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即使那是片虛假的潔白 第二話 未能成為純白(2/2)
「接下來就拜託你囉,小真。我還有信得送呢。」
時任留下這句話,便轉身背向了房間。
9七草下午五點三十分
公寓前方停了一輛紅色的機車。
在寒冬的路燈下微微傾斜的機車,看起來仿佛在哭泣般。
堆放在貨架上的信箱沒有鎖上。我將信箱的蓋子打了開來。
我手邊還剩下兩封必須在今天之內寄出去的信。我將其中一封塞進信箱的最底部。如此一來,就只剩一封信了。
我將信箱的蓋子蓋上,再次眺望那輛機車,接著便進入了公寓的區域。
時任小姐正好從公寓外的樓梯走了下來,她的腳步聲在中途停止了。
她說:
「嗨,小七。」
「晚安。送信辛苦了。」
「就是說啊,明明是聖誕夜。」
她輕笑一聲,再往下走了幾階階梯。這回她在我的眼前停了下來。
「星星好美啊。」
時任小姐這麼說,於是我抬頭望向夜空。
我對星星知道的不多。我有一顆特別喜歡的星星,雖然記得那顆星星周圍的東西,但其他的就不太清楚。冬季大三角是天狼星、參宿四,還有一個是什麼呢?
雖然不知道名字,但夜空的星星非常漂亮。低溫的空氣宛如被磨得閃閃發光的玻璃一般澄淨透明。仿佛有個比氣體還要堅固的東西,緊緊地鎖住了星星,並將其展示在高空中一般。還寫著「請勿用手觸摸」的警告標語。
我問:
「今晚真的會下雪嗎?」
明明是如此晴朗的夜晚。明明是個只要有星光,就不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的夜晚。
「應該會下吧。」
時任小姐說。
「在這麼美麗的星空降下白雪的話,應該會變得更美麗吧。」
「會在這麼晴朗的時候下嗎?」
「誰知道呢。但是,只要魔女如此希望的話就會實現。」
她緩慢地將視線從夜空轉移到我身上,仿佛凝視著飄落下來的雪花一般。
「說起來,我找到了供奉著蛋糕的墓了唷。」
「這樣啊。」
「你好像不怎麼吃驚。」
「只不過是放一塊蛋糕,誰都做得到。」
「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和你有多少關聯?」
「幾乎沒有。」
「幾乎。」
時任小姐複述一遍,再度笑了起來。
「誘拐大地的手法,總覺得很像你呢。」
「誘拐這個說法未免太誇張了。」
「是嗎?小真非常認真喔。」
「她隨時都很認真。就連撕開優格的蓋子時都很認真。」
「不管是誰,這種時候都會很認真吧,怕優格灑出來呀。」
不管怎樣,難以想像時任小姐會知道那是「我的手法」。
我是來到這座階梯島以後才和她相遇的,不過是在四個月前左右。雖然碰面時會聊個幾句,但我們本來就沒什麼機會遇上。我幾乎不了解時任小姐,同樣的,她應該也不了解我才對。
真要說有什麼例外的話——
就是她所身處的立場,遠比我所想像的還要更加超凡。
「要送的信還剩多少?」
「只剩一點而已,我想再三十分鐘就能結束了。」
「還剩哪裡的信沒送?」
「稍微比這裡更東邊一點的區域。怎麼了嗎?」
「不,我是想如果你還會到三月莊,想拜託你替我向春哥傳話。說找到大地了,再過一小時左右就會帶他回去。」
「騎機車的話很快,我可以繞過去。」
「不好意思,那可以麻煩你嗎?」
「可以啊。」
簡單地回應後,她便踏出了腳步。
我們在狹窄的階梯擦身而過。我悄悄地確認著她的側臉,她則是直直地看著前方。
——時任小姐是魔女。
我試著在心中如此喃喃低語。但真相是如何,我並不清楚。
——至少魔女混在這座島的居民之中。
這點肯定沒錯。
我走上了樓梯。
*
在二樓外面的走道上,不知為何戴著聖誕帽的真邊,正向一名男性低下了頭。
真邊很難得會道歉,因此我很在意她究竟給男子添了多大的麻煩。我走向他們。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向那名男性搭話。
「她是我的朋友。如果她給您添了什麼麻煩,我也一起道歉。」
男子很困擾的樣子,然後一臉沒轍地笑了出來。
「不,我是不在意啦。只是——」
在一旁的真邊把話接了下去。
「因為大地好像被關進了這個房間,所以我拜託隔壁的這個人從陽台看看狀祝。但是在那之前大地就自己打開鎖走出來,我卻忘了告訴他這件事。」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男子依舊掛著禮貌的笑容。
「沒關係啦。反正也找到小男孩了,這樣就夠了。」
我低頭對他說了句非常抱歉,接著說:
「那我們就接受您的好意了。我們還得早點把大地送回宿舍才行。」
「嗯,這樣比較好。」
男子說完,我和真邊便再次低下頭,接著離開了公寓。真邊牽著大地的手。我們走下樓梯時,她說:
「大地剛剛好像和駭客在一起。」
「技術高超的神秘駭客嗎?」
「嗯。他說是為了讓魔女把他趕出去,才會讓網購的貨物沒辦法送到島上。他似乎說了『差不多該離開這座島了』,然後人就不見了。」
「不管怎樣,找到大地真是太好了。」我說。
「嗯。」真邊用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機車已經從公寓前的道路上消失了。能照亮的東西消失,使路燈看來有些寂寞。風咻地吹起,在後方走著的我,能看見真邊稍微握緊了牽著大地的手。
我問:
「尋找駭客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在煩惱。就這樣中斷真的好嗎?」
「說不定離開這座島的駭客,會替我們恢復網購的功能。」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但是離開這座島的線索也會不見。」
「不管怎樣,還是暫且看看情況比較好。」
「嗯。」
還不知道這座島是否能夠再次使用網購。但無論如何,真邊由宇圍繞著駭客的行動,應該到此告一段落了吧。
「你之前是不是有懷疑上尾軒的店長?」
「我沒有懷疑他。只是想姑且去向他確認看看而已。」
「然後,和他沒有關係?」
「嗯。話說回來,那個人似乎叫作乃木畑喔。」
「那為什麼店的名字是上尾軒?」
「他說因為已經將愛灌注在拉麵中,所以只剩下三個音。」
「對※Ka以後的音真失禮啊。」(譯註:日文五十音的前五個音是A、I、U、E、O,去掉AI(愛),就剩下UEO(上尾)三個音。而Ka以後則是其餘的五十音。)
總之我安心了,上尾軒那裡似乎沒有引起什麼問題。以結果來說,已經可以用「今天真是和平的一天」來做總結了……大概吧。
「話說回來,你找到送給班長的禮物了嗎?」
我一問,她便小聲地「啊」了一聲。
「還沒。」
「你忘記了嗎?」
「嗯。抱歉。」
「也不用向我道歉啊。」
在派對開始前還有一個多小時,應該有充分的時間能趕上才對。
「現在一起去找吧?正好大地好像也有想買的東西。」
「是這樣嗎?」真邊問大地。
他用力地點點頭。
「我也有點事想和七草商量。是關於這個的事……」
她指著戴在頭上的聖誕帽,那頂聖誕帽確實令人有些在意。
真邊微微皺起眉頭,一臉困擾地說:
「但是,不用先回宿舍一趟嗎?」
「宿舍那邊應該沒問題,我已經拜託時任小姐傳話了。」
大地回頭看著我,綻放了微笑。
我也用笑容回應他。
他正在找給春哥的禮物。
*
正如時任小姐所想的,把大地關進公寓裡那個房間的人是我。
正確來說,是我趁著昨天晚上,利用梯子從陽台入侵房間,然後從內側把門鎖給打開。而今天,是大地自己進入房間,把門鎖上的。
選擇二〇四號房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剛好有一扇窗戶掉了,內側被貼上了木板代替,因此很輕鬆就能入侵。如此而已。
剛好那時大地正在尋找「打工」。為了要送春哥聖誕禮物,他想要打工。雖然我有點煩惱,但最終還是決定請他來幫忙我的小計劃。
我的計劃稱不上很順利。我本來以為打開那封寫著「緊急」的信的人,會是時任小姐。也沒想到真邊會和這件事扯上關係。而大地原本也應該更早被找到的。我真的覺得做了很對不起他的事,竟然讓他單獨一個人被關在裡面兩個小時。
話雖如此,事態結果大致上和我預料的一樣。
只要能替駭客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言,增添一丁點兒真實性就行了。雖然我對這種事件能有多少效果抱持著疑問,但希望至少能幫助我實現我的任性。
再來,問題就是那個「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
善於做消極想像的我,也大致推測出那些傳聞的構造了。
問題在於,我應該向某個人傳達這件事比較好呢?還是應該一直留存在心裡呢?
如果是真邊由宇,根本就不會煩惱這種事。她應該會理所當然地用暴力般的真理,明明白白地朝正確答案前進吧。
但是這對我來說卻是個大問題。我從以前就不擅長做出正確的決定。
距離時限還有一個多小時。
佐佐岡能找到小提琴的E弦嗎?
10佐佐岡晚上六點
佐佐岡選了「※請消失吧」當作背景音樂。(編註:出自任天堂的《MOTHER2 ギーグの逆襲》這款遊戲。)
在最終魔王戰的遊戲音樂中,他特別喜歡這首。
開頭是叮叮咚咚的8-bit風格音樂,是一首陰森中帶點嬌柔的曲子。那流泄出來的樂聲,簡直就像※FC遊戲的音樂一樣。(編註:Family Computer,中文俗稱紅白機。)
但是過了將近一分鐘之後,音樂突然中斷。隨著鮮明而沉重的鼓聲響起,本性也被揭露了出來。樂聲詭譎歪曲,緩急節奏交錯無章。
這是一首煽動不安的曲子,是一首引起焦躁感的曲子。而且也純粹是一首很酷炫的曲子。
——我非做不可。
這種心情逐漸膨脹。
來吧,握住遊戲手把。拿出勇氣,從現在開始你就是英雄。佐佐岡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心想,差不多到拯救世界的時候了。
佐佐岡從學生街跑到了濱海街上的食蟻獸食堂,這期間他從來沒有停下腳步。在寒冷的夜晚裡,汗水涔涔流下。羽絨外套很礙事,心臟噗通噗通地大聲鼓動著。他已經將一切都拋諸腦後了。
食蟻獸食堂就在前方。
窗戶很暗。為什麼?距離關店時間明明還很早。門上掛了寫著「準備中」的小看板。
佐佐岡能聽見皮膚底下血液流動的聲音。劇烈的喘息聲和鼓動聲同步響起。
——為什麼店是關著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吧。喂,現實。現在正是該好好運作的時候啊。
佐佐岡將雙手放到沉默的門上。他將重心傾向門,右手握起拳頭。
他舉起右手,開始敲門。
「不好意思!」
他大聲地喊著。
「有人在嗎?請把門打開!」
沒有回應。
真的?真的沒有人在?事件還不夠嗎?
