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 第二話 未能成為純白(1/2)
1 七草 下午四點
雖然才下午四點,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天空雖然還是藍色的,但太陽已經西斜了許多,腳邊的影子也延伸得很長。影子配合著地面的凹凸改變形狀,並在我的稍前方前進著。那淡薄的影子仿佛可以溶於水中,即使就這樣靜悄悄地消失也一點都不奇怪。
這時的我,為了和某個熟人見面,正在前往學校的途中。我拜託了對方一點事,想去問問看結果。
島上唯一的學校就建在半山腰上。因此每當學生上學時,都得氣喘吁吁地拼命爬上階梯。
就在那漫長的階梯出現在前方時,我發現了堀的身影。
堀的身高很高,眼睛細長又上吊,因此看起來總是心情很差的樣子。再加上她很少開口,是個很不擅長表達自己想法的人。但只要相處一段時間,就能知道她是心地善良又誠實的女孩子。
我不太信任他人——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沒有自信——但是卻能誠摯地信任堀。要是有某起犯罪事件發生,而充分指出堀就是犯人的證據已經齊全,即使有人按照邏輯一一向我解說那些證據,我還是有自信能說出「我認為堀是無罪的」。
能讓我這麼想的人,就只有堀。如果是真邊的話,我會先思考是不是有什麼犯罪的正當理由——至少對真邊來說是正當的——正擺在某處。
堀穿著一件顏色不顯眼、設計樸素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圍巾是接近白色的淡粉紅色,並徹底地遮住了嘴巴。
我對她露出了微笑。
「聖誕快樂。」
堀凝視了我一會兒,然後用十分微小的聲音回應了「聖誕快樂」。那聲音小到仿佛會消散在這座無聲的島嶼上。
我對這個眼神不友善,也不善於說話的女孩子抱著好感。但與她相處時,我很快就不知該如何應對下去。如果是玩偶的話,只要將其裝飾在書架上,偶爾替它清清灰塵就行了。但是現實中的女孩子擁有自我意志,不可能把她們當成物品來對待。
比如說,如果能和堀一起製作派對上的裝飾用色紙繩,那段時間肯定會很美好。既平靜也不會有任何不滿。但若是像這樣無預警地在路上不期而遇,我就只能露出禮貌性的微笑而已。
我原本打算早早揮手向堀道別。但是她卻一直凝視著我,因此我沒有離開原地。我想儘可能不聽漏任何一點她細小的聲音。
但是,她卻沒有再說話。
相對地,她從大衣的口袋裡拿出了信封。
堀輕輕地將那封信遞了出來,就像怯懦的發衛生紙打工人員一樣。要是能收下的話我會很高興,但如果會造成困擾的話,請就這樣走過去吧——就像這種感覺。
我當然收下了那封信。收件人是我,也已經貼上了郵票。但是卻沒有蓋上郵戳。
堀雖然不說話,但每到周末就會寫一封很長的信給我。用仔細推敲並潤飾過很多、很多次的詞彙,仔細地將她的想法傳達給我。雖然有時信上會寫著一連串冗長而繁瑣的多餘註解,但只要閱讀那些信,就會讓人有股溫暖的感覺。再重申一次,她不是什麼玩偶,而是擁有自我意志的普通女孩子。
堀的用詞非常纖細又用心。她不會像我一樣若無其事地撒謊,也不會隨便敷衍重要的事。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無法瞬間做出回應,而總是沉默不語。相對地,她會很仔細地傾聽對方的話。這點只要閱讀她周末寄來的信就會知道了。有時連我自己說過的話,都要看到那封信之後才會想起來。
我很喜歡堀的誠實。她的存在,能讓我感到自己被拯救了。雖然意義上和真邊由宇有些不一樣,卻大致上相同。她們身上都擁有一種人類本質上的美。那種美雖然目不可視,但卻確實存在。那是一種純白、概念上的美。
我被那樣的美所深深吸引。另一方面,只要想到那片潔白總有一天會被污染,我便會極其悲傷。悲傷到想閉上雙眼,搗住耳朵大聲叫喊。我忍不住想,不論階梯島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只要她們能在這裡受到保護就好了。然後只要夜晚到來,我就會作關於金幣的夢。
我再一次將視線移向手中的信封。和平時堀每到周末就會寄來的信相比,這封信似乎薄了一些。
「謝謝。」
我直直地看著堀,向她道謝。
從我的背後吹起了一陣風,正面迎向風的堀,微微眯起了雙眼。
我儘可能地選擇不需要回應的詞彙對她說:
「今天晚上你被邀請參加班長宿舍的派對對吧?一定要好好享受喔。我沒參加過幾次聖誕派對,卻很喜歡想像二十四日的夜晚,很多人在各處開派對的景象。能夠將愉快的想像當作是現實的機會是很寶貴的。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我很期待下禮拜的信。」
雖然這全是我的真心話,但說出口後反而像是在說謊,使我不禁笑了出來。
「那再見了。」我揮揮手,並踏出腳步。風再次從我背後吹來。
我和熟人約在學校的圖書館見面。
在和他打招呼之前,先靜靜地坐在座位上,閱讀堀的信吧。要儘可能小心地撕開封住信封的貼紙。
正當我一面這麼想,一面踏上漫長階梯的第一階時,我聽見了某個人從後方跑過來的腳步聲。
我回頭一看,在那裡的是才剛道別的堀。她脫下圍巾,並將其握在右手之中,可能是因為圍著圍巾很難跑吧。她氣喘吁吁地將圍巾換到左手,並對我伸出了右手。
「對不起。」
堀這麼說。
以她來說,這句話的發音算是相當清晰。但是我一點也不知道她為何要道歉。
「請,還我,信。」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信封上確實寫著我的名字,所以應該不是搞錯了寄信的對象。是察覺到文章里寫了什麼糟糕的事嗎?
