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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 第三話 看著遍體鱗傷的英雄,究竟有誰能笑得出來(2/2)

目錄

「體貼,指的是從對方的價值觀來考慮事情。最近有人這麼告訴我。」

那是水谷曾對她過的話。本以為她根本沒有聽進去,為什麼要在這時候說這個?

舍監搖了一下頭。就好像和來自異國的人面對面,因語言不通而感到煩躁一樣。

「我沒問你這個,請你更具體一點說明。」

「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判斷不應該說出來。」

唉,真是的。

為什麼真邊由宇總是這樣?她明明那麼具有攻擊性,本身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在如此險惡的氣氛中,她卻自認為在進行一段和平的對話。

感到無奈的水谷,不經意地嘆了一口氣。嘆息聲出乎意料地大聲,但馬上就被「聖誕鈴聲」給蓋了過去。

舍監也同樣嘆了一口氣。

「和你的判斷無關,這是這間宿舍的問題。」

「從某方面來看是這樣沒錯。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也可以說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和她的問題。」

「這是在宿舍里發生的事,得用宿舍的規則來判斷。」

「這是他和她之間發生的事,應該用他們兩人的規則來判斷。」

「我們的看法是平行線呢。」

「是的。

雖然沒有表現在表情上,但真邊似乎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平行線,並沒有哪一方是正確的。因此我們必須先磨合雙方的意見才可以。」

她究竟在執著些什麼呢?

只要閉上嘴目送舍監離開不就行了嗎?她很快就會把豐川帶回來,佐佐岡也會就此退場。接著只要再像剛剛一樣享受聖誕派對,這樣不就好了嗎?這麼簡單的事,為什麼真邊做不到呢?

水谷不知不覺間,開始尋找七草的身影。

在學校里時只要氣氛變成這樣,他總是會從某處現身,替事情收尾善後。也只有七草說的話,真邊會乖乖地聽。

但是,七草當然不可能在女子宿舍現身。

舍監看來似乎不打算和真邊爭論。她現在已不加掩飾煩躁的情緒,直直地瞪著真邊。

而真邊也沒有開口。連「聖誕鈴聲」也無法打破的沉重靜默,充斥在食堂中。

然而下一個開口的人,竟然是水谷。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但是,不可以放任他們不管吧?有問題的行為就是有問題。」

七草首先會對真邊提出異議。肯定是因為他知道,這麼做才能將各種災害減到最小。

真邊將視線投向水谷。

「他們沒有問題,這是正確的事。」

什麼啊?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相信佐佐岡。」

「這不算是理由。」

其實水谷也相信他。佐佐岡有些時候雖然很輕浮但不是個壞人。而且當她把小提琴的弦送給佐佐岡當禮物時,他笑得那麼開心。水谷不認為他會引起什麼具體的問題。

但是——

「違反規則就是違反規則。要是開了先例,或許會產生下一個問題也說不定。」

「確實是這樣沒錯。」

真邊坦率地點點頭。

「我原本也認為不可以不遵守規則。但是,如果有無可奈何的因素,我認為還是應該認可例外的發生。因為世上所發生的事,沒有單純到可以全部寫在規則書裡面。」

「無可奈何的因素是什麼?」

「我不能回答。」

接著,她一臉困擾地歪著頭。

「所以不公平的人還是我。我明明想互相討論,卻因為某個原因而無法傳達前提。水谷同學,你覺得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才好?」

怎麼做?這種時候,根本什麼辦法也沒有啊。

為什麼不快點放棄呢?為什麼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那麼任性的話呢?

水谷想不到任何話可說。

舍監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仿佛是要把充斥於這間食堂的所有沉默全部吹散一樣。

「已經夠了。負責人是我,由我來判斷一切。」

正當真邊又想提出反駁的這個瞬間……

有一個人,朝著她和舍監的方向走了過去。

——堀同學?

真令人意外。無論何時都堅守沉默的她,怎麼會……?

她先是在舍監面前停下腳步,凝視著對方的臉。接著轉身面對真邊由宇的方向,再次凝視著對方的臉。

然後,她靠向真邊的耳際。雖然什麼也聽不見,但她應該正小聲地在說些什麼。

真邊就像在睡夢中滾到床下而驚醒一樣,浮現出奇妙的神情。接著,她對著堀問:「真的嗎?」但堀什麼也沒回答。

不久後,真邊的嘴角浮出了一抹笑容。然後她面向舍監,深深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本來想針對規則應用的嚴密性與例外多做一點討論,但現在似乎不是那種時候了。」

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時候。她究竟把聖誕夜當成什麼了?

