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 第一話 每個人都在拼命尋找著什麼(2/2)
水谷拿起了一台玩具相機,照片也是能交朋友的道具。
「她應該會喜歡吧。」
七草這麼回答。
「但是,我想她不會拍出班長你所期望的照片喔。」
水谷也認為肯定是這樣。
*
最後,他們沒有在那間店裡找到給真邊由宇的禮物。
相對地,七草買了一條配色沉穩的小毛毯,送給水谷當作手套的回禮。七草果然是個會替別人著想的人。花樣符合水谷的喜好,價格也在能接受的範圍,收下也不會感到困擾。比如說,如果從異性那裡收到飾品類的禮物,也無法輕鬆自在地戴上。但小毛毯就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這點很棒。
——為什麼真邊同學和他在一起,卻沒有學到任何東西呢?
水谷微微皺起了眉頭,心想或許是七草太寵她了吧。
8時任下午兩點
粗略地說,階梯島上有兩條街。
一條被稱作「濱海街」,以位於島東岸的港口為中心。另一條則是「學生街」,通往島正中央附近那座山的山麓。有條長長的階梯通往山上,島上唯一的學校就在半山腰上。階梯繼續往上延伸,延續到山頂。
時任總算在濱海街送達了半數左右的聖誕卡,並騎著紅色機車往學生街駛去。
她催著油門,冷冽的空氣打在臉頰上,奪去了溫度。每年冬天到來時,她都會煩惱要不要買一頂全罩式安全帽。但是她總覺得機車和全罩安全帽很不相配。就像女子高中生在寒冬中,依然執著於裙子的長度一樣,郵差也有不能退讓的執著。
下午二點左右時,時任在階梯島南邊的濱海窄道上奔馳著。從正上方開始向西傾斜的太陽,將平靜的海面照得閃閃發亮。天空萬里無雲。如果這時照一張只取景藍天和白雲的相片,甚至可以硬說成是春天。不過,雖然陽光沐浴著全身,但今天還是很冷。總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她突然想——
我為什麼在做這種事啊?
她究竟是在對什麼意氣用事,執意要在寒冷中顫抖著?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在寒冬中奔走、到處遞送郵件。只要稍微用點秘技,就能在五分鐘之內把聖誕卡散布到島上的居民手中。甚至要把冬天變成春天,也不算什麼難事。
階梯島就是這樣的地方。
這裡原本就是可以輕易實現所有任性願望的地方。
故意模仿抑鬱的現實,才顯得滑稽。就像神明假扮成人類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魔女是自由的,而所謂的自由是種詛咒。身上沒有錢買蛋糕的孩子,才能真正了解蛋糕的價值。當某樣東西變得唾手可得時,便失去了它的本質。蛋糕、春天和自由,都是一樣的。
魔女打從出生開始,便被自由與幸福下了深刻的詛咒。
想法開始荒唐起來的時任苦笑了一下。總之現在要緊的是騎著機車,在今天之內把大量的聖誕卡遞送完畢。這就是她的工作。
忽然,她發現前方有某個東西掉在路邊。
那是紅底白線的——手套?
就在一尊小地藏菩薩的正前方,左右手都有。應該撿起來比較好嗎?可是,要拿去哪裡才好?或許不久後失主就會察覺到東西掉了,然後回到這裡也說不定——
煩惱之際,機車已經通過了手套旁邊。
然後,時任想起來了。
最近這座島上四處謠傳著「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聞。其中一個,應該就是「聖誕夜那天,必定會有一雙手套,掉在有尊小地藏菩薩的濱海道路上」。
——只是偶然吧。
時任做出結論,並再次加快機車的速度。
*
進入學生街後,她立刻發現了一名年幼的少年。
那是個名叫相原大地,才小學二年級的少年。
他是十分特例的存在。原則上,來到階梯島的人最小就是國中生,因此這座島上連小學都沒有。
時任停下機車,向那名少年打招呼。
「哈囉~大地。聖誕快樂。」
大地肩膀抖了一下,用似乎有些困惑的語氣說了句「你好」。他就像一隻被丟棄的狗,總是怯生生的樣子。
時任走下機車,蹲了下來。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
大地點點頭,於是時任也點頭回應。
「這樣啊。你有向聖誕老人要什麼禮物嗎?」
「沒有。」
「什麼都沒要?」
「我想要足球,可是已經收到了。」
「已經收到了,所以就沒要啊。」
「我想不到其他東西。」
「大地你欲望真少呢。」
時任摸摸大地的頭,他便開心地笑了出來。雖然很內向,但他似乎不討厭和人接觸。真是相當複雜的少年啊。
時任翻翻背包,把寄給大地的聖誕卡拿了出來。
「來,這個是給你的信。」
大地收下那封信,一臉訝異地看著它。他可能還不太習慣收信吧,或許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也不一定。
「這是聖誕卡。你知道聖誕卡嗎?」
大地搖搖頭。
「那你知道賀年卡嗎?」
這回大地點頭了。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大致上就像聖誕節版本的賀年卡。總之,是為了要傳達祝賀的心意。」
他似乎還沒辦法完全理解聖誕卡的意義。
「聖誕節,值得祝賀嗎?」
「一般來說是。聖誕節快樂。」
「快樂……」
「要把信封打開來看看嗎?」
大地露出煩惱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後,他搖了搖頭。
「等一下。」
「等一下才看啊。」
他點頭「嗯」了一聲,並露出一抹微笑。他將聖誕卡收進口袋裡,童裝版棉衫的小口袋,被卡片塞得鼓鼓的。
時任再次摸了摸他的頭。
「今天晚上可能會有聖誕蛋糕等著你,好好期待吧。」
「蛋糕。」
「你喜歡蛋糕?」
「喜歡。很喜歡。」
「這樣啊。那玩的時候注意安全唷,受傷的話說不定就吃不到了。」
這次大地露出認真的表情,又點了點頭。
每次遇見這個少年,都覺得他真是個率真的好孩子。他為什麼會來到階梯島呢?他捨棄了他自己嗎?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小孩子還是不應該到這座島來的。
時任站了起來,揮揮手說「那再見囉」。大地也對她揮揮手,壓住放著聖誕卡的口袋,轉身跑走了。
目送那背影的時任小聲地說:「接下來……」
就這樣不使用魔法,華麗迅速地把聖誕卡寄送完畢吧。
9七草下午兩點三十分
大約一小時之後,我和班長道別,然後為了和真邊再次交換情報,前往了「彈簧之上」咖啡廳。
「彈簧之上」位於寬度狹窄、如彈簧一般的銀色螺旋階梯之上。雖然感覺命名有些隨便,但總覺得很像是SF或懸疑類作品的標題,我很中意。況且我也很喜歡隨便的名字。
我爬上薄鐵板搭成的螺旋階梯,發出了咚咚的腳步聲。拉開門走進「彈簧之上」後,一股煤油暖爐的甘甜香氣便撲鼻而來。店內主要是以木造裝潢為基調,到處都擺置著高大的觀賞植物。每張桌子都很寬大,沙發也很舒適。和通往店裡那狹窄的螺旋階梯呈現出反差,讓人感到很有意思。
平時這裡是間很適合讀書的寧靜咖啡廳,但畢竟今天是聖誕夜,店內有些吵雜。我環顧幾乎客滿的店內,然後看見了坐在櫃檯座位角落,喝著綜合果汁的真邊。總覺得她的身影和咖啡廳有些不搭調。問題肯定是出在她的坐姿太良好吧。在咖啡廳的櫃檯坐直身子、喝著綜合果汁的她,看起來好像比平常更年幼。
「久等了。」
我向真邊打聲招呼,然後在她的隔壁坐下。我向送來水和菜單的店員點了一杯熱咖啡歐蕾。店員問「可以接受鮮奶油嗎?」,我則回答「請務必加上去」。
「咦?」真邊發出了小小的聲音。
「你原本有戴手套嗎?」
「這是剛剛班長送我的聖誕禮物。」
「這樣啊。」
真邊臉上浮現了一種微妙的表情,就像把色彩鮮艷的糖果含進嘴裡,卻意外發現很酸一樣。接著她把綜合果汁的吸管送到了嘴邊。
我把從班長那裡收到的手套脫下來,塞進大衣的口袋中。
