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 第一話 每個人都在拼命尋找著什麼(1/2)
1七草二十四日之前發生的事
我從沒遇過比真邊由宇更單純的人。
這裡所指的單純,和一般的意思有些不同,並非是說她容易受騙,或感情容易激烈起伏。確實,要欺騙她並不困難。且一旦她陷入激烈的情緒中,誰都拿她沒轍。但我想說的並不是這種事。我從來不曾遇過像真邊由宇這般,毫無混色的人。
一般來說,我認為所謂的人心是混色的。若說熱情是紅色,而冷靜是藍色的話,不論是誰都應該是紫色的。當然有些人的紫是偏紅、有些人則是偏藍。也有些人的顏色深淺不均。雖然有各式各樣的配色,但每個人都是混色。
可是真邊由宇不同。
她單純到仿佛用單一顏色就能表現出內心的想法。
例如現在,網路購物無法送達階梯島。
面對這個問題,人心會產生許許多多的感情。憤怒、煩悶、不安、恐懼、焦躁、悲愴、亢奮——各種不同的感情以各自不同的強度到處宣洩著,多少會產生一些混亂吧。
但是,真邊由宇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
——好了,來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吧。
就只有這樣。
用帥氣一點的說法來解釋的話,就是她的心中只存在希望。不過,可能連她本人都沒有自覺也說不定。不知道失望是什麼的話,也就無法理解希望。
所以,她當然也打算要解決網購的問題。
一如往常,她毫不猶豫地便下了這個決定。
「我聽說是駭客做的好事。」
真邊用正經的表情如此說道。
那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結業式之後發生的事,當時我和她並肩坐在回家路上的攤販里吃著拉麵。
「駭客?」
「嗯,技術高超的駭客。」
「他駭進網站把所有網購商品都取消了嗎?」
「根據傳言,是這樣沒錯。」
「哦~」
我吸起浸在傳統醬油味湯頭裡的麵條,同時非常肯定最適合拉麵的高湯果然還是小魚乾高湯。接著,我將意識從冒著蒸氣的碗轉回真邊身上。
「你相信那種說法嗎?」
「總之,若無法證明沒有駭客的話,就不能否定吧。」
「這種說法,大多被稱為『魔鬼的證明』。」
比如說,假設你想證明有白色烏鴉存在的話,只要把一隻白色烏鴉帶來就行了。但是假設你想證明白色烏鴉不存在,就非得把世界上所有的烏鴉全都調查一遍才行。根本是非現實的做法。
真邊把魚板送進嘴裡,點了點頭。
「但是那個駭客似乎就在階梯島里喔。只要從兩千人里找出來就行了,還算輕鬆吧?」
「我可不覺得輕鬆。」
我一邊猶豫著何時吃掉水煮蛋,一邊茫然地問:
「為什麼技術高超的駭客會待在階梯島?」
「似乎是做了什麼壞事而被某人追趕,然後逃進了這座島上。」
「好模糊的故事。」
「但是,我對『逃進來』這件事有些在意。」
「為什麼?」
「我們所有人,都不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島上的吧?」
「應該吧。」
階梯島的居民們都喪失了來到島之前的記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階梯島,就這樣不知不覺迷失在這座島上。
「但是駭客是憑著自己的意志逃到島上的。搞不好他比我們更清楚這座島的事。」
「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真邊正在尋找從階梯島與外界聯繫的方法。她無法接受被擅自帶到島上後,就這樣無法回到原來的地方。並不是她本身想要離開這座島,她認為是整個事態的結構問題。
「總之,我要尋找駭客,你要幫忙嗎?」
受到直接邀約的我點了點頭。
「可以啊。我寒假也沒什麼計劃。」
連聖誕夜都很閒。照這樣下去,我大概會和同宿舍的佐佐岡他們無所事事地度過吧。
說句真心話,我想找出魔女。
能夠使網路購物停擺的,應該只有管理這座島的魔女而已吧。如果是魔女使網購停擺的,那她應該是有什麼意圖才對。我並不是想一一揭發別人的理由或意圖,但不能使用網購果然還是很不方便。再加上我最近也有些個人的煩惱,所以才覺得趁這機會試著認真尋找魔女也不錯。
另一方面,我對放著真邊不管也感到有些不放心。她動不動就會亂來,而且是個容易樹敵的女孩子——即使她本人沒有那個意思。雖然這不表示我能起什麼作用,但比起強忍不安獨自尋找魔女,和真邊一起尋找不知去向的駭客還比較輕鬆。
「你打算怎麼尋找駭客?」
「我還在想。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交給你想吧。要是有我能幫忙的事就說。」
「嗯。那果然只好去打聽了。」
「向誰打聽?」
「既然是傳言,那應該有出處吧?島上的某個人肯定知道駭客的事。」
「原來如此。」
幸好她提出的是理性的方法。不過,我們既不知道駭客在哪裡,就連對方是否真的存在都不曉得。這種狀況之下,她也不可能突然衝進人家家裡揍人吧。
「我放心了,我還以為你會更生氣的。」
「生氣?」
「對那個使網購停擺、不知道是駭客還是什麼的人生氣啊。真邊你只要一血氣上涌,我可是完全沒轍。」
就像一個宛如牛那麼大的老鼠炮到處大鬧一般。煙火啪嘰啪嘰地亂竄,於是我就得拿著滅火器四處奔走。
「我倒覺得七草你生氣起來比較恐怖。」
「怎麼可能。像我這麼溫和的高中生可不多見。」
雖然我說的是真心話,但真邊卻輕輕歪著頭,然後吸了一口面。
「真邊,頭髮要沾到湯了。」
我提醒她,於是她將極度細膩的黑色直發撩了起來。要說真邊由宇身上有什麼纖細的地方,就只有發質而已。
「你沒有帶發圈嗎?」
「嗯。我要不要乾脆剪成短髮呢?」
「我覺得你比較適合長發。」
總之就這樣,我開始和真邊一起尋找技術高超的駭客了。
*
但是我的行程,可不是只有尋找駭客而已。那一天,還有另外兩個預定計劃出乎意料地插進來。
其中一個是來自佐佐岡。正好在我回到宿舍的時候,他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樓梯上沖了下來。
看到我的瞬間,佐佐岡大喊一聲:
「你有小提琴嗎?」
——小提琴?
我搖搖頭。
「我連響板都沒有呢。」
「只有弦也可以,E弦。最好是Oliv這個牌子的。」
「一般來說不會單只有弦吧。」
我連E弦是細弦還是粗弦都不知道。
「佐佐岡你有在拉小提琴啊?」
「不是我啦。有人的弦斷了。」
「那可真糟。」
島上可沒有什麼樂器行。現在無法使用網購,光是取得小提琴的一根弦都很困難。
「非常糟。幫我找找啦,你很擅長這種事吧?」
「一點都不擅長。不過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幫忙。」
「時間緊迫啊。聖誕夜那天好像有演奏會的樣子。」
很棘手呢,聖誕夜就在兩天後了。
「沒辦法延後幾天嗎?」
「不可能吧,聖誕夜耶。」
「新年宴會的時候再演奏不是也可以嗎?」
「新年不都是彈琴嗎?小提琴還是要在聖誕夜演奏吧。」
話雖如此,他要我在這座島上找到小提琴弦,但我甚至不知道這件事有沒有可能辦到。我認識會彈吉他的人,卻想不出誰有在拉小提琴。
「我會找找看的。但是我有點忙,還得去找駭客。」
「駭客?」
「你不知道嗎?有傳言說網購沒辦法送來都是因為駭客。」
「哦,好像是有聽說過。但是現在小提琴的事比較重要。」
如果能解決網購的事,小提琴弦也能輕易拿到手了。雖說如此,恐怕也趕不上後天的聖誕夜吧。
——這座島上,有誰可能擁有小提琴的弦?