真邊抬起頭,露出笑容。

「下次有機會再討論吧。」

舍監完全目瞪口呆。

對舍監的表情置之不理的真邊,倏地離開了原地。

緊接著,食堂的門打開了。

所有人就像是被誰給操作,或是按照劇本的內容展開行動一般,一齊轉向了那個方向。當然,水谷也望向了門。

站在那裡的人是佐佐岡。

他仿佛在模仿高級餐廳的服務生一般,恭敬地撐著門。豐川從那扇門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小提琴,頭上還戴著聖誕帽。

豐川一踏進食堂,便立刻停下腳步,並深深地低下了頭。

「很抱歉造成了騷動。」

她抬起頭,臉頰上有淚水的痕跡。

但是她的笑容,美得讓人不會在意那道淚痕。她說:

「這個人替我送來了小提琴的弦,但是我因為太緊張,覺得自己沒辦法拉琴。不過,已經沒事了。現在的話我能拉琴。對不起儘是做些任性的事,可以變更預定的計劃表嗎?」

茫然地看著豐川的舍監,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頭。

「那是無所謂……」

舍監這麼回答的瞬間,「聖誕鈴聲」的樂聲停止了。不知何時,真邊已經移動到了CD音響的前方。仿佛只有她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那麼,請讓我演奏一曲。」

豐川舉起了小提琴。

那樂聲十分悠然、明亮而潔淨。

宛如剛洗好的純白床單一般。宛如躺在那上面,像蛋一樣縮成一團熟睡著的嬰兒,身上新生的肌膚一般。

柔軟、溫柔、溫暖。

就像春天的太陽在寒冬中照耀一般,戲劇化,而且純粹。

豐川在紅色的聖誕帽之下閉著雙眼。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哭,卻也不像是在笑,但絕非面無表情。她似乎正沉浸在一個很深的地方。

——她演奏的小提琴,原本就是如此精彩嗎?

水谷無法將視線從豐川身上移開,或許是因為她已經沉醉在小提琴演奏出的音樂之中了。就連感嘆都顯得失禮,使水谷不禁屏住氣息。

豐川演奏得很好。

這件事水谷從以前就知道了,因為她聽豐川練習過好幾次。但是她無法想像過去聽到的音色,和現在響起的音色是同樣的。

水谷無法解釋有哪裡不一樣。雖然好像一切都完全不同,但或許只有一部分些微的差異也說不定。她不知道是不是豐川在技術上有所進步。唯一知道的是,這次的演奏更富有感情。以前的演奏不會像這樣,讓人不知為何想落淚。

不知道為什麼,她從那陣溫柔的音色所想像出來的,是真邊由宇的身影。是幾乎面無表情,卻為了某件事拼命努力的她的臉。

省略思考過程後,水谷忽然理解了。

真邊想要守護這個音色。

為了守護這個音色,才會和舍監極力爭辯,一直說些沒有道理的話。

為什麼水谷會這麼想呢?雖然不知道原因,可是她一旦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就再也無法做出其他想像了。

——這樣太狡猾了。

事情若是如此,根本就無法責備真邊。

正確的事物是暴力的。要是那就像規則一樣,被壓抑地關在文字之中倒還好。然而,真邊由宇是自由的,是被解放的,於是正確就成了違反規則的事。那種正確,根本就不正確。

豐川表情毫無變化地繼續演奏。她的額頭上冒出了汗水,壓著琴弦的左手迅速、激烈地移動著。雖然如此,曲子依舊是豁然、悠然地持續著。

那首曲子仿佛在說:「原諒一切吧。」

仿佛在說:「只要沐浴在美麗的陽光之下,無論什麼事物都會很美麗。」

事實上在這音色中,似乎就連今天一天的真邊由宇都可以加以肯定。水谷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的。她對真邊的感情,不是這麼回事。

