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二話 以時鐘的速度步行(2/2)
回程的巴士上,安達自暴自棄地喃喃說道:
「結果只是白忙一場。」
我帶著些許罪惡感點點頭。
她將視線投向窗外,疑惑地歪著頭。
「那個人,想撿回之前丟棄的東西嗎?」
「誰知道,我也不曉得。」
「你認為那種事可能嗎?
」
「這點我也不知道。」
不過,或許是可能的。魔女曾這麼問過我:
——你是想捨棄呢?還是想撿回呢?
如果秋山先生對魔女說「我想撿回」的話,他或許就能取回過去所捨棄的東西了。
「要是我們找到了魔女,要告訴秋山先生嗎?」
「這個嘛,我覺得那樣有點多管閒事。」
要是取回了過去曾捨棄的自己,那他又會因此而後悔吧。我想像不出沒有後悔的選擇。秋山先生只要像現在這樣,微微憧憬著過去的自己、稍微遷怒於魔女、即使如此還是平凡地生活下去,這樣或許就是最好的。以非謊言的話語,來闡述非真心的自己。我認為那是隨處可見的生存方式。
巴士搖晃著,這時安達笑了。
「你好像沒什麼幹勁呢。」
「算是吧。每次插手管這種事,好像都會後悔。」
「但是,那個人肯定還是再選擇一次比較好。畢竟他煩惱到發送郵件到那麼詭異的網站來呀。」
「那不是你做的網站嗎?」
「嗯,作者都這麼說了,所以肯定不會錯。」
「原來如此。」
確實,要是我們找到魔女,或許也可以向秋山先生知會一聲。雖然我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但安達應該知道才對。
「你才是,好像對秋山先生的事特別關切。」
這和我對她至今的印象有些差異,我以為她應該是個更冷漠的人。依我對她的印象,她應該只是單純把秋山先生當作情報來源之一,知道他毫無價值之後就會立刻丟棄。
「因為啊……」
安達露出感傷的神情,並眺望著窗外。
「我不想要否定魔女。既然發現有人因為見過魔女而後悔,我就想為他做點什麼。」
原來如此——這回我在心中,再次這麼喃喃說道。
2
看樣子要見到魔女,似乎不存在什麼具體的方法。
只能等待魔女單方面的聯絡,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相反的,若有人說「只要這麼做就能見到魔女」,那麼大致上都可以當作是謊言。
我將這件事,用郵件傳達給了真邊。
——要小心喔。因為你很容易相信別人。
能夠送出這封郵件,可說是與秋山先生見面最大的好處。
但也僅此而已,搜索魔女的事毫無進展,只有時間不斷消逝。我試著給魔女打了幾次電話,但還是不曾接通。日常生活沒有停滯地前進著,回過神來,一周後運動會和校慶已經迫在眉睫。
「七草同學,可以打擾一下嗎?」
被人叫住的時候,我正坐在教室的地板上,將紙箱黏在一起。班上的展覽項目決定是針孔型的星象儀,我正在製作能讓其上映的圓頂。
我停下黏貼膠帶的手,將頭抬了起來,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子正站在那裡。她是從小學到高中都和我同一間學校的、極少數學生中的其中一人。我們最後一次同班,是小學四年級或五年級,沒有特別熟稔。我確定她的姓是吉野,但名字就有些沒自信了。倒是小學時的綽號我還有印象。
「什麼事?」
「你和真邊同學還很要好嗎?」
原來如此。如果是關於她的事,就能理解吉野為什麼會找我搭話了。世界上最常介入協商真邊引起的問題的人,肯定就是我了。雖然是連半張獎狀都拿不到的記錄,但也多少讓我有些自豪。
「真邊她怎麼了嗎?」
「我和她同班,嚇了我一跳呢。」
「我知道真邊要來這所高中的時候,也嚇了一跳。然後呢?」
我催促她往下說。
吉野皺起了眉頭,困擾地笑了出來。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她緩緩地選擇用詞,大致說了以下的話。
現在全校都在熱烈準備校慶,當然真邊所屬的二班也不例外。二班預定要辦鬼屋,也想了幾個耗工費時的機關,結果太過一頭熱導致準備恐怕會延誤。因此班上的學生連放學時間都不停地工作。
