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 第三話 看著遍體鱗傷的英雄,究竟有誰能笑得出來(1/2)
1七草晚上七點
窗戶的另一頭傳來了更加壯大的歡呼聲。
聖誕派對似乎開始了。
佐佐岡一副冷靜不下來的樣子,不斷四處張望著。他先看向窗戶、再看向我,再看向腳邊,然後又看向我。
「喂,跟蹤狂是怎麼回事啊?」
他就像是看了一出被稱作喜劇的悲劇一般,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最後只好勉強露出笑容。
「你應該知道,我得早點把弦送過去才行吧?」
我也不打算耗上那麼多時間。
「可以告訴我,你遇到音樂家以後做了什麼事嗎?」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拜託你,簡單地說就行了。」
佐佐岡一臉無奈地開始說明。
這座島上的「音樂家」,是食犧獸食堂的店長。但是她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小提琴給了豐川——那名少女就是佐佐岡打算贈送弦的對象。然後佐佐岡遇到了班長,她便把小提琴的E弦送給佐佐岡當禮物。
「為什麼班長會有小提琴的弦?」
「我也不太清楚,她說是堀給她的。」
「堀?為什麼她會有?」
「那種事我也不曉得啊。喂,可以了吧。」
可以了嗎……?
我意識到了口袋中的美工刀。只要用了它,就能強硬地讓事情結束。
我用塞進口袋裡的手指指尖,實際觸碰了那個堅硬而冰冷的物體,並想像將它的刀刃推出來的樣子。我想像著佐佐岡會露出什麼表情,說些什麼,然後我又會回答什麼。
想像的結果,相當令人悲傷。
但是就這樣讓佐佐岡進入宿舍,那也會同樣令人悲傷。
我嘆了一口氣,將手從美工刀上移開。
最後我所選擇的,是各方面意義上都不正確的方法。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或許是因為我不想把佐佐岡從「主角」的位置上拉下來吧。我對於自己竟然做了如此殘酷的選擇感到很不可思議。雖然我不是個聖人,但我以為自已至少還存有一點溫柔。
也就是說,我決定向他說出真相。
「那個叫豐川的女孩子,找班長商量了一件事。她說自己可能被人跟蹤了,而那個跟蹤狂掉了一頂聖誕老人的帽子。」
我指著頭上戴著的聖誕帽問:
「就是這頂帽子。你知道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佐佐岡點點頭,他的話遠比平時來得少。
「大致上知道,不過細節並不清楚。」
「雖然並不完全,但其中一個傳聞,『實現戀情的聖誕老人』成為現實了。讓我們來確認一下七大不可思議的全貌吧。」
「那種事有必要嗎?我是說……因為我現在,正要把E弦送過去……」
「有必要。」
因為這全是關於一根小提琴弦的事。
「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聞中,只有逃到島上的技術高超的駭客是例外。這個傳聞比七大不可思議更早出現,並單獨傳了開來。駭客的傳聞之後,另外六個傳言被追加創造了出來,然後形成了七大不可思議。」
「然後呢?」佐佐岡催促我講下去。
我點頭並繼續。
「七個傳聞分成了兩種類型。其中一種,是將原先就存在於這座島上的其他傳聞納入的模式。例如聖誕夜必定會下雪,這似乎是真的。還有魔女的手下會聚在一起舉行聖誕派對也是。魔女的手下混進了島上的居民之中,這似乎是從以前就有的傳言。另外就是剛才說的,駭客的傳聞。」
佐佐岡似乎漸漸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
他雙手抱胸,用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另外四個呢?」
「另一種類型,是能夠人為重現的傳聞。一定會掉落的手套,以及供奉著聖誕蛋糕的墳墓。實際上海邊的地藏菩薩前真的掉了一雙手套,墓前也被供上了聖誕蛋糕。」
這種事,任何人只要心血來潮,都能將其變為現實。花費的時間和金錢應該都不會太多。
「那麼,聖誕老人跟蹤狂,也是某個人重現出來的囉?」
「我認為可能性很高。」
「弦也是?」
他用瞪視般的眼神看著我。
「她的E弦會斷掉,也是因為七大不可思議?」
一定會失敗的演奏會。
那也是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之一。