當我陷入深思時,背後傳來了一聲「我回來了」。
是宿舍的舍監——名為春哥的二十歲出頭的男性。他左手抱著紙袋,右手牽著大地。據我所知,大地是這座島上唯一的小學生。
「那就
拜託你了。」
佐佐岡丟下這句話,然後奔向了玄關。他大聲地喊:「春哥,你有小提琴嗎?」
我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回到了房間。
第三個預定計劃,是來自班長。
晚上,我在宿舍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我有點吃驚,會打電話到這間宿舍來的女孩子,至今就只有真邊而已。
「我有件事想懇請七草同學你幫忙。」
班長這麼說。
「什麼事?」
我淡淡地回應。
我轉學到這個島上的學校之後——雖然我對這個說法是否正確不是很有自信,但總之我從九月便開始到柏原第二高級中學上學,也受到了她很多照顧。她是個很善於照顧別人的少女,讓人難以拒絕她拜託的事。
「其實,我想請你幫我找聖誕節禮物。」
「可以啊。要給誰的?」
既然會來找我商量,對方應該是男生吧。不過我想錯了。
「是給真邊同學的。因為我和她還不算很熟……」
真邊由宇來到階梯島,不過是一個月前左右的事。但是我從小學到國中中途為止都和她上同一間學校,關係很好。國中二年級的夏天她轉學之後,我本以為再也不會和她見面了。不過因緣際會之下又再度在階梯島相會,現在我們的感情也很好。
「真邊的話,只要給她小孩子喜歡的糖果,她就會很開心的。」
給她巧克力和餅乾應該就行了吧。要不然就是眼睛會發光的機器人,或聲控跳舞花。這種加了奇妙機關的玩具她也很喜歡。基本上只要當作是選給小學低年級男生的禮物就不會錯了。
「我想更認真地選,希望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和她加深感情。」
「我想真邊已經覺得她和班長感情很好了。」
「是這樣嗎?我有時還是會感覺到隔閡。」
「她就是那種人,不擅長表現自己的感情。」
「不過她和七草同學你講話的時候,感覺還是不一樣。」
「畢竟我和她認識很久了嘛。」
單純用時間構築而成的人際關係還是存在的吧。
至少,我和真邊並沒有特別合得來,個性和價值觀也大相逕庭。我們會兩個人一起行動只是偶然而已。要是過去有哪個環節錯位的話,我們可能甚至不會看對方一眼。
「總而言之,選不出適合真邊同學的禮物,讓我感到很煩惱。」
她說她想去店裡晃晃,問我可不可以陪她去。
「可以啊。什麼時候?」
既然是聖誕節禮物,時間應該不多了。
「我想在後天晚上的聖誕派對上交給她,在那之前要挑好。」
「原來有派對啊。」
原來如此,看來真邊也被朋友邀請參加派對了。真讓人感慨。不管是在小學還是國中,她都是很容易被孤立的女孩子。應該不是真邊有所改變,而是因為班長有好好地在關照她吧。
「沒有邀請七草同學,是因為會場在我們的宿舍。」
她辯解似地說。
原則上男學生是不能進入女子宿舍的。
「嗯,我也會和佐佐岡他們悠閒地度過聖誕夜的。」
畢竟有大地在,春哥大概會買聖誕蛋糕回來吧。
明天——二十三日班長要打工,於是我們決定在二十四日中午碰面。
我掛掉電話,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會是個相當喧鬧的聖誕夜呢。
2佐佐岡二十四日之前發生的事
只有左耳掛上的耳機里,傳出了「Pollyanna」的樂聲。那是古老的RPG遊戲『MOTHER』的曲子。佐佐岡總是聽著存在掌上型遊戲機里的遊戲音樂。從早上起來到晚上睡覺,除了洗澡和實際在玩遊戲的時間以外,都一直在聽。
他就連上課的時候也不把遊戲音樂停下,都是多虧了這個特殊的環境才沒事。當然,他被念過很多次,但班導本身也是個奇怪的人,因此他不曾被嚴厲斥責過。
學生們都稱呼導師為匿名老師,她總是戴著一個覆蓋眼部的白色面具來遮住臉。聽說是因為來到這座島之前發生過一些事,使她很害怕露出臉站在講台上。雖然是很可憐,但老師戴著面具的話,就很難注意到學生的耳機吧。
結業式當天,佐佐岡被匿名老師叫了出去,簡單地訓了幾句。佐佐岡有著時不時會蹺課的壞習慣,所以才會被罵。
佐佐岡並不是討厭學校。他的朋友很多,課業也跟得上,對匿名老師也沒有不滿。老師的外表確實很奇怪,但她的課很容易理解,最重要的是不會情緒化地訓斥學生。她會好好地說明道理,理性地叮嚀。只要反駁得有道理,她也聽得進去。佐佐岡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罵「不要狡辯」。他認為,為什麼可以輕易拒絕別人說明原因呢?太不公平了。
明明對同學和老師都沒有不滿,佐佐岡卻還是經常蹺課,而理由卻只是因為「不小心」。當他走在平時的上學路上時,就會突然想到:「如果朝學校以外的地方前進會怎麼樣?」朝海走去的話、登上山頭的話、隨便跟在某個看到的人後面走的話,會怎麼樣?
搞不好會有意想不到的故事展開也說不定。
例如撞見邪惡組織的交易現場,幫助身懷秘密正在逃亡的美女,或發現通往異世界的傳送門。
當然,佐佐岡很清楚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但是,就算不會發生那種幻想故事,要是能幫助陷入困難的老婆婆,或是替受傷動不了的貓包紮,那也不錯。比學校的教室更戲劇性的現實,或許正在某處等著他也不一定。
一旦這麼想像,他就再也忍受不住了。現在不是該上學的時候了。他提高遊戲音樂的音量,抱著離開「初始之村」的心情整裝出發,從北到南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
佐佐岡曾想成為英雄。
他一直在尋找成為故事主角的機會。
他也知道這很愚蠢。但是當天空湛藍一片時,他的胸口就會充滿希望——我的人生怎麼可能如此平凡。他一這麼想,就會變得想逃脫日常生活。來到階梯島之後,這種傾向更加顯著。畢竟,這可是座人稱「有魔女存在」的島。現在可不是黏在桌子前面算二次方程式的時候。
不過,就算朝海走去,登上山頭,現實也不會輕易改變。
結果,他還是只能被人訓斥:「要是缺席情況太嚴重的話,以學校的立場可不能讓你晉級喔。」
離開教職員室的佐佐岡,和Pollyanna一同在走廊漫步著。Pollyanna是遊戲初期,主角獨自旅行的期間才會在原野響起的音樂。心情有些失落時,佐佐岡經常會放這首遊戲音樂。仿佛是要鼓勵單獨一人踏上旅程的主角一般,Pollyanna的樂聲既溫柔又清脆。8-bit遊戲叮叮咚咚的輕快樂聲,卻有著浸染了一絲感傷的旋律。憑著這個樂聲,平凡無奇的景色多少能變得明亮起來。
出了校舍之後,別的旋律流入了右耳。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的,微小、卻很有格調的旋律。佐佐岡當然還是比較喜歡Pollyanna,但那個音樂讓他覺得很有品味。
他心想——
——追上那個樂聲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在這前方,會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冒險在等著他呢?會不會有個專屬於佐佐岡的故事,然後有個人正等著佐佐岡的幫助呢?