我從口袋裡拿出才剛收到不久的信。
「可以的話,我還是想看看這封信啊。我不會對別人說出內容的,雖然自己這麼說可能沒有什麼信用,但我的口風可是很緊的。」
我對她為了傳達給我而特地寫在信上,卻又想收回的話感到很有興趣。這對我來說,是稀有而純粹的興趣。
但是堀搖了搖頭。
「對不起。拜託,你。」
她皺緊了眉頭。那副沉浸著悲傷的神情,就連看的人都會感到心痛。她左眼下的淚痣,此時宛如真正的淚水一般。
我將信封遞給了她,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堀收下了那封信,用以她而言相當粗暴的動作,將信對摺後塞進了口袋裡。之後她深深地低下頭,重新圍上圍巾後便轉過身去。
我望著她走遠的背影好一會兒。那些被她對摺放入那個灰色口袋裡的話,到底是什麼?為此我思考了一段時間。當然,我不知道答案,也想像不出來。
堀離開很遠之後,回頭看向了我這邊。察覺到我還注視著她之後,便略微加快了腳步。
我嘆了一口氣,開始爬上階梯。
2佐佐岡下午四點三十分
徹底輸了。
首先是節奏遊戲輸了,接下來格鬥遊戲也連續輸了兩場。佐佐岡只是一個普通等級的遊戲玩家,因此他很清楚,被稱為音樂家的她和自己的差距有多大。
他在心中嘖了一聲。
佐佐岡有自信能熟練大部分的事,不論什麼遊戲都能很快上手。但反過來說也很快就會碰壁。這種時候,他大都會選擇轉戰下一種遊戲。他對於在對戰中贏過對手沒有那麼大的興趣,所以也不覺得有必要徹底磨練技術。他對自己容易厭煩的個性有所自覺。
佐佐岡從連椅背都沒有的廉價椅子上站起,他的對面則是一臉無趣地看著他的音樂家。對戰遊戲的玩家,通常也會對對手的技術有所要求。如果無法做到資深玩家「理所當然」能做到的技巧,即使獲得壓倒性勝利,他們也會露骨地浮現失望的神情。音樂家此刻的表情就像那樣。
佐佐岡壓抑自己的感情,向對方問:
「可以再玩一場嗎?」
音樂家毫無幹勁地點點頭,她確信自己擁有絕對的優勢。這點佐佐岡也很清楚。但是,離時限只剩三小時,沒有慢慢提升等級的餘裕了。音樂家肯定也有經驗較淺的遊戲才對,非找出來不可。
大略環視了一下店內的佐佐岡,指向一台古典的對戰益智遊戲。
「請和我用那台對戰。」
那款遊戲,是佐佐岡少數花了很多時間鑽研的遊戲。但另一方面,他也很不擅長那款遊戲。這是哥哥很喜歡的遊戲,佐佐岡戰敗的次數比戰勝的次數還多。
音樂家從座位上站起,往下一個遊戲機台移動。從她的腳步感覺不到躊躇或動搖,恐怕是有充分的自信吧。
佐佐岡心中
的焦慮感愈來愈強。連這個遊戲她都鑽研過了的話,他就沒有能憑技術獲勝的遊戲了。而GRK中,並沒有擺置能靠運氣獲勝的遊戲。
佐佐岡在音樂家的對面坐下,並投入硬幣。
熒幕從展示畫面切換成了選擇模式的畫面。
在以對戰為主的益智遊戲中,這款應該是相當主流的玩法之一吧。果凍狀的奇妙球體將會以兩顆一組掉落下來,在領域內操作並排列球體,就是這款遊戲的玩法。
果凍狀的球體分成了幾種顏色,同樣顏色的四顆球連結在一起就會消去。一旦消去之後,別的球體也可能會連結消去,這被稱作連鎖。連鎖次數愈多,得分就愈高。
得分之後,不管連結多少顆都不會消失的透明球體,便會掉在對手的領域。因此基本上,這個遊戲的目的就是製造出大量的連鎖。把對手的領域塞滿,超過球體能掉落的最高限度的話,就算勝利。
相反的,在製作大型連鎖的過程中很容易產生破綻。這時就要配合對手領域的狀況,在大連鎖旁準備小連鎖,或把小連鎖加大,或將兩個連鎖連接起來,以製造成較大的連鎖……需要各式各樣的技巧。
與競技性高的遊戲內容相反,從機體流出的背景音樂異常地明快。但緊張感卻不會因此而淡去。佐佐岡下定決心,按下按鈕。遊戲開始了。
熒幕上,佐佐岡領域的隔壁,顯示出了音樂家的領域。佐佐岡一面在自己的領域內組成典型形狀的連鎖,一面瞄向旁邊,以確認音樂家的領域。觀察對手的領域對資深玩家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技術,但單純對音樂家的技巧感到好奇,也是原因之一。
她操作的速度很快。不過佐佐岡看不懂她組成的連鎖究竟是什麼形狀。只是隨興地擺置嗎?不,如果是這樣,她不可能像這樣毫不猶豫。佐佐岡停止了一、兩秒,注視著對手的領域。即使如此,還是看不懂。既然能組出專心凝視還是看不懂的形狀,表示對手擁有壓倒性的高超技術。
——算了,我早就知道了。
在大部分的遊戲中,音樂家應該都比佐佐岡還要強。早知道如此,要是有更專心鑽研某一款遊戲就好了。不過事到如今才後悔已經太遲了,總之只能專注在現在能做的事情上。
會選擇這款遊戲,除了遊戲經驗以外還有另一個理由。這遊戲在講求高超技巧的同時,也兼具了運氣成分。只要選擇不同戰鬥方式,甚至還能提升運氣成分。
佐佐岡採取了速攻戰法,亦可稱為擊潰戰法。也就是儘早用連鎖攻擊對方。
音樂家領域中的那種複雜連鎖,雖然可以吸引觀眾的目光,相反地卻經常無法順利應對初期的攻勢。
佐佐岡的目標是在消去時間短暫的二連鎖中,組合出強大的攻擊力。只要讓複數的顏色同時消去,威力就會增加。雖然他想讓三色同時消去,但掉下來的顏色對不上,最後變成了二色同時消去。另一方面,如果同樣顏色的球體變多,同時消去的個數會增加,威力也會提升。這就稱作連結。
音樂家若是無法應對,她所組成的連鎖就會被壓住,有一半的領域將被蓋過去。然後,這狀況下她能應對與否,全憑運氣。全看必要的顏色會不會在時間內落下來。
隨著連鎖的音效響起,觀眾也騷動了起來。
他們恐怕是想見識一下音樂家的技術吧。但是,佐佐岡深信自己是有利的。對手的形狀和掉下來的顏色沒有對上,她無法應對。
贏了?
不,不對,
音樂家根本不打算應對他的攻勢,只是快速地持續堆高球體。就算領域已經被蓋過一半,也不讓連鎖的火種消失。
下一刻,碰咚一聲,佐佐岡的攻擊刺向了對手的領域。
——音樂家有辦法從這裡開始接起連鎖嗎?
無法接起來才對,在這狀況下是不可能的。應該。
然而,音樂家即使受到了攻擊,仍舊若無其事地繼續操作。以兩個斷奏為節拍的操作音持續響起,那是資深玩家特有的律動節奏。
——別在意。毫無疑問是我這邊有利。
重點是接下來的攻擊,要迅速地給她最後一擊。
對手的領域已經被蓋過一大半了,應該可以壓過去才對。理想是雙重二連鎖,三連鎖也可以。
只要顏色對上的話,馬上就能展開攻勢。看吧,形狀已經出來了。只剩一個,只要再來一個能開始連鎖攻擊的顏色……紅色,紅色快來吧。為什麼不來?可惡,為什麼我的連鎖一直延伸,我不需要那麼大的連鎖啊。
佐佐岡屏住呼吸,並按下按鈕。
——來了,是紅色。
他立刻擊出了連鎖。不知為何,形成了五連鎖,比理想中還要大。到連鎖結束前需要一些時間,但是沒問題的。對手的連鎖不可能接起來。以那個領域的狀況,再怎麼勉強頂多也只能四連鎖。這邊卻有五連鎖。以結果來說這是很冷靜的判斷,這樣就能贏了。
然而——
佐佐岡的攻擊結束前,他聽見了從對手領域傳來的連鎖音效。
什麼?她擊出了什麼?
