回家。」
「是喔,那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我想爸爸喜歡的是啤酒。」
「那大地喜歡什麼?」
「荷包蛋,還有地瓜可樂餅。」
「地瓜可樂餅?」
「學校的營養午餐,很好吃。」
大地說那跟牛奶很合,我回答他原來如此。
「對了——」
我把成對的「7」丟出去,向他詢問:
「想要回家的話,必須找出大地失去的東西喔,你有沒有想到可能是什麼?」
大地歪著頭思索。
「橡皮擦。」
「你弄丟了橡皮擦嗎?」
「嗯,
用完就不見了。」
大地失去的東西會是橡皮擦嗎?去失物招領處說:「我是相原大地,我丟失了橡皮擦。」
這樣就能夠離開這座島了嗎?感覺很沒有說服力。
「不過……」
大地小聲地接著說:
「就算回不去也無所謂。」
「家裡嗎?」
「嗯。」
「為什麼?」
大地沒有多作回答,我靜靜地望著他好一會兒,他看上去並不是在逞強。
春哥從我手中抽走紅心A,說了聲「結束」就把最後一組牌打了出來。
我的手中剩下方塊5和鬼牌,大地只剩下一張牌。
「你要挑哪一張?」
我把兩張牌對準大地。
大地目不轉睛地凝視我的牌,他的表情既像是在沉思宇宙真理,又像在聆聽神的啟示。我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曾經這麼認真地玩過抽鬼牌嗎?已經記不得了。
抽右邊!我在心中低語著。
大地輕輕地伸出手,稍微猶豫之後抽走了左邊的牌,那張是鬼牌。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很不可思議地,那表情看起來竟像是對某事感到釋懷。
「難分勝負呢。」春哥說。
我將視線轉向房間裡的鐘,再過十分鐘就要開始早上的班會了。就算現在出門,死命衝上那道階梯,也來不及。
我將視線移回大地身上,他把兩張牌推到我面前。
哪一張是鬼牌呢?剛剛認真去看的話或許能分辨出來,真後悔自己的注意力不夠集中。
無可奈何之下,我把手伸向了右邊,這時大地的表情明顯黯淡下來;我又試著移到左邊,他的嘴角浮現了笑容。他應該還不懂『撲克臉』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吧。
我抽走左邊的牌,大地笑得更開心了。
確認牌面時,我的呼吸停頓了一瞬間。
大地快速地收斂起笑容,以嚴肅的表情說:「我輸了。」
他輕聲宣布,把小手中的鬼牌放到桌面。
*
反正都已經遲到了,我便決定悠哉地利用時間。
我在第三節課上到一半時才進入教室。教室里,匿名老師正在教數學,我對她報告自己睡過頭,她便交代:「以後請多加注意。」
坐到位子上的我對上課內容充耳不聞,全心思考著大地的事。
我試著想像地瓜可樂餅的味道、描摹大地失去的橡皮擦外觀,無論何者都不像是能帶他離開這座島的線索。關於年幼孩童造訪這座島的理由,我也完全想不出來。
——輸掉撲克牌的時候,大地為什麼笑了呢?
那肯定不是我看錯。
我無法解讀這位小小孩的心理。
當我呆呆地思考關於大地的事時,地球已經自轉了七、八十度,在即將放學的時候,有人發現了塗鴉。
2
匿名老師的隔壁座位空著。我一走進教職員室,她就伸出右手指著那個位子,要我坐下。
「階梯上發現了塗鴉,是星星與手槍組合成的插圖。」
「是。」
「你知道這件事?」
「因為引起騷動,我也就聽說了。」
匿名老師點點頭。
「今天早上上學時還沒人發現,也很難想像是國中生放學後畫上去的,因為這樣時間應該不夠。」
「我想也是。」
「所以那道塗鴉推論是在上課中畫上去的。」
「我會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用指尖在光滑的白色面具臉頰位置附近敲了敲,發出叩叩的硬邦邦聲響。
「當然不能不懷疑你,但我首先還是得確認實情。你今天早上為什麼會遲到?」
我花了一點時間說明情況,從昨天發現了一個小孩子開始說起。當我說到和那孩子一起玩撲克牌的時候,匿名老師又開始敲響面具。
「然後……」我接著說。
「我買了信紙套組,寫了一封信。」
這是真的,我就坐在階梯上,拿筆記本墊在下面寫信,那封信我已經投遞到郵筒里了。
匿名老師停下手指,不再敲打面具。
「一封信?」
「是的。」
「為什麼非要在上學前寫信呢?」
「因為我希望能儘早寄出去。」
「那封信是要寄給誰?又是關於什麼內容呢?」
「不好意思,我不想回答。」
「為什麼?」
「這牽涉到個人隱私。」
隱藏在面具後方的匿名老師,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我。有好一會兒,我們就這麼無言地望著對方。遠處某個位子上傳來裝訂印刷用紙的聲音。教職員室有一點冷。
匿名老師隨後終於開口。
「你來學校的時候,階梯上已經有塗鴉了嗎?」
我搖搖頭回答:
「不,沒有。」
「那時大概是幾點?」
「我想應該接近十一點。」
匿名老師用手托住下顎。我問她:
「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遲到或早退的學生嗎?」
「沒有人早退,雖然有人遲到,但你似乎是最晚來學校的人。」
「請假的學生呢?」
「有四個人,另外還有一位學生有來學校卻沒出席聽課。」
我知道她說的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我也把他叫來了,應該就快到了吧。」
匿名老師像是在確認什麼似地將視線移往桌面,但那上頭什麼都沒有。
她再次看向我。
「美術室里有油漆,那是運動會時拿來畫加油用的旗幟剩下來的,不過弄丟的卻只有水彩顏料。」
匿名老師放慢聲調,檢視我的表情,就像用放大鏡一一觀察我的動作、仔細確認。我感覺自己似乎變成了新品種的昆蟲,是段不太舒服的時間。