胸口中冒出了微小希望的佐佐岡,那天再度變換了方向。
階梯島的學生人數很少,因此國中部和高中部都在同一間學校里。
旋律流出的地方,似乎是三間並列的校舍中,由國中部所使用的那間。聲音是從上方傳來的,應該是來自二樓或三樓。
那首曲子聽起來是多麼神聖而輕柔。佐佐岡聽過這首曲子,甚至能配合那股樂聲一起哼出旋律。對古典樂迷來說,這肯定是一首像可口可樂或麥當勞那樣主流的曲子吧。但是佐佐岡並不知道曲子的名稱,只覺得好像在GG上聽過而已。
這種澄澈的弦樂聲,應該是小提琴吧。對方一個人演奏著,連鋼琴伴奏也沒有。纖細但強而有力的旋律,卻帶著一絲感傷。單看這一點,和Pollyanna倒是挺相配的。
佐佐岡進入國中部的校舍,配合旋律走上樓梯。但是,正當興致高昂的時候,小提琴在一個十分突兀的地方停止了。
——為什麼?
是中途就膩了嗎?佐佐岡繼續走上樓梯,左右環顧走廊。
小提琴的聲音大概是從右手邊傳來的。那裡有幾間教室並列著,他看見其中一扇門的門板上寫著「音樂教室」。應該就是那裡了。
佐佐岡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後,一口氣打開了門。
開門聲響起
的教室中,只有一名手持小提琴的女孩子在裡面。鋼琴旁邊有個掛著白色窗簾的窗台。她用十分訝異的神情望向佐佐岡。
佐佐岡搔著頭,沒有意義地「啊——」了一聲,然後走進音樂教室。
「剛剛那是什麼曲子?」
少女呆愣地看了他一會,一副看見了在水族館裡游泳的長頸鹿的樣子。接著,她小聲地回答:
「奇異恩典。」
「哦~聽起來真酷,好像好萊塢電影的片名。」
「似乎是神的恩惠之類的意思。」
「這樣啊。因為這首曲子太美了,我忍不住走過來聽。你不拉了嗎?」
佐佐岡問。
少女的視線落在環抱於雙手中的小提琴。
那個女孩子看起來比佐佐岡的同學還年幼,應該是國中部的學生吧。圓鼓鼓的臉頰帶著點紅暈,鼻子又低又圓,但嘴巴和眼睛卻很漂亮,是個美女。特別是眉毛的形狀很好看。有種正氣凜然、意志堅強的樣子。
佐佐岡靠近看看少女的臉,然後察覺了。
她的眼裡泛著淚水。
「弦斷掉了。」
確實,她的小提琴有一條弦斷了。是最細的那條。
「你沒有替換用的弦嗎?」
「嗯,因為琴弦很貴。」
「這樣啊。真麻煩呢,又不能用網購。」
她點了一下頭。又或者,她可能只是把頭更往下低而已。
「我原本預定要在聖誕夜的派對上演奏。這樣子——」
聲音太小,聽不清楚她後面的話。
瞬間,佐佐岡猶豫了。但是,一股無法遏止的衝動,使他如此宣告——
「那我去幫你找來吧。」
有個學妹在音樂教室中獨自哭泣啊。無論如何都得幫她。如果是佐佐岡所憧憬的故事主角,一定會這麼做的。
少女訝異地抬起頭。
「你知道去哪裡找嗎?」
「不,不知道。但是正常來說,島上應該還有別人會拉小提琴吧。總之,只要在聖誕夜的派對前找到一條弦就行了吧。」
少女嘆了長長的一口氣,長到可以用全音符來表現。也許是對佐佐岡樂天的態度感到無奈吧。
「我想沒那麼容易找到。不是金色鋼弦的話會很不協調,可以的話牌子最好也要相同。」
「雖然我不太懂,反正就是有很多堅持就對了。」
「我使用的是oliv的琴弦,不是這個牌子的話很難用。」
「oliv的,最細的琴弦。」
「那叫做E線。也可以叫做第1線。」
「不是弦,是線啊。」
「應該都可以,不過大部分是這麼叫的。像是『※G線之歌』,你有聽過嗎?」(譯註:中文譯名為G弦之歌,為了配合日文語意調整為G線。)
「聽過是聽過。原來那是指小提琴的弦啊。」
「G弦是最粗、最貴的弦。」
「另外兩條呢?」
「A弦,和D弦。」
「為什麼不是A、B、C、D,這樣不是很難懂嗎?」
「好像是用德國的音名來取的。」
原來如此。小提琴是德國的樂器啊?但是話題實在偏離太遠了,因此佐佐岡問了她一些必要的問題。
「聖誕夜派對是辦在哪裡?」
「在我們的宿舍,幸運草之家。」
他知道幸運草之家,有個朋友也住在那間宿舍。
「派對是幾點開始?」
「應該是晚上七點。」
「那麼,只要在那之前找到小提琴的E弦就行了。」
少女躊躇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找不到的,我沒聽過有別人在彈小提琴。」
「不找找看怎麼知道,一定能找到的。」
「為什麼?」
「因為是聖誕夜啊。」
這是當然的吧,不然就太奇怪了。怎麼可能有無法引起奇蹟的聖誕夜。
「聖誕老人一定會把小提琴的E弦帶來的。我這就去找找看!」
佐佐岡輕輕揮了手後,轉身背對少女。
然後他露出了微笑。沒錯沒錯,就是這個,他在心中點著頭。
這下只要華麗地找到E弦,那簡直就像主角一樣。下雪的話就更好了。他將掌上型遊戲機放出的音樂切換成「※不可退讓的戰役」,在關上音樂教室門的瞬間立刻沖了出去。(譯註:遊戲『異域神劍』的背景音樂。)
因為少女在哭泣,因此佐佐岡出發尋找小提琴的E弦。
3水谷二十四日之前發生的事
對水谷來說,眼下的問題是聖誕節禮物。
便宜的也可以,但是要包含心意——她想在聖誕節時送給朋友這樣一個禮物。為此她拼命地打工,一邊思考著「她會喜歡什麼樣的東西?」一邊逛了好幾個網購網站。
上禮拜她大致決定好了禮物的內容,並下了訂單,連包裝都選定了。她知道聖誕節時期寄送情況會很壅塞,所以還預留了十天緩衝期。即使如此還是太晚了。
網購商品無法送達的事件,打亂了水谷的計劃。在只剩不到幾天的聖誕夜裡,大家將在宿舍舉辦派對。她希望至少能湊齊會來派對的朋友們的禮物。這座島上別說購物中心,就連像樣的商店街也沒有,但她也只能想辦法在這裡找一些好東西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找到了幾個能接受的禮物,可以送給親密好友。給喜歡拍照的人一個設計時髦的相框;給愛畫畫的人一本略顯豪華的素描本;給專注於音樂的人一條印著音符的背帶。知道了方向性後,意外地能巧遇恰當的禮物。問題在於大約一個月前相遇,交情還不是很深的朋友。
給真邊由宇的禮物,就是無法決定。
對水谷來說,真邊由宇絕不是合得來的對象。一本正經的個性雖然不是缺點,但有時會讓人感覺她很沒常識。說話方式也帶著攻擊性,令人難以接近。班上也早已產生了「很難和真邊同學搭話」的氛圍。更嚴重的問題是,真邊本人看來對此毫不在意。對同學漠不關心的態度,感覺就像是在鄙視周圍的人一樣。
比如說,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大約兩周前,某個班上同學——名為野崎的少女,用有些粗暴的語氣向水谷抱怨了有關真邊由宇的事。
