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消失吧,群青 第二話 手槍星(2/2)
「你聽過悲觀主義這個詞嗎?」
大地搖了搖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個詞應該不在大多數小學二年級學生的詞彙庫里。身為悲觀主義者的小學二年級學生,還是不存在為妙。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在心理學上肯定有各種詳細的定義吧。」
「心理學是什麼?」大地問。
「研究人類內心活動的學問喔。」我回答。
然後我接著說:
「簡單來說,悲觀主義就是指凡事都往不好的方向去想,相反詞是樂觀主義。解釋相關定義時,經常會拿裝滿半杯水的玻璃杯為例。看到玻璃杯里有半杯水,樂觀主義的人會想還有半杯水;悲觀主義的人則會認為只剩下半杯水。」
這些話對大地來說還太難吧。
聽說頭腦真的很好的人,能夠用簡單的話把難懂的事傳達出來,但我沒有那樣的智慧。不過我想誠實地告訴大地,所以只好把難懂的事原原本本地表達出來,就算他現在無法理解也沒關係。
「我覺得自己是個悲觀主義者,也許正確來說並不算,但我的想像總會往負面的方向延伸。訂了計劃後,我總覺得肯定會失敗。交了朋友,我也會想以後肯定會鬧不合。發現美麗的東西,就想到它有一天會污損。」
不知是誰,大概是歷史上某位聰明人曾說過:
——過度的悲觀主義,等同於過度的樂觀主義。
如果放棄一切,對凡事都不抱期待,那就什麼事都能辦得到。不顧一切挺身面對大惡的英雄,不是過度樂觀主義者,就是個
過度悲觀主義者。只要放棄一切,豁出性命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我並沒有大徹大悟到那種程度,不過我的行為準則總是基於悲觀想法,與真邊由宇正好相反。我說忍耐的相似詞是放棄,她則認為放棄是忍耐的相反詞。
我很怕與我正好相反的真邊由宇。
這種心態果然很難用語言清楚表達。
真正的悲觀主義者放棄了一切,所以肯定不會懼怕任何事吧。以一個悲觀主義者的角度來看,我只是個冒牌貨。
大地靜靜地聽我訴說,不知道他對此有什麼想法,如果我的話無法確實傳達給他那也沒辦法。
「總覺得你跟我很像。」我說。
這八成不是應該對小學二年級學生說的話,我自己也不甚明白為何我要對他這麼說,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有一天,等你願意的時候,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你害怕的事物。也許我無法給你什麼有用的建議,但至少可以幫你紆解一下心情也說不定。」
我究竟想拿眼前的小孩怎麼樣呢?
我想要給予他什麼?又想獲得什麼呢?
不知道。但我會那麼說肯定是為了我自己。
大地稍微點點頭,向我道謝。
我們重新開始玩梭哈。
但兩個人都湊不出什麼好牌。
5
時鐘的秒針不眠不休地轉動,也許正如中田先生所指,那模樣有如奴隸一般。
翌日早上接近十點的時候,我和佐佐岡一起走出宿舍,前往與真邊她們約好碰面的場所。我們要去港邊見見運送貨物的定期船。
佐佐岡嘟噥:
「這任務很難懂耶,去了港口以後,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應該是和船長交涉吧,請他也載運乘客。」
「你覺得這種事會被允許嗎?」
「應該行不通吧。說到底,那種事的決定權握在魔女手中,要交涉應該得去找她。」
「為了讓船班航行而去向魔女交涉,這樣的順序不會很奇怪嗎?通常應該是為了潛入魔女的島而向船員打交道,這樣才自然吧。」
「一點都不自然,話說回來,我根本就不希望真的會有魔女登場。」
每天邊發牢騷邊不情願地去上學、看到還算可愛的同班女同學而小鹿亂撞、對充滿不確定性的將來抱持不安,這樣過日子才像是正常的高中生。既不用和魔女交戰,也不須跟船員打交道。
我硬生生地把呵欠吞回去。
「如果覺得沒意思的話,沒必要陪著我們啊,留在家裡打電玩不就行了。真邊很任性妄為,如果認真看待,會被耍得精疲力盡喔。」
「不要。出現不可思議類型的女孩子時,依照常識就該被她拖著跑啊。」
「我搞不懂你的判斷基準。」
「是嗎?沒有什麼東西比對女孩子的好奇心更單純的啦。」
「原來如此。也許是吧。」
「那你為什麼要陪著真邊呢?」
「為什麼呢?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學生宿舍集中在通往學校的階梯附近。真邊住的宿舍就在三月莊的對面,因此我們會合的地點就選在穿過小巷、走出大馬路的第一個轉角。大馬路邊稀稀落落地擺了幾張長椅,不知道是誰基於什麼理由放置的,真邊與班長就並肩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
四個人互道了聲「早安」。
聽說堀今天沒有要參加,班長雖然邀了她,卻被她拒絕,想必是有別的事情要做吧。班長在傍晚也早就排定要打工,所以她只能陪我們到那時候。
「聽說在那之後又發現塗鴉了。」班長說。
佐佐岡倒是挺以此為樂地問:
「真的嗎?長怎樣?」
「我聽說這次也是星星與手槍的塗鴉,地點也一樣是在通往學校的階梯上。」
「為什麼你會知道呢?」我問。
總不可能是今天早上的新聞播出的吧。
「朋友打電話告訴我的,因為昨天我在搜尋塗鴉犯。」
「原來如此。」
看來這件事已經傳開了。階梯島是個鮮有案件的地方,大家肯定都很清閒吧。
「聽說這次也有附上奇妙的字句唷。」
「喔,寫了些什麼?」
「『你們就身在鏡中,而你們究竟是什麼?』似乎是寫了這麼一句話。」
真邊皺起眉頭。
「真想不通,如果想傳遞什麼訊息,直接寫出來不就好了?」
「對啊。可能是只想讓某個人明白吧,就像暗號一樣。」
「既然這樣只要寄信不就得了。把莫名其妙的內容寫出來供眾人觀看,又是基於什麼理由呢?」
「結果就是單純的惡作劇吧,我覺得沒必要認真看待它,也許創作者認為那是一種藝術表現也說不定。」
佐佐岡在兩位女生的對話中插嘴:
「這不是挺好的嗎?讓人雀躍不已啊。比起停船的碼頭,塗鴉犯還比較有趣,不是嗎?」
我問真邊:
「你打算怎麼辦?」
「塗鴉犯暫且先放一邊吧。就算去到現場,我也不覺得能弄明白什麼。」
確實如此。
我正要點頭時,班長開口了。
「關於犯人的身分似乎相當有進展。」
「什麼意思?」
「有人在犯案現場附近目擊到『等等』。」
等等。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班長說,老師們似乎都在懷疑等等。
我將碼頭一事交給真邊他們處理,一個人前往學校。
跨越過兩幅塗鴉,我爬上階梯——魔女只把過去禁錮在這座島上。未來又在哪裡?你們就身在鏡中,而你們究竟是什麼?