他沒有確認對手領域的餘裕。佐佐岡慌張地組成下一個連鎖,而這段期間音樂家的連鎖音還在持續響起。三連鎖。四連鎖。佐佐岡心想:「停在這裡吧!」停下來的話,就是他的勝利了。然而音效沒有停下。五連鎖。六連鎖。
音樂家手邊響起的,那攻擊性的操作音中止了,仿佛是在誇示機台傳出的連鎖音效一般。宛如結束演奏的指揮家,面向起立歡呼的觀眾低下頭一樣。歡呼聲確實響起了,在後方觀戰的人紛紛騷動了起來。啊,那肯定是個藝術般的連鎖吧。因為音樂家在不可能連結的狀況下,將連鎖接起了。
那種事他根本管不著。佐佐岡只能專注於自己的領域中,而這段期間對手的連鎖音效還在持續響起。七連鎖。八連鎖。他知道已經無法挽回了,他輸了。沒有辦法從這裡展開反擊了。即使如此,佐佐岡依舊固執地握著搖杆。他相信某個系統上不可能發生的奇蹟會出現。不,騙人的。其實他根本不相信那種事。他只不過是錯失了死心放棄的時機而已。
效果音在九連鎖的時候停止了。
寂靜,正代表著佐佐岡敗北的瞬間。
連鎖結束時,對手的攻擊便會掉落到自己的領域。先是五層,緊接著又是五層。佐佐岡的領域格子被填滿,畫面上顯示出了告知敗北的訊息。
不用特地告訴他,他也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佐佐岡咬緊牙根。
——要是紅色再早點來的話……
不,不是這個問題。
她的實力壓倒性地強。就算亂玩一通,也會被她完美地擋下,然後按照實力差距輸掉。
遊戲設定為先取得兩勝的人獲勝。現在的分數是零比一。再被這個對手取得第二場勝利的話,就是佐佐岡輸了。
音樂家早已按下確定鍵,等著下一場對戰。
佐佐岡很想逃離這裡。但是,他絕不能逃走。
他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並按下按鍵。
——如果不能在這裡取勝,就不是主角了。
痛苦之餘,他對自己這麼說了好幾次。
3水谷下午四點三十分
就像貓和巧克力有各式各樣的種類一樣,責任感也分好幾種。
水谷從小學的時候,就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少女。
不論多麻煩的事她都會做到最後,也不會說半句喪氣話。但她並非只是單純地認真。她會寬容看待周遭不認真的態度,亦不會直白地拒絕朋友間有些惡質的話題。不管從老師還是同班同學的角度來看,她的生活態度都近乎完美。因此,除了部分無條件討厭完美的人以外,她基本上是在他人的好意中成長的。
那起微不足道的事件,是在小學五年級的秋天發生的。
課程結束之後,在放學時段的班會前有個打掃教室時間。水谷負責的是走廊。
水谷當然毫不馬虎地,將走廊打掃得乾乾淨淨。首先用掃帚將灰塵清理乾淨,再用抹布擦拭兩次。窗戶的玻璃和窗框則用新的抹布擦乾淨。她很擅長俐落地、集中力不渙散地完成這類工作。
偶然經過的老師也大力稱讚她:「好認真好棒。希望大家都能和水谷同學學習喔。」水谷雖然有些害臊,但當然也感到很驕傲。
但是,就在那時,負責打掃外面的男學生穿著運動鞋,在老師面前走進了走廊。恐怕是在玩鬼抓人之類的遊戲,玩到不亦樂乎了吧。
當時不僅是打掃時間,而且在校舍里也規定要換上室內鞋,因此男學生被導師狠狠罵了一頓。
「你看!」
老師指向走廊。
那裡殘留著一點一點運動鞋的黑色腳印。
「水谷同
學打掃得這麼幹淨,你不覺得她會很難過嗎?」
老師說完後,因這句話而受到衝擊的不是男學生,而是水谷。
就算看到被弄髒的走廊,她也一點都不悲傷。
但是老師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她,於是她只好故作悲傷,露出禮貌性的微笑說:「我想很快就會沒事的。」雖然她想回應老師的期待,但也不想因為這種事而遭受男學生的怨恨。
事實上,水谷立刻就把那些腳印擦掉了。
她心中沒有任何悔恨或悲傷,只感到有些意外。
——原來老師認為,我是為了讓走廊變乾淨才打掃的啊。
那完全是個誤會。
對水谷來說,走廊變乾淨只不過是一個副產物罷了。就像購物時的收據一樣,是可有可無的附屬品。
——我只不過是,一面映照出老師期望的鏡子而已。
只是因為不想被討厭,因為想儘量被誇獎,才會拼了命地打掃。走廊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她根本不在乎。
這個事件,讓水谷對自身責任感的來源,有了清楚的自覺。
*
太陽已經快要西沉了。
西邊天空的夕陽宛如燃燒般地閃耀著。但水谷的心情卻十分憂鬱,每個腳步都很沉重。
水谷再度確認眼前那堆亂七八糟的問題。
找到迷路的大地。
把寫著「緊急」的信件交給時任。
調查除了豐川以外,有沒有其他女孩子遇上聖誕老人跟蹤狂。
最後,去買送給真邊由宇的禮物。
水谷當然不打算捨棄任何一個任務。就像仔細打掃走廊那時一樣,為了不被任何人討厭,為了儘量被誇獎。
但是,只剩兩個半小時左右,派對就要開始了。她不認為可以在那之前把現在身上的所有問題解決。帶著這些麻煩事參加派對真的好嗎?
水谷此時的情緒與其說是失落,更接近煩躁。她思考著。
——原本就沒有任何人期待我能俐落地解決問題。
就算沒有拿出成果,但只要知道她已經竭盡全力,大家應該就會滿意了。現在她能竭盡全力去做的事是什麼?到底要怎麼做,大家才能接受?
水谷下定決心,總之要演到最後。
演出一個心地善良的少女;演出一個不願傷害任何人的善人;演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優等生。
記憶中真邊的聲音不斷迴響著。
——總是配合別人的話,就會漸漸搞不懂什麼事是自己做得到的喔。
水谷搖搖頭。
不是這樣的。她能清楚分辨什麼是「能做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解決問題,是她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的,是用溫柔的聲音招呼他人?配合對方點頭?就算無能為力也要以同伴的身分支持對方;成為一面真正正確的魔法鏡子。
今天她應該也能順利跨越一切才對。就算無法幫助任何人,她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她和動不動就樹敵的真邊由宇不同。
「水谷同學。」
突然,有人從後面叫住了她。
水谷回頭。站在那裡的是真邊由宇。
她才正在想真邊的事,因此稍微嚇了一跳。
真邊用一如往常的認真表情說:
「遇見你正好,我有事情想問你。」
水谷忍不住皺緊眉頭問:「什麼事?」難道連她都要再帶來一個麻煩的問題嗎?