野崎和幾個朋友似乎邀請了真邊,一起到島上少數的咖啡廳之一。他們對她說了句「一起去吃蛋糕吧」,真邊便直接了當地跟去了。或許,其實她只是單純想吃蛋糕而已。
野崎是經常被形容為「大而化之」或「男孩子氣」的少女。從水谷的角度來看,那個評價算不上準確。但是野崎本身似乎希望自己看起來很男性化,所以也算符合。想必她其實是個很纖細的人,只是裝成大而化之的樣子來自我防衛,這樣比較輕鬆吧。
正因為野崎是這種性格,所以嘴巴也有點壞。恐怕她本人並不是故意想在背地裡中傷別人。之所以會經常使用責備他人的言語,也只是當作一種平常的消遣罷了。雖然水谷也不是很喜歡和她說話,但還是把她當做朋友。並不是故意表現出差勁的樣子,只是因為太害羞,才會忍不住把純白的洋裝弄髒——這種感情,水谷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野崎和真邊由宇絕對不可能合得來。或許是野崎她自認真邊和自己是同類也不一定。確實,班上的人都認為真邊是個遠比野崎大而化之的少女。
直白地說,野崎的人格早就被看透了。她的人格,是在大家無奈與粉飾太平的溫柔保護下而成立的。特地揭穿她那淺顯易懂的演技,讓氣氛變糟也不太好。反正也沒引起別的問題,就裝作不知道吧——大家是這麼判斷的。
水谷並不認為這樣的人際關係有問題或很扭曲,反而覺得以人類來說相當適切。以計較得失、自我中心的角度來考量的話,與其和朋友講真心話,不如採用即使說謊也儘可能溫柔、友好地對待對方的方式。這樣才有好處。沒必要相信性善說,也沒必要畏懼神明的眼光。只要是為了有效率地活下去,所有人都能成為善人。所謂的社會便是如此。
但是真邊由宇卻撇除了利害關係,自始至終都忠於自己的價值觀而行動。要是她和野崎對上的話,應該會若無其事地提出反駁、打擊對方。就算讓對方憤怒或哭泣,她也絲毫不會留意原因是什麼吧。事實上,在咖啡廳里似乎就發生了這種事。
午休時,從野崎和她朋友那裡聽到真邊壞話的水谷,當下只是苦笑著說了句「真是傷腦筋的孩子呢」。
當然,水谷知道真邊不像野崎他們說的那麼壞,但要說哪一邊比較有問題的話,她還是認為是真邊。
真邊缺乏社會性。
也可以說
她還是個小孩子,沒有常識。
可以的話,水谷希望能親自改善真邊由宇的問題。雖然不能徹底替換她的人格,但應該至少能幫助她更平穩地度過日常生活。
所以放學後,她叫住了真邊。
「你和野崎同學他們去吃了蛋糕吧。怎麼樣了?」
真邊面不改色地回答:
「當季的水果塔很好吃,主角是草莓。」
她這麼說。
拿她沒轍的水谷,只好問得更深入一些。
「聽說你們起了口角。」
真邊打從心底感到訝異地歪著頭。
「沒有那種事。但是,野崎同學似乎正在煩惱什麼,卻不願意告訴我原因。」
「煩惱?」
沒聽說這件事。
「因為她生氣了。沒什麼問題的話是不會生氣的吧。」
原來如此,她的思考邏輯是這樣啊。
「就算沒有問題,人有時也是會生氣的喔。」
「是嗎?什麼時候?」
「這個嘛——」
沒辦法好好地說明。
但是,生氣和煩惱還是不一樣的。完全是兩回事。
「總之,就是有。」
「沒有原因就生氣?還是為了無可奈何的事而生氣?」
「真要說的話,比較接近後者。」
「原來如此。但是,我認為沒有什麼事真的是無可奈何的。獨自一人難以面對的問題,或許只要找人商量看看就能解決。還是再詳細問問她原因吧……」
真邊喃喃地說。
她似乎從沒想過自己就是讓野崎生氣的原因之一。問題的根源太深了,使水谷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總之她已經知道了,如果像對待小孩子一樣一一回答真邊的所有問題,會沒完沒了的。於是水谷直接切入了正題。
「我覺得,真邊同學你應該再體貼別人一點比較好。」
「你這個要求可真不容易。」
真邊用手抵住下巴附近,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所謂的體貼,簡單來說就是替對方著想對吧?」
「嗯,差不多是這樣吧。」
「因為野崎同學似乎在生氣,所以我想替她消除生氣的原因。這不算是體貼嗎?」
「不是。」
不,也不能斷言說不是。但果然還是不對。
「你聽好了——」水谷伸出食指回答:
「所謂的體貼,指的是從對方的價值觀來考慮事情。」
正當她覺得自己講出了很不錯的話時,真邊卻疑惑地歪著頭。
「要怎麼樣才能知道對方的價值觀呢?」
「只要平常地和對方相處就行了。你應該多少能夠明白吧?觀察周遭的氣氛,或根據一般常識來判斷之類的。」
「所謂的常識,不是每個人都不一樣嗎?」
「不一樣就不叫常識了。正因為是大家共有的,才叫常識。」
「是這樣嗎?」
真邊再次歪下了頭。
「我對常識這個詞不太能接受呢,又不能整理成一張淺顯易懂的列表。」
不,可以的。可以整理成淺顯易懂的列表。雖然每個人寫的內容多少有些不同,表現方式也會有些變動,但寫的東西大致上都會一樣。
然而,她卻無法理解這件事。
「如果想要理解彼此,我認為還是各自說出自己的價值觀比較快。互相隱藏自己的話,永遠都無法了解對方的。」
「就是因為這種想法,你才會和野崎同學吵架。」
「我不認為我有和她吵架。」
「就算你沒有,但她有。」
「原來如此。謝謝你,水谷同學。我會和野崎同學談談的。」
水谷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被感謝。她語塞了一下子,然後才驚覺,她可能認為水谷打算在兩人之間調停吧。
真邊由宇對他人的惡意或不快感毫不介意。雖然水谷早就知道這點,但還是覺得自己的感情好像被她忽視了一樣,令人煩悶。
——我明白了,這個女孩……
本質上,對他人漠不關心。
所以才會對常識和人際關係一概無視,任憑自己的想法行動。
缺乏社會性,十分任性。這點讓人感到有些厭惡。
水谷終於忍不住,用帶點慍怒的語氣說:
「首先請你配合對方。」
「明白了,我會考慮看看的。可是……」
沒有什麼好可是的——水谷想這麼說。
然而,真邊卻輕易地開口了:
「總是配合別人的話,就會漸漸搞不懂什麼事是自己做得到的喔。」
唉,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能傳達給她啊。水谷這麼想。
最後,真邊和野崎的問題似乎由她的朋友——七草想辦法解決了。他究竟是用了什麼魔法來哄騙那位真邊,成功讓她和野崎保持距離的呢?