「要塗鴉的話,通常應該會選油漆。裝在大罐子裡比較好用,而且如果想惡作劇、讓人困擾,選擇無法用水洗掉的油漆效果會更好。水彩顏料塗在水泥地上並不醒目,可是犯人卻選擇了水彩顏料,你覺得是為什麼?」
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後,回答她:
「會不會是他想使用容易洗掉的方法?」
「為什麼?」
「有兩種可能。一是弄髒手指的話,這樣比較容易除去;二是他沒有打算把那個塗鴉長久留下。」
之後我又想到了一點,於是補充說:
「啊,還有可能是犯人純粹沒有注意到油漆的存在。」
匿名老師點點頭。
「雖然這只是我的感覺,但我覺得假如你是犯人,你會選擇用水彩顏料。」
「是嗎?」
「那幅塗鴉是你畫的嗎?」
「不是。」
「你知道犯人為什麼畫星星與手槍嗎?」
「不知道。」
匿名老師在面具下小聲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抱歉占用你的時間。回去時請注意安全。」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她稍稍低頭行禮。
我走出教職員室後,倚靠在走廊的牆壁,往窗外眺望了一會兒。
操場上,國中部與高中部合起來僅有十一個人的棒球社正在練習傳接球。由於人數是奇數,有一組是三個人一起練習。我的目光就這麼追隨著沿著三角形邊在飛的球跑。
就旁觀者而言,傳接球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然而不知為何卻看不膩。大概是因為球看起來像在違抗重力吧。鳥兒飛翔、噴泉往上湧出這些景象,也是百看不厭。
不久,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從走廊另一端走了過來,他對我說了聲「喲」,我也回了他一聲「喲」。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走入教職員室。
我依舊眺望著棒球社的練習。思考——也許,會看不膩傳接球是因為其中存在著某種秩序也說不定。鳥兒飛翔的姿態也好、噴泉往上湧出的模樣也好,都讓我感受到一種難以描述的秩序。重力就是個巨大的秩序。或許我就是喜歡違抗巨大秩序的微小秩序。不管怎樣,我很討厭塗鴉,從各種層面來看,塗鴉都缺乏秩序。
看了大概五分鐘左右的傳接球之後,教職員室的門再次打開,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走了出來。
我出聲問他:
「怎麼樣?」
「當然被懷疑囉。不過談話比我預料得還要早結束。」
「那就好。」
「真的。」
「你沒看到犯人嗎?」
「為什麼這麼問?
」
「你總是待在屋頂上,也許會有點頭緒。」
「老師也問了我一樣的問題,不過我沒看到。」
我正眼端詳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的臉,他雖然在微笑,但模樣依稀比平常還疲憊。他曾說過自己不擅長同時面對兩人以上的對象,教職員室中除了匿名老師之外,當然還有其他老師在。
「為什麼會有人在階梯上塗鴉呢?」我問他。
「誰知道。人們各有各的難言之隱。有擅長打仗的國王,也有專闖養狗人家的小偷,大家都有無可奈何的事。」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回答。
接著他邁出步伐,大概打算重返屋頂吧,又或者要回自己的宿舍。我並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輕微的好奇心作祟,使我對著他的背影問道:
「匿名老師都怎麼叫你呢?」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把頭轉過來,輕輕地聳了聳肩。
「我就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喔,沒有其他名字。」
然後他再度邁步離去。
我雖然也想趕快回宿舍,但我的書包還放在教室里,必須回去一趟。
教室里還剩下真邊、班長、佐佐岡和堀。真邊會留著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沒想到其他三人也在。
真邊看著我的臉,開口: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被懷疑了嗎?」
「嗯,算是吧。」
「那麼,我們來找出真正的犯人吧。」
我早就料到真邊會這麼說,因為她很討厭被冤枉——雖然她討厭的事,我一口氣就能隨便列舉出二、三十件,不過『被冤枉』這一項是前幾個浮現於腦海中的詞語。
看來會演變為一番激烈討論。我拉開自己座位的椅子,坐了下來。
「不過,應該優先解決大地的事吧?」
「我認為不管誰優先,都不會構成問題。」
「高一學生與小學二年級學生擺在一起的話,理應是小學二年級生優先。」
「嗯,這麼說也沒錯。」
真邊點點頭,這時班長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先整理一下手上有的線索吧。」
她拿起粉筆,仿佛啄木鳥一樣快速地在黑板上噠噠噠地書寫。她以橫向並排寫出「大地」、「塗鴉」,字跡意外地粗獷。
「問題有兩個——來到島上的小孩·相原大地,還有畫在階梯上的塗鴉。塗鴉的解決方法很簡單,只要找出犯人就行了。」
她在「塗鴉」下方畫了個箭頭,補上「搜尋犯人」等字眼,接著轉過頭來,將雙手放在講桌上。
「但是,相原大地的部分該怎麼辦呢?」
回答她的人是真邊。
「我覺得需要定期船班。」
她的話經常很跳躍——方才明明聊著午餐的話題,不知不覺卻變成針對生態系的嚴肅討論;上一秒還在討論假日如何度過,下一秒就表示必須調查熱氣球的限制高度。