我搖搖頭。
「雖然再怎麼說這都只是我的推測……但是,我認為事情可能正好相反。」
為什麼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會被創造出來?能讓人接受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個。
「是為了切斷小提琴的弦,才創造出七大不可思議的。」
為了要混進某個真正想傳開來的傳聞,七大不可思議才會被創造出來。
而那個傳聞,便是一定會失敗的演奏會。
重現手套和聖誕蛋糕沒有任何意義。聖誕老人跟蹤狂最終也沒有把她帶走。在漫長的對話中,我一直仔細地觀察佐佐岡的表情。若是他已經察覺我想說的話,那麼我就會中止這段對話。
但是佐佐岡似乎還沒有辦法理解正題。他既不沮喪也不失望,眼神中反而燃起一股熾熱的怒意。
「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
他看起來雖然很輕浮,但腦子轉得很快。我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他卻還沒察覺真相,令人感到很訝異。
或許,他是本能地在逃避某個結論也說不定。又或者,他是希望由我講到最後——是你開頭的吧。給我負起責任說到最後啊——就像這種感覺。
我回答了:
「就是豐川同學喔。」
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跟蹤狂和演奏會,沒有像手套和蛋糕那麼容易重現。而那兩個傳聞的受害者都是同一名少女,如此一來就幾乎能確定了。
就是她自己創造出了七大不可思議,並將其重現的。
為了切斷小提琴的弦,為了中止演奏會,為了被捲入聖誕夜裡發生的不可思議事件里。
我將頭上戴著的聖誕帽拿了下來。
「是她自己把弦切斷,並裝作撿到這頂帽子的。既沒有詛咒,也沒有聖誕老人。一切都是謊言。」
佐佐岡的臉上,終於失去了表情。
他輕輕觸碰左耳,按住戴在那裡的耳機。他近乎膽怯地,仔細凝視著手中的E弦。
「那麼,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嗎?」
光是聽見佐佐岡沙啞的聲音,就讓我心痛地想搗住耳朵。
向他傳達真相,絕對不是正確的。要是強硬地奪走弦,用美工刀切碎它就好了。要是像那樣暴力地結束這一切就好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表明了一切。肯定是因為真邊由宇在這座島上的關係。因為她,我變得無法捨棄完美而美麗的結局。這就如同以純白為目標的混色悲劇一般。我再一次,被囚禁於那無法抵達的顏色之中了。
「我,為什麼……」
佐佐岡一步又一步地朝我走近。
然後,他從我的手中粗暴地搶走聖誕帽。
他凝視了帽子和E弦一段時間。
「為什麼這麼無趣啊……」
他用逐漸消散的聲音喃喃說道,並低下了頭。
他把兩樣東西一起丟到了地上。
我思考著。
今天一天,佐佐岡是個英雄嗎?
至少,他是誠摯地想做一件正確的事。他的行動力超乎我的意料之外。若不是身邊有真邊由宇這個特例,我應該會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也會認真地尊敬他吧。
但是,以我個人的價值觀來說,佐佐岡並不是英雄。
是因為他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自己嗎?不是。我甚至認為,比起博愛的精神,為了個人任性的願望而幫助他人,才更像個英雄。那麼是因為他沒能達成目的嗎?也不是。對我來說英雄是一種規則般的存在,而不是一種結果。
我無法稱佐佐岡為英雄的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他在最後放棄了。
因為他像現在這樣,低頭蹲下,停止前進了。
或許真邊由宇帶給我的影響實在太大了吧,我不由得就會拿她來比較。我忍不住會想:如果是她的話就不會這樣。
比如說,若像今天這樣的故事發生了。
她為了一名少女而尋找著小提琴的E弦,也面對了許許多多的困難。但是其實,是少女為了讓演奏會中止,才自己把弦剪斷的。
若這樣的故事發生了,而主角是真邊由宇的話,故事不會到這裡就「完結」。
她會馬上再次展開行動
,企圖取得下一個結果。為什麼少女想中止演奏會呢?可以排除那個問題嗎?新的敵人是什麼?