但真邊由宇並沒有這麼做。雖然不是每天,但她很頻繁地說她有事,然後就這樣回去了。
「就算問她原因,她也不告訴我們。因此好像漸漸產生了一些爭執。」
這是真邊經常引起問題的模式之一。她沒辦法順利融入團體行動之中。肯定不只是她經常蹺掉工作的問題而已,恐怕是好幾個微小的壓力找到了出口吧。人際關係基本上就和金屬疲勞一樣,會因為連續性的負荷而崩壞。
「我並不是想責備真邊同學。」
吉野皺著眉頭微笑著。就像是慈祥的母貓,守望著老是惡作劇的小貓們一般,是相當有魅力的表情。
「也有些人因為社團的準備項目很忙,不太會幫忙班上活動。只要知道原因的話,我想不滿的聲音應該也會少很多。你有聽說什麼嗎?」
我思考著。
我當然不會知道真邊蹺掉工作的理由。但隨便捏造一個理由,事後再和她套好招,感覺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另一方面,我又覺得與其倉促地說出口,不如花時間好好想個最適當的藉口,事後的問題才會比較少。況且要是我知道原委的話,或許能只靠真話來巧妙地替她辯解。
最後,我搖頭了。
「不,我沒聽說。」
「這樣啊。」
「近期內我會和她談談的。真邊基本上認真得像個笨蛋一樣,她是不會毫無理由地蹺掉工作的。」
「嗯,我知道。但是如果她不說,我也能體會大家不滿的心情。」
「一點也沒錯。有時候實在讓人搞不清楚她在想些什麼,她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溝通。任意妄為,卻對此沒有自覺。又沒常識。」
我很習慣說真邊的壞話。
要是我一個人偏袒她,就只會累積別人的不滿,於是我決定儘可能地先指出她的問題點。當然這麼做無法讓她被捲入的狀況好轉,但我想避免情況更加惡化。
「要是我知道了什麼,會和你聯絡的。」
我這麼告訴她,打算就此結束話題。
但是吉野卻搖頭了。
「我來和她說說看。我從以前就很想和真邊同學成為朋友。」
這還真是奇特。沒有幾個同班同學知道了真邊由宇的個性,卻還想接近她的。
我抱著單純的好奇心,問她:「為什麼?」
吉野露出了笑容。
「真邊同學不是打破過我們家的窗戶嗎?小學的時候。」
我點點頭。我清楚記得那件事。
吉野做出來當作暑假自由作業的存錢筒被班上的男生弄壞了。那名少年說了很過分的話,之後吉野就跑走了,大概是邊哭邊跑吧。看到這件事的真邊,僅僅為了讓男生說句抱歉,便把他強押到了吉野的家門前。但就算按門鈴,吉野也不從家裡出來。於是真邊打破了玻璃窗,闖進她家裡。
我露出苦笑。現在回想起來顯然還是很胡來,使我不禁笑了出來。
「很辛苦吧?」
「與其說是辛苦,應該說是吃了一驚。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應該會討厭真邊吧。『幹嘛做這種多餘的事』,這可是我真實的感想。」
「嗯。其實我有一陣子也是這麼想的。」
吉野露出微微惡作劇般的笑容。
「回想起來,土屋同學消沉的臉實在很有趣,讓人忍不住發笑呢。要是就那樣關在房間裡的話,或許事情會毫無波瀾地過去吧。那件事應該會變成一個平凡無奇、有些討厭的回憶。但是你想,多虧了真邊同學,現在卻變成了能笑著談論的小故事。」
我聳了聳肩。
「能夠把那當作笑話來看,是因為你是個好人。」
要是有意把那當作討厭的事,那可會是個極其討厭的小故事。
吉野歪下了頭。
「是嗎?真邊同學她或許很了解大家呢。若是一般人,就會因眼前的問題而停下腳步。但她卻更能綜觀全局,好像連五年後那場事件會被如何看待都知道。」
「你實在太高估她了。她的表情僵硬,所以經常被誤解,但她並不是那麼冷靜的人。」
「我也認為真邊同學沒
有想得那麼仔細。但或許她憑著動物般的直覺,從而了解了感情的價值。你想,有時候就算想冷靜地判斷事情,但事後卻會感到煩悶,對吧?我經常這樣。」
「當然,我也經常這樣。」
「對吧?這時只要想起真邊同學打破窗戶的事,總會有點想笑。」
「或許是吧。」我點點頭。
「但如果是我,是不會打破玻璃窗的。」