「我打聽到七大不可思議的大致情況了。聽說國中部比高中部還早開始流出傳聞,我覺得有點不自然。」
「不自然?」
「很多高中部的人,是從很早以前就在這座島上的。如果從以前就有那種傳聞的話,應該先在高中部之間變成話題比較自然。而且,班長也說她幾天前才第一次聽到傳聞。她去年的聖誕節就在階梯島了,人際圈也很廣。」
「換句話說,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是今年出現的?」
「這只是我的推測,也搞不好完全猜錯了。」
雖然嘴上那樣說,但我幾乎是確定了,那個七大不可思議是最近才剛創作出來的。恐怕不是自然產生,而是某個人故意流出傳聞的。
「看樣子如果想找到傳聞的出處,從國中部的學生開始找起比較好。真邊,你在國中部有認識的人嗎?」
「宿舍里有幾個人,那邊由我負責比較好嗎?」
「可以麻煩你嗎?」
「當然。」
我接下來預定要和佐佐岡見面。為了尋找小提琴弦的事,我昨天很認真地花了不少時間。雖然覺得已經沒有我可以做的事了,但約定就是約定。
熱咖啡歐蕾送來了。在冒著蒸氣的咖啡歐蕾上,加了一小團純白的鮮奶油。我很喜歡鮮奶油,因為它就像善意的象徵一樣。但是放在熱的咖啡歐蕾上不管的話,鮮奶油很快就會溶化,變成黏膩的油脂。我趁著鮮奶油還很美味的時候,用湯匙將它挖起送進嘴裡。
「真邊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她咬著綜合果汁的吸管,輕輕點了點頭。
「不是有間拉麵攤販嗎?」
「上尾軒。」
「對。經營那間攤販的人,在來島上之前是個程式設計師。」
「哦~」
每個人都有令人意外的過去呢。那個人——雖然不知道名字,但肯定是姓上尾吧——乍看之下,就像是個興趣是騎車的淘氣大叔。很難想像他敲打鍵盤寫程式的樣子。
我對咖啡歐蕾吹口氣,然後送到嘴邊。
「但是,不能只因為他原本是程式設計師就懷疑他吧?」
「當然。但我還是想姑且問問他,搞不好能得知尋找駭客的特殊方法也不一定。」
「例如?」
「被駭的話,是否能反向追蹤之類的。」
「不知道呢。」
我對電腦不熟。正因如此,還是問過一次專業人士才是正確的方法。
真邊是個不纖細的女孩子,因此把飲料喝光時發出了滋滋的聲音。接著她用比平時微弱一點的聲音說:
「七草你啊……」
「嗯?」
「其實不覺得有駭客存在對吧?」
「算是吧。」
「那你為什麼要陪我呢?」
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實在不太像真邊會問的問題,不過倒也不會感到不可思議或意外。
「你不需要思考這種事。」
「為什麼?」
「因為不管我回答什麼,你都不會改變。」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就算回答「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就算回答「因為好奇」;就算回答「因為擔心你」;就算回答「因為我愛你」,真邊由宇都不會改變,我也不希望她改變。
「我似乎沒有體貼別人的心。」她說。
「是這樣嗎?」
「嗯。水谷同學是這麼說的。」
剛才我也從班長口中聽到「真邊很任意妄為」這種話。從我的角度看來,這兩人實在稱不上是合得來。
「體貼也有很多種。或許真邊你確實缺少了某個種類的體貼,但卻擁有別種體貼。」
「對水谷同學來說,所謂的體貼,似乎是從對方的價值觀來思考事情。」
「嗯。確實,那對真邊你來說是不擅長的領域。」
「所以,我試著從你的價值觀來思考了。」
「嗯。」
「不太順利。」
「那是當然的啊。」
要是輕易就被別人看透,那我可是會很困擾的。就連我自己本身,都不太了解我的價值觀。
我將熱咖啡歐蕾送往嘴邊數次,吐出溫暖的氣息,並為了不要說錯話而緩緩地說著:
「假設有個縮著身體、獨自哭泣的孩子。那個孩子十分悲傷,不想見任何一個人。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會放那孩子靜靜一個人,讓他盡情地獨自悲傷。」
「這樣啊。」
「但是,你不一樣吧?」
「嗯。」
「我啊,基本上很不擅長和不尊重他人價值觀的人相處,甚至可以說是討厭。但是,像你這種強行介入的做法,可以更有效率地讓事態好轉。」
即使知道會被推開,即使知道會被狠甩巴掌,但還是得緊緊抱住對方……這種狀況肯定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我做不到這種事,甚至覺得能毫不在乎地做出這種事的人是個笨蛋。但另一方面,我卻又打從心底尊敬那種人。憨直的感情,是神聖而值得敬愛的。
「你就盡情地煩惱吧。雖然是白費工夫,但你只要盡情去做就行了。」
「這是白費工夫嗎?」
「你至今為止煩惱過很多事,但從不曾改變過吧?」
「我倒覺得自己多少有些改變。」
「但是本質沒有改變,從今以後也是如此。」
我斬釘截鐵地說。
這不是預言,也不是推測。我知道,這只是我的願望罷了。
*
我和真邊約好下午五點時,在通往學校的長樓梯下再見面,接著便離開了店。今天這種天氣,約在戶外碰面實在有點太冷了。但是考慮到接下來的行程,還是這樣最恰當。
我吐著白煙,爬上平緩的坡道往三月莊前進。十五時三
十分時,我要在宿舍和佐佐岡碰面。
我想起了階梯島每年的聖誕夜都會下雪的傳聞,然後抬頭看向天空。卻看不到絲毫要下雪的跡象。呈現一片鮮明湛藍色的天空,一點都不適合「聖誕鈴聲」。
我放棄了,並把視線向下移,然後看到了前方有一輛紅色的機車停在那裡。那是時任小姐的機車。貨架上載著一個信箱,蓋子是打開的。她應該正在匆匆忙忙地送信吧。
真湊巧。我手邊有三封預定今天寄出的信。
我把一封信封放進信箱,蓋上了蓋子。另外兩封則先留在手邊。我站在機車旁等了一會兒,不久時任小姐便從眼前的公寓裡出現了。
「哎呀,小七。」
她總是叫我小七。雖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但還不到要特地請她改變叫法的程度。
「辛苦你了。你在送信嗎?」
「嗯。今天早上有大量的聖誕卡被寄出,幾乎寄給了島上的所有人呢。」
「那真是不得了呢。」
「但是沒有小七你的份喔,你沒有朋友嗎?」
「我的朋友已經夠多了。」
「順帶一提也沒有我的份。太令我震驚了。」
「你沒有朋友嗎?」
「變成大人後,不知不覺就沒有了。」
時任小姐問我要不要辦個沒朋友的人的派對,我鄭重地拒絕了。
「話說回來,你知道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最近流行的那個話題對吧,你有興趣啊?」
「有一點。時任小姐你是從誰那裡聽說的呢?」
「這個嘛,食蟻獸食堂吧。應該是打工的學生說的。」
「是最近的事嗎?」
「兩、三天前才聽說的。」
不管問誰,情報都一致。傳聞是最近才迅速流傳開來的。
「話說回來,我看見手套了喔。」時任小姐說。
「手套?」
「嗯,其中一個傳聞不是有說嗎?記得是——」
聖誕夜那天,必定會有一雙手套,掉在有尊小地藏菩薩的濱海道路上。
「我剛剛有經過,真的掉了一雙手套唷。」
七大不可思議成真了?
我吐了一口氣,思考著。
「階梯島在聖誕夜會下雪,這是真的嗎?」
「嗯,今晚也會下吧。」
「為什麼會下雪呢?」
「誰知道。大概是魔女的惡作劇吧?」
時任小姐有氣無力地輕笑了一聲。
「不管怎樣,七個傳聞之中有兩個挺有現實感的呢。」
我搖搖頭。
「還有一個。打算在聖誕夜舉行演奏會的話,就絕對會失敗。這個傳聞或許也會成為現實。」
預定要進行演奏的女孩子,她的小提琴弦斷了,為此佐佐岡正在尋找E線。要是不能在派對前找到的話,演奏會就會中止吧。
時任小姐用手抵住下巴。
「哦~事情變得滿有意思的嘛。還有四個嗎……」
剩下的是,為了實現戀情,就算用擄的也會把對象帶來的聖誕老人;魔女的手下們舉辦的聖誕派對;逃到島上的技術高超的駭客;被供上聖誕蛋糕的墓。
這些有可能全部成為現實嗎?