我的英雄不會停下腳步。
所以,英雄才會總是充滿悲劇性。在持續戰鬥的過程中有時會戰敗,周遭的人也會漸漸離去。我已經好幾次目睹了這幅景象。
即使如此,她還是持續前進著。
她能夠一心一意地,持續前進。
而佐佐岡並非如此。他並非悲劇的純白色。
他低下頭,蹲了下來,並顫抖著肩膀。我看著他這樣的身影,反而安心了下來。
「你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我發自內心地說。
「你做的事是正確的,一般情況下應該會順利成功的,只是遇到了詐騙之類的情況而已。世間上的善人很容易吃虧,即使如此還能繼續當個善人的人,我覺得很美麗。你毫無疑問是個主角,只是劇本太過悲慘而已。不是你的錯。」
我很不安,我真的能夠安慰別人嗎?
但我是打從心底同情著佐佐岡,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希望他今晚能更安穩地入眠。
「做了卑鄙的事的,是那個拉小提琴的少女。如果你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她,只要現在把那根E弦拿給她就行了。不管心裡怎麼想,她都只能收下那根弦。就算你這麼做也沒問題,真的。」
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沒有很長,但我知道,佐佐岡是不會做那種事的。
其實,我對於那名叫豐川的少女,並不抱著否定的情感。逃避不擅長的事是理所當然的。雖然說她選擇了給人帶來麻煩的做法,這點是有些問題。但要把E弦送給她當禮物,也可以說是佐佐岡擅自決定的事。
階梯島是被捨棄的人們的島。
是充滿缺點的人互相依偎生存的島。
無論是佐佐岡還是豐川,我都不打算叫他們成長。
就這樣抱持著缺點,並儘可能安穩地讓這個聖誕夜結束,這樣就行了。我是真心這麼想的。就算除此之外別無所求,肯定也能夠獲得某種幸福才對。今晚只是因為很多事偶然無法契合,所以才會不順利。
佐佐岡抬起頭來。
「謝謝。」
他悽慘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可以讓我一個人待一下嗎?」
我點頭邁步離去,並小心不要發出腳步聲。
如果這個世界,能再溫暖一點就好了。
就算有星星放出的明亮光芒照耀著,冬天的夜晚依舊很寒冷。我很擔心他會感冒。
2佐佐岡晚上七點十五分
果然,事情還是不順利。
到底是在哪裡選錯選項了呢?
還是說,現實就是這麼無趣的東西呢?
明明這麼拼命尋找了、明明四處奔走了,卻還是沒有找到。讓人信服的快樂結局,究竟被安排在哪裡呢?
佐佐岡依舊蹲在地上。他低著頭,直直地盯著充滿謊言的聖誕帽,和毫無意義的小提琴E弦。他的視線模糊了起來,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下。
「像個笨蛋一樣……」他喃喃地說。
什麼東西像笨蛋?現實,還有他至今所相信的事物。
佐佐岡想快點回到房間,沉浸在遊戲的世界裡。悠哉哉地在原野上到處亂走,然後打倒怪獸。只要這麼簡單,就能確實地抵達終點。他想沉浸在如此溫柔的世界裡。
知道嗎?只要有四十個小時,我就能拯救世界喔。至今為止我已經拯救了好幾個世界,大家都很感謝我。知道嗎?