不久後,演奏結束了。

豐川深深地低下了頭。在她呼吸兩口氣之後,掌聲轟然響起。

在充斥於房間的掌聲中,豐川望向食堂的入口。

沒有任何人在那裡,只有一扇緊閉的門扉。

水谷盯著門,數秒之後,她終於察覺到佐佐岡已經不在那裡了。

*

派對的參加者們當然聚集到了豐川周圍。

她們七嘴八舌地讚美著豐川的演奏。而水谷也跟在其後,朝她的方向走去。但不知何時,真邊由宇走到了水谷的身邊。

她用很認真的表情,壓低聲音問:

「剛剛那首是什麼曲子?」

水谷本來想對她抱怨個幾句,最後還是老實地回答了。

「奇異恩典。」

「這樣啊,謝謝。原本覺得一定是我認得的曲子,卻想不起來。」

她點點頭。接著,又低下了頭。

「剛剛的事,也很謝謝你。」

「剛剛的事?你指的是什麼?」

「就是和舍監之間的事。雖然我非得說些什麼不可,卻沒辦法順利地說出口。討論是很重要的,但我卻很不擅長,一下子就會陷入混亂。」

當時的她看起來,確實是少見地陷入了混亂。

那從一開始就什麼也別說就好了嘛。水谷雖然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不需要在好不容易逐漸回歸正常的聖誕派對上,再次撒下爭端的火種。

但是無法忍耐的水谷,還是說了一句話:

「那看起來根本不像是討論。」

她從根本上就弄錯了。

「是這樣嗎?每次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七草都會來幫我。不能總是依賴他呢。」

「真希望能變聰明。」真邊小聲地說。

她的發言太過可笑,使水谷整個人鬆懈了下來。她從來沒有思考過,真邊到底是如何評價自己的呢?

真邊認真的神情總算放鬆,並笑了出來。

「總之,水谷同學你加入對話中,真的幫了我大忙。謝謝你。」

原來她認為那樣算是幫到她了啊。

水谷也抱著疑問,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是做何打算。她只是覺得必須有人來代替七草,因為真邊由宇太危險了。

「這個給你。這不是要當作這件事的回禮,是我本來就準備好送給水谷同學你的。」

真邊遞出了一個綠色的紙袋,上面繫著紅色的蝴蝶結。

「這是禮物。謝謝你邀請我來參加今天的派對。」

這麼說來,她完全忘記了,真邊曾經問過她想要什麼禮物。水谷回想起當時,她忍不住說了些很過分的話,於是僵硬地道謝。接著她也開始尋找要給真邊的禮物。想起東西放在食堂角落的包包中以後,她便匆忙地去拿了過來。

「我也有禮物要送你。」

真邊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綻放出滿面笑容。那正是最適合收下禮物時的表情。什麼嘛,不是做得很好嗎?水谷在內心苦笑著。

「可以打開嗎?」

「嗯,請吧。」

她慎重地、小心地將貼紙撕開,並取出了裡面的東西。

是那個成對的鑰匙圈。

形狀是拼圖的樣子,組合起來就會變成一幅眺望月亮的貓咪圖案。

真邊再次露出喜悅的笑容。水谷對她說:

「其中一邊請你交給朋友吧。」

水谷心想,反正對象一定是七草吧。然而真邊卻暫時陷入了沉思。接著,她將被包裝好的其中一邊,那個印著月亮圖案的鑰匙圏,遞給了水谷。

「那麼,請收下。」

仿佛受到了奇襲一般,水谷一時之間沒有伸出手。

真邊有點不安地繼續說:

「把這種東西還給送禮的人,果然很失禮吧?抱歉,我對這種事情沒有什麼常識。」

水谷並沒有覺得她失禮。

「為什麼給我?」

「因為我總是受到你的照顧。其他可以給的對象,我也只想得到堀而已。」

「七草同學呢?」

「成對的東西,總覺得有點害羞。七草應該也會害羞吧。」

真邊由宇原來也有害羞這種感情啊。

一切都太令人意外了。水谷在混亂之中收下了那個鑰匙圈,並深深地低下了頭。明明是自己買的東西,卻莫名禮貌地說了:「非常感謝你。」

真邊開心地笑了,就像個普通女孩子一般。

「對不起。其實是七草告訴我要買禮物的,我沒有考慮到這種事。」

這樣啊,原來是他。

「我也是,其實這個鑰匙圈是七草同學幫我選的。」

難道他是預料到會變成這樣,才推薦鑰匙圈當禮物的嗎?總覺得好像連此刻心中的混亂都全被他看透了一樣,真讓人惱火。或許還是重新對他下評價比較好。

真邊凝視著手中的鑰匙圈,過了一會兒便把它收進了口袋中。

接著,她再次擺出平時認真的神情,喃喃地說:

「話說回來,我和舍監才討論到一半而已,我還想繼續呢……」

「現在就算了吧。請你等派對結束之後,改日再說。」

「嗯,我也覺得那樣似乎比較好。」

水谷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看向手中的鑰匙圏,苦笑一聲。

——我真的很不會應付真邊由宇。

不會應付不注意人際關係的人。

就算用討厭來形容——就算用非常討厭來形容都不誇張。

這肯定是無可奈何的事吧,恐怕是由遺傳基因來決定的。

所以,水谷下定了決心。

她要將心中那面溫柔優秀、不會引發任何問題,只會說出真正正確話語的魔法鏡子,仔細地擦亮。

「從今以後也請多指教,聖誕快樂。」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水谷用盡了渾身的自尊,做出了最棒的笑容。

4七草晚上七點四十分

我倚靠在包圍著幸運草之家的磚牆上,聆聽著美麗的奇異恩典。

難得的演奏會卻只能聽見一點點聲音,有些可惜,且因為太過寒冷讓人難以享受音樂。但是,在寒冬澄澈的空氣中,邊仰望那片美麗絕倫的星空時所聽見的奇異恩典,可說是格外美好。真是不錯的聖誕夜啊。

身旁同樣倚靠在磚牆上的食蟻獸食堂店長,打了一個可愛的噴嚏。接著,她抬頭看向星空,小聲地說:

「啊……那孩子又進步了呢。」

我不知道她過去的演奏如何,所以無從比較。我能否分辨出音樂這種纖細東西的好壞,原本就令人懷疑。但是從宿舍傳出來的奇異恩典有多麼精彩,我憑本能就能理解。

「你以前也聽過她的演奏嗎?」

「嗯,就像這樣偷偷地聽。」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寂寞地說。

「那孩子果然還是得跨越高牆才行,她有才能啊。」

我搖搖頭。

「這樣的結果,不是也很美麗嗎?」

以才能為理由叫人跨越高牆,這種恐怖的事我可不想說出口。可以的話,我連「加油」都不想說。當然,我會真心替努力不懈的人給予掌聲,但我不想把放棄了什麼的人,當成壞人來看待。

所謂的期待,本來就是極度私人的東西。

就像在鎖上的抽屜深處藏著的秘密日記一樣。

那不是可以供人觀賞的東西,也不是會被對方背叛的東西。單方面賦予的期待無法順利實現時所流泄出來的嘆息,絕對不可以讓他人撞見。因為從旁人的角度看來,那就像是給對方的詛咒。

真邊由宇和佐佐岡對話時,我也像這樣躲在磚牆的暗處偷聽著。我目送了佐佐岡戴著聖誕帽進入宿舍的背影。之後過沒多久,食犧獸食堂的店長出現,我便向她說明了原委。

擅自說出豐川所做的事,是違反規則的吧。

佐佐岡寧願滿身傷痕也想守護的秘密,卻被我從反面偷偷破壞掉了。但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守護聖誕節的演奏會。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很清楚豐川極度容易緊張的個性。實際上,過去她也好幾次想聽豐川的演奏,但豐川都失敗得一塌糊塗。有時是不斷重複著足以完全毀掉整首曲子的錯誤,有時是手顫抖到甚至無法開始演奏。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嘆了一口氣。

「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在同一個房間聆聽那孩子的演奏呢?」

階梯島是被捨棄的人們的島。

人們只能抱著被現實中的自己所捨棄、無藥可救的缺點,在這座島上活下去。那名少女,或許會永遠保持極度容易緊張的個性也說不定。這和佐佐岡一直憧憬著自己無法成為的英雄,以及班長一直戴著優等生的假面,是一樣的事。