班長困惑地皺起眉頭。
「定期船班是指什麼?」
「就是這座島對外連結的定期船班啊。」
「為什麼現在會扯上這件事?」
「我思考過後,認為都是因為階梯島被隔離起來,我才會無法釋然。如果可以與原本居住的地方自由往來,那我也就不會對這裡心有不滿。如果有定期船班,就能夠把大地送回家了,今後也不會再發生相同問題。」
確實如此,我心想。
垃圾桶之所以能發揮其功能,是因為它有著堅固的外殼,必要時還附有蓋子之類的配件。如果沒了外殼與蓋子,就無法把沒用的東西封閉在其中。而想要到垃圾桶外,只要把外殼和蓋子破壞掉就行了。
班長用粉筆不停敲著黑板,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困惑又像在發火。
「可是這種事能辦得到嗎?」
「可能啊。不是早就有定期船班了嗎?我聽說每個星期六會有載著網購貨物的船開過來。」
「但是那不能載人啊。」
「這點很奇怪啊。只要把它改成能夠載人,然後加開班次就好啦。」
「怎麼做呢?」
「跟魔女商量看看。」
班長輕嘆了一口氣,看向我。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開口:
「撇開能不能實現,這個提案理論上姑且說得通啦。」
真邊的言論總是如此,過分理想。如果事情都能照她所說的發展,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大多數情況,她所設定的目標往往超出學生的能力範圍。班長也點了點頭,重複道:「沒錯,撇開能不能實現的話。」
這下就算是真邊,似乎也察覺到她的意見無法得到全場一致認同。
「還有什麼其他好方法嗎?」她問道。
班長點點頭。
「規則上,想要離開這座島就必須找出自己失去的東西。」
「我認為那樣行不通。」
「為什麼行不通?」
「因為那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即便這次順利解決了,下次可能又會發生同樣的問題。何況說不定有人再怎麼找,也無法找出自己失去的東西。」
「就算你這麼說,不先一一解決眼前的問題,事情就不會有進展。」
「話說,真的能夠找出失去的東西嗎?」
「什麼意思?」
「假設大地真的失去了某樣東西——」
為了簡化她的假說,我幫真邊做了補充:
「大地說他弄丟了橡皮擦。」
「那假設只要大地找到橡皮擦就能離開這座島,你認為大地是在什麼地方弄丟橡皮擦的?」
班長應該也明白真邊想說的話了,她不甚情願地回答:
「在他家或者小學,這麼想才自然。」
「嗯。不過大地的家和他就讀的小學應該都在島外才對。難道為了離開島嶼,我們必須去找位於島外的東西嗎?」
真邊指出的點在許多情況都很正確。
稍微思考,便能發現這座島的規則很矛盾。
「在意那種從前提就很奇怪的規則也無濟於事,我們必須找出更實際的手段。」真邊說道。
班長似乎一時說不出話來。
坐在我旁邊的佐佐岡,晃動椅子側身靠了過來,對我耳語:
「真邊這個人難不成很聰明?班長很少在辯論時被駁倒呢,挺新鮮的。」
我小聲回答:
「你這問題不好回答呢,我倒覺得她是個笨蛋。」
雖說如此,這並不代表真邊的腦筋轉得很慢。在辯論上,我認為她還挺強的,所以才更容易讓我徒增辛勞,也容易樹敵。
佐佐岡悠哉地笑道:
「你支持哪一邊啊?」
「為什麼非要選邊站不可啊。」
「真好耶,看到女孩們互相爭辯,不覺得很青春嗎?」
「我想她們兩人並沒有打算爭辯。」
「不,在我看來,班長是做什麼都想駁倒對方那種人。」
的確,我也覺得班長的個性有點好強。她的個子矮小,每次與人爭論、逞強時,看起來就像個拼命想長高的小孩,令人莞爾。不過如果將這個想法說出口,她可能會勃然大怒,因此我決定默不作聲。
班長大概聽到我們兩人的對話了吧,朝這邊狠瞪了一眼。我連忙用她也聽得見的音量說:「認真想辦法啦,佐佐岡。」好讓自己逃過一劫。
「哎呀,我有在想啊?我本來就打算接下來要發表很厲害的意見。」
班長看起來不太高興。
「廢話少說,請趕快進入正題。」
「結論就是,我們失去的東西是在這座島上也能找得到的啦。」
「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比如說,愛啊。」
「什麼跟什麼啊,蠢死了。」
「怎麼樣,提到愛的話,暫時就能做個小結了。」
對吧,佐佐岡拍拍我的肩膀徵求附和。這個意見仿佛國中生在課堂上勉強寫出的情詩般空泛,要我同意我也只覺得困擾而已。
班長用力拍打講桌。
「總之,失去的東西想必就保管在失物招領處,既然這樣那應該是有實體的東西,是和我們一起被送到這座島上的,這麼想才對。」
真邊以認真的表情托住下顎。
「沒錯,的確有個叫失物招領處的地方。」
「對,所以在這座島上尋找失物並不奇怪。只要想起失去了什麼東西,失物招領處的人就會把它交還給我們。」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真邊似乎
想到了什麼。
我產生不好的預感,因為每次當她冒出新點子時,我的負擔就會增加。雖然還未經學者研究證實,但我認為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這條法則。
真邊語帶興奮地說:
「既然利用來往船隻這個方法有困難,失物招領處似乎至少還有點希望。如果可以自由進出裡頭,大家就能輕易找出失去的東西了。」
「可是失物招領處的門有上鎖喔。」
「那不過是扇木門,我想應該沒有多牢固。」
「什麼意思?」
「想破壞它並不難,在亞馬遜上也買得到鏈鋸。」
班長使勁在講桌上一拍。
「那種事不可能被允許的啦。」
「為什麼?」
真邊的側臉看起來十分詫異,看來她真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那可是毀損器物、非法入侵啊。」