真邊微微歪下頭。
「水谷同學,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想要的東西?」
「嗯,我想當作聖誕節的禮物。因為你招待我去參加聖誕派對,所以有人建議我準備個東西送你比較好。」
水谷身上累積的疲勞,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多很多。
她對真邊的話感到極度煩躁,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雖然很清楚這是不合理的感情,但卻無法壓抑。
「你隨便選吧。」
水谷忍不住用帶刺的語氣回答。
——因為,這樣太狡猾了。
竟然詢問對方禮物的內容,這樣和送人現金沒有什麼不同。仔細考慮對方,再以自己的意志選擇禮物,這樣的過程才有意義。
水谷知道這種價值觀不能拿來強求他人。用沒有人情味的方式思考的話,直接問對方想要什麼才是最有效率的。這種態度也可以說是一種誠實。她明明很清楚這點,但此刻卻無法壓抑心中的感情。
「我現在很忙,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禮物這種東西什麼都可以,請你自己想。」
上次從嘴裡說出這麼具攻擊性的話,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而且對象還是沒有犯什麼大錯的同學。
看穿對方的感情,依照期待回應對方,應該是她很擅長的事才對。她應該是一面不會引起問題、真正優秀的魔法鏡子才對。但是那面鏡子卻產生了裂痕。為什麼她面對真邊時就是無法壓抑感情呢?
——不,她非常清楚理由是什麼。
水谷原本是想毫不留情地將攻擊性的言語扔向對方的,就像揮舞銳利的刀刃刺向對方一!樣。然而真邊由宇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這樣啊。如果很忙的話,就不能留住你太久了呢。」
她一臉平靜地點點頭。
她根本沒有把水谷的感情放在眼裡。
從真邊由宇的角度來看,周遭人們的事根本就無所謂。他們不過是一群沒有人格的人偶,而水谷也只是眾多人偶的其中之一罷了。
漆黑的情感在心中擴散,使她嘆了一口氣。
——這正是我認真活到今天的理由啊。
「不要無視我啊!」她想大聲叫喊。
水谷一直希望自己的價值觀被認同。她相信被人喜歡、被人信賴、被人依賴,就是人生的全部。
為此,無論什麼事她都能答應,甚至能表現得像人一般溫柔。她可以捨棄自己,成為一面美麗的鏡子。
明明如此——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嗎?」
真邊由宇用平靜的語氣,堂堂地說。
和她面對面時,水谷總是會因敗北感而焦躁。她根本沒有把自己看在眼裡,只不過是為了自己方便,才會對她說出溫柔的話語。
水谷幾乎要當場崩潰大哭,但她不可能這麼做,於是只好瞪著真邊由宇。
「那就拜託你了。」
她究竟能辦到什麼事?
「我很困擾,幫幫我吧。」
不是為了任何人。
水谷只是想證明,真邊由宇也和自己一樣無能為力,才會接受她的幫助。
尋找大地、緊急的信件、聖誕老人跟蹤狂。
水谷說明完三項事件後,真邊點點頭說:「原來如此。」她拿著為了說明而交給她的聖誕老人帽,歪著頭說:
「這個可以借我嗎?」
「是可以,但為什麼?」
「或許會成為什麼線索也說不定。」
真邊將帽子戴到了頭上。明明才剛說明過那是噁心的跟蹤狂掉的,她卻面不改色地戴上聖誕帽。她說:「水谷同學你真了不起。」
「咦?」
「被這麼多人拜託事情。像我,光是想找出駭客就很拼命了,但還是很不順利。」
水谷沒想到會被對方稱讚,所以不知該做出什麼回應。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她說不定會認為對方是故意在諷刺她。但真邊是不可能特地拐彎抹角諷刺別人的,因為她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真邊少見地露出一抹淺顯易懂的笑容。
「幫助所有陷入困難的人,是因為你想成為英雄嗎?」
那是什麼意思?
水谷搖搖頭。
「我只是不想被任何人討厭而已。」
「原來如此,只要這樣回答就行了啊。」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久以前,我也被問過同樣的問題。卻沒辦法回答得很好。」
「真邊同學,你不管被誰討厭都不會介意吧?」
「沒有這種事。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被任何人討厭。」
不敢置信。
無法想像她會理解人際關係上的恐懼。
不過真邊似乎不打算延續這個話題太久。她伸出右手。
「先從那封寫著『緊急』的信件開始處理吧,借我一下。」
水谷稍微猶豫了。這樣就像把自己的工作丟給別人一樣。
但若是真邊要替她處理信件的事,她多少也能輕鬆一點。於是水谷從包包中拿出信件,交給了真邊。
真邊確認了信件的正面和反面,然後極
其自然地撕開了封口。
水谷太過震驚,連聲音也發不出來。那個行為和至今為止的對話內容完全矛盾。不想被任何人討厭的人,怎麼會撕開不知道屬於誰的信件?
呼吸兩口氣之後,水谷終於開口了。
「你在做什麼?」
真邊若無其事地打開信紙。
「當然是讀信囉。」
「別人會生氣的,說不定是很私密的內容。」
「嗯,我想也是。」
「什麼叫我想也是!」
水谷忍不住大叫出聲。
然而真邊卻用貓打哈欠般的慵懶聲音回答:
「但是,就算交給時任小姐,她應該也會做同樣的事。」
「工作的話就沒關係,這就是那種東西。我想應該有什麼處理守則吧。」
「我也有呀。」
她的聲音明明不大,卻有種奇妙的存在感,不管怎樣都會殘留在耳里。水谷很想當作沒聽到。
「我也有像守則一樣的東西,例如踏出步伐的時機……那類的。我或許是個笨蛋,所以決定先相信再說。」
「你說相信……相信什麼?」
——明明就對我所說的話一概不相信。
「眼前所見的事物。這封信件上寫著緊急,所以得趕快才行。」
十分單純的答案。
因為太單純、太愚蠢,水谷甚至無法提出反駁。就像以為會被揍而閉上眼睛時,對方卻緊緊抱住了自己一樣。這份和想像中完全不同種類的衝擊,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是一直凝視著真邊的臉。
——所以我才討厭她。
真邊由宇肯定是真心想讓走廊變乾淨,才會去打掃吧。
她就是如此純粹、率直而正確。
水谷很清楚,這種人是不會被團體所接受的。做人應該要更加複雜、更加模糊才行。就像把彎曲得歪七扭八的鋼絲,使盡全力再度將其拉開,讓它變成波浪狀一般。必須高舉那根鋼絲,並主張那是直線才行。不遵守這個步驟的話,是無法正確地進入團體中的。
毫不彎曲的直線,當然不會被喜歡。因為每個人都知道直線才是正確的,每個人都知道直線才是最美的。因此保持直線這種狡猾的行為,是不可能被允許的。
真邊將信折起來,放回信封里。
「知道大地的所在地了。」
「為什麼?」
「因為上面有寫。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拜託你,但可以請你把這封信交給七草嗎?下午五點時到那座長階梯底下就能見到他了。」
真邊將已經被撕開的信封遞給水谷。
她不由自主地收了下來。
「這是給七草的信嗎?」
「不是,上面沒有寫要寄給誰。但是,我得先走了。」
說完「拜託你告訴七草」時,她已經轉過身衝出去了。多麼美麗的跑步姿勢。對於水谷的感情,她完全置之不理。紅色的聖誕老人帽,迅速地遠去了。
4時任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數量堪稱暴力的大量聖誕卡也差不多要見底了。
雖說如此,郵局的事務性業務都還沒做,不知道今天晚上得工作到幾點。
——到處散布「聖誕快樂」這種泛濫的語詞,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雖然她在心裡咒罵著,但回想起來,這個聖誕夜似乎也不是那麼糟糕。
比如說,把這件事寫上日記的話會如何?