「我有急事!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佐佐岡敲了好幾次、好幾次門。
拳頭很痛。一股不明所以的情緒湧出,使他泛出了淚水。別開玩笑了。我好不容易,就要從現在開始成為主角了。
——你還在說這種事啊。
他仿佛聽見了哥哥的聲音——該長大一點了。
佐佐岡敲著門,就像要把那些話給擊碎一樣。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不要用成長來掩飾放棄、掩飾放手、掩飾變遜的事實。
他再次大喊:
「請開門啊!」
就在這時——
「安靜點,我最討厭吵吵鬧鬧的了。」
門的另一頭傳來了怒吼聲。
佐佐岡知道,擔任食蟻獸食堂店長的,是一名叫做松井的高大女性。
從匿名老師那裡拿到的演奏會傳單上有寫。從傳單上也得知了,她曾打算在道座島上舉辦小提琴演奏會的事。
佐佐岡想盡辦法請店長讓他進去店內,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明原委。他重複說了好幾次:「總而言之,為了某個女孩子,我需要小提琴的E弦。」這段期間,松井倒了一杯綠茶,送到了佐佐岡的面前。
她搔搔臉頰說:
「寄出那張聖誕卡的人也是你嗎?」
那是什麼意思?佐佐岡搖搖頭。
「什麼聖誕卡?」
「不是嗎?」
「不是。」
松井喃喃地說了句「算了」,然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那麼,可以給我小提琴的弦嗎?啊、錢我當然會付。」
「我會免費給你……如果我手邊有的話。」
松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語重心長地開始述說:
「兩年前,有個女孩說想要到我這裡來工作。」
「那個,我很急,可以的話請先給我弦……」
「所以我就要說那根弦的事了嘛。」
她發出聲音嘆了一口氣,繼續說。
「那個女孩子才剛上國中,要工作還太早了。我本來打算拒絕她,但她非常地有熱誠。我問她理由,原來她是想要一把小提琴。她在來島上之前似乎一直都有學,所以,我就給她了。」
佐佐岡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理解那段話。
她已經把小提琴送給別人了。
佐佐岡將雙手撐在櫃檯,探出身子問:
「你把小提琴給誰了?」
當然,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只可能是那個人。
「住在名為幸運草之家的宿舍的,一個叫豐川的女孩子。她原本預定今晚要舉辦演奏會。」
雖然不知道名字,但宿舍是一致的,年齡也不矛盾。對方就是佐佐岡決定要贈送E弦的對象。
多麼可笑的喜劇啊。太荒唐了,根本白忙一場。佐佐岡尋找的「音樂家」的小提琴,早就已經在那個女孩子手上了。
「那麼,E弦在哪裡呢?」
他的聲音在顫抖。
松井一臉過意不去地低下頭。
「就我所知,這座島上的小提琴,就只有那孩子拿著的那一把而已。」
這真是個,充滿了BUG的世界。
佐佐岡低頭咬著唇,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沉重的嘆息幾乎要流泄出來,但他勉強吞了回去。相對的,他抬頭望向天花板,並緩緩地將氣吐出。
然後他下定決心,並站了起來。
「謝謝你。還有,剛剛那麼吵真是對不起。」
佐佐岡低下頭。他認為這麼做才符合主角風範。
「沒關係。」
松井瞥向佐佐岡到最後都沒有送往嘴邊的茶杯。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尋找E弦囉。因為還剩一點點時間。」
佐佐岡走出了食蟻獸食堂。他思考著:好了,符合現在心情的背景音樂是什麼呢?不過,卻遲遲想不出來。
*
他自己非常清楚。
——我已經放棄了。找不到E弦。這座島上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東西。現實不是遊戲,不一定能夠通關。付出的努力會像這樣,輕易地被蹂躪踩爛。
即使如此,他還是沖了出去。
為什麼?他不知道。或許他只是覺得,即使輸了也要輸得很帥。又或者,他只是在和現實賭氣而已。
不知道要往哪裡跑去的佐佐岡奔跑著。汗水流進眼睛,使視線模糊了起來。這時眼裡所見的夜空,美麗得不可思議。
——啊,為什麼呢?
究竟是神還是魔女,他並不清楚。但肯定有某個人正從遠方俯視著這裡。佐佐岡對著那人抱怨著。
——為什麼不能至少在聖誕夜,替我準備一個快樂的結局呢?
對此感到火大的佐佐岡奔跑著。
11水谷晚上六點
水谷在朋友之間探聽著「實現戀情的聖誕老人」的傳聞。
雖然是很愚蠢的問題,但既然和豐川約好了那也沒辦法。為了不要問得太具體,她將問題設定為:「有人目擊到穿著聖誕老人裝的謎樣人物,說不定是可疑人物。你知道些什麼嗎?」
今天是聖誕夜,目擊到聖誕老人的人當然不會是零。就連水谷自己也看到了好幾個包著那身紅白衣裝的店員。但是卻完全沒聽說有誰被跟蹤。
結果,約一個小時後她便停止了這項調查。
馬上就要到聖誕派對的時間了,而且水谷本身也不相信有聖誕老人跟在豐川的後面。
果然還是把犯人鎖定為普通人才符合現實。從明天開始,注意儘量別讓豐川一個人落單吧。如果這樣還是有奇怪的事發生的話,就找大人商量比較好。關於跟蹤狂的問題,現在能做到的就只有這樣了。
然後,最後剩下的就是給真邊由宇的禮物了。
總覺得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她的事。最後,水谷只了解到一件事。
——我討厭真邊由宇。
真邊所相信的事物,肯定很美麗吧。她十分直率,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毫無污點,也比任何人都率真。從不同角度來看,也可以說她是個純粹的善人。所以她才討厭真邊。
她討厭總是那麼率真的真邊。
水谷希望被認定為有價值的人類。但是無論她多麼地被朋友依賴,無論她被多少人說「我喜歡你」,她還是覺得這一切很虛無飄渺。好像輕易就會被推翻,好像很快就會被忘卻。因此恐懼總是伴隨在她左右。
必須更加被喜歡才行,必須更加被依賴才行。必須總是當個好孩子,總是採取溫柔、正確的行動才行。水谷一直是如此堅信並活過來的。她明明就不是真正的善人,卻持續扮演著善人。
真邊由宇的存在,仿佛是在嘲笑這樣的水谷一般。
——不對。和她的做法比起來,我的做法更聰明正確。
水谷想這麼相信。
所以,她才會不小心說了無聊的話。
——如果我和七草同學交往的話,你認為真邊同學會說什麼?
平常的話,就算她心裡想著這種事,也絕對不會說出來。
水谷想看看絕望的真邊由宇。這並非完全是她的真心話。她的心中有九成並不期望如此,但剩下的一成,卻強烈地想傷害她、想讓純粹正直的她痛苦。
她明明不希望這種事發生的。心裡有九成,是真心不希望如此的。然而……
水谷再次決定要忘記這件事。她儘可能地把腦袋淨空,將視線從心中的真邊由宇身上移開,默默地向前走著。
雖然現在是聖誕夜的晚上,行人卻很少。
相對的,到處都可以聽到歡笑聲。從家家戶戶的窗戶中流泄出來的光芒,似乎比平常都還要強烈。水谷想像著牆壁另一頭的溫暖空間。
她自己也差不多該回宿舍,開始準備派對才行了。
總之快點選好給真邊的禮物吧。水谷已經不打算執著要送給她什麼了,只要包裝漂漂亮亮的就行了。只要表面裝飾得好,裡面空蕩蕩的也無所謂。
與其用現在的真心來選擇禮物,那樣要好多了。
最後,水谷買的是成對的鑰匙圈。
是一開始七草推薦她的東西。形狀是拼圖的樣子,組合起來就會變成一幅眺望月亮的貓咪圖案。
那間店沒有提供包裝的服務,於是她一併買了個還算漂亮的禮物用紙袋,並將成對的拼圖鑰匙圈丟了進去。
走出店外戴上手套的瞬間,她的視線模糊了。
水谷陷入了混亂。為什麼哭了呢?她不知道這些淚水是從何處涌升的感情。
她用手套擦拭淚水,但眼淚卻停不下來。
水谷邊哭邊走向宿舍。
她明明沒有感到悲傷,為什麼會這樣?她很擔心眼睛會變紅。為什麼她非得用紅腫泛淚的眼睛度過聖誕派對不可呢?如果被人問起哭泣的理由,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不想讓大家顧慮她,讓派對的氣氛化為烏有。到底為什麼會流淚呢?