「所以小七你才會開始扮起名偵探啊?」
「不是我,是真邊。」
話雖如此,她感興趣的似乎只有駭客而已。
「知道些什麼了嗎?」
「不,什麼也不知道。」
「算了,說得也是。名偵探在證據齊全之前,是不會公開推理結果的嘛。」
並不是那樣。我既不像虛構故事裡的偵探那麼聰明,對事件的真相也沒有求知的好奇心,我只要能平穩地度過日常生活就行了。如果能順便見到魔女的話是最好,但那也只是我的奢望。
時任小姐將視線移向機車。
「雖然好像很有意思,但我還有我的工作要做。知道了什麼的話要告訴我喔。」
「嗯,有機會的話。」
「今天晚上真的不辦派對嗎?」
「別看我這樣,我意外地很忙呢。」
儘管沒被叫去參加派對,但濟滿了很多預定計劃。
而且,我漸漸對七大不可思議產生興趣了。就算是這麼平靜的階梯島,也有某個東西正靜悄悄地在行動著。肯定有。
10佐佐岡下午兩點三十分
派對開始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還有四個小時三十分鐘。
在那之前,非得找出小提琴的E弦不可。
佐佐岡衝進了便利商店旁的遊戲中心「GARAGE KID」。
這間遊戲中心是由寬廣的車庫,及並列其中的幾架機台所構成的。裡面似乎連空調也沒有,室溫和戶外沒有兩樣。雖然牆邊擺了閃著橘光的電暖爐,但那種東西不可能讓整個房間暖和起來。機台前有幾個男人緊緊包著羽絨衣,抖著指尖默默地握著搖杆。
GRK既沒有大頭貼機也沒有夾娃娃機。只有格鬥、益智、射擊,和節奏遊戲。全部都是對戰或比分數等等,玩家之間互相競爭、硬派又認真的類型。GRK就宛如拳擊場一般,充斥著緊張的氣氛。非遊戲玩家的人在這間店很難玩得開心,再加上連看板都沒有,因此幾乎沒有人知道這間店的存在。
佐佐岡在遊戲領域的經驗普普通通。
雖然面對認真投入的對手時沒有還手的餘地,卻能輕鬆勝過沒經驗的人。這種感覺和運動很類似。例如網球社的人面對世界頂尖的選手毫無勝算,但在體育課上是不會輸的。佐佐岡便是「社團等級」的玩家。
他偶爾會來GRK晃一晃,所以認識會來這裡的玩家。現在正非常專注于格斗遊戲對戰的兩個人,他也認識。他們能以※幀為單位,背下使出招式後的僵直時間,再根據狀況正確使出最恰當的連擊技,將對戰理論予以實踐。(譯註:幀是指影片的畫格,在遊戲中常搭配畫面更新率,作為極短的時間單位使用。)
佐佐岡走向一名雙手抱胸,並窺視著熒幕的男子。他年約二十五上下,戴著一頂藍色的毛線帽。記得他應該是叫作啟二。
「可以打擾一下嗎?」
佐佐岡向啟二搭話,然後他將細長的眼睛轉向佐佐岡。
「什麼事?」
「你認識音樂家嗎?對音樂遊戲很拿手的玩家。」
啟二一副連嘆氣都嫌麻煩似地,壓低聲音回答:「嗯,見過幾次面。」
他的聲音太小,輕易就被機台傳出的音樂給蓋了過去。無可奈何之下,佐佐岡只好把掌上型遊戲機的音樂關掉,雖然這麼做應該沒什麼意義。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女的。」
「是學生嗎?」
「不,比我年長一些。」
「名字呢?」
「不知道。有幾個人和她搭話,她卻誰也不理。」
至少,有個被稱作「音樂家」的玩家存在這件事,似乎是事實。因寒冷而顫抖的佐佐岡繼續詢問。
「她經常來這裡嗎?」
「聽說差不多一個月來一次。」
「你知道她什麼時候會來嗎?」
「不知道。平日的晚上,或假日。她應該是個普通上班族吧。」
「她有什麼特徵嗎?」
「是個黑髮美女。因為技術很好,所以才引起大家的關注。」
「那就應該會有人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吧?」
「不管問什麼她都不回答,聽說她一句話也不說。」
音樂家飄然來到GRK,然後默默地在音樂遊戲中打出高分,再不發一語地回去。雖然有幾個男人找她說話,她卻完全不理睬。姓名、住在哪裡、平常在做些什麼,全都不曉得。
雖然她似乎確實是實際存在的人,但除此之外幾乎沒有情報。佐佐岡無法壓抑胸口興奮的鼓動。音樂家,太棒了。簡直就像遊戲中的重要角色一樣。
「她最後一次出現在GRK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這麼說來,她好像連續來了三天。」
「哦——」
雖然應該沒辦法當成線索,但佐佐岡還是問了日期。十一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三日之間三天,姑且記下來吧。
「我聽說那個音樂家在來島上之前是職業音樂家,這是真的嗎?」
「不知道啊,因為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謠言吧?」
啟二小聲地說,然後抖了一下身子。他看到輸了格鬥遊戲的玩家從位子上站起後,便往那裡走去。接下來是他要對戰吧。
佐佐岡再次提高掌
上型遊戲機的音量,用手抵住下巴。
——有沒有能鎖定音樂家的方法呢?
如果花上一段時間也無所謂的話,只要在GRK守株待兔就行了。但是時限就近在眼前,選擇相信數小時內那名女性會現身,這實在是場令人提不起勁的賭注。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必須先完成其他事件才行。
遊戲中就是如此。應該要先在某個地方立下事件的旗標,然後再次回到GRK時,音樂家才會現身。現實也是一樣,光乾等是不行的。
但是,要做些什麼才好呢?
要去哪裡才好呢?
感覺情報有所不足的佐佐岡,繼續走向剛才輸了格鬥遊戲、從位子上站起來的男人。他正把手掌對著電暖爐。
「不好意思,請問你認識音樂家嗎?」
現在只能做好每一件能做的事了。為了準備即將到來的魔王之戰,得先耐心地、冷靜地打倒小怪才行。
11水谷下午三點
水谷想到或許可以送一本有用的書,於是到這座島上唯一的書店看了一下,卻沒有適合的書。不過話說回來,很難想像那個真邊由宇,會深受書本感動而改變生活態度。
她什麼也沒買就走出了書店。這時一輛紅色的機車在她眼前通過,並在數公尺前停了下來。
「哎呀,小水。」
是名叫時任的郵差,她似乎記下了島上所有居民的名字。而實際上,就算只寫了名字就把信寄出去,她還是能把信送到,這點實在是很了不起。
「你好。」
「在買東西?」
「是,有點東西要買。」
在聖誕夜當天到處找聖誕禮物,這種事講出來也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水谷隨口糊弄了過去。
「這樣啊,你等一下。」
時任坐在機車座位上往後扭動身體,打開貨架上的信箱,拿出了一封信。
「來,聖誕快樂。」
水谷收下她遞出的信封,信封上也寫著「聖誕快樂」。應該是聖誕卡之類的吧?如果是的話就麻煩了。她沒有寄給任何一個人聖誕卡片,如果早點寄到的話她還能回寄,但聖誕夜當天才回寄已經太遲了。
總之,她回應一聲「謝謝」,接著把白色的信封收進了包包里。時任用單手向她揮手,然後發動了機車。下一刻,水谷察覺到了。
時任的機車剛才所處的地方,掉了一封白色的信封。應該是她從信箱裡拿出給水谷的信封時掉下來的吧。
「請等一下!」
她大聲喊道,但時任沒有停下來。水谷姑且先撿起了信封。那是一封全白的信封……不,上面用原子筆寫了短短兩個字——
緊急。
只有這樣,其他什麼也沒有。寄件人應該非常匆忙吧,連寄件地址都沒有寫。
怎麼辦?上面寫著緊急,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沒有寄件地址的話,也沒辦法代替郵差送過去。打開來看看裡面的話,或許能知道什麼也說不定。但是毫無關係的水谷,怎麼可以打開不知道是屬於誰的信呢?