「把他人的失物占為己有不也是犯罪嗎?」
「或許是吧,但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不過只是一扇門啊,難道比起回不了家的小孩,門更重要?」
班長再次無言以對。真邊既無惡意也無敵意,她只是直率地將自己的價值觀用言語表達出來罷了,但她的話不太能使人產生共鳴。
我用靠在桌面上的手拄著下巴說:
「也有這樣的方法啦,就把它視為其中一個選項吧。」
接著我索性面向班長,繼續說:
「不過比起破壞木門侵入燈塔,我倒覺得與魔女商量這個方法比較理性、實際一點。」
你有其他方案嗎?我這麼一問,班長一臉不甘地搖了搖頭,然後在黑板上寫下「和魔女商量」。
「這樣一來,必須找到和魔女見面的方法。」
魔女就在山頂上,可是通往那裡的階梯永遠爬不完——真的嗎?時任小姐說她爬上去了,然而我卻失敗了。
佐佐岡開口:
「我認為塗鴉裡頭含有提示。」
真邊疑惑地偏著頭。
「塗鴉?」
「那個星星和手槍的塗鴉啦,上面不是有寫字嗎?」
「呃……」佐佐岡一時間想不起來,班長代替他回答:
「魔女只把過去禁錮在這座島上。未來又在哪裡?」
「對,就是這句話。不覺得寫的人對魔女的事瞭若指掌嗎?」
「是嗎?我覺得那只是個單純的惡作劇。」
「有什麼關係,就當作他很清楚嘛。」
「就算你這麼說……」
「這樣設定的話,任務就能順利統合成一件事。」
佐佐岡從座位上站起來,推開班長,面對黑板書寫。他從「塗鴉」下方的「搜尋犯人」畫出一條箭頭,與「和魔女商量」連接在一起,並於箭頭前端添加「打聽魔女的事」這行字。
佐佐岡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沾在指尖的粉筆灰。「很完美。」
「哪裡完美啊?」
「在遊戲裡基本上只要追著眼前的事件走,就能夠摸索出真相啦。」
「你對一個單純的塗鴉犯抱太多期待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都要找出塗鴉的傢伙啊。要是結果並非如此,到時候再想辦法不就好了。」
佐佐岡對我說「你也想早點洗刷被冤枉的嫌疑吧」,我回答「也是啦」。但事實上我並不怎麼在意自己被懷疑為塗鴉犯。不過,跟拿鏈鋸鋸開失物招領處的門和闖進魔女的宅邸比起來,追尋塗鴉犯要正常多了。
佐佐岡大概是覺得這個議論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才這麼提議,於是我決定附和他。
「既然我們有五個人,就分工合作吧。可以拜託真邊去尋找塗鴉犯嗎?」
真邊點點頭表示明白。
「我和真邊同學一組吧,總覺得無法放心。」班長說。
「我也要和你們同組,和男生一組一點都不有趣。」佐佐岡說。
真邊從位子上起身,轉向我。
「七草你呢?」
「我負責打聽看看魔女的消息。」
對於這座島,有幾個地方令我在意。
然後我們四個人的視線集中到堀身上。她跟往常一樣,到現在都還沒開口說出一句話。
「堀就跟我一組,可以嗎?」
聞言,她輕輕地點了頭。
*
鏈鋸讓我想起一件事。
小學時,真邊由宇曾經扔石頭打破窗戶玻璃。而她這麼做,當然是蓄意的,帶有明確目的。
同學中有個綽號『和平』的女孩,我並不清楚為何大家要叫她『和平』,不過這件事與我要說的插曲並無太大關係。『和平』為人和善,在同齡學生中算是精神面較成熟的女孩。
事情的開端是『和平』為了暑假勞作而做的存錢筒。
那個存錢筒是用牛奶盒黏上色紙做成的,頂部還貼有旋轉木馬的紙雕。投入硬幣後,盒子裡頭類似風車的機關就會啟動,讓旋轉木馬跟著轉圈。我當時心想她一定是個手巧的人,做得真精巧。
放學後,班上的男同學們興致勃勃地玩著那個存錢筒,我記得當時『和平』也在一旁笑著。
但就在我和真邊聊著天時,情況驟然改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存錢筒竟從窗戶落下,往下一看,存錢筒整個毀了,上面的旋轉木馬散落一地,被風吹著跑。
不小心讓存錢筒掉下去的男同學似乎心生愧疚,他或許是想為那份愧疚找個藉口,說了:
「不過就是個牛奶盒罷了。我只是讓垃圾變回垃圾而已。」
我雖然沒有完整記得他當時說的話,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和平』一言不發地走出教室。當下我只感到世事無常,然而真邊走近了那名男同學,劈頭便說「去道歉」,但男同學則回應「誰理你啊」。眼看兩人就要打起來,記得當時我選擇站在真邊那裡。
五分鐘後,真邊拉著男同學的手,衝出去追『和平』。
但她並不知道『和平』住哪裡。
「七草,你知道嗎?」
很遺憾,我剛好知道。她其實就住在附近。
我一面追在真邊身後,一面說:
「明天再說不就好了嗎?我覺得隔一段時間讓大家冷靜下來也比較好。」
我不知道『和平』為了做出那個存錢筒花了多少心血,也不知道她現在有多傷心,但是她為人和善,所以說不定到了明天她就會一笑置之,對一切既往不咎。
真邊頭也不回地答覆我:
「感情上的問題,就算冷靜解決也沒意義。」
回想起來,我不禁為之失笑,很難相信那是從小學生口中說出的話。真邊雖然笨拙,但是個腦筋不錯的孩子。
眼中的她頓時變得帥氣無比,令我不自覺地把『和平』家的位置告訴了她。
可是『和平』家的大門深鎖。不知是因為出門工作還是其他緣故,『和平』的父母似乎都不在家。
按下門鈴後,『和平』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了過來,但她只說了聲:「抱歉,你們回去吧。」之後不管再按幾次,她都沒有出來回應。男同學說:「我要回去了。」
真邊搖了搖頭。
「不行,你沒聽到她在哭嗎?」
的確,透過對講機傳來的『和平』聲音,聽起來略帶嘶啞而哽咽。
真邊繞到庭院,試著從窗戶闖進去,但沒有任何一扇窗敞開。當我看到她抓起庭院一角的石頭時,馬上就領悟到她打算做什麼。