是因為今天發生太多事,感到疲憊了嗎?還是因為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了,卻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幫助,讓她其實感到很不甘心呢?
又或者是因為沒能好好地選出給真邊的禮物,所以無法原諒自己呢?所謂的禮物,就是要有憑自己的意志選擇的過程,這樣才有意義。她明明如此堅信著,最後卻放棄了。
恐怕,這些都不是原因吧。
水谷再怎麼思考,都無法理解自己的情感。
毫無意義的淚水不斷湧出,根本停不下來。
即使如此,也不能把準備派對的事全部交給別人。水谷朝宿舍邁出腳步,並用手套擦了眼角好幾次。
正當她前進的時候,某個東西忽然抵住了她的背部。
好像是某個人,用柔軟的指尖戳了水谷的背。
太過震驚的水谷,從喉嚨流泄出了小小的悲鳴聲。她首先想到的是真邊的身影。但一回頭,站在那裡的卻是她沉默的朋友。
是堀。
水谷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用泛淚的視線凝視著她的臉。
堀從大衣的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了水谷。
雖然猶豫了一下,但水谷還是收下了手帕,並用它按著眼部。多虧被嚇了一跳,眼淚也停止了。
「謝謝你,我洗過後再還你。」
水谷勉強露出微笑,並將手帕收進口袋裡。
堀直直地凝視著水谷,那雙眼睛似乎正在探詢她哭泣的理由。但是,她不打算回答。因為就連水谷本身也不知道理由。
正當水谷感到困擾時,堀又遞出了某樣東西。
那是一個正方形的扁平物體,上面系了一條紅色的蝴蝶結。應該是聖誕禮物吧,但是沒有包裝起來。
有點像是CD的包裝袋。是紙制的,比塑膠還薄。顏色是白色的,搭配著深綠色的條紋。表面上用字母寫了些什麼。
——PIRASTRO OLIV?
水谷猜想那應該是名字。但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名字。
「這是什麼?」
堀極端地討厭說話。水谷雖然知道這點,但還是忍不住問。
堀用細微到足以消散於風中的聲音回答:
「弦。」
「弦?」
「小提琴的。」
為什麼要送我這種東西?
水谷感到困惑的同時,堀低了一下頭,接著便轉過身去。看來她要做的事已經完成了。
水谷對著堀的背影說:
「謝謝你的手帕,還有這條弦。派對是從七點開始,別遲到了唷。」
堀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水谷。然後又低了一次頭後,便立刻邁步離去了。水谷看向留在手上的小提琴弦。
——為什麼要送我這種東西?
她根本不會拉小提琴,更何況只有弦什麼也做不了。或許堀有什麼意圖,但她的話太少,根本沒辦法表達出來。
到底為什麼會有在聖誕夜送人小提琴弦的想法啊?
水谷小聲地笑了一下,打開包包,準備把繫著蝴蝶結的弦收進包包里。
然後,這時她才突然想起,從時任小姐那裡收到的聖誕卡的存在。
12時任下午六點十五分
送出最後一張聖誕卡後,時任嘆了一口氣。
終於處理好重大的工作了。好了,接下來就是普通業務了。她又嘆了一口氣。
跨上機車的時任,從口袋取出寄給自己的聖誕卡。雖然和今天送出的幾百封信一樣,但想不到會有一張是寄到自己手上,挺讓人高興的。
文章和在幸運草之家前,請名為豐川的少女讓她讀過的內容幾乎相同。只有一個地方,想要「小提琴E弦」的人不一樣。寄給時任的聖誕卡上,寫的是在學校任教的匿名老師正在尋找E弦。
這張聖誕卡,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扔進信箱中的。雖然沒有證據,但寄件人恐怕是七草吧。
——果然那個孩子,比起偵探更像是犯人呢。
這張聖誕卡究竟有什麼意義呢?他正在找小提琴的E弦嗎?這點恐怕是真的,但是就只有這樣嗎?
——算了,我自始至終都只打算當一個旁觀者而已。
時任再度把聖誕卡塞進口袋裡,並發動機車。
今年的聖誕節真是駭人。七大不可思議,技術高超的駭客,然後是大量的聖誕卡。這些事情的關聯究竟是什麼?還是根本就不相干呢?