十二月二十四日,晴天。我花了一整天送出數百道聖誕節的祝福。
以此為開頭的文章,感覺也挺不錯的。
太陽下山,氣溫也更低了。
路邊開始有零零星星的光芒從窗戶泄漏出來。時任不討厭這個時間,她能藉此感受到,身邊有人正在活著的實感。不僅僅是在呼吸,而是確實地度過日常生活。
從某間宿舍中,傳出了走音的「聖誕鈴聲」。看來派對已經開始了。在別間宿舍里,有一名少女拿著裝有大蛋糕的特殊白色盒子,正準備走進去。時任將聖誕快樂卡分別塞進了每個郵箱中。手腳迅速,同時注意著不要傷到信封。
當她站立在名為「幸運草之家」的宿舍信箱前時,有人叫住了她。那聲音就像在講悄悄話般地微弱。
「不好意思。」
一個年紀看似國中生的女孩子就站在那裡,單用「還是個小孩子」這個詞就能徹底形容她。時任很快就認出她是住在這間宿舍的學生,卻想不起名字。雖然島上居民的名字和住址她大致上都能記住,但名字和臉就不一定了。
「什麼事?」
時任問。接著那孩子說:
「時任小姐,你很熟悉這座島吧?」
「嗯,算是吧。」
「那你認識有小提琴的人嗎?」
小提琴。她最近似乎聽過類似的問題。
「你也在找弦嗎?」
「還有其他人在找嗎?」
「朋友的朋友,一個男孩子。好像是Oliv牌子的E弦吧。」
似乎是叫佐佐岡的樣子。昨天,他也到時任那裡去問了一樣的問題。
「很可惜,我不認識。」
雖然她認識一個以前拉過小提琴的人,但她已經放棄樂器了。
少女微微低下頭,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你覺得有辦法在這座島上取得小提琴的弦嗎?」
「有沒有辦法呢……我也不知道。」
要是用平常的方法找,肯定找不到吧。她倒是想得出像密技一樣的方法。不過所謂的密技,沒有知識的話是無法實行的。
「謝謝你。」少女用小聲而不安的聲音說道,並低下了頭。
「這是你宿舍的份。」
時任說了句「聖誕快樂」,同時把一疊聖誕卡遞出去。
「這是誰寄的?」
「不知道。如果也有給你的,就打開來看看吧?」
少女點點頭,並將聖誕卡攤開來確認。
看樣子她找到寄給自己的信了。她將收件人寫著豐川的那封信抽出,並打開封口。因為封口只用了星星形狀的貼紙黏起來,就算不用拆信刀也不會撕得很難看。
少女仔細凝視著放在裡面的唯一一張信紙,然後立刻抬起頭。看來文章似乎不是很長。
「是誰寄來的?」
時任問。
少女皺起眉,搖搖頭。
「沒有寫。」
「這樣啊。寫了什麼內容?」
少女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將信紙拿給時任看。毫無個性的印刷字體,正經八百地排列在紙上。應該是用印表機印出來的吧。
*
聖誕快樂
希望您能夠度過一個美好的聖誕節。
您知道「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其中有一個傳聞是這樣的——
階梯島的聖誕夜一定會下雪。給了對方想要的禮物,卻沒有得到回禮的人,向下雪的夜空許願的話,願望就會實現。
或許您很難相信,但階梯島是座不可思議的島嶼。
說不定,這個傳聞是真的。
聖誕夜的夜晚若是降下了白雪,請你想起這件事。
話說回來,「彈簧之上」的店長正在尋找小提琴的E弦。
他希望最好是Oliv這個牌子的弦。
如果您有的話,要不要送他當作禮物呢?
送他弦的話,聖誕夜的雪說不定就會替您實現心愿。
那麼,祝您有個愉快的聖誕節。
5七草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不。我沒看見任何人。」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這麼說。
簡單介紹一下,他是我朋友。話雖如此,但「朋友」的定義並不明確。如果當面對他說「你是我朋友」的話,他恐怕會嗤之以鼻吧。
這座島上我所信任的人,只有三個。真邊由宇、堀,然後就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雖然我相信他們的理由各自不同,但詞彙上的定義是相同的。不論他們對我做什麼,就算被他們徹底背叛,我都會原諒這三個人。如果對象是其他人,我應該也不會發怒吧。只不過會默默地拉開距離。
雖然這樣總結起來簡直就像個笑話,但他對我來說是少數可以信賴的朋友。
我向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拜託了一件事。希望他今天一天,能替我監視從學校後側延伸到山頂的階梯。
為了問他結果,我才會來連寒假都有開放的學校圖書館。從圖書館裡能夠看見目標階梯。
這座圖書館的藏書絕對稱不上很多。書籍的管理是人工的,不僅藏書列表是紙本檔
案,借出手續也是使用在圖書卡寫上名字的方式。除了書以外,裡面就只有椅子和桌子,因此很少有學生會特地在假日,爬上那道長長的階梯來到這裡。
現在有幾個人零零落落地坐在位置上,沉默地讀著書。只有一組男女感情很好地坐在隔壁,但並沒有交談。偶爾會有翻書的聲音響起,在這個靜謐的空間中,就連那聲音都相當明顯。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壓低聲音,小聲地說:「今天沒有任何人走過那道階梯喔。沒有人,沒有魔女,也沒有貓。大概。」
「大概。」我複述一遍。
「因為太閒了嘛,我中間或許不小心打盹了一下。畢竟貓很容易想睡。」
當然,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並不是貓。
他是名身高比我還高的青年,年紀也比我大一歲。話雖如此,不管是不是人類、不管是任何人,好幾個小時盯著一道毫無變化、靜悄悄的階梯,應該很痛苦吧。就算他睡個一小時或兩小時,我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我知道了,謝謝。」我說。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聳聳肩。
「那麼,我的這一天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幫了我大忙,真的。」
「我想知道你想監視那座階梯的理由。」
「我認為魔女會從那裡下來。」
「為什麼?」
「她說不定會被邀請參加派對啊,因為今天是聖誕夜。」
「魔女會慶祝基督的誕辰紀念日嗎?」
「這個國家的聖誕節,宗教意義沒有那麼濃厚。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我會送你東西當禮物的。」
我這麼說。把他綁在這裡一整天卻什麼表示都沒有,那也太過分了。
「那我要番茄汁。」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回答。
他經常喝番茄汁。
「我會把便利商店裡的全部包下的。」
「那裡的不行,沒有加鹽。」
「無鹽的不是比較健康嗎?」
「你該不會是以為,我是為了身體健康才喝番茄汁的吧?」
「不。」
我從來沒有思考過他喝番茄汁的理由。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無奈地笑了出來。
「不管怎樣,我認為忍住不去吃喜歡的食物,可算不上是健康。」
「不能送你無鹽的番茄汁和鹽嗎?」
「不行啦。貓最討厭麻煩事了。」
「我知道了。我會儘量找找看加了鹽的番茄汁。」
要找的東西又增加了。不管怎樣,都是在找東西。
「謝謝。」
我又說了一次。
「不用客氣。」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回答。
我看看時鐘,已經快要五點了。
五點是圖書館關門的時間,也是我和真邊約好見面的時間。
6佐佐岡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比數變成了一比一。
佐佐岡和音樂家對戰的這款益智遊戲,換句話說,主要目的就是「互相爭奪勝算」。
每一步每一步,都會逐漸使彼此的勝算產生變化。用小連鎖來應對,使對方的領域崩毀,就能提高自己的勝算。勝算充分地提高之後——當然理想是百分之百——就能擊出被稱為「本線」的大型連鎖。
第二場比賽中,佐佐岡處於被大型連鎖攻擊的狀態。無法跟上小連鎖競爭的佐佐岡只好放棄,主動擊出本線。可以預料在自己的連鎖結束之前,對手就能組出更大型的連鎖來反擊。勝算恐怕約兩成或三成吧。
佐佐岡緊盯著對手的領域。音樂家的連鎖形狀依然非常複雜,就算盯著看,還是只能憑感覺做出「是不是會像這樣連結起來?」這種程度的解讀而已。
但是,音樂家直到最後都沒有擊出連鎖。
她為了組出超出必要大小的大型連鎖,花上太多時間,而佐佐岡的連鎖就在這段期間內完成了。他的攻擊刺向對方,音樂家就這麼輸了。
——為什麼?