——但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真邊肯定還會和別人起衝突,並引起新的問題。應該要逐漸改善她的性格才行。
在此之前,她可能都不太和同班同學打交道,所以才會習慣這種任性的生活方式。之所以無法理解常識,是因為她總是單獨一個人。
首先,得讓她交朋友才行。
聖誕派對是一個大好機會。
為了讓計劃順利進行,於是水谷開始尋找最合適的禮物。
4時任上午七點
階梯島的最東邊有個港口,港口有座燈塔。
燈塔的隔壁,佇立著一棟小小的兩層樓木造屋。牆壁是白色,屋頂則是紅色。但是受到日曬的屋頂呈現著斑駁的色彩,就好像把水溶性的白色顏料灑在一整片紅色上一樣。
這棟小小的古舊建築物是階梯島上唯一的郵局,而唯一的郵差時任便生活在那裡。原本二樓的一部分是居住空間,但冬季時她會把暖桌搬出來,放在一樓掛著「職員室」名牌的狹窄和室中,然後在那裡睡覺。
時任總是會在七點醒來。穿著睡衣做點伸展操,洗個澡順便刷牙,換上工作服後畫上一點淡妝。最後再拍拍雙頰,趕走睡意。無論晴天、雨天還是生日,或是像今天這種聖誕夜的日子都不會改變。時任的早晨都是以相同的模式開始的。
像往常一樣結束準備工作的時任走出了郵局,十二月早晨的空氣就仿佛刀刃一般。她顫抖著身體,走向「快遞用」的郵筒。
這座島上的郵件,基本上都是在回收後的隔天寄送的。但只有這個郵筒不同。早上回收後,就會立刻蓋上郵戳,算進當天的寄送貨物之中。話雖如此,這座狹小的島上沒有什麼分秒必爭的信件——急的話直接去找對方比較快——因此,很少人會特地走到海邊的郵筒這裡。裡面經常是空無一物,有五、六封信就已經算多了。
時任不抱任何期待和不安,將小小的鑰匙插進了同樣小小的鑰匙孔。卡住了兩次後,總算轉動了。生鏽的蓋子發出了嘰——的聲響。
然後——
當塞滿郵筒的幾百封信件映入眼帘時,她目瞪口呆了。
裡面有許多紅色信封和綠色信封,可能是所謂聖誕節的顏色吧。但或許是因為數量不夠,其中混著一些畫著孩子氣圖樣的信封,和一些純白色的信封。而每一封信件都好好地寫上了「聖誕快樂」的字樣。
裡面恐怕是聖誕卡吧。某處的某人,為了讓信在二十四日送達,特地在深夜或清晨把信塞進了快遞用郵筒里。
時任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這人以為是賀年卡嗎?
所謂的聖誕卡,不是在聖誕夜當天送到的。應該在十二月上旬就開始寄送,然後將送到的聖誕卡裝飾在客廳之類的地方,直到聖誕節為止。比如貼在燒著柴火的暖爐上方的軟木板上。雖然她也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是這樣才對。
——意思是要在今天之內把這些全部送到嗎?
階梯島是座狹小的島。話雖如此,要一個人把這麼大量的信件全送出去還是相當困難。寄送賀年卡的時期早就能預料到會很忙,所以她都會雇用工讀生,但是面對聖誕卡時卻大意了。這個國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聖誕節懷抱敬意的?所謂的聖誕節,不是小孩子們吃蛋糕、要禮物、長到一定年紀之後就和戀人一起度過——為此還得慌慌張張地隨便找個伴——這樣輕鬆快樂的節慶而已嗎?沒有必要連信仰都歐美化吧。
不過,只好做了,被投送的信件一定要送達。既然這是聖誕卡,就只能儘可能在聖誕夜內送達。身為一名郵差,身為一名專業人士,必須做到最後。
時任抱著聖誕卡回到郵局,一個勁地蓋上郵戳,
同時粗略地分類,再將信件塞到塑膠制的紅色信箱中,塞不進去的就放到背包里,然後狂奔了出去。她將信箱牢牢固定在紅色機車的車架上,並戴上白底紅線的安全帽。
她在心中喃喃自語著——
不管怎樣,首先要吃早餐。
*
時任以一如往常的強勁氣勢打開食蟻獸食堂的門,櫃檯另一頭的店長也一如往常不耐煩地說:
「把安全帽拿下來。」
時任一面解開下巴的帶子一面點餐。
「我要能最快上菜的東西。」
「雞蛋蓋飯吧。」
「就那個,還有能讓身體暖和的東西。可以馬上做好嗎?」
「很急嗎?」
「有點。」
店長將倒了熱茶的茶杯放在櫃檯上,時任便在那個位子坐下。
「今天早上收到了大量的聖誕卡。啊,也有給阿姨你的喔。」
「不要叫我阿姨。我和你沒差那麼多歲吧。」
「差了四歲呢,很難相信你都三十多歲了呢。」
時任二十七歲,而食犧獸食堂的店長三十一歲。她每天都一定會在這裡吃早餐,所以她們的感情就像姊妹一樣好——至少時任是這麼想的。
店長迅速地將盛好的飯、生蛋、豬肉味噌湯、熬煮過的蘿蔔乾、市售的調味海苔擺在櫃檯上。相對的,時任則把寄給店長的聖誕卡遞給了她。
店長訝異地將信封翻到背面。
「這是誰寄來的?」
「這種事我哪知道。」
信封上沒有寫寄件人的名字。
「打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會的,等『※早點』客人差不多走了之後。」(譯註:原文為morning,西式早餐的說法。)
「這裡的菜單,不應該叫『早點』吧。」
雞蛋蓋飯和豬肉味噌湯應該叫「早餐」,或「早飯」才對。
時任在生雞蛋上淋了一些醬油,攪拌以後倒在飯上,然後再淋一次醬油。她喜歡像這樣做出不同層次的味道再吃。
時任正打算把豬肉味噌湯送到嘴邊時,卻被蒸氣嗆了一下。這時店長開口了。
「啊,今天晚上店會關門喔。」
「為什麼?聖誕節的時候餐飲店不是很忙嗎?」
「你會想吃煮魚和日本酒來慶祝聖誕夜嗎?」
「菜單上不是還有炸雞嗎?我的晚餐怎麼辦?」
「叫男朋友親手做料理給你吃吧。」
「我沒有男朋友。這個島對我來說太狹小了。」
時任大口扒著雞蛋蓋飯,接著突然靈光一閃。她問:
「阿姨你有男朋友?什麼時候交的?」
「沒有啦。倒是有很多男人在追我就是了。」
「啊~你在老爺爺之間很受歡迎嘛。」
「也有更年輕的啦。我可是船員們的偶像唷?昨天還收到了禮物呢。」
「反正一定只是剝皮魚之類的吧。」
「不對,是一隻大石鯛。」
「還不是差不多。」
時任一口將蘿蔔乾塞進嘴裡,再喝一口味噌湯。接著把調味海苔弄碎,撒在雞蛋蓋飯上。吃到一半時改變味道也很不錯。
她舔掉沾在手指上的海苔碎片,然後問:
「所以,你要去哪裡?」
「女孩子們的派對。」
「都三十幾歲了,已經不是女孩子了吧。」
「我是被叫去的,對方是學生喔。」
「工讀生?」
「沒錯。我想聖誕夜關店一天也沒關係吧。」
「為什麼我沒被邀請?」
「我哪知道。」
店裡來了新的客人,店長也開始招呼那邊,於是時任專心地把雞蛋蓋飯扒進嘴裡。所有的碗盤都空了以後,她喝了一口茶,向店長喊「多謝招待」。
「你吃得可真快啊。」
「因為我趕時間。錢放在這裡了。」
「小心別出意外啊。」
時任一邊戴上安全帽一邊離開店裡。然後哼的一聲,氣勢十足地跨上機車。為了寄送大量的聖誕卡,時任沖了出去。
5七草下午一點
聖誕夜當天,我在午餐時間左右醒了。
今年的聖誕夜少見地擠滿了預定計劃。陪真邊尋找駭客、陪佐佐岡尋找小提琴的E弦、陪班長尋找給真邊的聖誕禮物。而我也想順便找出魔女。大家都在尋找著什麼。
因為沒剩多少時間了,於是我很快地吃掉了春哥替我準備的蛋包飯。蓋在雞肉飯上的蛋有點破掉,還用番茄醬硬是藏了起來。不過味道並不差。