下次碰見七草的話,就抓住他的脖子,向他問出各種事吧。因為他的關係,時任可是一整天都在島上四處奔走,這點權利她應該有吧。郵差可是領固定薪水的,就算賣掉一堆郵票收入也不會增
加。
七草,當然還有真邊由宇的出現,毫無疑問給這座島逐漸帶來了戲劇性的變化。目前還不清楚那個變化所帶來的影響。不曉得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
即使如此,變化確實產生了。
這座原本只能停滯不前的階梯島,變化了。
然而,七草肯定對這件事毫無自覺吧。
——你可別搞錯囉,英雄。
時任在安全帽底下笑了出來。
決定要守護什麼、和什麼戰鬥,就是英雄的第一份工作。
13七草晚上六點三十分
真邊選了一個小貓玩偶給班長當作禮物。那是一隻眼神好勝的黑貓,感覺和班長有些相似。
真邊不安地問我:「你覺得這個可以嗎?」我點了點頭。
另一方面,大地在左右手上的商品之間來回煩惱著,不知該如何取捨。最後,他選了一條印著小熊圖案的手帕。
他滿意地露出微笑說:「摸起來很舒服。」
他選的東西,當然就是最適合送給春哥的禮物。
我不多不少地將手帕的錢交給大地,問他:「你能自己買嗎?」他用力地點點頭,並走向櫃檯。機會難得,於是我買了一個大小能放入手帕的漂亮紙袋,打算送給大地當作禮物。因為這間店並沒有提供包裝的服務。看到這個情形的真邊,也開始尋找玩偶用的包裝。
離開店裡的我們,首先將大地送回三月莊。有些生氣的春哥緊緊抱住了大地。看到這幅景象的我,內心不禁湧上了歉意。
接著我決定送真邊到舉行派對的宿舍。
真邊在半路上提出的話題,是關於被聖誕老人跟蹤的女孩子的事。
她戴著聖誕帽,歪著頭。
「七草,你覺得真的有聖誕老人跟蹤狂嗎?」
「不。很難想像這件事情會完全符合那個傳聞。」
「為什麼?」
「那個女孩子沒有被擄走不是嗎?」
「實現戀情的聖誕老人」的具體內容是這樣的——
有位個性非常耿直的聖誕老人。只要在信里寫上「想要戀人」,並把信交給他,就算是用擄的他都會把你喜歡的對象帶來。
如果傳聞是真實的,那個女孩不該沒事。至少這件事,應該和聖誕老人那種超自然的存在扯不上關係。
「水谷同學也說,假設真的有跟蹤狂,那犯人應該是趁機利用傳聞的某個人才對。」
「可能吧。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幫忙水谷同學。她似乎在調查有沒有其他類似的受害者出現。但我覺得持續監視受害的女孩子,應該比較好。」
「真奇怪呢。」我喃喃地說。「有點矛盾。」
「哪裡矛盾?」
「班長覺得犯人是普通人對吧?既然這樣,調查同樣的受害情形不合情理。」
如果她把傳聞當真的話,我就能理解。因為也許有好幾個人把「想要戀人」的信交給了聖誕老人也說不定。
但是,「仿效傳聞的跟蹤狂有好幾個」這種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當然可能性不是零,但作為調查的第一步,實在太模糊不清了。
真邊點頭,並回答:
「她說是因為遇害的女孩子拜託她這麼做。如果還有其他同樣的事件發生,她就能坦然地向學校老師之類的人報告。」
是因為被拜託了啊,真像班長的個性。
「那個女孩子叫什麼名字?」
「她不告訴我,說是為了個人隱私什麼的。」
「這樣啊。」我小聲地說。
「跟蹤狂的事,可以暫且交給我來處理嗎?」
「當然,有我能幫忙的事嗎?」
「你什麼都願意做嗎?」
「這我無法保證。但如果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都願意做。」
這個回答實在太適合真邊由宇,使我不禁笑了出來。
「那,首先把那頂聖誕帽借給我吧。」
「為什麼?」
「你不能就這樣去參加派對吧?受害的女孩子看到了,心情會不好的。」
「這樣啊。」
真邊把聖誕帽交給了我。
然後她有些得意地笑了出來。
「七草你總是會注意到很多事呢。」
「也不完全是這樣。這次的話,是對這種事漫不經心的你不好。」
「我會小心的。」
真邊用認真的表情點點頭,但讓人不太能信任。絕不是因為我覺得她只是嘴上說說。但她總是很容易專注於眼前的事物中,忘記其餘的一切事情。
「還有就是,請你儘可能積極地享受聖誕派對。你沒有什麼經驗吧?」
「這麼說來,沒有呢。」
不過我也幾乎沒有和朋友們參加過什麼派對,沒資格說她。
「總之只要保持笑容就能輕鬆,即使是禮貌性的笑容也沒關係。」
「要怎樣才能笑呢?」
「你從來不曾刻意笑過嗎?」
「沒有啊。那麼了不起的事,是輕易就能辦到的嗎?」
「能辦到。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就該學會的。」
「有學過嗎?是倫理課的時候嗎?」
「基本上是休息時間時學的。」
話雖如此,我其實並不希望真邊做出禮貌性的微笑,這種事不適合她。但另一方面,我對真邊和班長的關係也有些在意。雖然我不是要讓兩人之間的關係特別好,但也希望避免太過惡化。
不過比起眼前的派對,真邊似乎更加在意聖誕老人跟蹤狂的事。
她喃喃地說:
「如果犯人真的是聖誕老人就好了。」
我了解她的心情。
如果世上所有的壞事都是怪人搞的鬼,而聖誕節發生的噁心事件也全是因為聖誕老人就好了。把怪人和聖人相提並論也許會被罵,但總比犯人是真正的人類要好多了。
如果像虛構故事一樣,一切的起因都來自於某個超然的存在,那麼孤獨的英雄或許就能將悲傷從這世上抹去也說不定。如果世界被如此淺顯易懂的力量所守護著,那就連我也能樂觀地度過每一天了。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人類所抱持的問題,大都是起因於人類。
*
事實上,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是最近才被人為創造出來的。
當然,不是我創造的。
不過,七個傳聞之一的確是我創造的。正確地說,是我所虛構的某個傳聞,被採用到了七大不可思議之中。
——技術高超的駭客盜取了白宮的推特帳號。結課引發大麻煩,逃到了階梯島。
一定是把這個加在另外六個傳聞上後,才構成了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吧。原本就存在著七大不可思議,把其中一個排除後再加上我創造的傳聞——這種可能性很低。這種情況下,應該是原本流傳的傳聞會保留,然後再出現第八個
傳聞,這樣比較自然。
如此一來,便大約能看出時間序列了。
我創造出駭客的傳聞,並將其擴散出去,這是僅僅一周前的事。得知這個傳聞的某人,匆忙地創造出七大不可思議並廣為流傳,這大約是四、五天前左右。然而光憑這樣「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就能傳遍開來,實在是很令人驚異。不是針對傳聞的內容,而是階梯島這個地方。在被封閉起來的這座島上,傳言竟然能如此輕易滲透各處。我認為這點相當恐怖。
如果我早一點想到聖誕節七大不可思議產生的理由就好了。至少在前天的時候,我的手邊就已經湊齊了能夠推測出真相的材料。但是我卻沉浸在眼前的事,不願動腦。
所以我犯下了大失敗。
或許,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也說不定。
為了防範最糟的事態,我在名為便利商店的雜貨店中,買了一把美工刀,並將它藏在口袋中。
用刀刃或手槍來解決一切的故事,並不符合我的喜好。
希望我不會有機會使用這個東西。但是……
若是魔女夠溫柔的話,或許我就非得用暴力的方法負起責任才行了。
*
我在幸運草之家前揮手向真邊道別。
接著我站在路燈下,倚靠在磚頭推砌而成的牆上,眺望著天空的星點。
背上的磚頭很冰冷。就算緊緊抓起大衣的衣領,也無法防範夜風。就連星光也一點都不溫暖。
難以忍受寒冷的我,將聖誕帽戴了起來。我一面隔著手套磨蹭著雙頰,一面茫然地思考著,英雄的複製品,及優等生的仿製品的事。
他們就宛如以純白為目
標的混色一般。
紅色、藍色、黃色,各種顏色重合的混色相信著:
再加一點白色、再加一點白色……如果貪婪地不斷加入白色,搞不好真的有一天能變成純白。
但是,那並不符合純白的定義。
白色是沒有混入任何色彩的顏色。是所有混色都絕對無法達到的顏色。以純白的英雄為目標的混色少年,演出純白優等生的混色少女,肯定都對此有所自覺吧。然而他們還是無法將視線從純白上移開,因為他們深知那是多麼美麗的顏色。
對以純白為目標的混色來說,幸福是什麼?