「嗯,我也不會。」
她開心地笑了出來。
「我並不是想成為真邊同學,但想試著和她成為朋友。如果真邊同學打破了窗戶——我想成為在一旁負責道歉的人。」
我誇張地皺起眉頭。
「我經歷很多次了,那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是嗎?我很擅長道歉唷。」
「那還真是美好的特長。非常和平,將來對就職一定很有幫助。」
她「耶!」的一聲,對我擺出了V字的和平手勢。
我回應一聲「耶」,也對她擺出和平手勢。
這段對話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吉野是個好人」這件事。要是每個人都像吉野那樣的話——真邊肯定也能活得更順利吧。但現實上——她正逐漸成為班上的問題人物。
真邊不幫忙準備校慶,是件很棘手的事。
如果只是稍微被同班同學討厭的話,放著不管就行了,那種事不成問題。原本對真邊由宇來說,在班上被分配的工作,優先順序應該相當高才對。她是不可能為了「沒幹勁」、「想和朋友玩」或「身體有點不舒服」這種理由蹺掉工作的。
話雖如此,我所知道的是兩年前的真邊。有可能她的思考模式在這兩年之間大有變化,若是這樣的話那倒還無所謂。
問題在於真邊由宇還是維持著和兩年前同樣的價值觀,心中卻抱著比班上工作更該優先處理的事情。到底有什麼樣的理由,能讓她蹺掉班上的工作?而且還將那個理由對周圍保密。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能用來推測的線索,勉強可以找出一個。
我問起真邊尋找魔女的理由時,她也是這麼說的。
——這是秘密。
她不去幫忙準備校慶的理由,和尋找魔女的理由有關聯嗎?
無論如何,真邊由宇的秘密,不可能帶來平靜。
3
我有話想和你說。什麼時候能見個面?
——很急嗎?
挺急的。可以的話愈快愈好。
——那麼今天晚上八點左右的話沒問題。
我知道了。在那座公園碰面行嗎?
——嗯。如果我會遲到的話再聯絡你。
在這樣的對話之下,我把真邊由宇叫了出來。
接著我在晚上八點前不久,出發前往公園。一吸入夜晚的空氣,便發現比想像中來得冰冷,於是我察覺到冬天正逐漸靠近,明明到昨天為止感覺都還是夏天。時鐘前進的速度意外地快速,有時好像要被它拋下一般。
真邊已經在公園裡了。她直挺著背,坐在長椅上。路燈的圓形光芒,切離了夜晚的一角,她的制服勉強構到了那道光。
她發現了我的身影,並從長椅上站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走向真邊。接著歪下了頭。
「你不冷嗎?」
「這麼說來,好像有點冷。」
「到晚上都還穿著制服,會感冒的喔。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我知道了,謝謝。」
我在長椅上坐下。
「然後呢?」真邊坐在我旁邊,催促我說下去。
「你班上有個叫吉野的人吧,從小學就和我們同校的。記得嗎?」
「當然。」
「我和她談了一些關於你的事。」
「這樣啊。」
「你不去準備校慶,是在做什麼?」
真邊閉上了嘴。
她用很認真的表情凝視著我。
她深思時總是像這個樣子。明明只要稍微將目光別開就好了。明明只要露出困擾的表情就好了。但她的眼神依然筆直向前,所以看起來才會像在瞪人。
其實我很想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我想仰望天空,尋找月亮。但是此刻,我也筆直地凝視著她的雙眼。有一輛車從前方的馬路經過,我能聽到的聲音就只有那輛車的引擎聲而已。
不久後,真邊開口了。
「可以的話,我不想回答。但是,如果七草你無論如何都認為我說出來比較好,我會儘量試著說出來。」
真是複雜的回答。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得到某人的許可,你就不能說明原委?」
「也有這層意思。」