必須早點還給時任才行。她的身影已經離得很遠了,水谷試著大喊:「時任小姐,你有東西掉了!」但她還是沒有停下。紅色的機車進入狹窄的小巷,消失了蹤影。
——得追上去才行。
水谷跑了起來。
她似乎正在寄送信件的途中,應該不會太快就跑到很遠的地方。一定可以追上的。水谷每踏出一步,掛在肩上的包包便敲打在她的大腿上。她很不擅長跑步,愈是慌張腳就愈不聽使喚,沒辦法前進。但是信件上寫著緊急,說不定是必須儘快處理的大事。
水谷就像掉進池塘里的壁虎一般,晃動著雙腳,跑進了剛才時任彎進的小巷中。不過,機車不在那裡。小巷變成了坡道,彎曲的道路使得視野狹小。總之,只能先前進了。
就在這時——
「水谷學姊?」
出現在前方的少女看向水谷,並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名穿著純白羊毛大衣的少女。
她是和水谷住在同一間宿舍的學妹,名叫豐川。是個自我意識強烈,很有自己的想法的人。以國中部學生來說她的身高很高,身材嬌小的水谷必須抬起下巴才能和豐川對上視線。
「太好了。」
豐川說道。她的語氣有些僵硬。
水谷想早點追上時任。她不想將那封寫著「緊急」的信封留在手邊,但是學妹叫住了她,她也不能就這樣無視對方。
豐川直直地盯著水谷,用堅毅的語氣說:
「那個,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水谷察覺到自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她心中的天秤正在緊急信件和豐川之間衡量著,究竟優先選擇哪一邊才是正確的呢?
以水谷對自己的評價來說,她並不是一個溫柔的人。
她只是基於某種考量,才會經常留意著要禮貌、圓滑地與人相處。即使沒有要求具體的回報,她還是相信,以善人的身分度過日常生活會比較有利。
水谷迷惘了數秒,然後下了決心。她果然還是不可以對仰慕自己的學妹視而不見。
水谷露出了微笑,問道:
「怎麼了?」
豐川一時之間語塞了。
就像是她回送了一封只有表情符號的簡訊,裡面用的是代表「語塞」的符號。她正等著水谷接下來的回應,水谷對察覺這種事很有自信。
水谷說出了對方所期待的回應。
「不論什麼事都可以和我說,獨自苦惱並不好唷。」
水谷在對話時,心中總會描繪出一個形象。一面美麗鏡子的形象——映照出對方理想的鏡子。
在白雪公主中出現的魔法之鏡,被皇后問到「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的問題時,因為老實回答而產生了許多麻煩。水谷不會犯下那種錯誤,她會永遠回答:「當然是您了。」就算是謊言和演技,她也會回答對方希望的答案。她心中描繪出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優秀鏡子的形象。
豐川終於開始述說了。
「搞不好只是我搞錯了……」
「總之先說說看吧,然後再一起思考就行了。」
她呼地吹了一口氣,肯定是在嘆氣吧。
「其實最近,我總會感覺到一股視線。」
「視線……?」
「我本來覺得是錯覺。但是,剛才一直有腳步聲跟著我。」
——跟蹤狂?
沒想到是這麼重大的事。水谷心想:「這種事找我商量,我也很困擾。」像這種事應該找學校的老師,或是舍監、警察之類有用的大人商量比較好。
另一方面,她也能理解豐川不想輕易引起騷動的心情。萬一之後發現,這真的只是她的錯覺的話,也會影響以後的人際關係。「自以為受到矚目」這種評價,是「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頭銜」排行前三名。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約三天前。」
「你說對方跟在你後面,那現在呢?」
「現在沒有。其實,我有回頭看過……」
「然後呢?」
「沒有任何人在,但是——」
豐川伸出了右手。
「這個掉在了地上。」
她手上握著的是,那獨具特色的、掛著白色絨毛的紅色帽子。是聖誕老人的帽子。
水谷想起來了。
剛才七草講的,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之一——
實現戀情的聖誕老人。
有位個性非常耿直的聖誕老人。只要在信里寫上「想要戀人」,並把信交給他,就算是用擄的,他都會把你喜歡的對象帶來。
怎麼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但是……
總覺得那頂聖誕帽令人感到非常不舒服,水谷打了個冷顫。
12時任下午三點十五分
雖然時間不夠是事實,但時任無論如何都無法抑制好奇心,於是穿過了狹窄的小巷。那是一條微微向上的小巷。並排的學生宿舍前方就是山路,不久後會抵達一座小墓地。那是一座規模很小的墓地,感覺像是那片狹小的土地沒有其他用途,所以才會把墳墓排列在那裡。
那座墓地是假的。
因日曬與風化而被削去稜角、長著青苔的那些墓,全都是偽造的。那只不過是為了營造現實感而搭建的舞台布景罷了。這座島的歷史,恐怕遠比大多數居民所想像的還要短。
所以,原本不會有人有必要造訪這座墓地。需要合掌膜拜的對象、需要供奉花朵的對象,並沒有沉睡在這裡。
但是就如傳聞所說,某座墓的前方供奉著一
塊蛋糕。那是一塊典型的草莓蛋糕,上面放了一片寫著「Merry Christmas」的巧克力板,仿佛在客氣地替蛋糕主張著「我是聖誕節蛋糕唷」。
——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傳聞一個一個化作了現實。
七草是很聰慧的少年,或許他早已做出了某種推測。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很討厭引人注目,所以才不說出他的推測。就算證據湊齊了,他也不會集合相關人員,以「好了,各位……」為開場白,開始闡述真相。基本上,比起偵探角色,那名少年更適合犯人角色。
時任對推理一竅不通。就算是看懸疑小說時,她也不曾事先察明真相。雖然大致上犯人的身分都不會令她感到意外,但那也是因為所有登場人物她都覺得很可疑。
要告訴七草墳墓有蛋糕的事,來試著打探他的想法嗎?不過他應該不想說吧。時任從很久以前就認識那名少年了,也知道他意外地有頑固的一面。
時任先從機車上下來,為了回頭而改變車頭方向。
這時,在她正前方,有個女孩子獨自站在那裡。
是堀。她是左眼下方有一顆淚痣、眼神兇惡的女孩子。她用粉紅色的圍巾遮著嘴,直直地盯著時任。
「嗨~」
時任輕鬆地打了招呼,而她則是微微低下頭代替回答。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為什麼會在這種誰都不會造訪的虛假墳場?
「是你供上那塊蛋糕的嗎?」
堀靜靜地搖搖頭。就連以動作來否定時,她都顯得有些躊躇。時任仔仔細細地注意著她表達意見時的一舉一動。
「你知道是誰放的嗎?」
堀再度搖頭。
「那你知道最近謠傳的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嗎?」
她困擾似地微微歪下了頭。那是什麼意思?時任無法準確地解讀那是肯定還是否定,但她不在意地往下說:
「小七很在意七大不可思議的事。如果你知道真相的話,可以告訴他嗎?」
時任知道堀很在意七草,也知道原因。雖然沒有直接問過她,不過大致上了解。
時任一想到這名沉默不語的少女,就感到非常悲傷。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將那份感情說出來的她,究竟是抱持著什麼想法在階梯島度過日常生活的呢?