「別這麼做。」我勸道。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為什麼?」
「會被罵的。」
我只能這麼回答。事實上問題並不在於會不會被罵,而是我對打破玻璃這件事莫名地感到抗拒,那種感覺近乎恐懼。
「可是她在哭啊。玻璃破掉還有被罵難道比這更重要嗎?」
我說不出任何話。
她走近窗戶,接著說:
「而且我的生日快到了,媽媽答應會買我想要的東西給我。」
會央求窗戶玻璃當作生日禮物的小學生,我只認識真邊一個,當然她想要的其實並不是玻璃。
她對著窗戶揮出石頭,動作毫不猶豫。我至今仍然記得當時玻璃碎裂的聲音,既刺耳又清澈,令人難以忘懷。
真邊把手伸進玻璃上的破洞,從內側打開鎖。「走吧。」
說完,她拉起男同學的手。對方似乎被真邊的行為震撼到了。
「當心玻璃喔。」
我在她身後提醒,真邊點了點頭,進入屋內。
我並沒有跟上去,跑到
附近的公共電話打回家,對家人說:「我在朋友家裡玩,不小心把玻璃弄破了。」
我至今依舊無法判斷當時真邊的舉止是否正確。或許隔一段時間,讓悲傷、憤怒都逐漸模糊淡去才是最妥善的做法也說不定。
然而至少可以知道,只要有必要,她是個會用鏈鋸破門而入的女孩。
3
離開學校後,我邊走邊仰望電線。
我打算去打聽關於魔女的消息。就我的猜想,這島上的維生系統,像電力、自來水等有關承辦人,和魔女所處的立場說不定很相近。一般來說,糊裡糊塗誤入這座島的居民,不太可能突然開設發電所。如果循著電線前進,或許可以走到某個跟電力相關的設施吧。
電線在黃昏時分的天空陪襯下,尤其顯眼。並列的五條線一直延伸到遠方,看起來就像沒有音符的五線譜,靜悄悄地。
堀跟在我身旁。
她用粉紅色圍巾藏起嘴巴的部分,以一種有些困擾又似乎不太高興的表情仰望電線。她的視線前端,有幾隻麻雀正飛離電線。
和堀兩人獨處,正合我意。
「我看過你的信了。」我開口。
昨天晚上寄到宿舍的信,內容只簡明扼要地寫了一行文字。
堀將視線從電線移到我身上。
然而她一句話也沒說,無論何時總是沉默寡言。
「這還是我第一次從你手中收到那麼簡短的信呢。」
堀的信總是很長。
其中一個原因是話題太多,她的信里網羅了當周發生的各種事。
比如說在學生餐廳里,即使班長、佐佐岡與我聊起「喜歡什麼食物」,堀也只是沉默不語,她的答覆會以書信的形式在周末寄來——我喜歡雞蛋三明治,飲料的話則是拉西。
她會規規矩矩地逐一回覆當周所有對話,所以內容無可避免地很冗長。
另一個原因則是其中的註解非常多。以拉西為例,她會解釋——話雖如此,但我並沒有去過印度,所以我不知道平常自己喝的飲料是否能稱得上真正的拉西。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聽說傳統的拉西是用名叫達希的優格製作而成的,若問那和日本的優格是否相同,我沒有自信回答是。我聽說在日本有很多食物都已經按照日本人的口味重新調配過,所以我喜歡的拉西也許只是符合日本人口味的日本產拉西罷了。這麼寫來,或許會讓人以為我對印度持有負面印象,覺得我是不是認為「雖然是印度的飲料,但日本人做的更美味」,但我其實完全沒有那樣的意圖,只是想表達「我雖然沒有喝過原產地的拉西,但很喜歡在日本喝到的拉西」而已,希望能夠得到你的理解。
我其實不太明白「喜歡喝拉西」這句話,為何會需要這麼長的註解。但這些文字隱約可以成為線索,方便我去想像是什麼造就她如此寡言。
肯定是因為她的心思過於細膩,而且對於說話用語相當謹慎的關係。
她擔心招來誤解,儘可能避免傷害到任何人,所以若沒有經過一番斟酌,她不會輕易開口。唯有獨自一人靜靜思考,盡情地列出註解直到滿意為止,她才能將想法傳達給對方。
正因如此,昨天夜裡她捎來的那封信才會讓我很意外。
——真邊同學很危險。
信上只寫了這麼一句話。沒有任何註解,也沒有害怕招來誤解的跡象。
我沿著電線的影子往前走,它繞進階梯所在的山中延伸而去,不久道路就變成陡峭狹窄的上坡路,視野被林木遮蔽住。
「老實說,關於昨天你寄給我的信,雖然非常簡短,但我能感覺到其中的關懷,你一定很替我擔心吧。」
堀沒有做任何回答,將嘴巴藏在圍巾之中,眼角不時瞥向我,一邊配合我的步調走著。
冷冽的空氣撫觸過頸部,讓我好羨慕她有圍巾,我也想找個東西遮住口鼻。
「但我不太明白信中的含意,對不起喔,明明是專程寫給我的。但因為只有一行,就算想讀出字裡行間的意思也辦不到。」
這是我的玩笑話,但堀沒有露出笑容。我的玩笑很遺憾地常被人說不好懂。
「正如你所說,真邊很危險,與她扯上關係就會被捲入麻煩事裡頭。除此之外,我認為真邊也身處於危險中。」
真邊由宇很強。
總是勇往直前、毫不躊躇、坦率地追求理想。
所以她常常身處於危險中。為了拯救大地,她肯定什麼事都會去做。大地只是一個偶然遇見的小孩,只不過稍微在真邊的懷裡哭過罷了。然而對她來說,光是這樣就足以成為讓她奮不顧身的理由。
不會變身,也無法使用必殺技的英雄,如果還是無法遺忘正義之心,肯定只能以悲劇收場。
「真邊的頭腦很好,但是個笨蛋,無法想像不幸的未來。讓她去追查塗鴉犯算是剛剛好,因為放任不管的話,她真的會在亞馬遜訂購鏈鋸。」
想像她拿鏈鋸切開燈塔木門的情景並非難事,我甚至能猜想得到她會對趕來的警察做何解釋。階梯島中也有派出所和警察,但因為島上沒有法院,所以警察掌握部分司法權。
假如警察接獲門被破壞了的消息趕到現場,她想必會這麼說吧。
——是,是我乾的。我當然知道這樣違法,但我依舊認為把門摧毀是正確的。想逮捕我的話,請等會兒再動手,因為就算是掙脫你的手也好、把你打倒也罷,我都必須繼續往前邁進。
雖然我不熟悉法律條文,但這大概構成了毀損器物與妨害公務罪,也許還要加上一條強盜未遂。因為還未成年,所以事情應該不會鬧得多嚴重,可是能夠避免的話,還是避之為上。如果放著不管,無論多少次她都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就連是否應該讓大地離開這座島,我都不太敢肯定。我猜測即使讓他回到原本的地方,說不定也只會發生悲傷的事。」