我不知道答案。
就算拼命地思考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一切,我還是找不出純白的答案。
14佐佐岡晚上六點四十五分
從耳機流泄而出的音樂停止了。佐佐岡察覺到掌上型遊戲機的電池已經耗盡,這個瞬間,疲勞感從腳踩附近一涌而上。他已經一步也跑不動了。
佐佐岡雙手撐在膝蓋上,反覆吸進冰冷的空氣再吐出。汗水急速地冷卻,當劇烈的喘息總算平靜下來時,他打了一個大噴嚏。
已經到此為止了。
決定放棄,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費工夫。畢竟連背景音樂都已經停止了,站在這裡的不是主角,只是個平凡無奇的高中生。
「可惡。」他咒罵了一聲。今天的我,有表現得像個主角嗎?
佐佐岡依然戴著沒有聲音的耳機,緩緩地走了起來。仿佛穿著鉛制的鞋子一樣,每一步每一步都相當沉重,體力也被奪去。每當他因疲勞而嘆氣,世界也就愈來愈無趣。
他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這也沒辦法。佐佐岡這麼對自己說著,然後用不會帶來任何刺激的步伐,悄悄、悄悄地走著。
沒有遊戲音樂的階梯島非常安靜。
他能聽見遠處的好幾個地方傳來了喧囂聲。那是和佐佐岡毫無關係的世界的聲音。沒有任何意義、也不帶有任何主張。
佐佐岡想要的,是更加溫柔、明快的音樂。
可以讓他硬是抬起胸膛,即使是騙人的也要綻放笑容的音樂。
可以讓他忘記悽慘敗北的音樂。就算忘不掉也可以讓他變堅強的音樂。
佐佐岡按著耳機,小聲哼起了「Pollyanna」,那是個溫柔地替獨自踏上旅程的主角加油打氣的旋律。就算前方有可怕的敵人正等著他,就算會有很多痛苦的事,但那旋律告訴了主角,希望也同樣等待著他。這首曲子的名字,來自於一名積極向前的女孩子。
事情不順利是常有的事,明天再開始努力就行了。雖然這個世界不能存檔和重來,但只要換張遊戲片,全新的遊戲又會開始。一個遊戲結束了,只要再開始下個遊戲就好了。
佐佐岡心中如此想著。然後他想起來了,Pollyanna正是他在音樂教室和少女相遇時聽的歌曲。
他微微地泛出淚水。
——我究竟要這樣到什麼時候?
一直重複做白費工夫的事,一直重複同樣的失敗。
他其實只是個凡人,根本沒有成為主角的資格。在RPG遊戲中的王城裡,偶爾會出現沒有名字的戰士A。和他搭話時,他總是會說「要打敗魔王的人是我」,直到遊戲破關為止都一直如此。他只是為了讓玩家嗤之以鼻,才會被安排在那裡。幾乎不占一點容量,也沒有任何資料量,只是一個用來湊熱鬧的人物。
「該長大一點了。」哥哥說。
「不要。」佐佐岡搖頭。
無法提出具體的反駁,但他就是不要。就算放棄才是正確的,就算那才是具體的強大,他還是不想放棄。要是將這份感情捨棄的話,活著這件事就真的會變得很無趣。無法拯救世界,也無法讓一個女孩子停止哭泣。這樣的生存方式究竟有什麼價值?
佐佐岡用沙啞的聲音,持續唱著pcllyanna。
他擦拭眼角,抬頭挺胸,帶著僅存的倔強朝女孩所在的宿舍前進。
——必須說聲對不起才行。
必須和她說:「雖然我拼命去找了小提琴的弦,但還是沒找到。很抱歉。」這不是為了她,也不是因為溫柔,更不是為了懺悔。他非得將這份想對世界吐舌頭嘲諷的感情,貫徹到最後不可。
佐佐岡前進著。每一步、每一步都使他筋疲力竭。
只要彎進那條小巷,就是目的地的宿舍了。然而這時,背後有聲音叫住了他。
「咦,佐佐岡同學?」
佐佐岡回頭一看,水谷正抬頭望著他。
她的右手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放著三瓶很大的寶特瓶。應該是出來買派對的東西吧。
「要我幫忙拿嗎?」
「沒問題的。很快就到我們宿舍了。」
「幸運草之家?」
「對。」
「我剛好也要去那裡。」
佐佐岡從水谷的手上提起了塑膠袋。很重。他勉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
「啊。」她輕輕叫了一聲,然後笑了出來。
「謝謝你。」
「不會。」
要是能表現得再帥氣一點就好了,但佐佐岡現在連笑話都想不出來。
「我也正好在找佐佐岡同學,還去了你的宿舍呢。」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到處跑,怎麼了?」
「這個。」
水谷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四方形的扁平物體。
「這是禮物。」
他用空著的左手收了下來。
「這是什麼?」
「小提琴的弦。」
完全弄不明白。這太沒道理了。他明明用盡全力到處去找都沒找到,為什麼……?
水谷說:
「雖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但你正在找這個對吧?聖誕卡上寫的。」
佐佐岡凝視著那個輕薄的包裝袋。,
幾個字母排列出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單字。但在那之中,他看懂了「Oliv」這個字。也有E這個字母。是Oliv的E弦,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真的假的。為什麼?