還穿著圍裙的春哥,帶著歉意地笑了一下。
「煎過頭了,所以可能不太好吃。有點太匆忙了。」
這時的我有些語塞。
我想找一句純粹給予對方肯定,或表示好意的話語,卻無法順利找到。要是到處都有設置像臉書的「贊」那樣的按鈕就好了。最後,我只答了一句「很好吃喔」。
聖誕夜大家似乎都很忙,因此餐桌上有幾個空位。佐佐岡也早已不在宿舍了。
我吃完飯以後也立刻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將空盤拿到廚房,並回房做出門的準備。
首先要和真邊碰面,互相確認彼此的預定行程。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一點,我走出宿舍玄關的時間則是在一點的數十秒前。我沒有遲到。因為她的宿舍就在正對面,走出玄關就是約好的地點了。
真邊已經站在門口了。她身穿深藍色的排扣大衣,圍著純白色的圍巾,對著雙手呼氣。白色的圍巾和深藍色的大衣很相配,但真邊好像很快就會把它弄髒,使我感到有些在意。
我一面小跑步跑向她,一面對著她說:
「久等了,聖誕快樂。」
她抬起頭,輕輕微笑。
「聖誕快樂。」
我們兩人並肩走了起來。
明明是聖誕夜,真邊卻立刻切入了正題。
「七草,你知道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嗯。」
我是最近才聽說的。階梯島上似乎流傳著和聖誕節有關的七大不可思議傳聞。聖誕夜必定會下雪,或魔女的手下們會聚集在一起舉辦派對之類的。關於這些傳聞,我也感到頗在意。
「那七個傳聞中,有關於駭客的傳聞對吧。」
「嗯。不過內容和之前聽說的一樣,有個做了壞事的駭客逃到了階梯島。」
真是不可思議。
階梯島上有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這點沒有問題,駭客的傳聞四處流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這兩件事,不應該兜在一起。駭客的傳聞與十二月二十四日和二十五日都沒有關聯,和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的名號並不相符。
我說出了這件事,真邊則微微歪著頭。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覺得還是有點說服力。」
「為什麼?」
「因為如果全是謊言,那應該要編得更有聖誕節的味道吧。正因為混雜了完全無關的傳聞,所以才有可能是真實的也說不定。」
這話絲毫感受不到說服力。
但是,既然真邊想要調查,我也沒有理由阻止她。
我並不想成為真邊由宇的鎖。即使她打算深入非常危險的場所,我也只想待在能默默抱住、攔著她的地方。就像麥田捕手一樣。
我知道那是一個荒謬的目標,可能遠比找出只存在於傳聞中的技術高超的駭客還要荒謬。即使如此,在遭遇致命性的失敗之前,我決定暫且先以此為目標前進。
我點點頭。
「我明白了。那首先去調查七大不可思議的事吧?」
「嗯。要怎麼調查?」
「這之後我預定要去見班長,或許她會知道些什麼。」
班長的交友圈很廣。七大不可思議這種傳言,恐怕是以學生為中心擴散出去的。或許她很接近傳聞的來源也不一定。
「我可以跟去嗎?」
「不——」
班長是要去找送給真邊的禮物,我總不能把本人一起帶去吧。
我磨蹭著急速變冷的指尖,並轉換話題。
「話說回來,你被邀請去參加聖誕派對對吧?」
「嗯。但是七點才開始,還很有餘裕。」
真邊就像鎖定獵物的貓一般,注視著我的指尖。這個女孩有仔細凝視每樣東西的習慣。雖然不覺得她會真的把爪子伸過來,但我還是把雙手放進了口袋。
「你準備好派對用的禮物了嗎?」
「我打算帶大家可以一起吃的糖果去。」
「最好送點什麼給邀請你去的人比較好喔。」
「是這樣嗎?」
「嗯,什麼都可以。有人會因為沒收到禮物而難過,但沒有人收到禮物後會生氣的。」
其實說不定真的有,但至少班長應該不會生氣才對。
「知道了,打聽的時候我會順便找找的。」
「你打算問誰?」
「還沒決定,但還是會先從很早以前就在島上的人開始吧。我也很在意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是什麼時候散播出來的。」
我們從巷子走到了主要道路上。
雖說是聖誕夜,但階梯島的街景和平常幾乎沒有兩樣。既沒看見燈飾,也沒有兜售蛋糕的聖誕老人。
但是,唯有在通往名為「彈簧之上」咖啡廳的螺旋階梯前,放著一棵宛如迷路孩童般的小聖誕樹。
我和真邊約好一、兩個小時後再碰面,並在那棵小樹前道別了。
*
這是一種比喻。
大約有一整個月,我每晚都做著相同的夢。
我在一座小公園裡,口袋中放著一枚金幣。那是一枚刻著星星的金幣,十分昂貴。我知道它的價值。只要有那枚金幣,什麼都買得到。無論夢想還是幸福,任何東西都買得到。
金幣一枚,就是我所有的財產。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帶著它。
不久後,有個少年來到了公園,大聲喊道:
「是誰偷了金幣?」
少年直直地盯著我。
我將手放進口袋裡。一枚堅硬的金幣,確實就在裡面。
少年再次大喊:
「是誰偷了金幣?」
但是那枚金幣是我的東西,不是從任何人那裡偷來的。我沒有錯,沒有什麼好內疚的。
少年緩緩地走向我,他知道我拿著金幣。那直直瞪著我的眼神寄宿著強烈的怒氣,他是打從心底對我感到憤怒。因為我偷了金幣,因為我沒有報上姓名。那份怒氣甚至近乎殺意。
少年在我面前停下腳步,開口說:
「還我,那不是我的東西。只是別人暫時借放在我這裡的。」
然後,我突然想起來了。
——這枚金幣不是我的東西。
我只是不知不覺間得到了它,然後很喜歡而已。
我只是擅自把別人的東西,當成是自己的東西而已。
可是,我還是無法從口袋中拿出金幣。我感到相當不快,背脊因恐懼顫抖著。少年依舊怒視著我。這是一種比喻。
6佐佐岡下午一點三十分
耳機中流出了「EVAC INDUSTRY-審判之日」的音樂。
佐佐岡在沒有爭鬥的寧靜島嶼上奔跑著,宛如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般。
萬里無雲的冬季天空彼方有團雷雲,他想像那裡有座城堡,必須打倒的魔王就住在裡面。只要把黃金之弦送給遺忘音樂的傳說音樂家,他就會幫忙搭建出通往魔王城堡的彩虹橋。
當然,他知道魔王根本不存在,但是想像力是自由的。何況打倒魔王和讓女孩子綻放笑容又有多大的區別?無論哪個都很適合當作故事的結局。
佐佐岡每當在路上遇到人,就會問對方:「你認識會演奏音樂的人嗎?」
他多少有一點勝算。他預想所謂的音樂家,和同業間的聯繫應該很強,他們會經常一起演奏。只要能找到會演奏音樂的人,應該就能找到會拉小提琴的人了。他立刻展開了行動,但卻是白忙一場。才以為得到了類似的情報,結果對方的真面目,竟是佐佐岡預定送弦當禮物的那名少女。