時任凝視了堀的雙眼一段時間。
她連眼神都是沉默不語。宛如冬天的陰暗天空一般,像是連雲的形狀也看不清的純白天空一樣。
時任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雖然那是自然流露出來的嘆息,卻也是為了將表達感情的方式,表現給堀看。
「希望你至少在我面前,可以更沒有顧慮地開口。雖然我不像你那麼沉默,但到頭來,我也像是一個很深的洞。」
郵差的工作是在人與人之間傳遞訊息,但卻沒有任何一句屬於自己的話。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支持你的喔。」
堀點點頭。然而,她依舊不發一語。
時任從信箱中拿出信件。給堀的信有兩封,時任把兩封一起親手交給了她。
「我要走了,今天有很多要送的信。」
時任向對方說了句聖誕快樂,便催了機車的油門。
她覺得聽到背後傳來了一聲微弱的「聖誕快樂」。但那可能是錯覺,也或許只是她的願望也說不定。
13七草下午三點三十分
回到三月莊的我,在食堂內算不上舒適的椅子坐下,並在電暖爐前磨蹭著雙手。食堂里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就連平常差不多該開始準備晚飯的春哥也不在。房裡就只有剛啟動的電暖爐鐵板微微震動的低沉聲音而已。
我弓著身子整理思緒。不久後門被打開,佐佐岡走了進來。
「抱歉,等很久了嗎?」
他拉開我隔壁的椅子,雙手對著暖爐。
我搖搖頭,回應他:
「你找到小提琴的弦了嗎?」
「根本找不到,大危機啊。」
我問了E弦搜索狀況的詳細情形。佐佐岡究竟關注著什麼?又是在哪裡、怎麼尋找的呢?他的行動很理性,也很適切。他似乎已經向島上有在玩音樂的人大致打聽過了。他所做的調查,已經足以讓我定下「階梯島上根本不存在什麼E弦」的結論了。
佐佐岡一如往常地嘻笑著。
「但是啊,聽說這座島上有個職業音樂家喔。只要找到那傢伙,或許就會有辦法。」
「你有線索嗎?」
「聽說有個被稱為音樂家的神秘音樂遊戲玩家。她是位沉默不語的美女,偶爾會去GRK。」
「GRK?」
「一間叫GARAGE KID的遊戲中心。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這座島上竟然連遊戲中心都有啊。
「不管怎樣,遊戲和實際的演奏是完全不同的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既然沒有其他線索,那也沒辦法了吧?」
我嘆了一口氣,問他:
「你有放棄的打算嗎?」
他輕輕地搖頭。
「完全沒有。」
我不太了解佐佐岡的事。
我們來到階梯島的時期相差不遠。因為班級和宿舍都一樣,所以碰面時就會聊聊天。但是我從未想像過,他平時在想些什麼,又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價值觀在生活的。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佐佐岡是個積極、善於交友,基本上很善良的普通少年。但是他確實是因為「被捨棄」而來到這座島的。他是被名為佐佐岡的人所捨棄的一面。
「你為什麼要為了偶然遇見的女孩子做到這種地步?」
這樣簡直就像真邊由宇一樣。如果是她的話,就算為了擦身而過的某人奮不顧身,也一點都不奇怪。難道連佐佐岡都擁有那種特殊的價值觀嗎?
身體暖和起來的他,一邊解開大衣的扣子一邊回答。
「因為她很可愛嘛。」
「只是因為這樣?」
「你不覺得如果動機只是因為這樣,會讓人感覺很酷嗎?」
他露出一抹或許是裝出來的微笑。
「我啊,一直都很想要耍酷。不是為了周遭人們的看法,而是為了一種美學吧?我想要遵從那種美學。」
「我不認為你身上有美學那種東西。」
「對吧?其實我有喔。從很早以前就有了。」
他望著我。
雖然嘴角一如往常地浮著微笑,但雙眼卻十分認真而懇切,還帶著一絲寂寥。宛如遺落在冬天沙灘上的玻璃珠一般。
「我想成為英雄。」
「英雄?」
「對。不管是什麼領域的都行,我想像遊戲的主角一樣,帥氣地與某樣東西奮勇對抗。」
「所以你才必須拯救女孩子啊。」
「嗯。如果無視眼前的事件,就永遠走不出初始之村了。」
這種小孩子般的願望,肯定是很美好的東西。
就算在這世上無法輕易成為英雄;就算正義與邪惡是種相對的概念,會因為立場不同而翻轉;就算不久後他就會被徹底打垮,丟棄一切,並頹喪地蜷著身體……
這些事,肯定都無法成為阻止他的理由吧。雖然我已經不再憧憬什麼英雄,卻不討厭這種思考方式。
「關於那個音樂家,你知道多少?」
我這麼問。
英雄(Hero)。
根據字典上的意思,是指故事中的男性主角。
但是實際使用這個詞彙時,還帶有另一種特別的意義。
語意說明起來很困難,恐怕每個人心中的意義都有些不同,因此我也只能論述我心目中的英雄而已。
我心目中的英雄,不需要超人般的體能。只要是為了粉碎邪惡,就算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的倫理觀念、隱藏真實身分的面具和裝扮、英姿煥發的主題曲——這些都不是英雄的本質。
我所定義的英雄,是一種缺陷。
英雄所不具有的事物,遠比英雄所具有的事物,更容易用來定義所謂的英雄。
比方說,妥協。
放棄、接納,然後接受眼前的現實。在充斥著悲劇的日常生活中,尋找僅有的小確幸。沒有這些特質的人,就是英雄。
英雄不會停下腳步。
他會在永無止盡的筆直道路上持續前進,即使筋疲力盡也不停下。就算途中有美麗的花田或他的愛人,他也不會駐足。英雄不知道停下來的方法。一旦他向著無法抵達的幻想終點邁出腳步,便會永不放棄地前進。
我無法想像英雄
會有幸福的結局。
即使這個世上有無可救藥的極大邪惡,即使純粹的邪惡,化作了可以用必殺技打倒的鮮明怪人形象,即使有如此幸福的奇蹟發生……
又怎麼可能會有哪個英雄,光是打倒那個邪惡就能滿足?就算打倒了誰,就算打倒了什麼,也絕不可能從這世上抹去所有的悲劇。就算這世界的邪惡組織被消滅,還是會有人斷絕自己的性命,還是會有人因空腹而哭泣。如果能夠對此視而不見,就不是我所定義的英雄。
我的英雄是無法接受快樂結局的,這就是他的宿命。
宛如沒有污穢的純白一般,這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詛咒。不會和任何顏色混雜在一起,也肯定不會知道何謂紅藍黃,始終保持著純白然後消失,連淚水的污痕都不會留下。
佐佐岡應該不是如此。
他應當是知曉妥協與幸福的混色。
我想,他想成為的是更加隨興、屬於潮流和娛樂性的英雄。所以,他肯定也能夠輕易地停下腳步。
這樣就行了。
不這樣的話,就連和他交朋友都很痛苦。
看著遍體鱗傷仍持續前進的英雄,究竟有誰能笑得出來?
被稱為音樂家的女性,是位黑髮的美女,年齡約二十歲後半。職業不明,但應該是上班族,有著「一句話也不說」這個明顯的特徵。現身於GARAGE KID的頻率大約是每月一次,但是只有上個月的二十一日到二十三日,連續三天都有出現。
光憑這些情報,當然不可能完全鎖定對方的真面目。
但是我驚覺到了某件事,於是先將佐佐岡趕出了食堂,接著將硬幣放入粉色的電話中。
雖然這只不過是我的胡亂猜測,稱不上是推理,但我的運氣很好。
我的一通電話,成功把她約到了GARAGE KID。
14佐佐岡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他從以前開始,就有很多朋友。
佐佐岡自己也大概知道原因。
佐佐岡很少動怒,而豐富的想像力使他能相信大部分荒唐無稽的話題。如果有人說月球的另一側有外星人的秘密基地,他也能做出清晰的想像;如果有人說公園的池塘里有隻巨大的鱷魚,佐佐岡甚至會覺得自己也曾看過它的影子。不管什麼話題他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真傾聽,因此也不會被討厭。
相反的,他卻沒有任何一個能打從心底稱作摯友的人。
因為,本來應該是他摯友的人,並不是以朋友的身分與他相遇的。他就是佐佐岡唯一的哥哥。他們兩人十分相似。大他三歲的哥哥,簡直就是佐佐岡成長三年後的樣子。不只是身形,愛吃的食物、喜歡的故事,就連笑的時候會抽動鼻子的習慣都相同。
從旁聽著兩人對話的父母,時常疑惑地歪著頭。因為他們兩人聽起來,就像是各自隨興地說著完全不同的話題。一邊在講天氣的話題,另一邊則開始談論學校的事。一邊在說明美味鬆餅的做法,另一邊則以昨晚在電視看到的,足球轉播賽上一記藝術般的自由球來做回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但是那對他們兩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佐佐岡和哥哥之間不是用某個國家的語言交談的,他們有一套兩人獨有的語言。那語言有著兩兄弟才知道的複雜文法規則,也有著只有那兩兄弟知道的、沒有記錄在字典上的語彙意義。
每次和哥哥見面交談的時候,佐佐岡都會感覺到一種手感。
一種像是用卡片鑰匙打開電子鎖的手感。將專用的卡片鑰匙插進門把上的細縫中後,鎖就會隨著電子音響起而打開。這種時候,雖然指尖毫無感覺,卻有種只能憑意識察覺到的手感。佐佐岡甚至好幾次、好幾次實際聽到了那個「嗶」聲。
——如此心靈相通、根源相同的兩個人,換言之就是所謂的「摯友」吧?