佐佐岡抬頭望向天空,對著閃耀的星星大聲吼叫起來。
一旁的水谷嚇了一跳,但他卻毫不在意地叫著「太棒啦!」佐佐岡想緊緊抱住水谷。要不是手上有沉重的寶特瓶,他真的會抱住她。
佐佐岡對著困惑的朋友,再次大喊:
「謝謝你!」
水谷似乎還無法理解自己成就了多麼偉大的豐功偉業。她一臉詫異地說:
「你那麼想要呀?」
「當然!這東西可以拯救世界啊!」
「世界?」
這當然不是謊言。
雖然這世界不會有怪獸湧現,也沒有魔王。但這根弦確實能拯救世界,也能照亮暗夜。佐佐岡至今一直相信、一直希望能相信的個人世界,能被這根弦所拯救。
——你看吧。
佐佐岡對哥哥露出了得意的笑臉。
世界真的很有趣吧。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原來是這樣的劇本啊。
一直白費工夫,到處都沒有他想要的東西。雖然想堅持到最後一刻,但還是放棄了。然後,快樂的結局就這樣突然來臨。這發展未免也太扯了。但是,太棒了。這是他第一次得到回報。不是努力和辛苦得到回報,也不是只有一部分得到回報。而是更直接明了地、所有一切都被肯定的感覺。
水谷笑了。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你能開心就好了。」
那個笑容十分純粹而美麗,使佐佐岡忍不住凝視著她。
水谷歪著頭。
「怎麼了嗎?」
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
「聖誕夜果然會發生奇蹟啊。」
「什麼意思呀?」
他們兩人朝宿舍邁出了腳步。
沒有聲音的耳機,傳來了他所不知道的歌曲,但總覺得聽起來很令人懷念。雖然那只是他的幻聽,但樂聲就這樣迴響了好一段時間。
15水谷晚上六點五十五分
胸口噗通噗通地鼓動著。
就像小學時在大家面前被老師稱讚一樣,雖然有點害臊,但確切的快感使雙頰發燙。
——對方很高興。
那是十分強烈而誇張的喜悅,甚至有些過頭。
水谷為此感到很高興,甚至高興到想哭。如此無可奈何的一天,突然產生了意義。
佐佐岡不斷重複著「謝謝你」,水谷知道那句話包含著他的真心。不需要像平常一樣推測對方的笑容究竟是
純真的還是假造的。
經過漫長的迷惘,最後被強烈地感謝。水谷終於確信了自己的理想。
為了他人而行動,在生存上是有利的。不是因為只要做好事,對方總有一天會給予回報。而是因為沒有任何事,比被真心感謝的快感更美好。聽到「謝謝」這句話的瞬間,她的行動就已經得到了回報。
——我被認同了。
她對自己的價值感受到了實感。
在這世界上,她已別無所求了。
隱瞞不說的話感覺有些不誠實,於是水谷告訴佐佐岡,小提琴的弦是堀給她的。她說那是堀送的禮物,要好好珍惜。
佐佐岡訝異地歪著頭。
「為什麼堀會有小提琴的弦?」
關於這點,水谷也感到很奇怪。
但是,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因為今天是聖誕夜,不需要追究任何事。她背後肯定也有很多原因,並在積累了許多微小的事物之後,才會將小提琴的弦送給她當禮物。
不久後,他們看見了宿舍。
七草就站在入口前。他頭戴著聖誕老人的帽子,倚靠在磚牆上,用認真的神情看著他們。
「嗨。」
他說。
佐佐岡回答:「嗨」,水谷也微笑著說:「晚安」。
「你來我們宿舍有什麼事嗎?」
「我是順便送真邊過來的。」
有一瞬間,他好像瞥了一眼佐佐岡手裡拿著的小提琴弦。
「我有事情想問班長和佐佐岡。」
「這樣啊。」
水谷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再幾分鐘就是派對開始的時間了,說太久的話會很困擾的。
七草綻放了微笑。他的表情宛如細雪一般,輕柔,卻很冰冷。
「班長你這邊,很快就會結束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可以告訴我被聖誕老人跟蹤的女孩子,叫什麼名字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她努力地尋找著不會引起麻煩的詞彙。
「謝謝你這麼擔心這件事。但是她本人說過,希望儘量不要引起騷動。」
「那麼,你只要回答YES或NO就行了。」
不知為何,七草的笑容有些恐怖。
明明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他明明做出了完美的笑容,但卻讓她背脊發涼。水谷有時會從這名少年身上,感受到奇妙的壓迫感。
「被跟蹤的女孩子,是小提琴演奏者,而且要在今晚的派對上舉辦演奏會。我猜中了嗎?」
為什麼他會猜到?
水谷不由得點了點頭。
他保持笑容說:
「謝謝你。那麼,請好好享受派對吧。」
完全不明白。
水谷也做出笑容,儘可能友好地對他說:「好。聖誕快樂。」接著她便從佐佐岡手中拿回放著飲料的塑膠袋,迅速地走進了宿舍。
她在玄關處一邊脫下鞋子,一邊疑惑地想著。
——到底搞什麼啊?
好不容易在最後發生了一件好事。接下來就要參加聖誕派對了,心情卻不知道為什麼沉重了下來。
他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出現在這裡的?