年幼的孩子來到屬於被丟棄的人們的島上,肯定有其原因,我無法想像最後會是個單純的快樂結局。
「但就算跟真邊說這些也沒用,因為她相信孩子就該待在父母親身邊,接受愛的灌溉茁壯成長。大地的家中可能發生了無可奈何的悲劇,一直待在這座島上生活,對他來說或許比較好,但這樣的可能性,她壓根兒無法想像。」
真邊由宇只看得到理想。
現實層面的問題大多與努力就能取得一百分的考試不同,她並不理解這一點。
「真邊很危險,但正因為如此,必須有個人陪在她身邊。」
堀突然停下腳步。
我也跟著停下,凝望她。
從圍巾內側傳來堀微弱的聲音。
「陪在真邊同學身旁的人非得是七草同學嗎?」
她的聲音很纖細,就像害怕的小貓一樣顫抖著。
「好久沒聽到了呢。」我勾起微笑。
「我很喜歡堀的聲音喔。」
應該待在真邊由宇身邊的人,我並不認為是自己。
儘管如此,在這座島上能夠理解她的人肯定只有我,所以現在我不能離她而去。
電線一直延伸到山路前方。
高處傳來鳥鳴聲,有的鳥啼聲低沉而悠長,有的則高亢而短促。太陽逐漸西斜,樹下的陰影變得相當濃厚,也許差不多該往回走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我們走出了蜿蜒的山路,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前方有燈光,是從一間小小的組合屋中透出來的。小屋旁邊搭了間像倉庫的灰色建築,倉庫四周圍有柵欄,柵欄上懸掛著一面白色牌子,上頭寫著『配電塔』。
我望向身邊的堀,她也目不轉睛地回看著我,然後將頭往旁邊一歪。
配電塔。一點都看不出來哪裡像塔。
我朝亮著燈的小屋前進,堀也跟在我身後。
我緩緩地敲了三次門,但遲遲不見回應,當我準備再敲響門時,門打開了。探出頭的是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臉上的鬍子雜亂邋遢。他把我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了一遍。
「請問管理旁邊配電塔的人是你嗎?我們對這座島上的電力供應情形有些疑問,所以就沿著電線來到這裡,方便的話,是否能和你談談?」
男人低著頭,似乎一直猛瞧我的左手。
「把手錶摘下。我討厭鐘錶,你先把手錶摘下。」
我聽話地摘下手錶,收進口袋。
「好,進來吧。」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守著國境界線的軍人一樣。
小屋中有張木製桌子,桌前放著同樣材質的木製椅子。旁邊還有個附有玻璃門的櫥櫃,那看起來是個碗櫥,但裡頭排放的全是同一款威士忌酒瓶,有稜有角的瓶身上貼著模樣陳舊的標籤。
牆壁上釘了好幾根鉤子,細長的針垂吊向下。我稍微想
了想,發現那應該是時鐘上的秒針。在那下方,疊著一堆壞掉的時鐘。
「秒針總是遭到虐待,你說是吧?持續不停地繞著同一個地方轉動,簡直就像個奴隸。它們總是背負著重擔顯得精疲力盡,於是我解放了它們。」
這是革命,男人說。
但在我看來,垂吊在牆壁上的秒針看起反而更悲哀。
男人從碗櫥中拿出威士忌,坐到桌前,直接把瓶口塞進嘴裡。
「你叫什麼?」
「七草。她叫做堀。」
站在後方的堀深深地點了點頭致意。
「是喔,我是中田,配電塔怎麼了嗎?」
我並沒有特別想知道配電塔的事。
但姑且還是得詢問一下。
「配電塔這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變換電壓啊。」
中田先生一面說明,同時不忘喝個幾口威士忌。
「電流這種東西非常不穩定,光是在輸送電力的過程就會逐漸消失,為了減少這種情形,就必須提高電壓;可是電壓太高的話,家電產品又會壞掉,所以得利用高電壓輸送電力,然後在即將送到家家戶戶之前把電壓降下來。」
「就好像趁新鮮把食材冷凍,等到要料理之前再解凍一樣呢。」
「沒錯,被冷凍的電就在配電塔中解凍,即使如此還是會有一些損耗,但那也無可奈何。」
「電是從那裡送來的呢?」
「從島外啊。這座島上又沒有發電廠。」
「怎麼辦到的?」
「誰知道,大概有接海底電纜吧。」
這話好奇怪。跨海輸送電力的話,配電塔不是應該設在海邊嗎?為何會蓋在這種山麓地帶?
他又喝了口威士忌。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負責檢查配電塔,偶爾幫秒針從殘酷的命運之中解放出來而已。」
「中田先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事配電塔的工作呢?」
「七、八年前吧,我記不得了,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是誰拜託你檢查配電塔的?」
「為什麼你會想知道這種事呢?」
「感覺是份很愉快的工作。」
「才不愉快,一直很清閒。」
「我還滿喜歡清閒的。」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清閒,你能分別清閒與休息之間的不同嗎?」
我認為這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相異點明明有很多,但一時之間卻回答不出來。
中田先生說:
「它們都是沒有束縛的時間,空白、自由。但人類的本性其實並不渴望追求自由,只要在不自由中混雜著可以喘口氣的自由就夠了。如果太過自由,反而會不知道該做什麼。任誰都一樣,即便熱愛休息,也不喜歡清閒。」
我思考了一下,自己有在追求自由嗎?