「也有這層意思。」我複述了一次。有這層意思,但也有別的理由。
真邊點了點頭。
「我答應別人會保密,所以不能擅自說出來。而且以我自身的意願來說,我也希望儘可能不要回答。你了解嗎?」
「我了解。即使如此,如果我告訴你應該要說出來的話,你就會努力說出來。」
「嗯,就是這樣。」
這次換我陷入了沉默。
和身分不明的某人之間的約定,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但如果真邊自己想將其當成秘密的話,我也不打算勉強打聽出來。可以的話,我想尊重真邊的意志。
——不。其實我想問。
我心底其實想毫不顧慮而粗暴地介入她的秘密之中,這是我坦誠的感受。然而另一方面,理性又叫我要尊重她的意志。然後,我毫不猶豫地選擇理性那方。而告訴我比起感性,更應該遵從理性的,究竟是我的理性?還是我的感性呢?或許我是相當感性地遵從著理性也說不定。
最後,我還是無法打破玻璃窗。
耶。和平。
我搖搖頭。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我不會叫你無論如何都要說的。」
「是嗎?」
「但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先和對方取得將秘密說出來的許可。」
「換句話說,是以備不時之需,是嗎?」
「嗯,就是這樣。」
雖然我點頭同意,但心中想的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不能和任何人說的秘密,讓人感覺有些危險。要是對方說那無論如何都是秘密的話,也許最好保持警戒。
「只要你還想當作秘密,那就沒必要真的說出來。但是可以的話,希望你至少告訴我,你是否取得了許可。」
我以為真邊由宇會點頭。
她的價值觀、理論、規則,不管名稱是什麼,我認為我的提案已經巧妙地避開了真邊由宇會感到抗拒的部分。
然而,她搖頭了。
「讓我考慮一下。」
完全搞不懂的我,皺起了眉頭。
「你到底要考慮什麼?」
「不能對你說。其實我一直都在考慮,但卻沒有得出答案。有個複雜的問題,不管選擇什麼都很矛盾。因此我沒辦法好好地對七草你說出口。如果是七草你的話,應該能懂我在說什麼吧?」
「我不懂。」
曾有好幾次,真邊由宇看似是正確的。也曾有好幾次,她看似是錯誤的。但她卻從來不曾如此讓人難以理解。
「雖然不懂,但如果你很煩惱的話就找我商量吧。即使不了解,至少我有自信比你更能思考複雜的事。」
「謝謝你。」真邊點了頭。
「但是,我無法找你商量。」
「無法找我商量?」
「我不打算和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商量。但唯獨七草你,我無法找你商量。」
「理由大概也是秘密吧?」
「嗯。」
我嘆了一口氣。
然後搖了搖頭,向她問道:
「你是為了捨棄自己的一部分,才尋找魔女的嗎?」
「誰知道呢。」
真邊將視線從我身上別開。
她看向正前方,然後很罕見地抬頭仰望著天空。
「嗯。或許是這樣。我想應該
是這樣吧。」
記憶中的她總是只看著前方。她從不曾將視線往下,同樣地,也不曾抬頭仰望。
仰望天空的她,和我的記憶有了些微出入。這讓我莫名感到不愉快。
*
我和真邊走出公園後就道別了。
為了不讓她被班上的人太過厭惡,我本來打算替她準備一套具體對策的。但想起這件事時,已經是在我們互相揮手道別之後了。算了,之後應該還有方法可以彌補。既然問題的中心是準備校慶,那等這件事告一段落之後再行動,或許能不引起波瀾就解決問題。
我一邊思考著這些事,一邊走在不到五分鐘的歸途上。
在路上,我踢到了某個東西而跌倒了,擦撞到的手掌流出了一點血。我對此感到非常震驚,並陷入了混亂。在空無一物、鋪整好的柏油路上,到底為什麼會跌倒?我站起身來確認腳邊,甚至連一個明顯的凹凸部分都沒看到。簡直莫名其妙。
我粗暴地拍掉沾上膝蓋的沙塵,並嘆了一口氣。
然後,我不得已地承認了。
我以我的方式對真邊由宇灌注了愛情,也有自信多少贏得了她的信賴。