*
不太寬廣的食堂,今天被塞滿了人。
椅子的數量不夠,於是派對變成了站著吃的形式。桌子上有三明治和炸雞等容易入口的食物,還有兩塊大聖誕蛋糕。到處都組成了三、四人的小團體,大聲地閒聊著。放在房間角落的CD音響,流泄出「聖誕老人進城來」的樂聲。
參加人數比預計的還要多,因此加買了寶特瓶飲料。水谷把飲料放在桌上,大略環視著食堂內部,尋找朋友的身影。
她和獨自站在房間角落的堀對上了視線,並輕輕露出微笑。堀很不擅長說話,所以必須跟在她附近才行。而且水谷也想向她報告,佐佐岡對那根弦的事感到很開心。雖然禮物被轉送給其他人,有些人會因此感到不開心。但如果是堀的話,應該反而會很高興才對。
真邊在房間的中央一帶,和這間宿舍的兩名學姊交談著。
水谷曾向那些學姊提過真邊的事好幾次,因此她們兩人才會對真邊感興趣吧。她一如往常地擺出一張正經的臉,而兩位學姊正在笑著,似乎覺得她很有趣。
水谷不知道她們在聊些什麼——室內真的很吵——但至少沒有感覺到危險的氣氛,總之暫時安心了。
水谷決定在去堀那裡前,先和真邊打聲招呼。畢竟是水谷把她邀來參加派對的,
她配合著流泄在食堂內的明快旋律,朝真邊走去。但是途中,站在牆邊的少女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豐川。
在這個聖誕夜所發生的事件中,唯一還沒解決的,就只剩聖誕老人跟蹤狂而已。
豐川低著頭,她的朋友們帶著沉重的表情圍繞著她。派對會場裡就只有她所在的一角,溫度令人感到冰冷。
身為一個好學姊,身為一個完美正直的優等生。
——沒辦法無視。
下定決心的水谷轉了方向,向豐川搭話。
「沒事吧?不舒服嗎?」跟在豐川旁邊的一個學妹開口了。「學姊,你知道聖誕節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嗯。怎麼了?」
「好像成真了。」
這句話讓水谷大致了解情況了。
——聖誕老人跟蹤狂又出現了。
水谷心想不會錯的。但是,事情並非如此。
「弦……」
豐川抬起頭。
雖然感覺她好像在哭,但她的眼角卻是乾的。
「小提琴的弦斷掉了,演奏會沒辦法舉行了。明明應該要早點說的,但我實在講不出口。」
必定會失敗的演奏會。
聖誕夜的演奏會被詛咒了,絕對無法順利舉辦。如果硬要舉辦的話,就會引起悲劇。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還是聖誕節必然會發生的事呢?
「斷掉的是E弦嗎?」
水谷半確信地如此問道。
16時任晚上七點
時任在食犧獸食堂前,看到了食堂的店長。
她在店長旁邊停下了機車。
「咦?今晚不是有派對嗎?」
「是啊。我已經遲到了呢。」
「那算什麼啊。那既然都遲到了,順便幫我煮晚餐吧。」
「我沒有那種閒工夫。我在找東西,不小心花太多時間了。載我一程吧。」
「小機車是禁止雙載的,而且我的后座是信箱的專用席。」
「真是一點情調都沒有,今天可是聖誕夜啊。」
「載一個阿姨哪裡有情調。所以,你找到東西了嗎?」
時任問道。
店長吐出白煙,搖了搖頭。
「沒有。雖然我本來就知道不會有,但還是想找找看。」
「哦~是什麼東西?」
「小提琴的弦。我把整個倉庫翻了一遍,想看看有沒有預備的。」
又是弦。看樣子今晚的關鍵道具,似乎是小提琴的弦。
「你又想拉琴了嗎?」
食蟻獸食堂的店長,過去是小提琴演奏家。當時她還驕傲地說自己算小有名氣,所以時任還上網搜尋過。
那時她播放了出現在最上方的影片。穿著一身深藍色洋裝的店長,用一張可怕的臉拉著孟德爾頌。她用厚實的菜刀敲打魚骨時,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店長笑著搖搖頭。
「不,有別的原因。你應該不認識叫豐川的人吧?」
那是時任偶然在今天記住的名字。
「我知道唷,住在幸運草之家的。」
「沒錯。那孩子今天本來預計要舉辦演奏會,但聽說在練習的時候,弦斷掉了。」
「好像在哪裡聽說過這件事。」
「其實那很容易斷掉的,特別是細弦。」
「我有個疑問。」
因為感覺不是可以隨便問出口的事,所以她才一直沒開口。
「那個時候,為什麼你沒有延期,而是決定中止呢?」
時任指的是,店長曾打算在這座島上舉辦演奏會的事。
在一個禮拜之內就斷了三、四根弦的店長,中止了演奏會。但是只要等到下個周末,新的弦應該就會送到了才對。那時不像現在,網購併沒有停擺。
店長嘆了一口細長的氣。
「沒辦法啊,經營食堂比較開心嘛。」
「什麼意思?」
「我本來就不想再拉琴了。平時很忙,沒有什
麼時間可以練習,但是我絕對不要讓別人聽到拙劣的演奏。當我覺得不想在這座島上拉琴的時候,弦正好斷了。我心想這是個好機會,所以就不再拉了。」
她笑著說道。
但是,她是做了許多練習才得以成為職業音樂家的。那些積累起來的東西,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能捨棄。時任雖然不了解,但可以想像。
這裡是被捨棄的人們的島。島上的人被自己視為缺點,然後切除、塞進了垃圾桶里。
她放棄小提琴這件事,恐怕和她「被捨棄的理由」有所關聯吧。雖然不知道確切的理由是什麼,但時任知道「現實中的她」一定還繼續在拉小提琴。當然,那個情報在這座島上徹底被隱匿起來了。網路上能查到的,也只有她來這座島以前的事而已。
現實中的店長一定是因為捨棄了「自己的一部分」,才得以繼續演奏。那真的可以被稱作幸福嗎?不曉得。這不是時任能夠下判斷的事。
無論如何,這座島上幾乎沒有人知道她曾是小提琴演奏家。只要她的心能因此感到平靜,時任也不會多說什麼。
「被你煽動,還收下你送的小提琴的人,就是那個豐川?」
「不要用那種討人厭的說法。既然我不打算演奏了,把小提琴丟在倉庫里也不是辦法吧?」
「也許吧。」
時任本來想說:「我想聽聽看你拉的小提琴」,但那樣有可能會傷害到店長,於是她把話吞了回去。
相對的,她問:
「那個叫豐川的孩子,拉得好嗎?」
「很好喔。可以演奏出很仔細、健全的音樂。」
「『健全』是讚美嗎?」
總覺得和藝術好像不太合襯。至少所謂的才能,總給人一種不健全的印象。店長輕聲地笑了一下。
「當然是讚美囉。只要能將仔細、健全做到極致,就能產生狂放。」
店長往道路踏出一步,並輕輕抬起右手。
時任一回頭,便看到兩道燈光正朝這裡接近。那是唯一一台在島上奔馳的計程車,看來聖誕夜也有營業。
店長盯著那輛計程車,喃喃地說:
「話雖如此,但我還沒有好好地聽過一次那孩子的演奏。」
「這樣啊。」
為什麼?
既然都把小提琴給她了,應該不會感情不好吧。
正當時任想問店長這個問題時,計程車已經停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