他昨天也花了一整天在狹小的島上來回奔走,卻沒有線索。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討厭現實,努力了卻得不到正面的評價。和絕對會準備好解決方法的遊戲不同,現實中不安總是伴隨左右。佐佐岡最討厭不可能這個詞了。
但是,不可以放棄。所謂的重要道具,大多是在最後一刻才會找到的。不這樣的話,氣氛就熱烈不起來了。
佐佐岡看見了前方的「上尾軒」。
上尾軒是攤販式的拉麵店。經營這間攤販的,是位年約四十歲、名叫乃木畑的大叔。其實他是佐佐岡的遊戲夥伴。雖然還是午餐時間,但現在沒有客人。大概是沒人會想在聖誕夜吃拉麵吧。
佐佐岡對乃木畑先生說了聲「你好」。乃木畑先生正用空罐代替菸灰缸吸著香菸,他吐出煙霧並笑了笑。
「嗨,要吃午餐嗎?」
這麼說來,肚子餓了。
「你要請客嗎?」
「別開玩笑了,我的生意也很吃緊啊。不過倒是可以幫你免費換成大碗的。」
於是佐佐岡乖乖地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不知道是為了效率還是單純因為怕麻煩,上尾軒的店就擺在路邊設置的長椅前。雖然他把公共的椅子私有化,但這座島上沒有人會因此而生氣。
乃木畑先生把香菸壓在空罐上,並開始煮麵。佐佐岡問他:
「你有認識的人是音樂家嗎?」
「音樂家?」
「我在找小提琴的弦。」
「拉小提琴的我是不認識。」
「其他的你認識嗎?吉他?鋼琴?」
玩過這兩種樂器的人壓倒性地多,再來就是貝斯和鼓,而這些是屬於搖滾樂。他也有遇到會吹爵士小號的大叔,但還沒找到會拉小提琴的。
乃木畑先生搖搖頭回答說:「都不是。你不知道嗎?有關音樂家的傳聞。」
「不知道。音樂家?」
「音樂遊戲的超強玩家,有時會在GRK出現喔。」
所謂的GRK,是一間遊戲中心,正式名稱是「GARAGE KID」。那是一間只在車庫裡擺了幾台大型遊戲機、甚至稱不上是店的店,平時連店員都沒有。聽說是隔壁便利商店的店長興趣使然開的店。
「玩家不會拉小提琴吧。」
「不過有傳聞說他的本業是音樂家喔。」
「這座島上會有什麼音樂家嗎?」
「前音樂家,前。我也是前超強程式設計師喔。」
「騙人的吧。」
「是真的啦。」
「為什麼超強程式設計師會開拉麵店啊?」
「寫了能做出美味拉麵的程式之後,我就迷上拉麵了。」
「什麼叫做能做出美味拉麵的程式啊?」
「現實中發生的事全部都能置換成程式,我對這種事很熱衷。雖然咖哩也不錯,但我是拉麵派的。」
乃木畑將湯倒入拉麵碗中,氣勢十足地甩動竹簍、濾掉水分。然後將蔥、魚板、豆芽菜、海苔和切成薄片的叉燒放上去。
「從以前就有這座島上有音樂家的傳言了喔,似乎還開了演奏會呢。」
「我沒聽說過這件事啊。」
佐佐岡相當拼命地在找E弦,所以島上關於音樂的事他應該還算清楚才對。
「因為中途就中止了,所以很少人知道。」
「那為什麼乃木畑先生你知道呢?」
「偶然。來,吃吧。」
佐佐岡接下乃木畑先生遞出的拉麵碗,並拿起竹筷。一口氣吸進蒸氣,讓他有些嗆到。
「那個曾經是音樂家的玩家,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也沒見過她,傳聞說是個非常美麗帥氣的女性。」
「好可疑啊。」
「但是有個音樂遊戲超強的玩家,這件事不會有錯。我有看過遊戲分數。」
雖然是個讓人不太能相信的故事,但也沒有別的線索了。現在只能去探索每個微小的可能性。
「到GRK去就能見到那個音樂家了嗎?」
「不知道,她似乎真的很少出現。」
「總之我會先調查看看,謝謝你。」
佐佐岡這麼說,然後吸了一口拉麵。
這裡的拉麵每次吃都是如此質樸美味。實在無法想像這是程式做出來的味道。相反的,也正因如此才有種人工的味道。
7水谷下午一點三十分
以水谷的角度來看,七草也是一個奇妙的朋友。
外表上沒有特別突出的特徵,硬要說的話就是身高有些矮,五官帶點稚氣。長相親切,讓人有安心感。但卻是個有點難以接近的少年。
比如在和他進行日常對話時,偶爾會感覺到不協調感。在談論一些沒有必要思考、平凡無奇的話題時,他卻會突然陷入沉思,並與大家產生短暫的時間差。仿佛大家抱著野餐的心情在草原上漫步時,卻只有他知道那裡是地雷陣,猶豫著要不要踏出腳步。時不時讓人感覺他好像獨自隱藏著什麼重大的秘密。
不過,這種事對水谷來說不成問題。
至少七草擁有常識,也不會說出傷害別人的話。雖然稱不上善於社交,但也不會妨礙團體行動。整體來說,他是個既紳士又讓人有安心感的朋友。
七草分秒不差地在約好的時間出現了。他將雙手放在黑色牛角扣大衣的口袋中,微低著頭朝這裡走來。
「你好。」
水谷對他打了招呼。仔細一想,這是她第一次在聖誕夜約男孩子單獨見面。意識到這點後,她感到有一點緊張。
「久等了,好冷啊。」
他露出微笑。水谷很喜歡這種禮貌性的笑容,可以讓人際關係變得圓滑。水谷將手中的紙袋遞給了七草。
「請收下這個。」
「給我的?」
「對。只是點小東西,是手套。」
水谷又補充說:「因為你好像沒有手套。」
七草浮出一抹笑容。無法判斷這究竟是發自內心的笑容,還是禮貌性的笑容。
「謝謝。我可以在這裡打開嗎?」
「是,當然。」
他打開紙袋,拿出了手套。那是一雙深咖啡色的皮革手套。接著他將紙袋仔細地摺好,收進口袋。最後兩手戴上手套,再次說了「謝謝」。
「很暖和,而且顏色很漂亮。」
「你喜歡的話就好。」
「我什麼都沒準備,真抱歉。」
「不會,畢竟你特地在聖誕夜陪我買東西。」
「沒有關係的,我也有點事想問班長。」
「什麼事?」
「先找間店進去吧。你決定好要買什麼東西了嗎?」
水谷搖搖頭。她今天的目的是要找給真邊的禮物,但卻想不到好主意。
她和七草一起走了起來。
「我希望是可以讓真邊同學增加朋友的東西。」
「難度好像相當高呢。」
「我本來想送她能用塑膠板製作飾品的套組當禮物。」
聽說真邊的手很巧,所以她覺得正好適合。
「依照我的預想,真邊同學應該不會帶禮物來吧?所以我想給她套組,相對地請她用那個做點飾品。只要建議她把那些飾品送給其他人當禮物,我想就能拓展她的交友關係。」
「原來如此,很棒的計劃呢。」
「對吧。真邊同學不會拒絕別人拜託她的事吧?我有自信事情能順利。」
明明那麼認真思考了,網購的貨物卻沒有送到,對她來說真是一大損傷。
「班長為什麼想讓真邊交朋友呢?」
「每個人都需要朋友。」
「是這樣嗎?真邊是個有點特殊的人。她確實幾乎沒有朋友,但也不會因此感到寂寞或悲傷。」
「那不是因為七草同學你陪著她嗎?」
七草低下頭,噗哧地笑了出來。
然後仿佛是在替水谷的台詞加上重點符號一般,他複述了一次。
「陪著她。」
水谷因此漲紅了臉。
「不是的,我不是想把你說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
「我經常被人誤解呢。似乎從旁人看來,我是很不情願和真邊在一起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抱歉。太過拘泥於細微的言語措辭並不好。」
七草很重視真邊這點,應該不會有錯。但是水谷至今還是不清楚他們兩人的關係,似乎也不是戀人。雖然很令人在意,但她也不願深入探詢。
總覺得氣氛有些尷尬,於是水谷轉換了話題。
「有件事我希望你聽了別生氣。」
「嗯。什麼?」