我回想起從中田先生口中聽來的事——這座島上曾經來過一位年幼的男孩。早在八年前,男孩就給了中田先生一封畫有相同圖案的信。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讓我心生鬱悶。
我知道就算是星期六,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也會待在學校。
快步爬上鴉雀無聲的校舍,我打開通往頂樓的門。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就坐在欄杆旁,手肘靠在膝蓋上望著我。
他一臉平常地對我說:
「怎麼了?這麼慌張?」
為了平息急促的呼吸,我將身體就這麼靠在敞開的門上,深呼吸幾次之後,我問:
「塗鴉犯是你嗎?」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困惑地歪了歪頭。
「誰知道呢。但我覺得我的繪畫天分更好一點。」
「為什麼你會遭到懷疑?」
「昨天我沒有去上課,然後今天早上有人看到我在階梯附近。」
「就只是這樣嗎?」
「那時候我手裡剛好拿著畫筆。」
我走向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為什麼?」
「最早發現第二幅塗鴉的人大概是我吧。我發現顏料有些脫落了,就想重新幫它上色。」
「你還真愛做些無聊的事。」
「好玩而已啦。所以我也不能說是完全被冤枉,那塗鴉上的確有一塊地方是我上色的。」
「老師那邊呢?你也這麼說了嗎?」
「沒有,我直接裝傻啦。就算我說只塗了一角,他們也不可能會相信啦。而且無論犯人是誰,是我也好,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被當成犯人的話,會招來很多麻煩喔?」
「也不至於吧,肯定不會有什麼改變的。從以前到現在不都是如此嘛,我死過一百萬次了,卻什麼也沒有改變啊。」
這不是什麼改變不改變的問題,真邊由宇很討厭有人蒙冤。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的罪只不過是把塗鴉的某個角落重新仔細上色而已,除此之外別無他錯。
「近日應該就會找到真正的塗鴉犯了。」
「是嗎?既然我會遭到懷疑,不就表示沒有其他更像樣的嫌疑人嗎?」
「就算是這樣也該找出來啊。一直找不出真正犯人才奇怪。」
「可是沒有任何人會站在我這邊。」
「真邊正在調查犯人。」
「區區一個女孩子又能做些什麼?」
「幾乎什麼都做不來。即便如此,還是能夠找出犯人。」
「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稍微伸個懶腰放鬆身體,同時說道:
「不管怎樣,我還滿在意那個圖案的。」
「圖案?塗鴉的?」
「對啊,就是那個由星星與手槍組合成的圖案。」
「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首先想到的是警長的星星,就是在西部片決鬥的那個。」
「為什麼會在階梯上畫下那種東西呢?」
「也許犯人自認為是正義的使者,想要獨自守護這座島。」
我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階梯島上又不存在什麼危險,究竟是要守護這座島遠離誰的侵犯呢?」
「我也不知道。不過能想得到的就只有魔女了,那個塗鴉位在階梯上,第二幅落在比第一幅還要高的位置,看起來就像是在逐漸接近魔女。」
「從魔女手中守護階梯島?」
「不知道啦,那只是我的想像。」
「區區塗鴉是能保護得了什麼啊。」
「肯定什麼都保護不了吧。不過,魔女是這座島的秩序,而過往中在街上出現的塗鴉不大多都象徵對秩序的反抗嘛。」
「嗯,應該是吧。」
「也有可能是才能未被認同的藝術家在自暴自棄吧。但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些塗鴉未免太過粗糙了,對作品的愛啊、偏執啊、自戀等等,這些要素看起來不夠多。」
「你很了解藝術?」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哼笑出聲。
「若是關於形狀烤得很漂亮的魚,我可以跟你談上半天,但是人類並不承認那是一種藝術吧?這樣一來,我了解的就只有如何發出撒嬌的聲音,還有如何張牙舞爪這一類了。」
「無論哪個都不像你會做的事。」
「所以才好啊,那就是所謂的反差。老是大搖大擺離去的貓,有一天突然湊近自己身邊,這樣才可愛啊。」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不可能讓人覺得可愛。
衝上階梯而冒汗的肌膚,如今因接觸室外的冷空氣而逐漸發涼,我微微顫抖了一下,用手掌摸了摸臉頰。冰涼的肌膚互相碰觸,兩者竟都稍微產生了些暖意,真是不可思議。
「關於星星與手槍的組合,我還聯想到一個東西。」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
他眺望著天空。不知不覺間,聚集了相當多的雲朵,看起來有點沉重、顏色灰暗,可能快要下雨了。階梯島上沒有氣象預報,所以無法查詢。
「手槍星。你聽過嗎?」
我點了點頭。
我對天文並不太熟悉,但我知道手槍星,那是顆位於射手座方向的星星。
「是我喜歡的星星喔,如果在某個問卷上被問到喜歡的星星,我會回答手槍星。」
關於喜歡的食物、顏色,我常一時間回答不出來,但講到星星的話,答案早已確定。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笑了。
「那種問卷聽都沒聽過。」
「我也沒聽過,大概沒有人想了解別人喜歡哪顆星星吧。」
大家只對太陽、月亮、北極星,還有主流的夏季大三角有興趣,認為其他的星星全都一樣吧。
「人類對於真正重要的事,一點也不渴望去了解啊。」
「喜歡的星星算是重要的事嗎?」
「至少比喜歡的食物或顏色還重要。」
「為什麼?」
「因為那些事情很難決定啊。要對難以決定的事做出決定時,無論如何都得有所體驗或擁有一套生活哲學。真正該問的問題是——你最後一次認真凝視影子是什麼時候?買指甲剪的判斷基準是什麼?喜歡的星星是什麼?食物或顏色都無關緊要,職業與出生年月日也毫無意義。」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我好久沒有望著影子了,購買指甲剪時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根據。
來到階梯島後,我第一次自己買了指甲剪。是與其他日常用品一起在亞馬遜訂購的。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以怎樣的基準,從一大串搜尋結果中選出一把指甲剪。
我詢問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你喜歡的星星是哪顆?」
「嗯,我喜歡涅墨西斯星。」
「沒聽過。」
「因為還沒找到啊。有個假說認為太陽存在著伴星,那伴星的名字就叫做涅墨西斯。」
「為什麼你喜歡那顆星呢?」
「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涅墨西斯就能稱得上是最靠近地球的恆星。既然它繞著太陽周圍旋轉,也許在某個時間點會比太陽還更接近地球。但是我們卻找不到這顆星星,因為太陽光太過強大,所以即使旁邊有其他小星星在閃耀,我們也看不到。」
「好哀傷喔。」
「嗯,我的個性就是會想支持悲悽的事物喔。」
「這種星星真的存在嗎?」
「大概不存在吧,印象中好像有人提出否定的研究結果。」
「不存在真是太好了。」
令人悲傷的星星還是不要存在比較好。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它存在。」