——唯獨七草你,我無法找你商量。
她這麼說。
這是從意料之外的方向襲來的衝擊。而這股衝擊對我的情感所造成的動搖,似乎比我自覺到的更深。
——原來如此。我遭受打擊時是這樣的啊。
我在內心如此喃喃說道,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但事實是我已經混亂到根本無法假裝事不關己,完全沒辦法好好思考了。
4
十月中旬有運動會和校慶,月底還有期中考。將自動流瀉而來的那些日子一個一個跨越後,月底已經迫在眼前了。
然後二十九日的夜裡,我又做了階梯的夢。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佇立在階梯上。忽明忽暗的路燈在深夜的山中排列著,而山中的那座階梯,就像無菌室一般寧靜。
我嘆口氣後,便開始爬上階梯。可以的話,我不想見到另一個自己。而且因為上次是往下走,所以這次改成往上也很自然吧。
爬上階梯和走下階梯,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夜晚依舊很暗,階梯依然很安靜。但是往下時階梯高度和寬幅的尺寸都一模一樣,往上時卻變得很不一致。有的階梯很低、寬幅很大,有的階梯則很高、寬幅又窄。階梯本身有些部分很傾斜,也有持續了五公尺左右的坡道。比起沒有特色的階梯,這階梯走起來也可說是挺有樂趣的。但是沉重的疲勞開始積累在腳上,讓我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連在夢中都非得這麼累不可呢?
沒有時鐘,所以我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但我已經爬了一段時間,應該持續走了三十分鐘左右吧。
周遭好像突然亮了起來,我將落在腳邊的視線移向上方。
階梯上,有一名少女佇立著。
她身後的天空,和剛才完全不同。接近天空頂端的地方——掛著一輪熠熠生輝的明月——周遭飄浮著細碎的雲影。與月亮有些距離的位置散落著點點星辰,散發出刺穿夜空般的光芒。多麼明亮的天空啊。被天體所照耀的夜晚,宛如失去波瀾的海洋一般,呈現清澈的群青色。
少女以瞪視般的眼神,俯視著我。
那名少女穿著沒見過的制服。
身高比一般女生還高,肌膚如月光一般白皙。她的左眼下方有顆小小的淚痣,給人一種受了傷的感覺。白皙肌膚和烏黑髮色的對比,和真邊由宇非常相似,但整體的印象卻大相逕庭。真邊由宇就像一把被徹底磨亮的銳利刀刃,讓人擔心她會折斷。這名少女則宛如雪的結晶一般,因總有一天會融化而讓人悲從中來。在腦中對比看看後,我露出了苦笑。這兩者,或許還是沒有太大的區別也說不定。
我向少女搭話。
「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我總覺得在哪裡看過她那懇切的神情,但卻沒辦法清楚想起在哪裡見過。
少女沒有回答。
我再往上爬上階梯,走到距離她三階的位置。
「這裡到底是哪裡?雖然我不認為夢境有什麼含意,但我總覺得這座階梯是個特別的地方。」
有很長一段時間,少女一直用她微弱而懇切的眼神看著我。
不久後,她歪著頭說:
「你是來撿回的嗎?」
一般而言,那聲音並不是能算是可愛。那略微低沉、帶點沙啞的嗓音,就像勉強擠出來的一樣。但是為什麼呢?我卻對她的聲音感到憐愛。那就像一隻被雨水打濕、被人丟棄的小狗所發出的聲音。
「撿回?」
我反問她。
她指向我身後的低處。
我回過頭去,看到地面上有街道。山麓旁有小小的聚落,那旁邊似乎有座田園。雖然因為太暗所以看不清楚,但是個房屋稀少的地帶。在那前方的海岸,還有個更大一點的聚落。
海岸邊建了一座燈塔,燈塔朝海的方向散發著朦朧的光芒,少女所指的似乎就是那座燈塔。
我將視線移回少女身上。
「燈塔那裡能撿到什麼嗎?」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用一雙泫然欲泣似的眼睛凝視著我。