但是,果然哥哥就是哥哥,不是摯友。所以佐佐岡沒有摯友。再出現一個和哥哥一樣與他深深聯繫的對象,這種奇蹟是不會發生的。
兩人只要有空時,就會互相談論想像出來的事。比如有一天,天上降下了無數奇怪的卵。怪獸從那裡面生了出來,並開始破壞城鎮。
無論多麼詳細的細節,佐佐岡和哥哥都能夠設定出來。
卵是紅紫色的,上面附著無數個黑色粉刺般的噁心粒狀物體。大小不一,從和棒球差不多大小的卵,到卡車貨架都放不上去的巨大卵都有。卵大概三天會孵化。從中生出的怪獸是深綠色的、形狀介於青蛙和鱷魚之間,背上背著比鋼鐵還堅硬的甲殼。它們全身被黃黃的濃稠黏液所覆蓋著。黏液具有強酸性,不論是人還是建築物,被黏液碰觸到的物體全部都會溶解。就連槍也沒有用,子彈也會被溶解。
那些傢伙沒有尖牙和利爪,攻擊性絕對不高。它們基本上只是慢悠悠地到處晃而已。但是碰觸到它們的話就會被溶解,人們只好四處逃竄。
它們的弱點是位於腹部的心臟。只有腹部的皮膚很薄,把它們翻過來的話還能看見鼓動的血管與心臟透出來的樣子。只要用槌子狠狠地敲打那裡就行了。雖然槌子也會溶解,但可以利用衝擊給予它傷害。最大問題還是強酸黏液。因為那個黏液的關係,連把它們翻過來都很困難。
談論這些話題時,佐佐岡總會覺得,那種奇妙的怪物是真實存在的。他深思著,要怎麼樣才能打倒那種傢伙?這時,哥哥就會告訴他適切的解決方法。
就像這樣——
「只要從高處把它們推下去就行了。它們背上有沉重的甲殼,所以一定會腹部朝上掉下去。我們兩個人合力,挖出一個很深的洞穴陷阱。」
原來如此,佐佐岡點點頭。那麼除了大槌子以外,還需要鏟子。只要有這些,我們就能守護世界。
在幻想之中,他們兩人可以做到任何事,可以去任何地方。佐佐岡和哥哥沒有敵人。他們具有向所有恐怖、噁心,或令人無法忍受的事物挑戰的勇氣,同時兼備擊敗他們的睿智。
「主角」。
喜歡上這個名詞並開始使用它的人,是哥哥。
大概是在佐佐岡小學三年級或四年級的時候。雖然具體的故事情節已經忘記了,但佐佐岡那時非常沮喪。也許是因為毫無道理的原因被老師責罵,這種無處發泄憤怒與悲傷的事吧。不過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為了安慰他,哥哥使用了那個名詞。
「因為我們是主角啊,偶爾也會有這種日子嘛。」
佐佐岡當然能夠正確地理解哥哥話中的意思。就像聽到檸檬這個詞彙時,會想起那黃色的果實,和它的酸味與香氣一樣。佐佐岡也直接了當地接受了,主角這個名詞所附帶的各種形象。他不需要用過濾器過濾哥哥的話,也不用一一咀嚼、整理,再做出適合自己的摘要。
「說得也是,這也沒辦法。」
佐佐岡用力地點頭。
主角這個名詞,很快地便浸染到了身體裡。就像將尺寸剛好的全新運動鞋的鞋帶系上時一樣,感覺好像可以和那個名詞一起跑到天涯海角。
——因為我們是主角。
不合理的問題會產生,還會有莫名其妙的怪獸出現。但是一點一點地提升等級、粉碎困難之後,等著他的就是快樂的結局。
只要一這麼想,佐佐岡就能容忍很多事。他相信悲傷和痛苦都是暫時的,是為了讓未來的幸福更美好的調味料。
那時,他們兩人憧憬著主角,實際上也毫無疑問是主角。沒有人能對他們說那是錯覺。
然而,佐佐岡和哥哥之間的聯繫,卻在某一天忽然切斷了。
那是佐佐岡小學六年級,哥哥國中三年級的事。
那個夏天,為了高中升學考試,哥哥參加了短期夏令營。三天兩夜。才不過短短的三天,從夏令營回來時,哥哥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佐佐岡正好在那個時候,得了很嚴重的夏季感冒。高燒使得意識朦朧,光是呼吸喉嚨就會疼痛。身體像是麻痹了一樣難以動彈,膝蓋附近以下沒有知覺。他感覺自己好像會從腳開始腐壞一樣,在床上蜷曲身體磨蹭著小腿。
——因為我是主角……
佐佐岡在心中不斷地默念著。
——有壞蛋想讓我感到痛苦,我知道這是他們做的好事。他們是群卑鄙小人,因為害怕堂堂正正地現身,所以才用這種迂迴的方法讓我痛苦。不過,沒問題的。我才不會輸給這種東西。因為我是主角,我馬上就會復活給他們看。
當然,佐佐岡知道自己只是得了感冒,可能是因為開著冷氣睡覺害的。但是這種事無所謂。對佐佐岡而言,「自己正因為壞人卑鄙的手段而遭受痛苦」也是千真萬確的真實。現實是如何,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佐佐岡知道,幻想中也存在著真實。因為只要想到那個身分不明的壞人,佐佐岡就確實能恢復一
點精神,也能夠對熱度和喉嚨的疼痛嗤之以鼻——哼,竟然做這種無聊的事。我才不會輸給這種東西。
不久後,三天過去,哥哥回來了。
當哥哥進到佐佐岡的房裡時,他感覺到有點奇怪。
沒有感覺到平時的手感。沒有聽到「嗶」的聲音。原本應該要被解除的鎖,沒有解除。
哥哥站在床邊說:「還好嗎?」
佐佐岡當然點頭了。他強忍著喉嚨腫脹帶來的疼痛回答:
「主角是不會因為這種事而屈服的吧。」
他有無數的話想和哥哥說。他獨自一個人,想了很多壞人的設定。那是個用狡猾的手段,讓擁有正義力量的孩子們一個個生病的壞人。他希望和哥哥一起思考打倒那個壞人的方法。
然而,哥哥卻吊起了眉梢。看來有點不愉快的樣子。
「你還在說這種事啊。」
他一臉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
無法理解,眼前的人一點都不像自己的哥哥。佐佐岡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被外星人擄走,腦袋裡的東西全部被替換掉了。不光是言語,對方的一舉一動、目光凝聚的方向,都無法與他產生共鳴。
混亂之中,佐佐岡想不出能回應他的話。
「你明年開始也是國中生了,該長大一點了。我走了。」
哥哥說完後,便走出了房間。
沒有上鎖的房門被關上時,他有一種再也見不到哥哥的感覺。
而實際上,佐佐岡確實再也沒有遇見「和自己相同的哥哥」。
他和哥哥之間的喜好逐漸不同,有時對話也沒有交集。曾經如此相似的長相,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這件事,讓佐佐岡陷入混亂很長一段時間。
他好幾次去找父母商量,說哥哥變得很奇怪。但每次被責罵的都是佐佐岡。除了佐佐岡以外,沒有人知道哥哥的變化。他們明明變得如此不同,卻到現在還有人會說他們「真是一模一樣啊」。
為什麼呢?父母也是,哥哥自己也是,他們表現得好像從以前開始就是如此一樣。佐佐岡為此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佐佐岡並不知道哥哥改變的原因。
當然,佐佐岡能推測出來。哥哥為了面對升學考試這個現實,筋疲力盡了。他肯定是關閉了與佐佐岡聯繫的線路。就像因容量不足而刪掉不必要的資料一樣,哥哥單方面捨棄了他與佐佐岡共同擁有的行囊。