仿佛要把夜晚中的巨大黑暗撐起來一般,佐佐岡用渾身的力氣站了起來。期待下一場遊戲吧,他在心中喃喃說著。
遊戲結束。這次就到此為止了。多麼沉重的結局啊,甚至連主題曲都沒有響起。
他轉身背對宿舍,背對聖誕帽和E弦,準備邁步離開。就在這時,他聽到後方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響。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真邊由宇。
她那雙過於正直的眼睛,正看著佐佐岡。
「怎麼了?」
佐佐岡費力地回問她:
「什麼怎麼了?」
「大家都在等你喔,你找來了小提琴的弦對吧?」
一時間,佐佐岡沒辦法掌握對話的邏輯順序。
思考了一下後,他大致想像出來了。既然有水谷在,他們就會知道佐佐岡拿著E弦。那個叫豐川的少女無法說出:「我不想拉小提琴」,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佐佐岡理解了之後,搖了搖頭。
「我沒有找到弦。」
他並不是特別顧慮到豐川,只是事到如今再把E弦拿出來,實在太遜了。
「不是有嗎?就是這個吧。」
真邊蹲下身子,把掉在柏油路上的E弦和聖誕帽撿了起來。
佐佐岡慌慌張張地從她手裡把東西搶回來。雖然只要把E弦拿回來就行了,卻順便一起拿了聖誕帽。
「我沒有找到啦!」
「什麼意思?」
「已經夠了吧。一切都……」
佐佐岡邁出腳步。再繼續待在這裡不太好,還是快點回家打電動吧。
但是真邊是不可能幹脆地退縮的。她抓住了佐佐岡的肩膀,力量意外地微弱。對此感到訝異的佐佐岡,不經意地回頭了。
她在短短三十公分前看著佐佐岡,那強勁的眼神甚至讓人感到疼痛。
「告訴我事情的原委。」
「和你沒有關係吧。」
「有。」
「哪裡有啊?」
「我遇見了你啊,就在這裡。」
意義不明。
佐佐岡也看向真邊的眼睛,但還是無法理解當中蘊含的情感。那雙眼仿佛真的只映照了佐佐岡的身影,使他感覺像是在面對自己一般。
「我不知道你區別有關係和沒關係的標準在哪裡,但佐佐岡你不也是為了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子,一直尋找著弦嗎?」
「這……」
不對。那個時候是……
「因為她在哭。」
因為眼淚幾乎等於是SOS的證明啊。所以想替她做點什麼,一點都不奇怪吧?
「你也在哭啊。」
被看到了?真丟臉。
「我才沒哭。」
「在我看來,你有哭。」
「不要擅自決定。」
「為什麼?」
「……為什麼?」
「由我來決定不行嗎?」
那是什麼意思啊?
「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要被拯救的啊。」
脫口而出的話,再度讓他的視線模糊了起來。
簡直就像在責備自己一樣——我想成為主角。為此,我一個人是多麼地拼命。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要被拯救。
「看吧,你果然哭了。告訴我事情的原委吧。」
真邊輕輕地微笑。
看著她的臉,佐佐岡似乎隱約了解了為什麼七草會如此執著於她。
他究竟是為什麼想把事情告訴真邊由宇呢?
或許是因為佐佐岡想找人發發牢騷吧。從這層意義來看,真邊是最適合的對象。因為她不會輕易地安慰別人。
儘可能不帶情緒地、用平靜的語氣說明完整件事後,佐佐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要對別人說喔。」
「為什麼?」
「這樣就像在暗地說別人壞話吧。我並不打算這樣。」
「我知道了。反正我也知道整件事了,不會對別人說的。」
她還真的沒有說出任何一句安慰佐佐岡的話。就算和她談論昨晚看的電視節目,她大概也是相同的反應吧。
對此感到火大的佐佐岡,用有些粗暴的語氣丟下了一句「再見」。
然而,真邊卻用強烈的語氣叫住了他。
「等等!」
「幹嘛啊?」
「我還不知道哭泣的理由。」
「是喔。但是,我已經盡我所能努力了啊。」
「不是佐佐岡你哭泣的理由,是豐川同學的。」
——哭了?