「為什麼?」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是我最喜歡的星星嘛。」
就在我快要接受他的說法時,不知為何又有種似乎被騙的感覺。
我有些在意真邊那邊的情況,打算跟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告別,不過在那之前,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吶,難不成你是因為知道塗鴉犯是誰,所以才試圖包庇他嗎?」
如果不這麼想,就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會在塗鴉附近拿著畫筆。
但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搖了搖頭。
「我哪有可能這麼做,貓都很隨興啦。」
我站起身,對他說自己差不多該走了。
*
我在上小學之前就知道關於手槍星的事。
某個夏日,我和家人去野外露營。我父親並不屬於喜歡這種活動的類型,想必那只是他一時心血來潮。
盛夏的夜晚悶熱得讓人難以入眠,也許只是因為睡在和平常不同的床鋪上而使我情緒亢奮吧。
「你睡不著嗎?」旁邊的父親問。
印象中我點了點頭。
「不然我們去散散步吧。」
父親領著我走出帳篷。
青草的味道乘著熱氣湧入鼻腔,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黑色的枝椏與黑暗糾纏在一起,有種陰森恐怖的感覺,我小跑步追在父親後頭。
露營營地距離海邊並不遠,我們走在土壤裸露的小徑上,來到岸邊。海浪的聲音既緩慢又平穩地響著,仿佛要在早晨來臨之前調整好構築這世界的無數齒輪的節奏。
「你看。」
父親指著夜空。
我抬頭一望,頓時忘了呼吸,對夜晚的恐懼也驀地從胸中一掃而空。
浩瀚無垠的星空。
星星的光芒過於直接、純潔、清澈,使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無法想像那是現實的光景,倒像是異世界在眼前展開。
在滿天星星的照耀下,夜空的黑暗並非純粹的黑,而是溫潤閃耀的深藍色。抬頭仰望,就仿佛落入天空般,是種具有吸引力的群青色。
震懾之下,我只覺得頭昏眼花,差點摔倒,整個人幾乎要被這景色給壓垮。父親平淡地指著夜空,向我說明好幾顆星星。有的星星擁有悠久的傳說,有的星星只獲得記號般的名字。
父親指向射手座的方向。
「那是手槍星喔。」他說。
然後他告訴我關於手槍星的事。
簡而言之,我的心被奪去了,被那顆在群青色天空中閃爍的小小光芒——手槍星給奪走了。
這是個與任何事物都毫無連結的回憶。
它嵌在我胸口內側,是個孤獨且不可能被牽動出來的記憶殘片,也是絕不會受到傷害的東西。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現在卻出現在我面前。
手槍星如今從群青色的絢麗夜空墜落,緊貼在有點骯髒的水泥地上。
6
理所當然地,真邊由宇不可能不製造問題。
當我抵達港口時,他們並肩坐在長椅上,只有真邊跟以往沒什麼兩樣,班長和佐佐岡則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氣氛明明很沉重,但真邊手中卻抱著一個不合時宜的大紙箱,看起來有點可笑。
「怎麼了?」我向他們問道。
三人同時轉向我,真邊回答:
「我打算坐上船。」
「偷渡?」
「嗯。」
「你該不會是想鑽進那個紙箱混入貨物之中,結果卻被發現,挨了一頓罵吧。」
「你還真清楚。」
「因為你很單純啊。我倒覺得應該先跟負責人試著溝通一下。」
「那我們也試過了,但對方果然說不能載人。」
「原來如此,不
過你實在太亂來了。況且你一搭乘交通工具不是馬上就會不舒服嗎?如果在紙箱中暈船,可就糟糕透頂了。」
有那麼一瞬間,真邊看似困擾地皺起了眉頭,接著以鬧彆扭的口吻說:「我想我能忍耐。」
不管怎樣,我都不覺得光靠藏身於紙箱就能夠偷渡成功,如果單憑這種方法就能到島外,那大家就不須這麼辛苦了。
「進到紙箱裡後不就不能動了嗎,你是打算怎麼上船?」
「我請水谷同學和佐佐岡同學幫忙抬。」
我把視線轉向他們兩人。
佐佐岡說:「我試著阻止了喔?」班長瞪著他的側臉指責:「騙人,你嘴上這麼說,還不是找了台車過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聽好了,真邊,偷渡是犯法的。」
「也許是吧,不過……」
「只有你一個人的話,那還無妨,可是你不該連累班長和佐佐岡。」
佐佐岡其實沒什麼關係,不過姑且還是讓他湊個數。
「有好好向他們道歉了嗎?」
「還沒。」
「去道歉,你給他們添麻煩了。」
真邊從長椅上站起身,朝兩人低頭道:「對不起。」我也轉過頭去,主要是朝著班長,致歉:「真邊太亂來了真對不起。」班長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感覺到應該要再多斥責她一下,於是重新朝向真邊。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你的目的是跟魔女商量,好讓定期船班能夠通航吧?魔女就在這座島上,你就算上了船又有什麼用,也不見得能夠回得來啊。」
「但是,一旦到了外頭,就能找警察商量啊。」
「至今為止也有人從島上消失,大家認定他們回到了原本的場所,然而這座島的事似乎依舊沒有被外面的人發現,這表示魔女可能用了某種方法阻止這種事發生,這樣想很自然吧。」
「某種方法是?」
「比如說消除記憶。我們每個人都失去了來到這座島時的記憶,就算到了外頭,會失去在階梯島上的記憶也不奇怪。如果真是如此,那麼誰也不會記得要把大地送回家。」
「七草呢?」
「你不在的話,我馬上就會放棄啊。計劃得再擬定得更周詳一點才行。要做危險的事就等其他可能性全都試過一遍以後再做;還有,如果會牽連到其他人,更要慎重考慮。」
真邊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你這個人大多時候都欠缺考慮——正當我要繼續數落時,班長打斷我說:
「這樣就夠了吧。」得救了,我其實本來就不太擅長說話還有警告他人。
我問班長:
「他們會連絡學校或宿舍方面嗎?」
「我想應該不要緊。雖然被罵了很久,但那也只是制式化的處置,船員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鬧大的樣子。」
太好了,看來麻煩事並沒有增加。
「你們跟船上的人談過之後,感覺怎麼樣?」
「有種很像公務員的應對方式。無論真邊同學怎麼說,得到的回應都是『規定上如此,所以不允許』。」
真邊依舊抱著紙箱,直眉瞪眼地看著我。
「那些人知道這座島的內幕喔,他們知道我們是被強制帶來這裡的。」
「是喔。」
「他們看起來就跟普通地工作著的一般人一樣,為什麼卻對這座明顯詭異的島不聞不問呢?」
的確很奇妙。
然而,說起這類不可思議的事,在這座島上隨處可見。這座島似乎被某種強大的力量保護著。階梯島乍看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實則受到異常力量的保護。只要能接受島上的生活,那種異常性就不會浮上檯面;但如果嘗試改變什麼東西,就會在各種情況下發現許多破綻。
這讓人聯想到電腦遊戲裡的世界。乍看很祥和的城市,若從現實面去考察的話,就會發現疑點——例如商業活動不可能成立、維持國家所需的人口明顯不足、房屋與居民的數量對不起來等等。階梯島上也存在著同樣令人想不透的事情——不知為何,生活所需的基礎設施都整頓得很好且安定、感覺上貨幣明顯入不敷出卻從未枯竭、即使居民一下子大量增加,居住場所與糧食也不會不足。似乎有人在某處強行讓這些事情合乎道理。
關於船的事也是相同道理——既然島上的物資不足,就從外頭運進來吧。不想讓島上的人民到外面去,那就規定不可以載人吧。有人以這種形式硬性規定,仿佛無視各種現實層面的問題。
——但這樣又如何呢?