隔了幾個月後,他得知哥哥的成績沒有順利提升,最後降低了志願學校的順位。但是,佐佐岡不願接受這種無聊的理由。
「因為我們是主角啊,偶爾也會有這種事嘛。」
那時候的他,毫無疑問是主角。所謂的主角,不應該是能輕易撒手不乾的。三年後,佐佐岡考上了哥哥曾想進入的高中。
又隔了兩個月後,他便造訪了階梯島。
*
他選了「※皮耶多羅踏上旅程」的伴奏版當作背景音樂。他想聽聽溫柔的曲子。聽聽能使心情平靜、療愈心靈的曲子。(編註:《波波羅克洛伊斯物語(PoPoLoCrois)》的遊戲主題曲。)
為什麼七草會知道音樂家的真實身分?為什麼他有對方的聯絡方式?他並沒有告訴佐佐岡答案。
「她的條件就是保守這個秘密。」
七草說。
「不論是誰都會有一、兩個秘密的。總而言之,下午四點在GRK碰面。希望這樣能讓你滿意。」
當然,對佐佐岡來說最重要的,是要取得小提琴的E弦。其他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行了。
七草還有別的事,於是和佐佐岡道別後便離開了三月莊。
距離時限還有大約三小時。
能在這個時間點找到音樂家,實在很戲劇化。佐佐岡確信那名女性一定擁有E弦。就連現實也能這麼有趣,也會偶爾回應他的期待。
佐佐岡也稍微考慮過關於哥哥的事。總是主張著想成為主角、想成為英雄這種孩子氣的願望,有時也會感到疲憊。但是只要身邊有哥哥在,一切就會完全不同。
該長大一點了。
他好幾次聽見哥哥的聲音這麼說著。不,或許那並不是哥哥的聲音,而是更加巨大、來路不明的東西。
對方肯定是把捨棄那種疲憊感的現象,稱之為成長吧。以那種話當作藉口,倒向輕鬆的那邊,接受如同「村民A」一般的人生。
別開玩笑了,佐佐岡在心中念著。
佐佐岡並沒有對任何人感到憤怒或煩躁。他雖然對哥哥的變化感到混亂和失望,卻沒有怒氣。
另一方面,他卻無時無刻對現實中的一切感到煩躁。為什麼希望會如此難以明了?為什麼沒有具體的敵人?人生要是像遊戲一樣就好了。要是神明將這世界設定為——努力必定會得到回報,所有事件最後一定都能全部解決,那就好了。但是佐佐岡已經知道,這世界並非如此。
即使如此,佐佐岡依舊堅信,像主角一樣活著才更有意義。就算一切都是謊言,但相信努力能得到回報、問題總有一天能夠解決,絕對是正確的。
從耳機中流出的「皮耶多羅踏上旅程」的音樂反覆播放著。遊戲音樂果然很棒,能夠讓人投入於現實中的小小故事中——不論誰說什麼,我就是主角。拯救世界、成為英雄的人是我。我不會讓放棄成為英雄的傢伙們,替我決定我的一切。
佐佐岡在十二月的階梯島上奔走著。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但是太陽已經西斜,陽光變得微弱。天空的藍色逐漸增加。那股藍仿佛隨著冬天的冷空氣,一同浸透到了身體中,並對他說:「冷靜下來吧。」但是他根本冷靜不下來。
事實上,他至今為止從來沒有像主角一樣行動、並取得如主角一般的成果。但今天應該會有所不同。以我為主角的故事就在眼前發生,今天我終於可以將第一個遊戲破關了。
離四點還有五分鐘的時候,佐佐岡推開了GRK冰冷的門。遊戲畫面放出的光,在昏暗的照明下並排著。在那裡的面孔,和他剛才來訪時幾乎沒有改變。除了一個人之外。
但是,就因為那個人,GRK的氛圍整個改變了。從默默鍛鍊自己,如同健身房的地方,變為被聚光燈照射的拳擊場。
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玩遊戲,他們都用同樣的表情注視著一名女性。她從店的深處看著這裡,臉上掛著一抹淺淺的微笑。
那是一名打扮華麗的女性。
身上披著皮革制的黑色騎士夾克,有著一頭黑色長髮及雪白的肌膚。唇上塗了鮮紅色的口紅,睫毛仿佛假造的一般濃密。身高還算高,但那或許是因為她踩著一雙厚底的靴子。
為什麼如此顯眼的女性,至今還沒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呢?在這座狹小的島中,走在路上時應該不可能不碰上。但是佐佐岡也對這名女性沒有印象。
「你就是音樂家吧?」
佐佐岡向她確認。
「我正在找小提琴的E弦。可以的話最好是Oiv這個牌子的,請問你有嗎?」
如同傳聞中說的,她完全不答話。
她一語不發地用右手的大拇指,指向節奏遊戲的機台。
——原來如此,這就是魔王戰。
佐佐岡從口袋拿出了錢包,確認裡面的硬幣數量。
15水谷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水谷和豐川一起進了「彈簧之上」,吃蛋糕喝紅茶。希望能用甜甜的蛋糕和溫暖的紅茶讓心情平靜下來。
桌子上擺著聖誕老人的帽子。豐川被某個人跟蹤時,回頭一看,帽子就掉在那個地方。
——是聖誕老人為了擄走她,才跟在她後面的嗎?
怎麼可能,肯定是某個人的惡作劇。不過那頂聖誕老人的帽子令人很不舒服,光是看著都覺得討厭。
臉幾乎是完全向著地面的豐川,用與視線同樣壓抑的語調說:
「如果七大不可思議是真的,我想還有其他人也被聖誕老人盯上了。」
「為什麼?」。
「因為……雖然有點怪異,但那應該像是戀愛魔咒一樣的東西吧?那麼,只有一個人的話感覺很奇怪吧?還有很多比我可愛的女生啊。」
「我覺得不能如此斷言。」
「說實話……」
豐川抬起頭,用誠摯的眼神看著水谷。
「我想要同伴。只要再有個人陪我,我就會去找老師之類的人商量看看。」
水谷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只有一個人的話,很難被重視。畢竟這本來就是件很沒有現實感的事。
水谷真心認為如果有跟蹤狂的話,那個人不會是聖誕老人,而是個普通的人類。是知道那傳聞的某個人,故意把聖誕老人的帽子掉在那
里的。她也聽說過有一些跟蹤狂,看到對方害怕的樣子就會很愉悅。
但是,她沒辦法告訴豐川這個推測。
——人類和聖誕老人,究竟哪個比較噁心?
答案是,因人而異。水谷個人認為,被普通人類跟在後面的恐懼感要更加鮮明。
至少這種說明不是豐川所期望的,她想要的是更純粹的同伴。總而言之,她現在想要的,應該是不管她說什麼都會點頭同意的對象。
因此水谷點頭了。她製造出了親切而禮貌的魔法鏡子形象。
「我知道了。我會向朋友問問看,有沒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豐川勉強地擠出了笑容。
「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大忙。」
「豐川,你還是先回宿舍去比較好。有朋友和舍監在的地方比較能讓人安心吧?」
「說得也是。」豐川小聲地回答。
水谷望向店內的時鐘,差不多要四點了。
「我送你回去。之後我會向朋友多問問的。」
總之,豐川的事差不多先這樣吧。
接下來的問題是口袋裡那封,寫著「緊急」的信。必須早點把它還給時任才行。
——是不是打開信封看看比較好?