那個女孩哭了?對啊,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的眼裡確實泛著淚水。佐佐岡就是看了她那個樣子,才決定要幫助她的。
「反正只是演技吧。」
「那太奇怪了吧?因為佐佐岡你會到音樂教室只是偶然吧。那她是要演給誰看?」
「那就是——」
什麼?有東西跑進眼睛之類的吧。
那是不可能的,這點佐佐岡最清楚。少女那濕潤的雙眼,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份真
摯、痛苦的表情,完全符合故事的開頭。那純真的表情,有著讓英雄竭盡全力的價值。
「那就是——因為她所下的決定,使她悲傷到想哭吧。」
佐佐岡沒有如此深入想過那女孩的心理。
但是這種事無所謂。
就算知道了,事情也沒有改變。
「即使悲傷到想哭,她還是要剪斷E弦的話,就不能無視她的決定吧。我果然還是沒有找到這種東西,不應該找到這種東西。」
「嗯,也許是這樣吧。」
真邊乾脆地點了點頭,讓佐佐岡嚇了一跳。
就算凝視她的雙眼,也還是無法讀出她的感情。
「但是,或許有豐川同學沒想到的方法也說不定。讓她,還有你,停止哭泣的方法。」
「我已經沒在哭了啦。」
「還是一樣。你很悲傷吧?」
悲傷是悲傷啦。
「那你想怎麼做?」
「去問問看豐川同學如何?問她為什麼想要中止演奏會。」
「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為什麼?」
「她為了隱瞞這件事,甚至創造出七大不可思議耶。那樣做的話,就像在說她說謊一樣,會讓她受傷的。」
好像在報仇一樣,太遜了。
然而,真邊歪下了頭。
「她已經受傷了唷。大概。」
「我的意思是,她會更受傷。」
「那樣不可以嗎?」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當然不可以啊。不可以傷害女孩子,不可以傷害別人。這是憑本能就能理解的事。
明明應該是如此的,真邊由宇卻堂堂正正地開口了。
她的聲音並不大,甚至不帶著情緒。但語氣卻十分堅定。
「謊言被戳破才比較輕鬆吧。說不定一時之間會感到很痛苦,但放任不管的話,就會永遠痛苦下去的。」
佐佐岡終於理解了她的思考方式,因而無法提出反駁。
——這樣啊。真邊由宇她……
一開始就先把人當成善人來看待。
若非如此,就不可能說出謊言被戳破比較輕鬆這種話。若非如此,她就不會相信,比起他人給予的痛苦,心裡的罪惡感會更加沉重。
佐佐岡理解之後,想和這名少女爭論的心情便徹底消失了。徹底輸了。真邊由宇簡直就像幻想故事的主角一樣。
佐佐岡搔搔頭,笑了出來。就像在遊戲上輸給了哥哥一樣。
「那麼,這個——」
他把小提琴的E弦遞了出來。
「給你。你可要把事情辦好喔。」
如果真邊由宇可以讓那個少女停止哭泣的話,那樣就行了。這並不是為了那個少女。
只是若現實和遊戲一樣,可以迎來美好的結局就好了。雖然把主角的位置拱手讓人很令人難過,但只要看到真邊的成功,從明天起,他就能夠再次相信至今為止的自己。
——下一次就能順利。
就算在現實中,也會有主角誕生。
佐佐岡希望真邊由宇能證明這件事。
然而,她卻一直凝視著那根E弦。
過了一會兒,她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只是來叫你的。」
什麼意思啊?