無論這些規範有多麼勉強,既然有人在某處幫忙維持平衡,那不就皆大歡喜了嗎?根本沒必要強行去揭穿它的漏洞。無論多麼偏離現實,我們的現實就在階梯島上,只能在這裡生活下去。
「總之先去吃午餐吧。」我說。
「接下來的方針就邊吃飯邊討論。」
實際上,對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需要討論的方針。對於真邊由宇,我的方針從一開始就確立了。
我們在食蟻獸食堂享用遲來的午餐。
因為食蟻獸食堂的所在位置離碼頭並不遠,一到星期六總會擠滿許多客人。我們等了二十分鐘左右才入座。有好幾名同校女學生在這間食堂打工,看著同齡女孩穿著圍裙工作的模樣,感覺挺不可思議的。跟在教室里的時候相比,她們看起來更添了幾分大人樣。擁有工作似乎總會讓人聯想到成熟。
我漫無目的地環顧店內情景,一邊享用糖醋醬炸雞塊定食。真邊和班長有一句沒一句地商量著,但擬定不出任何具體的行動方案。最後得到的結論是——想為這座島帶來什麼改變的話,就只能去找魔女了,但我們卻不得其門而入。
在沉重的氣氛下用完餐,一伙人什麼都還沒決定便走出食堂。
佐佐岡似乎已經厭倦這一連串的調查,也或許是偷渡失敗後遭到斥責一事讓他相當受挫。
「我去朋友家一趟,順便打聽消息。」
他一說完,人就不知跑哪去了。
「不好意思,我也要告辭了。」班長滿臉歉意地說。「我傍晚左右得去打工。」
因此,下午三點左右,只剩下我和真邊兩人。
「做什麼好呢?」真邊問。
「回宿舍吧,看起來快下雨了。」我回答。
雲層愈來愈厚重,那沉重感甚至讓人覺得這樣還能浮在天空中,實在很不可思議。真邊大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她深深地點點頭跟著我走。
「塗鴉犯是那個叫等等的人嗎?」
「不是。」
「喔,那也得去找犯人才行呢。」
「嗯。」
「要不要去監視階梯?既然兩起塗鴉都是在階梯上,那麼如果還會再發生的話,我想應該也是在階梯上。」
「這提議不錯,晴朗的夜裡還可以順便進行天體觀測。」
「不認真搜尋犯人可不行。」
「當然,不過順便找點樂子也不壞啊。」
「也是。」
真邊的步伐看上去比平常還要稍微沒有精神。她不太會弓著背或讓視線低垂,因此很難察覺,但有時她的確也會意氣消沉,或者感到疲憊、受傷。即使是真邊,毫無進展的現狀也讓她相當苦悶吧。
滴答——一滴水珠落在鼻尖。接著周圍傳來類似白雜訊的聲音,柏油路瞬間變成深黑色。下雨了。
「用跑的。」真邊說道。在她這麼建議的期間,雨勢仍在增強。
我們發現附近有間麵包店,暫且先到它的屋檐下躲雨。麵包店今天似乎沒有營業。因為貨物會在星期六運到港口,所以很多店家都會為了領貨而休息。
雨點雖小,但雨勢卻逐漸增強,就好像島嶼下沉到稀薄的水中。屋檐的遮雨棚響起啪噠啪噠的聲響。
「雨會停嗎?」真邊問。
「不知道,等雨稍微小一點再跑回去應該比較好。」
「好。」
簡短的交談後,彼此陷入一陣沉默。真邊可能有點被雨淋到了,打了個小噴嚏,我本想把外套脫下來借給她,可是我的外套也已經吸了水,感覺沒有多大意義。
仰望天際,雨勢似乎沒有減弱的跡象。
真邊以幾乎要被雨聲淹沒的微小音量說:
「有時我會覺得非常煩躁無力……」
我一聲不吭地聽著她的話語。
「會湧現一種好像在一片漆黑之中尋找東西的感覺。而我想要的東西其實離我很近,只要伸手就能拿到,可我卻偏偏不知道它的位置。如果有顆小燈泡,這份微弱的光亮便可以解決問題,但我就是沒有那關鍵的燈泡。」
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這毫
無疑問是泄氣話,然而聽起來並沒有那種感覺。應該有人能夠好好聆聽真邊抱怨才對。由我當她的聽眾似乎不太妥當,畢竟這一切聽在我耳里怎麼樣都不像是泄氣話。
「我不擅長思考,所以那種時候,我都會姑且先抓住身邊的東西再說,結果事後常會感到後悔。」
她並不適合『後悔』這個詞。
「總而言之,看來你有在好好反省試圖偷渡這件事。」
「果然還是不應該給別人添麻煩,下次見面時,我會好好向他們道歉。」
「嗯,只要你誠心道歉,那兩個人一定會原諒你的。」
雨點渲染了周遭的風景,一切聲響都夾雜著噪音,眺望這幅景致會產生一種現實跟著模糊起來的錯覺。
因為沒有其他事可做,我們難得地聊起往事。我有很多和真邊共同擁有的回憶,多到把一些以為自己不可能忘記的事在從她口中聽到之前都給忘了。
真邊將臉轉向我,微微歪著頭。
「去海邊那次是六年級的時候嗎?」
「應該是五年級吧。六年級的夏天,你的腳不是骨折嗎?」
我記得她是從樹上摔下來的。我當時沒有在場,所以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女生爬到樹上去。
「是喔。總之海邊附近有家冰淇淋店,對吧?」
「有嗎?」
「有啦。我們有吃啊,味道很濃郁,那是我有生以來吃過最好吃的冰淇淋喔。」
「我不太記得了。」
記得那次在海邊,真邊跟喝醉酒的大學生發生了糾紛,讓我捏了好大一把冷汗。不管冰淇淋有多麼好吃,都沒有遺留在我的記憶中。
「我們約好了啊,要再一起去吃那家冰淇淋。」
「是嗎?」
「嗯。口味有香草、巧克力跟草莓。兩個人的話,總會有一種口味吃不到,所以七草你就說之後再來吧。」
雖然我記不得了,但很輕易就能想像當時的情景。
真邊面對重要的事馬上就能做出決定,但對於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卻總是猶豫不決。肯定是看到她一直難以抉擇要挑哪個口味的冰淇淋,所以我才會那樣提提議吧。
「不可以忘記約定啊。」
「我會儘可能不忘記的,但如果我真的忘了,你只要再提醒我就好了。」
對話在此中斷了一會兒,耳邊只聽得見雨聲。那聲音相當大,但卻又薄弱得立即就會從意識間脫落。
真邊沉著聲委婉地說:
「那你還記得國中二年級的夏天,我們訂下的約定嗎?」
換作平時,我一定可以巧妙地迴避掉這個問題。
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我的心卻不可思議地誠實了起來。雨聲隆隆,如同某種噪音,我並不討厭這聲音。
我搖了搖頭,但這並非表示我忘記了。
「不對喔,真邊。我們並沒有做任何約定。」
要對真邊由宇坦承的話,我只能這麼回答。
*
真邊由宇會在那個夏天離開的事,我早在兩個月前就聽說了。
所以我的心情並沒有特別動搖。
雖然多少感到有些寂寞。因為長久以來,我的日常生活都繞著她打轉。可是我並沒有想哭的情緒,反而覺得我們的關係即將中斷是很理所當然的發展。
薄雲罩月的夜晚,在附近公園的溜滑梯下方,我們對彼此道「再見」。不知名的夏蟲高聲鳴叫著。
真邊由宇就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低垂著頭,似乎沉浸在離別的感傷情緒中。我記得她那副模樣令我印象深刻。唯獨在那一刻,她失去了她特有的光芒。
「吶,七草。」她說。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時她說出的這句話,一點都不像她會說的話。在問別人問題之前,需要取得對方許可——原來真邊由宇也會有這種觀念,我對此感到十分吃驚。
我點了點頭。
肯定是夏天空氣的緣故,她的聲音聽起來帶點濕熱。
「為什麼你笑了?」
我不懂她的問題——笑了?什麼時候?