階梯島的人們,被剝奪了某種成長的機會。

每個人都背負著絕對無法捨棄的缺點。

即使如此,我認為我們還是能夠「變化」。畢竟,也很難想像一個人無論怎麼生活都一定不會墮落。或許我們可以自始至終維持著缺點,同時得到名為「成長」的變化也說不定。

這麼一來,我們被奪走的東西,就只有「達到完美」而已。

然後,悲觀的我忍不住這麼想。

——反正就算不是在階梯島,也沒辦法達到完美。

現實中的每個人,一定都擁有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缺點。

那麼,這座島和現實就很相似。雖然很多事情都被單純化、變得更容易理解,因此和現實並不完全相同,但卻非常相似。絕望的量,還有希望的量

,肯定也和現實大致相同吧。

我向食蟻獸食堂的店長提議:「成為那個女孩子的小提琴老師怎麼樣呢?」

「她沒辦法好好練習的啦,她真的會變得非常僵硬。」

「即使如此還是持續不懈的話,也許總有一天會習慣的。」

豐川肯定會永遠都這麼容易緊張吧。

但是已經有很多人不會讓她感到緊張了。從現在起,讓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加入其中,這種事情應該辦得到吧?

階梯島是座人口頂多約兩千人的小島。讓這裡的所有人變成不會讓她緊張的對象,即使是擁有缺點的豐川,應該也做得到吧?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嘆了一口氣後搔搔頭。

「食堂的工作很忙啊,我們從早到晚都有營業呢。」

「說起來,我正在找打工。」

今年的聖誕夜有點太揮霍了,我想把那些錢賺回來。

「我們規定只雇用高中以上的女孩子。這麼說來,豐川明年開始也是高中生了。」

她刻意地喃喃說道。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去找別的打工吧。

奇異恩典的樂聲宛如彗星一般,留下澄淨的餘韻然後停止了。過了一會兒,熱烈的掌聲轟然作響。

店長將背部從磚牆上移開,說了句:「我去勸她來打工。」接著便揮揮手離開了。

*

與食蟻獸食堂店長交錯而過的,是從宿舍衝出來的佐佐岡。

他看見我的身影,然後露出了微笑。

「嗨,你在等我嗎?」

「很可惜,不是。」

我怎麼可能是在等他。

「這樣啊。有人正在追我,如果你被人問起我的事,就回答我往北邊走了。」

「我覺得你還是老實道歉比較快。」

「不是那個問題啦。英雄還是不要報上姓名比較帥。」

「早就已經曝光了吧。」

班長、堀和真邊都在派對現場啊。

佐佐岡若無其事地笑著。

「總之我很急,先走了!」

他揮揮手,然後沖了出去,還一邊哼著歌。應該是某首遊戲音樂吧。那是一首明快的曲子,和結局比起來,更適合開頭。

我目送他的身影,一面顫抖著身子,一面等待她的出現。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我時而踏著腳,時而伸展身體以撐過寒冷。雖然不管過了多久都沒辦法緩和寒冷,但也可以說已經習慣了。

正當我模仿假想拳擊,咻咻地揮動手臂時,有人從宿舍慢悠悠地現身了。

前方的人是真邊,她注意到我,並停下了腳步。

「你在等我嗎?」

「很可惜,不是。」

雖然我很擔心她是否能夠跨越聖誕派對這種驚悚的活動,但這不是今晚的主題。

「派對好玩嗎?」

「嗯,這個……」

真邊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仿造拼圖形狀的鑰匙圈。

「我收到了這個。」

「太好了呢。」

「嗯。」

她露出偶爾會浮現的少年般的笑容,並再次將鑰匙圈收了起來。

「那麼路上小心。」我對真邊揮揮手。

真邊也對我揮手,然後離去了。

我再次望向宿舍的玄關。

不久後,她出現了。

堀一如往常地,用圍巾遮掩著嘴。

她站在我的面前,凝視著我,然後微微地歪著頭。那個動作,似乎有催促我開口的意味。

我儘可能像平常一樣,露出一抹輕笑。

「今晚真冷呢。」

她點頭。

「可以讓我送你回宿舍嗎?我有一點話想和你說。」

她再次點頭。

接著她似乎打算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那麼,走吧。」

我走了起來。

堀則跟在我的後頭。

我放慢腳步,並列走在她身旁。

一直想不到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的我,抬頭仰望著天空。

既然對象是堀,我不打算說些拐彎抹角的話。

我相信這名少女所擁有的善性——不論對方是誰,都絕對不會背叛我——這種信任是我所做不到的。期待是私人的東西,不應該與人產生連結。對我而言所謂的信任,就是即使被背叛,也會原諒對方。

「你就是魔女嗎?」

我如此問道。

*

我基於十分個人的理由,正在尋找魔女。

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見到魔女、和魔女對話呢?