「你想在這種時候半途而廢嗎?」
「由佐佐岡你交給她就行了。看吧。」
真邊指著佐佐岡的手邊。
「你連聖誕帽都有了呢。」
佐佐岡確實還緊握著聖誕帽。
「這是假的。」
這是豐川為了讓七大不可思議成真而準備的帽子,是謊言的集合體。
真邊把帽子拿了起來,凝視著它。
「我認為,帽子並沒有所謂的真偽。」
她將帽子戴到佐佐岡的頭上。
「只要真正的聖誕老人戴著它,它就是真的。」
佐佐岡瞠目結舌。
當他還茫然地盯著真邊時,真邊只丟下一句「我賓果大賽參加到一半」,然後就一個人進到宿舍里去了。
佐佐岡凝視著緊閉的門,就這樣過了十秒、二十秒。
——啊,原來是這種模式啊。
突然驚覺的佐佐岡,勉強地笑了一聲。
佐佐岡不喜歡這種模式。老是愛說喪氣話的主角,總是煩惱著無聊的小事。就算被同伴安慰,卻還是一直遷怒別人,說著:「為什麼我非得戰鬥不可啊!」這種主角讓他感到火大。
你可以拯救世界吧?有應該要打倒的敵人,也有故事,連同伴也有了。辛苦過後,就有最棒的結局在等著你對吧?
到底還有什麼好不滿的啊?
由這種主角來拯救世界,有時會讓人感到很掃興。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當那種主角在最後被逼迫到谷底時,唯一一次抬頭奮戰的那瞬間是最棒的。
「意外地很行嘛!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喔!」他想被人這麼說。
佐佐岡將手中的E弦塞進口袋,並拉開聖誕帽的兩端。
假的聖誕帽嗎?這也不錯啊。能讓這頂聖誕帽變成真品的奇蹟,在聖誕夜中應該可以輕易實現吧。
接著,他用指尖觸碰了口袋中的掌上型遊戲機。
音樂沒有響起。
但是,對啊。有別的音樂響起了。聲音很小,但仔細一聽是很大的聲音。佐佐岡將左耳的耳機拿了下來。
背景音樂就是窗戶那頭傳來的喧囂聲。夜風、星光,還有血液不斷輸送到全身的鼓動。
他啪地拍了一下雙頰。
大口地深呼吸,然後儘可能誇張地大笑起來。
雖然沒有什麼魔王,但最終決戰就從現在開始了。
*
汗水從手掌滲了出來。
佐佐岡進入了宿舍。他走在走廊上,並注意著不要發出聲響。
他抓住門把。吸氣,停住。
然後大喊:
「聖誕快樂——!」
同一時間,他推了門,但門卻卡住了。他注意到那是拉門後,才總算打開了。
出錯了,好丟臉。可惡,這種事無所謂啦。
喧鬧聲停止了。
寬廣的食堂中大約有二十個女孩子,所有人都用驚訝的表情看著他。不對。只有真邊由宇面無表情,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正當佐佐岡這麼想的瞬間,她的嘴角竟浮現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佐佐岡環視房間。房間深處的CD音響傳出了「容易慌張的聖誕老人」的樂聲。蛋糕上面插著蠟燭,上面有被吹熄的痕跡。白板上寫著「幸運草之家,聖誕宴會」的文字,旁邊還畫了聖誕老人的圓畫。畫得不是很好。
「等等,男學生是——」
一名年長的女性說了些什麼,應該是這裡的舍監吧。是不是都無所謂,當作背景音樂剛剛好。
佐佐岡找到了目標人物,並跑了起來。房內的視線追趕著他。這個瞬間,佐佐岡就在聖誕夜的中心,沒有任何人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眼睛沒有轉動的只有一名少女,她就是佐佐岡直奔而去的目標。拉小提琴的少女浮現出恐懼的神情。
不是因為突然出現了闖入者,是因為她知道E弦已經送來了。
佐佐岡抓住少女的小手,她的眼中泛著淚水。
——不要害怕。
他堅毅地想,並凝視著少女。
聖誕老人是唯一被允許踏入少女寢室的大叔對吧?不要害怕啊。
佐佐岡拉住她的手,她輕微地抵抗著。佐佐岡有些不安,他心想:不能弄痛小提琴演奏家的手吧?