「我說要搬家的時候,七草你笑了吧?」
仔細一聽,真邊的聲音微微發顫——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這句話也不像她會說的話。
那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老實說我不記得自己那時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也對自己的心境沒印象。
「我是不是一直在給七草添麻煩呢?」
真邊依然把頭垂得低低地,輕聲說:
「能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開心,也在很多方面受到你的幫助。不過對你來說,你一直都很困擾嗎?」
我笑了,這次我對此有所自覺。
時至今日才說這種話,讓我聽了不由得笑了出來。
「那是當然的啊。我遇到的問題或煩惱基本上都跟真邊有關,假使沒有你這個人,我的日常生活會更平靜、安穩,沒什麼特別的起伏吧。」
她落寞地偏著頭問:
「所以你才安心地笑了?」
我搖搖頭。
「我不太記得原因,但應該不是那樣。」
要抹去與真邊由宇的關聯肯定一點都不難,只要開口說清楚就行了——抱歉,和你在一起已經讓我感到疲累了,雖然對你有些不好意思,但可不可以就此保持一些距離呢?
那麼一來,真邊可能會受傷;又或者我只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她也許只會一如往常平淡地回說「我明白了」。不管哪種情形,她從此都不會再與我有所牽扯吧。
但我卻一直和她相處在一起。為什麼?答案顯而易見。
我並不討厭真邊由宇,無論煩惱的事再怎麼增加,無論被捲入什麼麻煩,我都想待在她身邊。
真邊抱著遇上車禍的牛奶奔跑的時候,我不假思索地追在她身後。一直以來,我們的關係都維持在那一刻,實際上是我自願追著她跑,自願攬上各種勞神費心的事。
「那你為什麼笑了?」她問。
「不知道。」我答。
真的不知道,我笑了嗎?就在我知道她就要離開的時候?當時我的心中抱著何種感受?就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真邊似乎是在強顏歡笑,眉間堆了好幾道皺紋。
「其實我本來並沒有打算說這些,只想若無其事地微笑著說再見,但是總覺得那樣對你並不誠實。」
我倒希望她能笑著說再見就好。
就算『再見』的約定無法實現,終有一天對方會在彼此的心中風化散去,但當下的我不想再費神去思索與她有關的難題。
我突然靈光一閃。
——也許我只是不想悲傷。
我想要儘可能迴避正視與真邊由宇的分離,然後打從心底感到難過。我不太喜歡心裡產生強烈情緒的感覺。
真邊又皺起眉頭。
「也許你很難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有種想哭的衝動,可是卻哭不出來,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被問到這種問題,我也很困擾,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並非因為即將和你分離我才覺得難過,雖然那當然也是件難過的事,但卻不是原因。我想我大概遠比想像中還要不了解你這個人。」
真邊說:「我不懂你。」
都到了這時候才發現啊。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心意互通過,純粹是我單方面追隨著真邊由宇,她從未回顧過我,第一次回頭應該就是現在吧。就在即將從我眼前消失的這一刻,她終於首次凝視著我。
「你說點什麼啊。」
我不想看見她眼角噙淚的臉龐,也不想看見她哭泣的樣子。不管是「不要哭」或是「盡情地哭吧」我都說不出口,只是囁嚅地說:「對不起。」然而我知道,這是最不適合的一句話。
真邊奮力地搖頭。
真邊由宇看上去宛如纖弱月光,像個容易受傷的女孩,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真邊由宇,她用泛著水氣的眼眸看著我。唯有那對眼睛還是跟往常一樣,直率得幾乎感受不到現實氣息。
「來訂個約定吧,七草。我們還要在這裡再會。」
「再會?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行,下個月也好,一百年後也好。」
「我們能活那麼久嗎?」
「真的什麼時候都無所謂。但是一旦我們再會了,到時候你要告訴我你笑的理由。」
或許我當時只要點個頭就好了。
或者當場編個小謊話,把笑的理由敷衍過去也行,就說「一想到要和你分隔兩地讓我太難過,反倒強顏歡笑了」之類的。我有自信
能騙過真邊由宇。
可是令人費解的是,我並沒有這麼做。
「我不能答應你。」當我察覺時,這句話已經出口。
真邊微微一笑,不知為何那副神情很不合乎當下的氣氛,她輕聲但愉悅地說:
「不行,我們已經約定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單方面的約定不能算是約定。」
「即便如此也要約定,我已經這麼認定了。等到有一天你改變主意了,隨時都能變成真正的約定了吧?」
這實在太像真邊由宇會說的話,使我不禁又笑了出來。
「隨便你,我也隨我高興。」
「嗯,那就這樣。」
再見,七草。真邊說。
再見,真邊。我回答。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呼喚對方的名字。
真邊由宇背對著我邁步離開,而我不再追上去。月亮隱身於厚重的雲層下,總覺得世界的溫度突然驟降,正好少了她那一份。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笑。
我曾經就這個問題認真思考過幾次,但都沒有得出答案。
那之後過了兩年,她的約定依然沒有成為真正的約定。
*
結果,雨始終沒有停。
見雨勢稍減,我們趁機衝出屋檐,拼命往前跑,到達宿舍時渾身都濕透了。
大概因此累積了不少疲憊吧,一入夜,我馬上便睡著了。
7
星期天,我悠哉地消磨時間直到下午四點左右。
一早我收到了堀寄來的厚重信件。雨仍下個不停,信封有點潮濕。
我躺在床上讀著那封信時,宿舍接到一通找我的電話,是真邊打來的。
「堀同學寄了信給我。」真邊說。
「上頭寫著她想在今天跟我見個面。因為之前就跟七草約好要去魔女那邊,所以我想應該拒絕堀同學才合理。」
我要她把堀的邀約擺在優先順位。因為堀主動邀請某人是件前所未有的事,再加上現在下著雨,在雨中爬那道階梯,直教人提不起勁。
「你們要在哪裡碰面呢?」我問。
真邊在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後,冒出一句話:「告訴你的話,你也會跟來嗎?」
我一時語塞。我以為自己是真邊或者堀的監護人嗎?真白痴。
「我會再聯絡你。如果和堀同學的談話早點結束,今天說不定可以去爬階梯。」
說完,真邊就掛斷電話。
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堀寄來的信讀完。長長的文章之中,完全沒有提到真邊的名字,這點讓我有些在意。