從對手到目前為止的對戰狀況來看,無法想像她會掌握不了自己的連鎖數。佐佐岡組成的,是極為典型又淺顯易懂的連鎖。如果不要像剛才一樣過度增加連鎖數,早個幾步進入攻擊狀態的話,應該就是音樂家勝利了。
——她放水了嗎?
即使如此,佐佐岡也不會感到不甘心。
遊戲技巧高超的玩家是很值得尊敬的對象。而且佐佐岡有不能輸的理由,他無論如何都得拿到小提琴的E弦才行。這種狀況下只有笨蛋才會執著於認真的勝負。
不管怎樣,機會來了。
只要再拿下一場,他就贏了。
即使對手的實力壓倒性地強,但牽扯到運氣的遊戲中,偶然有一場比賽逆轉勝也不奇怪。
他們兩人按下按鈕,第三場比賽開始了。
胸口正在劇烈地悸動著,那可不是讓人愉悅的鼓動。佐佐岡想立刻逃出去。為什麼他非得這麼緊張地玩遊戲不可呢?
佐佐岡很不擅長面對極度的緊張感,應該沒有人擅長吧。他雖然很清楚這點,但討厭就是討厭,他從來沒有徹底鑽研過一款遊戲。雖然佐佐岡在大部分的遊戲中都能輕鬆贏過同班同學,卻從不曾想過超出娛樂,和別人在遊戲上認真地一決勝負。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對緊張感有所抗拒。
——我一直都不是主角。
他很清楚。
在這款遊戲上,哥哥比佐佐岡還要強。輸給哥哥雖然不甘心,他卻不曾想過要變強到能贏過他。那種事太壓抑、太累人了。與其為了跨越高牆而咬緊牙關,即使輸了也能呵呵笑還比較舒爽。
非贏不可的遊戲,令人討厭。
——所以我才無法成為主角啊。
佐佐岡所憧憬的主角,總是被迫進行非贏不可的戰鬥。雖然玩家知道可以重來,但主角卻從來沒有想過那種事。佐佐岡今天第一次,與他們站在相同的立場上了。
在極度的緊張感中,他決定了一件事。
——停止思考對方實力比自己強的事。
在與哥哥的對戰中,他得知了與實力較高的對手對戰時,勝算最高的方法。就是只看自己的畫面,只考慮自己的狀況並組成連鎖。隨時保持在遭受小攻擊也沒問題的狀況,如果有無法承受的大攻擊襲來,就立刻全力反擊。不要看對手。只要應對狀況,自己一個人完成遊戲。
敵人的事就忘了吧。
這麼想的瞬間,佐佐岡突然看清了對手的領域。他能確實理解對手的狀況、對手正在組成什麼樣的連鎖。但他並沒有把注意力留在那裡。他將意識固定在自己的領域,配合掉下來的顏色組合形狀。
不可思議地,時間的流動很緩慢。佐佐岡絲毫不覺得自己會操作失敗。他比至今為止都還順利地想像出連鎖的形狀,並能有效率地組出來。消去妨礙的顏色,讓自己的領域整潔美麗。而那也會給對手帶來微小的攻擊。並非事先盤算過,他只是單純地順從自己的步調。
在他已經堆積到領域一半左右的高度時,他聽到對手那裡傳來了連鎖開始的聲音。
佐佐岡忍不住瞥了一眼對手的領域。是雙重二連鎖。速度很快,無法應對,但他本來就沒有應對的打算。他按照預定計劃接下了攻擊。兩段的無色球體降下了兩次,即使如此他的連鎖也沒被封死。只要稍微修正就能擊出大連鎖。
然而,對手恐怕判斷出,稍微修正所花費的時間相當致命。
於是對方立刻擊出了長連鎖。
淺顯易懂的狀況——佐佐岡心想。
在敵人消去連鎖前組完自己的連鎖就能贏,來不及的話就會輸。勝算是五成。不知道確切的勝算是多少,但應該差不多吧。有五成的機率能贏。
——不對。
一定要贏。所謂的主角就是如此,非得這樣不可。就像數位世界的規則一般,也可以說是從數位世界產生出來的類比情感。
時間過得愈來愈慢。
聲音變得很遠。對面持續傳來高漲的騷動聲,距離仿佛有熒幕中到熒幕外那麼遙遠。「那是為我歡呼的聲音。」佐佐岡心想,「為了我的勝利。」
佐佐岡的運氣很好。他在自己的領域中,極其迅速而有效率地組成連鎖。平凡無奇又無趣的連鎖,沒有任何巧妙之處。即使如此,只要完成這個連鎖,就能替佐佐岡拿下勝利。
——只剩一個。
只要再一個藍色。只要掉下藍色,佐佐岡就贏了。
他再度聽到對手的領域傳來七連鎖的音效。音樂家所擊出的,大概是十連鎖吧。還剩下三個連鎖的時間,大約四、五秒。還有充分的時間,讓主角得到獲勝所需的一個顏色。
原本應該是如此的。
但佐佐岡沒有聽見第八個連鎖的音效。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重的音效響起。敗北降臨在佐佐岡的領域中。
他茫然地盯著遊戲結束的畫面,盯了好一段時間。
剛才的比賽還在腦中打轉著。
音樂家是故意在連鎖還很短的時候停止的嗎?不,想中途停止的話,七連鎖也太多了。那麼,是連鎖時失敗了嗎?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他輸了。為什麼?他明明已經盡了全力。
好不甘心,眼淚好像快流出來了。上一次因輸了遊戲而流淚,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實在太丟臉了,因此佐佐岡低下頭。
距離不到一公尺的正後方,傳來了觀眾的歡呼聲。他為那快樂的聲音而悔恨不已。「拜託快停止吧。」正當他在心中如此懇求的瞬間,聲音真的消失了。相對的,他聽見了腳步聲。
叩、叩。那是厚底長靴踩在水泥地上所發出的聲響。
是音樂家。
她繞過機台,走向佐佐岡。
佐佐岡抬起頭。
他用泛著淚水的雙眼,瞪著在眼前停下腳步的音樂家,並開口說:
「再一次。」
音樂家一臉無奈地輕嘆一口氣。然後將塗了紅色口紅的嘴唇靠向佐佐岡的耳邊。她用十分微弱的聲音,輕聲地說:
「你實在太死腦筋了。你的目的不是要在遊戲上贏得勝利吧?我也沒有隱藏情報的理由。」
佐佐岡曾經聽過這個聲音。
他停止了呼吸。過了兩、三秒後,他想起來了。
怎麼可能。身高和頭髮的長度都不一樣啊——腳看起來比較長是因為靴子的關係嗎?頭髮是假髮之類的嗎?