少女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小聲地說:
「你找到E弦了對吧?」
佐佐岡搖搖頭。
「我還沒決定。」
他看著少女的雙眼,儘可能禮貌地微笑著。
「所以說,我是你的同伴啊。」
佐佐岡又一次,溫柔地拉了她的手。她的腳動了起來,太好了。不可以在這裡結束。
「走吧!」
他再次奔跑了起來。
「去哪?」
「去哪都可以。」
漫長的餘音響起,「容易慌張的聖誕老人」的樂曲結束了。「聖誕鈴聲」的樂聲接著響起。佐佐岡背負著那個樂聲,衝出了食堂。緊接著,騷動聲響起。他吐出舌頭想著——已經太遲了啦。
「小提琴在哪裡?」
「房間。」
「房間在哪?」
「二樓。」
階梯進入了視線,他們一口氣沖了上去。今天
一整天都在四處奔走,已經筋疲力盡了。膝蓋使不上力。但是,看啊。結局就在眼前了。
「這裡。」
少女小聲地說,並在某扇門前停下了腳步。佐佐岡放開她的手,回過頭來。少女凝視著佐佐岡。雖然她的眼神看起來像是在瞪他,但不可思議的是,感受不到攻擊性的情緒。
「你幫我找到弦了對吧?」
佐佐岡從口袋裡拿出了弦。
「Oliv的E弦,沒錯吧?」
她微微點了頭。
佐佐岡將那根弦遞給了少女。
「聖誕快樂。」
她沒有把手伸出來。
「我不要。」
「這樣啊。」
果然不要啊。
「那你有剪刀嗎?」
「為什麼這麼問?」
「班長知道我有這根弦,所以還是剪斷比較好吧。啊,班長指的是水谷。」
佐佐岡補充說。
少女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並皺緊眉頭。
「可以嗎?」
「可以啊。隨你高興去做吧。」
少女緊盯著佐佐岡,就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期間,佐佐岡雖然好好地保持著笑容,卻感到很不安。
不久後,她轉過身,打開了房間的門。
即使戴著聖誕帽,再怎麼說也不能跟著進到裡面去。於是佐佐岡在她背後問:
「你為什麼不想拉琴呢?」
這個問題可能很難回答吧,但不能不問。
她在昏暗房間深處的桌子前停下了腳步。
「因為會失敗。」
「在音樂教室時,你明明拉得很好。」
「一點都不好。但是,我指的不是那件事。」
她把雙手放在桌上。
少女的聲音沙啞了,或許她正在哭。
「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在很厲害的老師面前,就沒辦法像平常那樣拉琴。今天,我尊敬的人也會作為貴賓來參加派對。」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
「對。」
她低頭顫抖,獨自一人站在黑暗的房間裡。佐佐岡儘可能輕快地說:
「做了多餘的事,我很抱歉。我並不想傷害你,真的。但是……抱歉。」
「到底算什麼啊……」
佐佐岡聽見了淚水滴落的聲音。
雖然是十分微小的聲音,但在這個靜謐的空間,聲音還是傳到了佐佐岡耳里。
淚水的聲音刺痛他的胸口,讓他也跟著想哭了起來。可惡。他本來就是情緒容易受人影響的人,但還是勉強撐起了笑容。
少女的聲音很小,卻像是在嘶吼一般。
「到底算什麼啊?為什麼要突然出現,還向我道歉?錯的人明明是我。」
「你沒有錯。逃避不擅長的事,沒有什麼不可以。」
佐佐岡也一直都在逃避。
逃避平淡的日常,逃避平凡無奇的自己。為了逃避,而每天探尋著輕鬆的冒險。
「我不像你,沒有擅長的事。因為我沒辦法演奏小提琴,所以只好去尋找E弦。」
從旁人眼裡看來,自己一定像個笨蛋一樣吧。四處奔走、拼命努力,然後獲得了E弦。結果最後,卻要自己將它剪斷。佐佐岡想像著這一切。多麼微不足道的結局啊,但是,卻也因此而惹人憐愛。
要是在最後,她能笑一次就好了。
然後,怎麼說呢……世界應該會被拯救吧。
少女依舊背對著他,然後抬起了頭。
「要是把弦剪斷的話,你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的呢?」
「到時我就會是個戴著聖誕帽的可疑跟蹤狂。誤以為自己有機會,所以向你告白,結果卻被拒絕了,因此惱羞成怒把弦給剪斷。」
「真悲慘的角色啊。」
「會嗎?我倒是挺喜歡的。」
「我不喜歡。」
「沒辦法啊。不這樣的話,事情會說不通的。」
「但是我不要。為什麼要這樣,好像只有我是壞人一樣。」
什麼啊?我不是說了是我要當壞人嗎?