突然空閒下來的星期日,讓人覺得時間流逝得很緩慢。為了打發時間,我和大地、佐佐岡輪流玩起黑白棋,中午則吃了春哥煮的咖哩。
我將盤子端到廚房時,春哥說:「還好有你幫忙陪大地。」
他這麼說其實有點奇怪,畢竟是我擅自將大地帶回宿舍的。
「大地又不是非得由春哥你來照料?」
「是啊,不過我樂在其中喔。」
他轉開水龍頭,讓水傾瀉而出。
「七草,你還記得手構不著廚房水龍頭那個年紀時的事嗎?」
我搖搖頭,那種事我早就忘了。
「我也是。不過和大地待在一起時,就有種似乎能回想起一點點的感覺。」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不過我就算和大地在一起,也不會有那種想法。大概是因為春哥跟大地的關係比較特別吧。
吃完午餐後,我簡單地打掃了一下房間,然後寫了一封信,內容早已擬定好,所以並沒有花掉我太多時間。
下午兩點過後,我撐傘到外頭去寄信。雨點已經小多了,打在鐵皮屋頂上就像稀稀落落的掌聲。
回程的路上,雨停了,於是我把傘收起來。從雲朵間的縫隙窺見到的藍天有如幻覺,那清澈的湛藍仿佛在為剛才的壞天氣找藉口。從民宅庭院探出頭的樹葉上,水珠正以單調的節奏滾落,敲打著腳踏車的坐墊。潮濕的路面反射著光線,把巷子裡的昏暗都趕到屋檐下。我打了一個像青蛙跳般的短促噴嚏,昨天被雨淋過頭了。
我一面在行走時抖落傘面上的水滴,一面思考真邊與堀的事。現在她們應該已經碰面了吧,我不太知道女孩子都是怎麼度過假日的。況且這座島上根本連能夠購物的地方都沒有,更讓人無從想像。不過,就算我擁有這方面的知識,清楚女孩子平常假日都在做什麼,並假設這裡不是階梯島,我仍難以想像那兩個人碰面的情景。
真邊是那種比起可愛連身裙,更喜歡品味奇特的T恤的類型,身上也不穿戴飾品類的東西。比起特定角色的周邊商品,看到功能齊全的文具更容易讓她驚嘆。關於化妝品,我知道的品牌說不定比她還多。她能稱得上女孩子氣的喜好大概就只有愛吃甜食吧。國中時我跟她在假日一起外出了好幾次,發現只要先給她可麗餅之類的食物,就算之後只在公園裡拋拋飛盤,她看起來也很滿足。我經常覺得這樣跟去遛狗差不多。
堀的話我就不太了解了,但至少知道她不是那種即使弄得滿身塵土,還能跳著追飛盤追到日落的類型。如果她們可以找出什麼共通點就好了。話說回來,堀曾在信上提到她喜歡雞蛋三明治,真邊也喜歡雞蛋三明治,早知道就在電話中跟她說一聲了。
真邊說過「我會再聯絡你」。既然如此,只要沒出什麼大事,她應該都會聯絡我。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但她採取了更加直接的行動。
真邊由宇在下午四點來到了三月莊。
*
女孩子拜訪男生宿舍似乎是件稀奇的事,氣氛一時騷動了起來。
真邊站在玄關,一如往常地,從她的臉上讀不出任何情緒。
「我想和大地兩人單獨說點話。」她說。
春哥允許了,在飯廳里貼了張公告「本日包場」。佐佐岡吐槽:「那晚餐怎麼辦啊?」
我不知道在公告的另一邊,真邊與大地做了怎樣的交談。門口有幾個閒來沒事的住宿生聚集徘徊,我剛好是其中一人,僅此而已。
過了三十分鐘後,門打開了。飯廳里的聲音清楚傳了出來。
首先聽到的是哭聲。
大地正放聲大哭。
真邊的表情還是跟來到宿舍時一樣,她說了聲:「打擾了。」住宿生裡頭沒有人出聲,大家想必都不知所措得只能目送真邊離去的身影。她對眾人的視線絲毫不以為意,逕自筆直地朝玄關走去。
看到春哥向大地走近,我邁步去追真邊。
天空已經開始變暗了。
夾雜橘紅色的天空中飄著幾朵薄雲,看起來沒有要往哪個方向移動。投下影子的樹枝和電線也沒有絲毫晃動。沒有任何動靜、缺少光線的街道宛若一幅畫。置身其中的真邊快步走著,似乎對某件事感到焦躁。
真邊的宿舍就在眼前,但她卻往小巷接上大道的方向前進。這是一段不陡的下坡路,她的前方映出長長的影子。
我一奔近,真邊就停下腳步。她回過頭來,一副若無其事地說:
「怎麼了?」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這一點都不像你會做的事。」
她微微皺起眉頭,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就好像聽到不知名國家的語言一樣困惑。
「為什麼把大地弄哭了?」
「不是我弄哭的呀。」
「那他為什麼會哭?」
「大概是很難過吧。」
「什麼事讓他那麼難過?」
「他的遭遇。」
「但是讓大地說出這些傷心事的人是你吧?」
真邊注視著我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嗯,的確,從這個觀點來看,是我把大地弄哭的。」
她似乎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一點。真邊由宇時常讓我感到煩躁,構成她的各種要素之中,摻雜了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成分,那股異物感有時會讓我覺得不快。
「什麼叫做『從這個觀點來看』啊,還能有什麼其他解釋嗎?」
「大地流淚確實是因為我的關係,但打從一開始,那份悲傷就存在於大地的心中,我想就算沒有淚水,他其實也一直在哭泣。」
即使如此——
我的眼皮邊緣輕輕地顫抖著。這是什麼樣的神經聯繫構造呢?我的煩躁似乎反應在眼皮上。
「即便如此,你為什麼要丟下哭泣的小孩,獨自離開呢?」
真邊由宇弄哭孩子並不讓我覺得意外。
因為她欠缺一部分常識性、人性、情緒性的東西,所以經常會犯下這種失誤。然而,當眼前有小
孩在哭泣,照理來說她不會置之不理。現在我肯定是為了她沒有抱住大地而感到煩躁。
真邊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快,但她大概想像不到原因是什麼吧,她偏頭納悶的動作一點都不矯揉造作。
「因為傷心而哭是很天經地義的事啊。」
「你的話,應該會安慰哭泣的孩子吧?」
「當然。」真邊由宇直直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所以我才必須去那裡。」
「哪裡?」
「魔女的所在地。」
驀地,我領悟到她心中的論點,眼皮的抽搐戛然停止。
真邊說:
「只要握住手就可以讓他的悲傷止息的話,我當然會那麼做;如果買蛋糕給他就能令他破涕為笑,我也會去做。可是因傷心而哭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勉強止住淚水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改變了目的,我要想辦法去解決最根本的問題。」
首先浮現於我心裡的想法是:太好了。
我將堵在喉頭附近的氣息吐了出來。真邊是為了讓大地停止哭泣才走出飯廳。明白這點之後,我便放心了。
「你要去哪裡?」
「去爬那道階梯啊,我得去見見魔女。」
「天色已經變暗了。」
「我會買手電筒帶去,我知道便利商店有賣。」
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在那之前,可以先給我三十分鐘嗎?」
我知道想要留住她的話,這種說話方式最有用。
真邊用力地點頭,然後看著我的眼睛。
「為什麼笑了?」
「咦?」
「剛才你笑了吧?」
是嗎?我沒有自覺。