就在這時,網路購物的商品變得無法送到島上,而佐佐岡也開始尋找小提琴的E弦。因為時機剛好,於是我決定利用這件事。

佐佐岡非常認真地在尋找E弦,即使如此還是找不到。

因此我下了結論,這座島上早已不存在什麼E弦了。相較起來,我屬於不論什麼事都會馬上放棄的個性。

在網購無法送達的這座島上,我只想得到─個方法可以取得不存在的E弦。不管怎麼想,都只有那個方法。

也就是說,只要從零生出E弦就行了。

這座島上有個名為魔女、亂七八糟的統治者。用魔法生出E弦——這種如夢一般的做法,才是最有現實感的。

傳說魔女住在那道很長很長的階梯之上的宅邸中。

但我一直無法從那個傳說中感覺到說服力。與其說是邏輯上無法接受,不如說是感情上的問題。為什麼溫柔守護這座島的魔女,非得被趕到那麼偏僻的地方不可呢?太沒有意義了吧?魔女並沒有讓島上的居民受苦。這座島的構成,甚至能讓人感受到愛意。

既然對人抱著愛意,那麼魔女應該和人有所關聯吧。持續灌注著愛意卻不帶有寂寞的情感,這種事實在讓人難以想像。如果我是魔女的話,就會在階梯底下,混入其他人之中生活下去。

但執著於這個想法,也無法讓事情往前推進。於是我寫了一封給魔女的信。內容是關於「小提琴弦的必要性」。在昨晚深夜,我將那封投進了位於海邊的快遞用郵筒里。

時任小姐能把信送到魔女手上。如果魔女真的在那道漫長的階梯上,她應該會走上階梯才對。所以我拜託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今天一天替我監視那道階梯。而時任小姐沒有出現。

我昨晚送出的信,不只有那一封。

我儘可能給所有我能寄的人,寫了一張聖誕卡。裡面寫著:「請問你有小提琴的E弦嗎?」我還順便改編了一下七大不可思議的內容,變成只要把E弦當作禮物,就能實現心愿。雖然感覺沒有什麼意義,但希望能因此提升一點取得E弦的機率。

聖誕卡的文章中,除了收件人以外,只有一個地方的內容有些微小的差異。那就是想要E弦的人。給A的信上,寫著B想要E弦,給B的信上,寫著C想要E弦。我希望經過大約三、四個人的手上後,最後可以送到我或佐佐岡的手中。

如果讀了聖誕卡後,魔女生出了E弦的話,就能從送達的路徑中大致鎖定魔女的真實身分。經過那三、四人後,無法再往上追溯的話,那個人就是魔女。為了稍微提高魔女製作E弦的機率,我多寫給魔女一封「小提琴弦的必要性」的信。總之,就是這樣的安排。

當然,這是個充滿漏洞的計劃。

首先,要是階梯島上存在E弦的話,這計劃從根本上就不成立了。

第二,魔女不見得會替我們生出E弦。

再加上,我無法掌握島上所有的居民。雖然昨天努力了一整天,但能送出聖誕卡的人數,還是只占了四、五成左右。

然後,最重要的是,我強烈地懷疑我的意圖已經泄漏給魔女知道了。位在遠方的魔女揮一下魔杖,接著E弦便咚地掉到了佐佐岡頭上。就算發生這種事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雖然很勉強,但我還是嘗試了。

我抱著如此輕率的心情,實行了這個計劃。單純是覺得比起什麼都不做,至少能多少提高得到E弦的機率也好。比起尋找魔女,那反而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今天我才了解到E弦的真相,因此驚慌失措了起來。

既然少女不希望如此,那麼E弦就是不應該被找到的東西。所以我將美工刀藏在口袋裡,並前往幸運草之家。而這件事由真邊和佐佐岡順利地解決了,實在幫了大忙。

結果,E弦交到了佐佐岡手上。

傳遞的順序是由堀交給班長,再由班長交給佐佐岡。

傳遞的起點就是魔女——我姑且是這麼推測的。事實上,我還沒確認起點

是否是堀。

在聖誕卡的安排中,她前面還有一個預定會加入傳遞的人。

在等待派對結束的期間,我也可以去確認那個人的身分。但是,我沒有這麼做。

與其收集一些膚淺、瑣碎的證據,我還是想直接問她——你是魔女嗎?