她是——
「我不是『音樂家』。我聽七草說了以後,才第一次知道自己被稱作『音樂家』。」
這名女性,是匿名老師。
是佐佐岡的導師。
她將一張影印紙交給佐佐岡。那是一張通知有演奏會即將舉辦的單子,上面的日期已經是好幾年前了。在贊助名單的小GG里,有上尾軒的名字。
「要和大家保密唷。另外,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再和我對戰吧。」
匿名老師露出了笑容。
她小聲地說:「這是場很棒的遊戲。」接著便移開了身體。
佐佐岡凝視著握在手上的影印用紙。
演奏者旁邊的括號內,寫著「食蟻獸食堂店長」。
7水谷下午五點
很久很久沒有眺望西沉的夕陽了。
夕陽看起來比在上空飄動的雲還要更近。很快地,它便消失在西邊的一間間房子之後。接著有五、六分鐘的時間,它持續照耀著天空的低處。但是現在,連那道奶油色的光芒也已經被塗成了夜晚的深藍色。
水谷手裡緊握著寫著「緊急」的白色信件,站在通往學校的水泥制長階梯的最下面。耳邊響起了咻的聲音,似乎起風了。臉頰很冰冷,總覺得很想哭。
她忽然想——
——我,難道是想變成像真邊由宇那樣嗎?
這個想像包含了一丁點兒的說服力,因此顯得可怕。仿佛那天,她真的因為走廊被弄髒而感到悲傷一般。一旦開始深入思考,好像就會被推落到深深的混亂之中。水谷嘆了一口氣。白色的氣息在夜空中朦朧地擴散,然後消失。
——不對,我和她完全相反。
至少,真邊由宇不會將判斷的權利交由他人。
相反的,水谷卻相信自己的價值全是由他人所決定的。他人的評價才是正當、真實的。
所以她才會對別人綻放微笑、對別人施予溫柔、接受麻煩的工作。為了不被任何人討厭,為了儘可能讓所有人喜歡她,她就是這麼活到現在的。
——但是。
她再次想起了真邊的話。
——總是配合別人的話,就會漸漸搞不懂什麼事是自己做得到的喔。
這個聖誕夜裡,出現在水谷面前的幾個麻煩問題,都被真邊由宇當著她的面跨越了。有那麼一瞬間,仿佛證明了她才是對的一樣。
所以水谷才討厭真邊由宇。
她們明明完全相反,水谷卻有一瞬間被真邊說服了。真令人討厭。
只有一點點也好,要是真邊能責備她就好了。被她輕蔑還輕鬆一些。要是真邊能用一些老套的話來質問她就好了,例如:「為什麼要被無聊的常識所束縛?」或是「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善意」。如此一來水谷就有無數的話能拿來反駁。即使不說出口,她也能相信自己心中的異議。
但是真邊卻擅自推動了事情的發展,並擅自沖了出去。完全不和她商量,也不打算將信件的內容拿給她看。看著真邊飛奔而去的美麗身影,水谷在心中大喊著:「別開玩笑了!」
既不甘心又悲傷,讓她有點想哭。
五點五分左右時,階梯上方傳來了小跑步的快速腳步聲。水谷抬頭一看,被排列於階梯旁的電燈所照亮的,是七草的身影。
「咦?」七草吐了一口白煙。
「班長?」
水谷刻意露出了微笑,並儘可能裝得像平常一樣。
「這個,是真邊同學寄放在我這裡的。她要我交給七草同學。」
水谷將寫著「緊急」的白色信封遞給了七草。他收下信,脫下右手的手套並取出信紙。
「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這是時任小姐掉的,我本來打算還給她,但真邊同學卻把信打開了。」
「原來如此。」
七草粗略地讀了一下信紙,然後放回了信封中。
「總之,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以為是真邊,所以不小心疏忽了。」
水谷小聲地笑了出來。這是發自內心的笑聲。
「是真邊同學的話,就可以讓她等嗎?」
「雖然也不太好,但比起讓其他人等輕鬆多了。」
「為什麼?」
「嗯?」
「七草同學你,喜歡真邊同學吧?」
水谷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可能因為是聖誕夜吧,回過神來時她已經開口了。
七草露出一抹有點壞心眼的笑容,聳聳肩說:
「我對她確實是有一種被稱作愛情的情感。但如果把那種情感總結為『喜歡』,很多事都會變得很麻煩的。」
無法看透他的真心。他的雙眼美麗而澄澈,宛如平靜的湖水水面一般。只會映照出天空,卻絕對看不到水底下。
水谷又有些一時興起地問:
「如果我和七草同學交往的話,你認為真邊同學會說什麼?」
這當然只是玩笑話。
可怕的是,她卻也希望真的能這樣做。她想看看真邊由宇因為自己而情緒化的樣子。
「你不想試試看嗎?」
七草笑了出來。依舊是個無法看透內心的笑容。
「沒有試的必要,真邊只會給予純粹的祝福。」
真的是這樣嗎?
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而且一想像就突然害羞了起來,於是水谷苦笑一聲。
「那麼我先走了。其實我還沒有準備好給真邊同學的禮物。」
「這樣啊,謝謝。這麼冷還讓你等,真抱歉。」
水谷轉身背對七草。
她前進幾步之後,背後傳來了七草的聲音:
「我推薦那個成對的鑰匙圏喔。」
水谷回過頭去。
或許是因為夜色的關係,他的笑容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純粹。
「真邊她,並不是不想要朋友。謝謝你的手套,真的很暖和。」
他說道。
8時任下午五點十五分
當時任騎著機車時,她聽見公寓傳來了某個曾經聽過的聲音。似乎是在爭執些什麼。
那個公寓已經送件完畢了。雖然過去也只是白跑一趟,但時任還是停下了機車。畢竟聖誕卡只剩下一點點,她心裡也有些餘裕了。
她下了機車,並進入公寓的區域中。接著便看到一名少女和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正在二樓外面的走道上對峙著。那名少女是真邊由宇,不知為何她頭上還戴著聖誕帽。而那名男性,記得應該是這間公寓的住戶。
時任搓了搓帶著手套的雙手,爬上公寓外側的樓梯。
「怎麼了?」
時任叫住他們。男子回過頭來,一臉困擾的樣子。
「沒有啦,這個孩子叫我讓她進房間裡……」
真邊露出不悅而正經的表情。
「我只
是想從陽台出去而已。應該有個小男孩在這間公寓裡才對,就在二〇四號房。」
男子嘆了一口氣。
「但是啊,那裡已經有四年沒有人住了喔。」
時任知道那間房間。在送信的途中,她有聽見小小的哭聲從那間二〇四號房傳出來。
「小男孩是指大地?」
這座島上沒有其他小男孩了。
「是的。」
真邊點頭。
「如果大地在裡面,只要敲門他就會把門打開了,不是嗎?」
「我試過了,但沒有反應。」
「為什麼你覺得他在這裡?」
「我找到了一封信,上面寫說小孩正在房間裡被保護著。」
「那封信在哪?」
「為了向七草說明原委,我把信交給同學了。因為我和七草約好了要見面,卻沒辦法赴約。」
「從陽台就能進去了嗎?」
「窗戶的玻璃好像破了。雖然內側貼了木板之類的東西,但應該能扳開來。」
「嗯……」時任發出低吟聲。
然後,她轉向男子。
「可以讓她進去嗎?只是確認一下而已,很快就會好了。」
「裡面有點亂,我不是很想讓人進去。」
雖然很想叫他忍耐一下,但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能強逼對方。要是拿梯子來的話,或許可以從外面爬上陽台,但那樣也很麻煩。
「其實,我不久前也有來這間公寓送信。」
「啊,那個奇怪的聖誕卡?」
「沒錯。那個時候,我從二〇四號房那裡聽見了哭聲。」
「真的嗎?」
「是,不會有錯的。」
雖然她其實沒有聽得很清楚,卻講得很肯定。她純粹是很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男子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我知道了啦,那我去看看。」
他就那麼不想讓人看到房間嗎?裡面到底是多亂啊?