和兩年前分別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喔。她說。
我們先走到大道上,然後鑽進狹窄的小巷,前往離宿舍最近的海邊。即使慢慢走也只須十分鐘的路程,在這段期間,我在腦中整理好要跟真邊談的事。
島上因為剛才那陣雨而濕成一片,路面四散的水窪映照著傍晚的天空。不久後我們來到沿海道路,也就是我與真邊由宇重逢的那條路。
我們並排站在被雨淋成深黑色的堤防前,往下俯視,能看到海浪以不規則的律動拍打在堤防上。
夕陽已然落到極低處,下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鮮艷的紅色。我覺得紅色是一種人工的顏色,看起來遠比藍色更像人造的。披著晚霞的天空,總覺得很像古時候的人類打造出來的遺蹟。
「你跟堀見過面了?」
「嗯。」
「和她說過話了?」
「嗯。」
「說了什麼呢?」
「大致上是關於你的事,還有大地的事。」
不過兩者都是同樣的話題啦。真邊說。
我和大地的事是怎麼連在一起的呢?無法想像。
「她說了什麼?」
「很多啊。」
很多。我重複了一次。
堀說了很多話,這有點令人難以置信。真邊輕易地就做到我辦不到的事,她讓善於忍耐的大地哭泣,還讓沉默寡言的堀說了很多話。
似乎稍微起風了,真邊的頭髮受其擺弄,描繪出複雜的曲線。
「比如像彈珠。」真邊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語調說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在耳邊嘶嘶作響的微風還要安靜。
「把彈珠往天空拋出去,彈珠會因為引力往下掉落,撞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接著稍微反彈,隨意往某個方向滾去。就是這類話題。」
我笑了。
「完全不知所云。」
「我很不擅長比喻嘛。」
「那就不要用比喻,直接跟我說吧。」
「堀同學說,七草本來是七草,而大地則是大地,可是我一出現後就不再是那樣了,她說那是非常危險的事。」
真邊的話果然很難懂。我覺得她應該算是比較偏向理論型的人,但卻不善於理論性地說明事情。
仔細思考過後,我問:
「那是在說決定權嗎?」
「決定權?」
「本來應該由我或大地自己決定的事,卻被你擅自做了決定。」
她點點頭。
「嗯,彈珠會任意掉落、隨意滾到某處去,我對彈珠沒有決定權。在我放手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決定好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這比喻實在讓人難以解讀。
「我明白堀想說的話了。」
那個女孩肯定對這種事很敏感,也就是人際關係中所包含的強制力,所以她才會那麼害怕言語。堀雖然很極端,但我對那份軟弱很有好感。跟真邊這種直來直往的人相比,原本我就比較容易對堀那樣的人格產生共鳴。
真邊以有點像在鬧彆扭的口氣說:
「可是,與人相遇然後改變對方的想法,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如果不想要那樣,就只能隱居在山裡頭不出來,獨自一人活下去了。我不認為每個人都變成那樣是正確的。」
我點了點頭。
「我也明白你的想法。」
然後我望著她的側臉。
「可是你有點極端,你對於正確事物的正確性太過深信不疑了。其他人多少還會懷疑正確的事也許並沒有那么正確。」
她皺起五官。
「我不懂,七草的話有時候很艱深。」
那也沒辦法。畢竟我們本來就是個別的兩個人,視線的高度有所不同,看到的景色自然也不一樣。在我的視野中理所當然的事,在真邊的視野里並非理所當然。
「總之你就是為了這件事來見大地的吧。」
「嗯。」
「你和大地談了什麼?」
「我儘可能不說話。」
「不說話?」
「我對大地說希望他能告訴我他的事,然後就只是靜候那孩子主動開口。」
「你認為堀的說法是正確的啊?」
「我想那也許是對的,所以才想知道大地真正的想法。」
「然後呢?」
「大地說了他媽媽的事,然後就哭了。」
我眺望著遠方的大海,那裡一片風平浪靜。日落後變得漆黑的墨色海面,看起來仿佛是用比水還要堅硬的物質做成的東西。就好像廢置於某個遙遠國度的邊境上的荒野,陡然出現在眼前似地。
「大地怕他媽媽嗎?」
大地曾說過不回家也無所謂。除了害怕家人之外,我想像不到還有什麼理由。
但真邊卻搖搖頭。
「不是,大地說他討厭他媽媽。」
我不懂這有什麼差別。討厭也好,害怕也好,不都是指同一件事嗎?就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
「令大地感到害怕的,是他討厭媽媽這件事。我想應該是他對媽媽抱持厭噁心情這一點,讓他感到很害怕。」
真複雜。
我意識到自己不經意地想把大地單純化,我想必是把小學二年級學生的一般形象套在他身上了。
我無法準確地想像出幼小孩童討厭媽媽的心情。即使能夠理性接受這份心情逐漸膨脹所帶來的恐懼,卻無法具體地實際感受。但是另一方面,我也確實掌握到為何大地會來到這座島的原因了。
「即便如此,你還是認為大地應該離開這座島嗎?」
我並不知道他至今為止承受過怎樣的經驗,但如果他無可奈何地就是討厭媽媽,那麼讓他回到父母親身邊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真邊點點頭。
「我覺得最後還是應該要回去,但是順序可能要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
「順序?」
「我覺得我們應該先離開這座島,然後去跟大地的父母見個面,了解一下情況,準備好一個可以讓大地安心回去的環境,再帶他走會比較好。」
「大地有說希望你這麼做嗎?」
「沒有,不過他哭了。」
「讓他繼續待在這座島上,等到他不再哭泣就好啦。」
「不可以!」
真邊大喊一聲,話語中仿佛帶著驚嘆號。
「我想大地一直都很悲傷,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大概都在哭吧。必須有人幫忙解決問題,如果一直待在這座島上,他將無法往前進。」
我下意識地說:
「你說的前方究竟是指什麼?」
上次打從心底反駁真邊是多久前的事了?我記不太得。
「人生在世,會有難過的事是理所當然的,無法事事如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大地因為與媽媽的關係而哭泣,但假使我們握住他的手可以讓他
不再掉淚,那我們就該這麼做;如果買蛋糕給他吃可以讓他止住悲傷的話,那樣就足夠了。」
「但是這樣大地無法得到幸福。」
「他的幸福不該由你來定義。」
真邊由宇夢想中的世界肯定無論何時都是個樂園吧。
然而它位於遙不可及的地方,不一定每個人都能走完那又長又苦的路程。如果在途中找到一個雖非樂園但能令人安歇的地方,又何嘗不能在那裡駐足留下呢?
「大地連撲克牌是什麼都不知道喔,我們一起玩了很多次,他看起來很開心。春哥對大地很好,利用網購買了很多小孩的衣服,都非常適合他,我想他應該很用心地挑選過。大地也很喜歡春哥做的料理,總是吃得乾乾淨淨。」
難道這些全部都沒意義嗎?
都不能算是幸福嗎?