如果這是我的夢——雖然毫無疑問是我的夢,那麼「撿回」這個詞彙,應該有著特別的意義。
「魔女和我說過:『你是想捨棄呢?還是想撿回呢?』和那個問題有關係嗎?」
少女緩慢地點了點頭,像是細心注意著那單純動作的每一個細節一般。然後她說了:
「你有權利撿回你捨棄的東西。」
我捨棄的東西。
因不再需要而割除的,我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我嘆了一口氣。雖然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但我內心深處其實很後悔請魔女抽出一部分人格嗎?我也和秋山先生一樣,所以才會做這種夢嗎?總覺得這樣好像很愚蠢。
「我不打算撿回。把那東西捨棄是很自然的。」
少女歪著頭,像是在催促我說下去。
我一邊挑選著詞彙,一邊繼續說:
「隨著時間流逝,狀況也會有所變化。而我也必須以同樣的速度繼續前進才行。這麼一來鞋底就會逐漸被消磨,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會老去。我說得沒錯吧?」
我想起了那座公園。企鵝身上的漆剝落,鐵器生鏽。只要身處現實之中,就無法從那命運中逃離。
少女點了點頭。然後用十分細微的聲音,加了一句「也許」。
我也點點頭。
「那東西就像被消磨而破洞的鞋子一樣,我當然很憐惜它。不過,那樣下去就再也無法前進了。於是我只好捨棄了它。」
為了和時鐘以同樣的速度前進,這是沒辦法的事。
少女用脆弱而懇切的表情凝視著我。她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句相當簡短的話。
「你,捨棄了什麼呢?」
「這個嘛,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停下來站著說話後,讓人感覺這座階梯有些寒冷,於是我磨蹭著指尖。即使是在夢中,還是讓人覺得有些丟臉。我低著頭,講了一些真邊由宇的事。但是——我想少女不會知道那是關於真邊由宇的事。知道那是關於她的事的人,這世上肯定只有我而已。
「很粗略地說,我所捨棄的東西,是一種信仰。」
雖然這顯然是種很誇張的說法,但我想不到別的詞彙了。
我的信仰。
「夜空上飄浮著一顆微小的星星。它存在於很遙遠的地方,所以閃爍的光芒看起來很微弱。但是,我知道那顆星星其實非常巨大。那顆明亮的星星充滿著遠比太陽還要多的能量,整片宇宙都沒有多少能與之比擬的存在。」
少女緊閉著嘴,靜靜地聽著我的話。當我辭窮的時候,她會輕輕地點點頭,
像是在鼓勵我一般。
「我愛著那顆星星的光輝,並信仰著它。但是因為一些原因,我決定捨棄信仰。要說明那個原因很困難,但勉強以言語來表達的話,我認為所謂的信仰,只能針對普遍的東西,至少我是如此。我不能允許相信的對象改變,但不能允許這件事正是問題所在。因此我決定捨棄它。」
我邊說,邊露出了苦笑。
我到底在夢裡說些什麼啊?而且對象還是一個連
名字也不曉得的少女。但畢竟現實中我沒辦法對任何人開口,或許我也希望能在某處將這份心情化作言語吧。※就算不曉得國王的秘密,深鑿的洞穴也有其意義。(編註:出自希臘神話所衍生的寓言故事「國王有對驢耳朵」。)
「捨棄信仰的話,就只會留下愛,但說不定那並不是愛。或許有不同的名稱,更加適合這份感情。不過我不知道應該怎麼稱呼它才好。」
這個話題的結論,也很令我意外。
短短數秒前都不曾想過的事,我卻開口說了出來。
「說不定失去信仰的我,變得渴望得到愛了。」
遙遠夜空的彼端,存在著崇高而澄澈無垢的星星。或許,我開始希望那顆星星能看著我了。因為我夢想著如此極盡幸福的事,因此也許我已不能自稱為悲觀主義者了。
這個變化,光是想像就令人感到恐懼。對我來說,就像這個世界該有的樣子徹底改變了一樣。所以我無法將其帶出夢境之外。
少女點了點頭,但還是沒有回答任何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