我沒有將這冗長的解說,傳達給堀知道。

對象是堀的話,那種事也沒有意義。

我相信堀。即使她就是魔女,我還是相信她的善性。

*

所以我對沉默的她這麼說:

「如果你說不是,那麼你就一定不是魔女。我絕對不會懷疑你說的話,我會全面地接受。」

在漫長的一陣沉默過後,堀停下了腳步。

正好是在路燈與路燈之間,夜晚昏暗的地方。

我也停了下來,轉身面向她,然後豎起耳朵等待著她開口。不可思議的是,現在的我什麼聲音也聽不見。聖誕節的喧鬧聲、風的聲音、我和她的呼吸聲,全都聽不見。就像世界突然停止呼吸,陷入了沉思一般。

堀用那對如貓一般、眼角上吊的雙眼看著我。她的眼睛,肯定正在滔滔雄辯著什麼吧。但是我卻無法從那雙眼睛中讀懂任何事。

堀輕輕地舉起雙手。

就像把秘密的寶箱打開一樣,將圍巾從嘴邊拉開。

「我就是魔女。」

雖然她的聲音比平常還要小,但在如此寂靜的夜晚,不可能會聽錯。

我儘可能緩慢地吸著氣。

將那些氣幾乎全部吐出之後,我小聲地說:

「這樣啊。」

這女孩就是魔女啊。

我安心了。幸好魔女的真面目是如此謹慎、善良的少女。我對魔女和堀都抱持著好感,從今以後也不會改變。

我露出真心的微笑。

「走吧。今天晚上很冷,待在外面太久會感冒的。」

堀點點頭,和我並肩邁出腳步。

世界再度開始呼吸,喧鬧聲從遠處慢慢恢復。

她的宿舍就在前面了。我只有幾個簡單的問題想問她。

「讓網購商品無法送達,是你的意思嗎?」

堀走了大約五步之後,點了點頭。

然後,她低下頭小聲地說:

「對不起。」

「不用道歉沒關係的。為什麼突然停止貨物的運送呢?」

這個問題,她沒有回答。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要是她不想回答,那也沒辦法。

「但是,一直理所當然使用到現在的東西突然無法使用,還是會積累不滿的。我不太希望大家討厭魔女,所以想儘可能穩當地解決這件事。」

堀沉思了一段時間,然後點點頭。

「不能再讓網路購物變得能夠使用嗎?」

這次她用微小的聲音回答:「可以。」

太好了。我心想,是不是有什麼連魔女也無可奈何的理由?例如遊戲中被稱為魔力的東西耗盡了之類的。

「有傳聞說貨物無法送達,是技術高超的駭客害的。雖然其實駭客並不存在。但只要不要隔太久,之後網路購物又可以使用的話,大家應該就會把錯推到那個駭客身上了。」

技術高超的神秘駭客,這種東西應該沒什麼人會相信吧。

但是,也沒有人會想相信「是魔女停止網路購物」的。

這座島是因為魔女的管理,才勉強能夠維持平衡的。如果魔女不是我們的同伴,那應該有很多人會陷入絕望之中吧。

因此,無論是多麼容易戳破的謊言,應該還是有代罪羔羊的功用。大部分的人,會選擇相信想相信的事物。事實上,駭客的傳聞確實急速擴散了。

堀再次停下了腳步。

已經抵達她的宿舍了。

我不經意地仰望宿舍,也因此錯過了戲劇性的一瞬間。這大概是第一次,堀對我露出了微笑。

「謝謝。」

她的聲音,如同飄落下來的枯葉那樣微小。

「謝謝你總是替我著想。還有,謝謝你送我回來。」

我把視線移回她身上。

我笑著對她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今晚會下雪嗎?」

堀歪著頭,喃喃地說:

「你不冷嗎?」

「我沒問題的。」

她點點頭。

然後,她將掌心朝上,並靜靜地伸出了手。

我對是否應該握住那隻手,煩惱了一會兒。煩惱的期間,白色的碎片輕飄飄地飛落到了她的手上。那些碎片觸碰到堀的肌膚,然後如謊言般地溶化了。

堀抬頭仰望天空。

我也追著她的視線。

有很多很多純白而細小的碎片正在舞動著。它們沐浴在澄淨夜空上的星星所發出的白光中,閃閃發亮著。純白正在飛舞。

我沉醉在那幅景象之中。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在晴朗的夜空下飄舞的雪花。

不可思議的是,在滿天星空中飄舞的雪,是如此地自然。與此相比,在藍天中飄浮的巨大雲朵反而更不自然。感覺在很小的時候,我就曾在夢裡看過這樣的夜晚。

「會積雪嗎?」

我問。

「會積雪唷。」

堀回答。

我笑了。就算她騎著掃帚,和黑貓一起飛上這片天空,我好像也能坦率地接受。

飄著雪的星空,不論看多久都不會厭煩。但是也不能讓堀站在雪中太久,於是我勉強低下了頭。

她的手心裡,不知何時握了一封信。

那封信的正中間有一條摺痕。是她一度交給了我,但在我讀信之前就被她塞回口袋裡的那封信。

「我可以收下嗎?」

堀點點頭。

我收下了那封信。在堀寫的信之中,這封信顯得有些薄。

她略帶滿足地露出了微笑。

我很後悔沒有準備禮物給她。至少,要是有為她準備一張聖誕卡就好了。不是為了我的計劃而寄出的聖誕卡,而是更加純粹地傳達聖誕快樂的卡片。

我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指向了星星和雪。

雖然這種東西連藉口都稱不上。

「今天晚上,對著天空許願的話,那個願望似乎就會實現。」

就算七大不可思議是虛假的,就算那是為了配合某人的任性而產生的東西,就算一切都是謊言,那也沒關係。今天確實下雪了,因此實現她一個小小的心愿也無妨吧。

堀用非常微小的聲音,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但是那比飄落下來的雪花更加安靜,很可惜我沒能聽見。

*

魔女的真實身分,並沒有使我陷入大混亂之中。

將堀那張有著一顆淚痣、帶著困擾神色的臉,貼到戴著黑色三角帽的剪影上後,竟合襯到令人心生憐愛。我開始覺得,就算會使用魔法,但魔女應該也有各式各樣辛苦的事吧。

但另一方面,這個真相卻和我至今的所見所聞存在著矛盾。

例如,堀是在沒多久之前——在我來到這座島前不久——來到階梯島的。當然,魔女應該在那之前就在階梯島上了。

即使她從出生時就已經在這座島上,也和時間軸對不上。我和她都是十六歲,應該有人從十六年前就已經來到這座島上才對。

或許時間流動這種常識性的思考方式,不適用於魔女也說不定。也許堀不會變老,從一百年前就維持著這個姿態。

即使如此,還是有一個矛盾。

過去,我曾透過電話,和魔女交談過一次。

那時魔女給我的感覺,和堀大大不同。當然,也可以想成是我現在所認識的堀,完全是個冒牌貨,是個被演出來的角色。她的本性其實完全不同。一個善於雄辯的人要偽裝成沉默的人,這種事不用魔法也能做到。但是在我看來,堀一點都不像是個冒牌貨,也不像是在演戲。

就算知道了這件事,魔女還是充滿謎團。但是我已經決定,現在不會針對這些疑問提出任何問題。

我想自己整理思緒。而且要是太草率地丟出問題,說不定聽起來會像是在質問她。雖然不到堀那種程度,但我在使用語彙的時候,還是抱著恐懼的。

我揮揮手,和堀道別。

在回家的路上,我抬頭仰望看不膩的夜空,緩緩地漫步著。

五顏六色的屋頂被降下的暗夜染成了黑色,雪降落在上面並漸漸堆積起來。仿佛將這座島的聖誕夜的一切,溫柔地包覆起來一般。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我還是會稱讚這幅景象很美。即使很快就會融化,我還是會打從心底稱讚它很美。

我對著白色的夜空,呼地吐了一口白氣。

聖誕夜似乎能夠平安地結束,我也知道了魔女的真面目。時間確實在流動,事態也正在產生變化。

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如果能被容許的話,我想要就此逃離。但我不能這麼做。讓我無處可逃的,就是我自己。

不久後,我就會被逼著做出決斷吧。

關於口袋中那枚金幣的決斷。

我並不是打算違抗時間的流動,但還是在路燈下停下了腳步。

從堀那裡收到的信,還緊握在右手中。我脫下一隻手套,謹慎地撕開封口的貼紙,然後回頭確認了一次背後。

這次,堀沒有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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