無法溝通。
轉過頭來的少女,臉上還有哭泣的痕跡。而她臉上卻浮上了一抹拙劣的奇怪笑容。那笑容幾乎無法稱作笑容。
她將小提琴握在手上,緩緩地走向佐佐岡。
「我所尊敬的老師正好遲到了。所以就趕緊演奏完,然後逃離那個地方吧。」
邊哭邊笑的少女,在佐佐岡面前停下了腳步。
這次,她主動伸出了手。
3水谷晚上七點三十五分
頭戴聖誕帽的佐佐岡,拉著豐川的手衝出了走廊。那瞬間,寂靜無聲的食堂再次充滿了聲音。
有純粹的歡呼聲,有不滿的低語,也有互相嘻笑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想起自己職責的舍監用響亮的聲音大喊:
「我去問問看怎麼回事,大家待在這裡!」
事情當然會變成這樣。
水谷覺得相當不可思議,為什麼佐佐岡要把豐川帶出去?雖然男生不能進入女生宿舍,但如果只是要送弦過來,舍監應該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對。但是他的行為實在太誇張了。
食堂內再度鴉雀無聲,除了「聖誕鈴聲」的樂聲。沒有人對舍監提出異議,也沒有提出的理由。
明明應該是如此的。但是,只有一個人例外。
「請等一下!」
真邊由宇用和舍監相同,甚至更加響亮的聲音說道。她一邊聚集著房間內的視線,一邊走向舍監。
「把他叫過來的人是我,因為有這麼做的必要。」
「是小提琴弦的事吧?」
「對。」
「他能把弦送過來當然很令人高興,但沒有把那孩子拉走的必要吧。那樣做簡直就是在惡作劇。」
「惡作劇……」真邊重複了一次。
她的聲音很小,卻殘留在耳邊。雖然沒有起伏,卻很情緒化。而且是毫不掩飾、相當露骨的憤怒。
「那樣叫做惡作劇嗎?」
「難道不是嗎?你也是,要是因為是聖誕夜的派對,就以為什麼事都可以笑著帶過去,那就大錯特錯了。」
「不可能笑得出來吧!」
真邊由宇的語氣,已經近似吼叫。
依然是音量不大,但卻相當情緒化,且足以殘留於耳際的聲音。
「即使他的表情看起來傷痕累累,卻還是來到了這裡。看著那樣的他,究竟有誰能笑得出來啊!」
舍監煩躁地瞪著真邊,但沒有開口。
真邊又打算說些什麼,卻又把那些話吞了回去。以水谷看來,她好像是一個人陷入了混亂之中。真邊一臉困擾地皺緊了眉頭。
「抱歉。對你說這種話,是不公平的。」
舍監不高興地在嘴角使力,用刻意裝出來的理性聲音問:
「不公平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事情的原委,而你不知道。」
「那可以請你告訴我嗎?為什麼那個男孩子要把豐川同學帶走?」
「肯定是因為他有體貼別人的心吧。」
這個答案太出乎意料,使舍監一時說不出話來。
「體貼?」
「體貼,指的是從對方的價值觀來考慮事情。最近有人這麼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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