答案是不清楚。我從以前就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即使肚子餓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去書店也找不到想看的書。
「中田先生,你也討厭清閒嗎?」
「是啊,不喜歡。」
「可是……」
我將視線移往那些掛在牆壁上的秒針。
「不會動的秒針看起來也很閒呢。」
中田先生把原本送到嘴邊的威士忌瓶放回桌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例嘴獰笑:
「秒針什麼的,誰管它啊!」
真是不可思議的人。
——既然如此為何要解放秒針呢?
我並沒有把這句話問出口。
因為我覺得那答案顯而易見,根本就不須詢問。假使猜錯了,那也不是問一問就能理解的吧。
隨後,中田先生將堆積在房間角落的破時鐘一一展示給我和堀看。
有掛鍾、鬧鐘,也有布穀鳥鐘、手錶,無論哪一個,指針都沒有在動,秒針也已經被拆掉了。
我和中田先生針對鐘停下的時間是上午還是下午討論了一下,答案當然無從得知。不過有的鐘看起來像是停在凌晨五點十五分,有的則似乎停止於下午兩點三十分。
堀一如往常地默默聽著我們的對話。「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呢?」中田先生問。「沉默很詩意啊。」我回答。
我們大概就這樣過了三十分鐘。
離開小屋前,我再度詢問中田先生。
「是誰拜託你檢查配電塔的呢?」
這次中田先生正面給了答案。
「應該是魔女啦。」
「你和魔女見到面了嗎?」
「沒有,但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是什麼呢?」
「記不得了,只知道裡面裝了這裡的鑰匙。開始管理配電塔後,每個月會有薪水匯到我的戶頭,大概就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魔女從頭至尾都不會現身。
我換了個問題。
「那你認識從這座島消失的人嗎?」
這座島偶爾會有居民消失,那些人被認定是離開了島回到原本的地方。中田先生已經在這座島上住了好些年,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他總會對從島上消失的人有點頭緒吧。
「我幾乎不和任何人來往。」
「這樣啊。」
「不過,我知道一個。」
「請告訴我。」
他伸出手掌用力地摩擦因威士忌而漲紅的臉。
「是個小孩子。」
「小孩?」
「我想大概七、八歲左右吧。在這座島上挺引人注目的,但不知不覺間,他就不見了。」
跟大地差不多年紀。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不記得了啦,大概七、八年前吧,我剛到這座島的時候。」
也就是說現在約十五歲左右,如果還在這座島上的話,應該會在學校就讀,不過我沒有聽說過有學生從小學時期就生活在這座島上。
或許是醉意逐漸湧現了吧,中田先生說話的發音愈來愈含糊。
「話說回來,那孩子曾給了我一封信,是個很奇怪的信喔。不,也許那並不是信,我對文字的定義不是很清楚,身上也沒有辭典。」
看來他是個酒精一下肚,說話就容易脫節離題的人。
「上面寫了些什麼呢?」
「沒有文字,只畫了個圖畫,畫得很不錯喔。」
圖畫。那樣也許的確稱不上是一封信,雖然我曾經聽說過只寫了問號的信。
「是怎樣的圖畫呢?」我問。
中田先生歪起頭,再次摩擦臉頰。
「是星星啦。」
「星星?」
「是畫了黃色的星星還有黑色手槍的圖。」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星星跟手槍?
莫名其妙。我頭腦一陣混亂,甚至還感到輕微寒意。
那跟今天早上在學校發現的塗鴉相同。為什麼?我完全不明白這之間有何聯繫。
「但是那孩子已經不見了。」中田先生補上一句。
4
回到宿舍,吃過晚飯後,位於餐廳一角的粉紅電話響了。
春哥對我說:「是女孩子打來的喔。」我接過話筒,傳來真邊的聲音。
「晚安,今天如何?」
幾張椅子百無聊賴地排列在空蕩蕩的飯廳里,我從中拉了一張出來,坐到粉紅電話前面。然後,我在電話中敘述了剛才的事——那裡有座配電塔、小屋還有中田先生。他幫許多秒針自殘酷的命運中解放出來,但這件事就略過不提了。中田先生會開始管理配電塔,是因為魔女寄了封信拜託他。雖然不清楚事情全貌,但他似乎也不太了解魔女的事。薪水則是每個月匯到他的戶頭。
我沒有說出以前也曾有小孩來過島上的事,也沒提及中田先生收到了一張畫有星星與手槍的插畫。因為我的思緒還很混亂,覺得無法好好向她說明,要是說溜嘴,之後恐怕會遺留下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她一本正經的聲音。
「你說戶頭?這島上也有銀行嗎?」
「有郵儲可以用。唯一一台ATM就在昨天去的那家郵局裡。」
因為可以正常領取存款,所以我至今就算從未認真打工,日子也還過得下去。
「那家郵局是真的嗎?」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它屬於日本郵政集團嗎?」
「應該是吧,它有郵儲啊。」
「為什麼地圖上沒有標記的島中會存在那種東西?」
「誰
知道啊,就只能接受了。」
這座島可以收到亞馬遜寄來的貨物,郵局裡也有郵儲的ATM,但是GoogleMap上沒有記載,人也無法離開島嶼。雖然不知道這|切是如何成形的,但也只能接受了。
「你那邊的情況如何?」我問。
我們散會後,她應該都在調查塗鴉犯。
「和今天向學校請假的四名學生都取得了聯絡。」
「喔,不錯嘛,調查進展得很快。」
「水谷同學跟老師之間的關係似乎不錯,幫了大忙。」
「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沒有什麼可疑的人。有三個人是生病,還有一個則是裝病休息,那四個人應該都沒有離開宿舍。」