水谷短暫地如此考慮過。或許這樣就能解決信的問題也說不定,至少應該也能知道「緊急」的理由。
但是,她還是沒有打開信封的勇氣。說不定上面寫著十分隱私的事情。要是被寄信人或收信人知道她讀過裡面的內容,搞不好會引起麻煩。要是擅自閱讀他人信件的事被傳開的話,也會影響到人際關係。
另一方面,若把緊急的信件留在手邊太久,似乎也會產生別的問題。冷靜想一想,現在根本不是吃蛋糕的時候。得趕快把豐川送回宿舍,然後尋找時任才行。
「走吧。」
水谷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豐川似乎還在煩惱,該怎麼處理放在桌子上的聖誕帽。水谷下定決心,把那頂帽子抓了起來。
「這個就暫時先放在我這裡,沒關係吧?」
她開心地綻放微笑。
「謝謝你。」
果然。
——我是個能了解別人心情的人。
無論何時,都能正確做出不會被任何人討厭的選擇。她能夠像這樣溫柔地對待宿舍的學妹,也不會對緊急信件視而不見,自始至終都能將善意傳達到正確的地方。至今為止她都是這樣走過來的,今天應該也能順利做好一切才對。
水谷將聖誕老人的帽子塞進了包包里。
她們走出「彈簧之上」,並朝宿舍前進。
豐川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又或者她只是不想再提起噁心跟蹤狂的話題也不一定。
兩人聊著在「彈簧之上」吃的蛋糕,聊了一段時間。水谷吃的是草莓奶油蛋糕,今天還特別擺上了寫著Merry Christmas的巧克力板。豐川則是選了水果塔。平時她雖然會一口一口分享給別人,但這次沒有那份餘裕。
為了讓話題變得更輕鬆,水谷勉強擠出微笑。
「忍不住就吃了呢,不過今晚也有蛋糕吧。」
豐川笑著回答:
「說得也是,會胖呢。」
「每年這個時期我都會有些發胖,總覺得不太好呢。」
因為會配合周圍的人一起吃,所以無論如何都會發胖。聖誕節結束之後,要暫時努力減肥了。
「今天的派對——」
正當水谷打算把話題接下去時,豐川臉上的表情卻忽然消失了。
「學姊。」她用緊張的聲音小聲地說。
「你有聽到腳步聲嗎?」
「咦?」
「後面,有人在跟著我們。」
騙人——水谷原本想這麼說。
但是,確實能聽見鞋底以一定的節奏踩著柏油路的聲響。腳步很快,似乎正一點一點地縮短和她們之間的距離。
水谷想像有個凶神惡煞的聖誕老人,頭上沒有戴著那頂特殊、象徵著溫柔的帽子,還睜著一雙咕溜轉動的眼睛。
她心中念著不可能,並揮去那無聊的想像。
「總會有人在路上走的吧。」
害怕所有背後的腳步聲,實在太蠢了。宿舍就在不遠處,不需要對一切這麼敏感。
當她接受這個想法的瞬間——
背後的腳步改變了。雖然還不到跑步的速度,但明顯很快。
——為什麼?
水谷搞不清楚狀況,只是單純感到恐懼。
豐川沖了出去。不,也許是水谷先跑起來的也說不定。誰先的並不清楚,總之她們兩人幾乎同時拔腿狂奔,但是豐川很快地就超前了。
等等——!水谷想叫出聲來——不要丟下我啊!這是你帶來的問題吧,負起責任來啊!
但是,她勉強用理性將那些話吞了回去。她思考著,這種時候,一個溫柔而值得依靠的學姊該怎麼做……這是騙人的。她無法好好思考,腦子裡一片空白。
豐川已經跑到了十公尺之外,並衝進了宿舍所在的小巷裡。水谷也一個勁地追在她後面。
——別這樣,我很不擅長跑步的。只要一跑起來,馬上就……
她的腳不聽使喚了。
在進入小巷的前一刻,水谷跌倒了。就像從高台跳進泳池裡一樣,摔得四腳朝天。她在空中緊閉雙眼,用力地撞上了額頭。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怎麼會摔成這樣。比疼痛更強烈的恐懼感,使她眼角泛出淚水。
腳步聲從背後逐漸接近。
「你沒事吧?」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是個沉穩男性的聲音。
徹底以為背後是個兇惡的聖誕老人的水谷,凝視了眼前的柏油路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
「是,我沒事。」
接著她撫摸隱隱作痛的額頭,並站了起來。
回頭一看,在那裡的人是春哥。是七草和佐佐岡他們宿舍的舍監,雖然和水谷並不熟識,但有見過面。
春哥一臉相當擔心的樣子,彎下了身子。水谷的身高在同年齡的人當中「有一點」——依據表達方式的不同,也可說是「非常」——矮小。春哥的語氣相當溫柔,就像在和年幼的孩子說話一般。
「額頭都紅了,好像很痛的樣子。」
「我沒事。」水谷又回答一次。
「為什麼要追我們呢?」
「我有點事想問,才會突然跑起來,結果就……」
先出聲打個招呼不就好了嗎?那樣的話,她就不會有這麼疼痛又羞人的回憶了。
水谷忍不住有點遷怒似地,用強烈的口氣問:
「什麼事?」
「你認識大地嗎?」
「是。」
大地是住在春哥宿舍的小學二年級少年。這座島上幾乎沒有小孩子,所以相當醒目。
「我找不到他。他很少自己一個人出門,平常要去哪裡、幾點回來都會好好地告訴我。」
他的臉上清楚地寫著「擔心」兩個字。那副表情簡直就像舞台劇演員一樣誇張,卻又讓人感覺很自然。
「你有在哪裡看見他嗎?」
「沒有——」
眼下的問題是跟蹤豐川的人,還有寫著「緊急」,卻沒有寄件地址的信件。
以及最初的目的——送給真邊的禮物。
她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沒辦法再負擔任何事了。
明知如此,但看到春哥擔心的神情,水谷最終還是開口了。
「需要我幫忙找大地嗎?」
她真的是一面能映照出對方理想模樣的優秀魔法鏡。況且她也知道,一個令人喜愛的少女,會無條件地溫柔對待小孩子。
面對開心回答「謝謝」的春哥,水谷暗自在心中深深嘆了一口氣。
16時任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時任在小小的兩層樓公寓中,將聖誕卡依序投進並排的郵箱裡。感覺就像在做發送GG宣傳單的打工一樣。諷刺的是,就算是包含心意的聖誕卡,一旦有這麼多的量,看起來也只是沒有生命力的紙堆而已。就算是高面額的紙鈔,數量多了印刷局的職員也會看膩吧。這兩者是一樣的。
那棟公寓每層樓有六個房間,共計有十二個房間,但是只有九個人住在那裡。一樓有兩個房間,二樓則有一個房間是空著的。時任幾乎記住了這座島上所有的居民。島上並不存在理性而有效率的居住環境,因此全部背下來還比較快。
送完九封聖誕卡後,時任準備離開公寓。就在這時,她經過了一扇門,門的另一頭傳出了微弱的聲音。
沒聽錯的話,那感覺像
是哭聲。像是某個人正在無聲地哭泣,在呼吸時不經意泄漏出了嗚咽聲。二〇四號房。那個房間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居住才對。
時任想起了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之一。
——魔女為了監視階梯島,讓自己的手下混入了居民之中。那些手下會在聖誕夜聚集起來,舉辦秘密的聖誕派對。
只不過是從沒有人住的房間裡聽到聲音,就聯想到那個傳聞,想像力未免太豐富了。單人房的公寓和「魔女手下們所舉辦的聖誕派對」也一點都不搭調。話雖如此,正常來說不會有人的房間裡,竟然傳出聲響,還是令人有些在意。
時任將耳朵貼上薄薄的木製房門,但還是不知道傳出聲音的是什麼。現在什麼也聽不見了只有非常微弱的流水聲,但那似乎是從別的房間傳來的。
時任敲敲門,緩慢地、不慌不忙地敲了三次。接著她喊了一聲:「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她握住門把打算轉開,但鎖上了。
請隔壁的人讓她從陽台過去的話,或許就能進入二〇四號房也說不定。
但是,特地去敲隔壁的門,露出禮貌的笑容說明原因,再脫掉運動鞋橫越別人的生活空間——光憑「聽到了聲音」這種程度的理由,沒辦法讓她做到這種地步。天也差不多要黑了,她還有非得送出去不可的聖誕卡。
話說回來,這些聖誕卡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誰,為了什麼理由將如此大量的信件散布出去的?
明年這時候,可能又會有新的傳聞誕生吧。聖誕夜時,會送來寄件人不明的聖誕卡之類的。比起「技術高超的駭客」這種毫無季節感的傳聞,這個更適合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
時任轉身背向原本不應該有人在的房間。
她感覺背後似乎再次傳來了什麼聲音,但這次她沒有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