「我認為真邊同學有點問題。」
「我覺得不是有點,是很多問題。班長你指的是哪種問題?」
「主要是人際關係上的。怎麼說呢,她有些任意妄為。」
「她非常任意妄為喔。考慮對方、觀察氣氛、斟酌用詞,留意自己應該做出什麼言行舉止……她並不曉得這些和朋友交往時理當要注意的規則。」
七草說的話,和水谷所想的一模一樣,讓她略感驚訝。她以為七草會更替真邊說話的。
「是。我認為要改善這點,除了讓她交朋友以外別無他法。」
水谷推測,真邊由宇的問題是出自於,她至今幾乎都是獨自度過的。朋友增加的話,不論是誰都不會想被對方討厭。只要有最低程度的想像力,就應該會這樣的。
但是七草搖了搖頭。
「她欠缺的東西,是更加深刻的事物。」
「咦?」
那是什麼意思?——水谷本來想這麼問。
不過那時,七草臉上浮起了一抹充滿自信,還帶著喜悅的笑容。被那笑容吸引注意力的水谷沒能問出口。
「我覺得就算勉強真邊交朋友,最後也只會造成令人悲傷的事而已。不過或許只是我太消極了也不一定。我會替你加油的。」
七草這麼說。
他們兩人首先進入了一間名為便利商店的雜貨店。
這間店不像便利商店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店裡幾乎沒有提供便當或飯糰、三明治之類的東西吧。應該單純是進貨方面的問題。因為貨物一個禮拜才會送到島上一次,很難處理無法長期保存的便當類食物。
相對的,日常雜貨類的用品卻很豐富。那裡賣了很多可愛的文具,甚至還有款式單純的衣服和廚具。雖然那些東西大致分類過,但基本上是無秩序地被塞在架子上。
「真邊很喜歡這種東西。」
七草拿在手上的,是仿照拼圖樣式的鑰匙圈。
成對設計的鑰匙圈上,其中一邊畫著小小的月亮,另一邊則是一隻貓。把兩片拼圖組合起來的話,圖案就會變成仰望月亮的貓。
「她喜歡這種能合起來,又能分開的東西。」
稍微考慮一下後,水谷搖了搖頭。
「我想再找找看。」
那個鑰匙圈確實是個很可愛的小飾品,但是不太能達到水谷的目的。一對是不夠的。如果她想把其中一邊送給某人當禮物的話,對象恐怕就是七草吧。
「這樣啊。」七草小聲地說,然後將成對的鑰匙圏放回架上。
「話說回來,班長你知道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嗯。」
是這幾天突然散播開來的傳聞。
「怎麼了?」
「真邊正在尋找技術高超的駭客。駭客的傳聞,是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之一對吧?可以的話能否請你告訴我詳細內容?」
水谷望著廚具區,點點頭。
「既然是七大不可思議,當然傳聞也有七個。」
第一個,是實現戀情的聖誕老人。
有位個性非常耿直的聖誕老人。只要在信里寫上「想要戀人」,並把信交給他,就算是用擄的他都會把你喜歡的對象帶來。
第二個,是掉在海邊的手套。
聖誕夜那天,必定會有一雙手套,掉在有尊小地藏菩薩的濱海道路上。
第三個,是魔女的手下舉辦的聖誕派對。
魔女為了監視階梯島,讓自己的手下混入居民之中。那些手下會在聖誕夜聚集起來,舉辦秘密的聖誕派對。
第四個,是逃到島上的犯罪者。
技術高超的駭客盜取了白宮的推特帳號,結果引發大麻煩,逃到了階梯島上。
第五個,是一定會失敗的演奏會。
聖誕夜的演奏會被詛咒了,絕對無法順利舉辦。如果硬要舉辦的話,就會引起悲劇。
第六個,是每年都會供上聖誕蛋糕的墓。
島上的某處,有座墓每年聖誕夜都一定會被供上蛋糕。
第七個,是實現願望的聖夜之雪。
階梯島的聖誕夜會下雪。只要向降下白雪的夜空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最後那個和我聽說的有些出入。」
七草說。
水谷點點頭。
「似乎有附加條件的版本。」
記得是給了對方想要的禮物,卻沒有得到回禮的人,向下雪的夜空許願的話,願望就會實現。
「嗯,就是這個。」
「我一開始聽說的時候,沒有那種條件。應該是後來加上的吧。」
傳聞這種東西,是會一點一點追加細節的。
水谷拿起了動物臉型的脫模,問說:
「真邊同學會做餅乾嗎?」
做好點心再分出去,應該也有助於交朋友。
「就我所知,她沒有那種興趣,不過她很愛吃。她個性認真,不
會偷工減料,讓她試試看的話也許會做得不錯。」
原來如此,這也是候補方案之一。但是不太能想像她把做好的餅乾分給大家的樣子,說不定她會全部自己吃光。
「班長你第一次聽說七大不可思議是什麼時候?」
被這麼一問,她想了起來。
「才四、五天前而已。」
「從誰那裡聽說的?」
「同一間宿舍的人。」
「可以告訴我名字嗎?」
「不是只有一個人,有好幾個人在談論。那時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在學弟妹之間好像傳得很開。」
原來如此,七草點頭說。
將脫模放回架上後,水谷補充說:
「這座島上不是只有一間學校嗎?在教室里流傳的傳聞,很快就會傳開的。」
「是大家隨便瞎說的嗎?」
這點其實很難說。
「魔女的手下混進了島上的居民之中,這種傳聞從以前就有了。而且聖誕夜會下雪,這件事似乎是真的。」
至少去年就是白色聖誕節。水谷說完後,七草疑惑地歪著頭。
「白色聖誕節的機率應該相當低才對,當然積雪多的地區除外就是了。」
「是。傳聞說是魔女惡作劇所降下的雪。」
「既沒有巨大的聖誕樹也沒有華麗的燈飾,所以至少下點雪……是這樣嗎?」
「說不定是呢。」
無論如何,這些應該無法當成尋找駭客的線索吧。
「七草同學,你也覺得網購無法寄送是因為駭客的緣故嗎?」
他乾脆地搖搖頭。
「不。真要說的話,真邊應該也不算相信吧。」
「明明不相信,卻還是在找?」
「這種事無法成為真邊的判斷基準。她意外地很有邏輯性,有點像是一台電腦。」
「電腦嗎……?」
確實,人情味淡薄的真邊由宇,言行中總帶著一點人工智慧的感覺。
「在數學的證明題里,就算回答『這不符合常識』,也不可能是正確答案吧。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有仔細調查的必要。這就是她的思考方式。」
水谷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那還真是辛苦呢。」
周遭的人應該無法和她產生共鳴吧——反正都是白費工夫,為了這種事拼命又能得到什麼?
所以真邊才會和周遭脫節啊。水谷並不認為那種態度有邏輯性,反而是感性地執著於某些無聊的事。
她想起了真邊說過的話。
——總是配合別人的話,就會漸漸搞不懂什麼事是自己做得到的喔。
尋找不可能存在的駭客,就是她所能做到的事嗎?真愚蠢。還不如和朋友閒話家常,培養人際關係要好多了。
「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水谷拿起了一台玩具相機,照片也是能交朋友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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