「那可傷腦筋了,該怎麼辦呢?」
「不過他們也有可能偷偷溜出宿舍,又或許犯人並非學生,抑或者有什麼方法可以在上課中畫圖。」
「也是。」
結果完全無法鎖定犯人,不過那也沒關係,至少在調查犯人的期間,真邊也能過上平穩的生活。
真邊在電話的另一端說:
「然後,我明天打算去港口看看。」
原來如此。明天是星期六,會有各種貨物運到港口,而真邊的目的是增設這座島與外頭連結的定期船班,所以她也想調查一下這方面吧。
「雖然我很想儘早去見魔女,但船班一個禮拜就只有一次。」
「嗯。階梯並不會不見,後天再去也行。」
真邊與班長、佐佐岡預定要在明天早上十點集合,我決定陪他們一起去。我和佐佐岡就住同一棟宿舍,屆時只要跟著他就行了吧。
「大地的情況怎麼樣?」真邊問。
「不用擔心,沒問題喔。目前看來跟我們的舍監相處得挺融洽的。」
大地就像個擺飾品一樣獨自乖乖坐在飯廳桌前,他穿著松垮垮的運動衣,應該是春哥買給他的吧。
我朝他招招手,察覺到的大地跳下椅子,踩著小碎步向我走來。
「什麼事?」
我把話筒貼在手上,對大地微笑著說:
「我們提到了你。真邊——就是昨天發現你的那位姊姊喔。有沒有什麼話要跟她說?」
大地沉默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手邊的聽筒傳來微弱的聲響——「七草,怎麼了?」
聽到她的聲音,我再度將聽筒放到耳邊。
「剛好大地就在旁邊,我讓他跟你說說話喔。」
「好。」
我把話筒遞出去,大地的手像是在害怕什麼似地小心翼翼接過它。他看起來總是在害怕什麼,就連笑的時候也是,一直都是。
兩手扶著話筒的大地,微微低著頭說:
「我是相原大地。昨天謝謝你。」
接著他用一種仿佛在問「這樣可以嗎?」的眼神望著我,朋友飼養的狗在撿回丟出去的東西之後也會露出類似神情,讓我不禁想笑。
我雖然聽不到,但真邊似乎對他說了什麼,大地很用力地將聽筒按在耳朵上。
「嗯。」大地點點頭。
「不知道。」大地說。
「好。」大地說。
「嗯。」大地說。
「地瓜可樂餅,很好吃。」大地說。
最後的問題大概是關於今天的晚餐吧,其他四個就沒辦法想像了。
「好。」又答了一句之後,大地將聽筒遞給我。接過話筒後,我向真邊問:
「你們說了些什麼呢?」
「很普通又理所當然的事啊。」
「是喔。」
「零錢快沒了,我要掛了喔。」
「嗯。」
「那明天見。」
晚安,真邊說。
晚安,我回應。
我心想,希望彼此都能睡個好覺。
把聽筒掛回粉紅電話機上後,我和一直盯著我看的大地四目相交。
我微笑著問:「你有事找我嗎?」
大地用力地點頭,然後摸索起褲子的口袋,接著拿出放在透明盒子裡的撲克牌。
「如果有空的話,可以跟我一起玩嗎?」
「好啊,我基本上都很閒。」
大地很開心地咧嘴笑了。
他似乎相當喜歡撲克牌。我在學校上課的期間,聽說他跟著春哥學會了快速接龍跟單人接龍。
我和大地面對面坐在飯廳桌前,玩了一會兒二十一點。因為他很快就能理解規則,我也玩得很盡興,又試著教他梭哈。我從廚房裡找來火柴棒,用以代替爭奪的籌碼。
這段期間,我問了一些稀鬆平常的問題。「你喜歡什麼科目?」「假日都玩些什麼?」
大地是個喜歡算數與足球的孩子,玩足球時通常擔任守門員。另一方面,他幾乎不提家庭的事,一說到雙親,他回答「不知道」的次數隨即增多。
在第七輪遊戲開始時,大地持有的火柴棒比我還多了一些。他拆開兩把對子,硬是想要湊出順子,結果卻什麼都沒湊成,最後我憑一對J獲勝。亮出手上的牌時,他淺淺地笑了。
不可思議的小孩。
今天早上在玩抽鬼牌時,大地也笑了。手中剩下鬼牌的他,在小聲地說出「我輸了」之前,確實露出了笑容。
大地似乎總是寧可輸掉一些,他打從心底享受遊戲,可是卻想把勝利讓給別人。
小學二年級的孩童會這麼做嗎?真教人難以置信。
為下一場遊戲發牌時,我開口問他:「今天早上你說過不回家也沒關係,對吧?」
大地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他的表情是很完美的撲克臉,我無法從上頭讀出任何東西。我聯想到午夜的湖畔,他的表情就如同那渾然天成的寂靜。
我抽出兩張牌做交換,大地則抽出三張。
「為什麼不回家也沒關係呢。」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會怕。」大地只回答了這句話。
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害怕自己的家,其中究竟會有怎樣的原因呢?應該不會是考試分數不佳,或是無關緊要的惡作劇被識破這類理由吧。他已經在這島上度過了整整一天,如果只是那種輕微的理由,正常情況下,他這時應該早該被無法見到雙親的恐懼所籠罩才對。
「害怕什麼呢?」
大地沒有回答,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手上的牌。
無奈之下,我只好先開口:
「我啊,很怕真邊由宇。從以前就對她感到害怕,很難用文字去說明為什麼,不過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因為我和她個性完全相反吧。」
這座島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擁有缺點,例如害怕學校的老師、愛說謊的友人、無法正常與人對話的堀,還有耳邊一直聽著遊戲音樂的佐佐岡、不照顧人就覺得彆扭的班長,以及一直在解放秒針的中田先生,每個人都具備某樣缺點。
——話說回來,七草,你的缺點是什麼呢?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曾這麼問過。
「你聽過悲觀主義這個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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