真邊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前方。
「但是,大地哭了啊。」
「因為你讓他提起難過的事啊。」
「不對。雖然也沒錯,但問題不在那裡。打從一開始,大地就很悲傷。」
那不是廢話嗎?
我注視著她的側臉,那是一張會讓人胸口發疼、永遠都很直率的臉,我沒來由地難過了起來。
「吶,真邊。就像人有權利追求幸福,同樣也有權利接納不幸。」
究竟哪裡存在著凡事都稱心如意的人呢?兒時的夢想全都實現的人又在何處?能夠和重要的人長相廝守的生活存在嗎?找得到討厭的事一件都不會發生的地點?真的有既無悲傷又無痛苦的人生?
沒有什麼比『連一次都不允許自己默默接受不幸』還要悲慘的生活態度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為何真邊就是不懂呢?
「但是……」真邊由宇說了。
「大地他在哭。」
我緩緩地嘆了口氣。
我早就明白了。
真邊由宇早已打定主意,就算我再多說什麼,也不可能改變她的決定,我早就知道了。
我們打從根本就是矛盾的。
8
我回到宿舍時,大地已經入睡。一定是哭累了吧。
住宿生之中傳出一些對真邊感到不滿的聲音。這也難怪,畢竟她突然來到宿舍,把小孩子弄哭後,又不加以解釋地就拍拍屁股走人。她總是這樣讓自己的立場逐漸惡化下去。
我吃完晚餐後回到房間,稍微睡了一會兒,我想我應該沒有做夢,醒來的時候,時鐘的指針指向凌晨三點左右的位置。
房間的燈還亮著,於是我把它關了。月光從窗口照射進來,眼睛適應之後其實也不至於漆黑到什麼都看不見。我側耳細聽,宿舍很安靜,大家應該都睡了。
我抓起放在床邊的包包,走出房間。我儘可能留神不發出腳步聲,穿過走廊,穿上鞋子,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巷子的地面還沒全乾,月光反射其上,隱晦的光芒就像爬蟲類的鱗片般。凌晨三點的階梯島上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所有屋宅里的一切照明也都熄滅了。夜風料峭,我抖著身子走到大道上,接著停下腳步。
在安靜的階梯島上,哪怕只有一丁點聲響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當然注意到了從離開宿舍開始就一直跟在我後頭的聲音。回過頭,便發現大地站在那裡。
「怎麼了?」我問。
「因為我看到七草出門。」大地回答。
大概是因為剛才哭累早早便睡著的關係,他才會在這種時間醒來。
被他發現自己的行蹤完全是個意外。
「你要去哪裡呢?」大地問。
「我要去塗鴉。」我回答。
剛剛好。我正想差不多該讓什麼人發現了。
要一起來嗎?我這麼詢問後,大地點點頭。
其實我並沒有拘泥於在階梯上作畫。
只是因為那剛好在上學途中,而且又對這座島具有象徵意義,所以我就選在那裡了。不過其他地點也無所謂,只要夠醒目就行。
今天還有大地在,所以不方便離宿舍太遠。我走到海邊,面向堤防,就著街燈將白色顏料擠入調色盤,拿起畫筆。
要在被打濕的水泥上以水彩顏料畫出工整的線條,是件相當具有難度的事,不過我沒有堅持要畫得多美。
「你在畫什麼呢?」大地問。
「星星和手槍喔。」我回答。
第三次作畫,我已大致掌握到什麼畫法才有效率。我用白色顏料飛快地勾勒出輪廓。
「為什麼是星星和手槍呢?」
「有顆星星叫做手槍星,我很喜歡那顆星星。」
我用畫筆指著夜空一角。
「在射手座的方向,有片手槍星雲,因為形狀像手槍,就被命名為手槍星雲,淺顯易懂。手槍星就在那片星雲之中。」
從階梯島可以看到燦爛的星空。地表愈暗,群星便愈是耀眼。就像我小時候在海邊看到的一樣,並非純黑的群青色夜空,但是我找不到射手座在哪裡。
「手槍星。」大地說。
「嗯。」
「七草為什麼喜歡那顆星星?」
「那顆星星很厲害喔。」
我畫完星星和手槍的輪廓後,接著將黃色顏料擠進調色盤,這是用來畫星星的部分。
「質量是太陽的一百倍以上,半徑約三百倍左右,亮度更厲害喔,比太陽還要亮五、六百萬倍。」
大地歪著頭。
「我沒有看過那種星星。」
「嗯,沒有那麼容易找到喔。」
我至今為止仰望過好幾次夜空,但還是很難找出手槍星。若不是在像午夜階梯島這種光害少的地方,就很難找到那顆星星。
「手槍星是在一九九七年被發現的,當時可是人類發現的星星當中最明亮的一顆喔。跟手槍星比起來,太陽根本就是隨處可見的恆星。」
「恆星?」
「就是可以自己發光的星星。在那之中,手槍星也非常與眾不同,畢竟它可是全銀河最亮的一顆啊。不過因為它位在很遙遠的地方,所以從地球感受不到它的厲害。從地球上看起來是四等星,雖然不至於用肉眼看不見,但並不顯眼。」
大地張口仰望夜空,在這麼漆黑的天空中存在著比太陽還要明亮的星星,這種事很難輕易相信吧,其實我也是。
「雖然距離遙遠,但是有顆亮度令人難以置信的星星,就在我們頭頂上,不覺得很令人興奮嗎?」
所以我要畫出手槍星。因為不知道那顆星星正確的形狀,所以我就畫了星星與手槍的組合。突然,我回想起從中田先生那裡聽來的事——曾經有位男孩待在這座島上。那位男孩在很久以前就畫了跟我的塗鵑相同的畫。也許那只是一個單純的偶然,也或許存在著某種無形的關聯。我不可能理解這世界的完整架構。
明確的就只有眼前的手槍星。
我的手槍星,在黑暗的宇宙中比任何東西都要明亮耀眼的星星。然而那份光芒卻無法傳遞給眾人。
感覺有點悲哀,但手槍星一定不會介意這種事。那顆星星的美麗與高貴肯定無人知曉,就連手槍星自己也不知道,它不引以為傲,也不炫耀,只是大放光芒,比什麼都來得明亮。
「我也可以幫忙嗎?」大地問。
「不行喔,塗鴉是不對的行為。」
「那七草你為什麼在塗鴉呢?」
「因為有件事比不對的行為還要更重要。」
我想保護手槍星。就算那份光芒無法照耀到我身上,我還是希望它能繼續閃耀下去。
「到了早上,你可以幫我跟春哥說嗎?就說七草在半夜溜出來塗鴉。你這樣做,將會幫我一個大忙喔。」
不能老是靠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包庇,而且我有點累了,我想讓各種事都做個了結。
——差不多該向真邊由宇道別了。
安靜且非常隱密地。可以的話,我想用連她都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不想被她瞧見自己揮手的身影,那時無論她露出何種表情,我一定都會受傷,我想儘可能避開難過的事。
我把手槍的部分塗黑,然後在圖案旁邊加了一句話。
——「失去的東西」就在你身邊。所謂失去的東西是什麼?
比手槍星還要明亮的月光、比月光還要明亮的路燈,照耀著這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