真邊禮貌地對男子低下頭,說了聲「很謝謝你」。男子回到房間後,她也對時任低下了頭。
「你幫了我大忙。我原本還在想,這下只能硬闖進去了。」
「有衝勁或許不算是壞事,但人家會生氣的喔。」
「如果有小孩子被關在裡面,那也沒辦法。」
「只是信上這麼寫而已吧?搞不好只是惡作劇呀。」
「但是,不能不去確認一下。」
時任從很久以前就認識這個孩子了。記得是從真邊小學四年級時開始吧,已經是六年前了。
她的性格從那時開始就沒有改變。到底是受了什麼教育,才讓她產生如此極端的思考模式呢?時任從真邊由宇身上感覺到的東西,與其說是堅強或正義感,不如說是一種悲痛。不過,她也不知道那實際上是什麼。
「小真,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變成這樣?什麼意思?」
「很尖銳……就像鉛筆芯一樣。」
少女皺起了眉頭,似乎不知道對方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雖然聽不懂時任的話,但她似乎也並非無法客觀地觀察自己。
「我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
「沒有什麼契機嗎?」
「不知道。搞不好是因為和七草相遇的關係。」
「六年前?」
小學四年級。那是七草和真邊開始一起行動的時期。
但是真邊露出一抹微笑,並搖了搖頭。
「不,是更早之前。我們小學就是念同一間,所以第一次見面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
九年前。
時任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她認識的小七,比我所知最久以前的小七,還要更早啊。時任不禁笑了出來。
「小真,你很危險呢。」
非常、非常地危險。真邊來到這座島上時,時任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但她比想像中還要更加危險。
這次,真邊似乎真的完全不懂時任在說什麼。她用很認真的表情問:
「什麼東西很危險?」
——你說不定,會將這個世界破壞掉。
時任本想這麼說,但這樣似乎說太多了。
「我的意思是,說不定會有人因你而哭泣。」
時任認真地在想,是不是把這名少女趕出這座島比較好。就像被人丟石頭趕出城鎮的魔女一樣。時任可還不打算捨棄這個不自由的世界。
真邊由宇困擾地歪著頭。單看這個舉動的話,她就像個平凡無奇的十六歲少女。
「誰會哭泣呢?」
時任當然不打算老實地回答這個問題,並準備隨便應付過去。但開口前,她聽見了鎖打開的聲音。
時任和真邊同時看往那個方向。
是二〇四號房。
隨著沉重、如同嘶啞聲般的生鏽聲響起,門被打開了。
相原大地就站在那裡。
*
二〇四號房確實是個空房間。
有四坪大的單人房,還附帶一個小廚房。裡面完全沒有任何家具,只有一條全新的毛巾掉在地板上,旁邊還擺著一個小包包。那個包包是大地的,裡面本來放著巧克力,但已經被吃掉了。
根據大地的證言,大約一個小時前這裡還有另外一名男性。大概是二十五歲左右,身材高瘦的男子,戴著眼鏡。大地和那名男子一起玩了電腦遊戲。那是款家喻戶曉的RPG系列大作的最新作品,上個禮拜才剛剛發售。在網購商品無法送達的階梯島上,那款遊戲是不應該存在的。
大地針對那款遊戲中登場的其中一個迷宮,做了詳細的說明。從入口往右前進的話會有個寶箱,裡面放著回復道具。左邊分成了兩條路,再往左前進的話有個按鈕——大概類似這樣。想知道這個情報是否正確,只要回家用網路查查看就知道了。
大地說:
「我迷路了,所以那個人才來幫我。」
為了對上他的視線,真邊蹲下來問:
「你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嗎?」
大地歪著頭,用圓滾滾的眼睛看著真邊說:
「駭客。」
階梯島最近,四處謠傳著被稱為「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聞。
技術高超的駭客盜取了白宮的推特帳號。結果引發大麻煩,逃到了階梯島。
——怎麼可能。
時任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難道這座島上真的有什麼駭客嗎?就是那傢伙駭進電腦,讓網購貨物的運送停擺的嗎?不敢置信。
真邊問:
「駭客在哪裡?」
「應該已經不在了。因為他說差不多該離開這座島了。」
「他把你丟在這裡,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睡著了,所以……」
把事情歸納起來,大概是這樣——
一個人跑出來玩結果迷路的大地,偶然遇上了駭客。駭客把大地邀請到房間,一起玩了島上不可能有的新款遊戲。這段期間他還寫了信,把人誘導到這個房間來。接著說了「差不多該離開階梯島了」之後,便趁大地睡著時獨自離開了房間。
——果然還是說不通。
無法掌握那個叫作駭客的人的心理。
為什麼一個準備逃出去的人,要把迷路的小孩帶到房間裡,甚至還要寫信?如果他是想幫助迷路的小孩,還有很多其他方法。比把他關進原先沒有人住的房間裡更聰明的方法,應該多得是才對。
但是,也很難想像一切都是大地的謊言。
他確實從公寓的房間裡走了出來,而且以這麼年幼的少年來說,這個謊言的細節也未免太完善了。
真邊問:
「你知道駭客為什麼要讓網購的商品沒辦法送到嗎?」
大地如傀儡般點了個頭。
「他說,是為了讓魔女把他趕出這座島。為了要被趕出去,他得製造一點麻煩。」
果然,細節太過完善了。無法想像是小孩子的謊言。
話雖如此,駭客的事毫無疑問是場騙局。無論是技術多高超的駭客,都不可能阻止貨物送到這座島上。那是和網路或電腦之類的現實技術完全不相干的東西。
正當真邊還想再問些什麼的時候——
「餵——」
從房間深處傳來了一個拉長的喊聲。
「有人在嗎?在的話就回答我——」
是隔壁房間的住戶。完全忘掉拜託他從陽台看看房間狀況的事了。他雖然打算扳開塞住窗戶的木板,但似乎相當費力。
事情麻煩了。時任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拜託你囉,小真。我還有信得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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