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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三話 遙遠的古老話語(1/2)

目錄

1

為什麼我又開始追尋魔女的傳聞呢?

起初,是因為類似義務感的感情。

所謂的減法魔女顯然非常可疑,為了確保真邊由宇的安全,於是由我來先行調查,動機僅僅如此。但是很快地,魔女打了電話給我,於是我才知道那個傳聞是真實的。

我真正在意的是真邊由宇尋找魔女的動機。她想要捨棄自己,是一件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更進一步說,是感情上讓我難以接受。但同時我也明白,我必須接受這件事。收到她傳來的郵件的八月夜裡,我也想著同樣的事情,因此我立刻就找出了答案。

於是接到魔女電話的我,捨棄了我的一部分。另一種說法是,我捨棄了對真邊由宇的一部分感情。

之後我進行了兩個月左右的調查,隱約理解到,要找出魔女是極其困難的事。以及,至少在我觀察到的範圍內,調查魔女並不會有危險。

所以,我已經可以中止魔女的調查了。

可以認真地投入幾個更現實的問題了。

即使如此,進入十一月後,我還是在持續追尋著魔女。或許這只是逃避現實的一個方法而已。或許如此。

我想再一次和魔女談話嗎?

為什麼?是為了再次撿回捨棄掉的一部分自己嗎?

真是愚蠢。

*

有一本書叫蝸牛考。

不過我沒有讀過那本書。只要是對民俗學有興趣的人,都聽過這個書名。然而我卻沒碰過實際讀過那本書的人,只是隱約知道它的內容。就是這樣的一本書。

內容正如書名,似乎是針對蝸牛的考察。所謂的蝸牛指的是katatumuri,在不同的地域有各種不同的稱呼。以京都為首的近畿地區稱作dendenmushi,離那遠一點的地區則叫作maimai,到關東或四國的話則是katatumuri——就像這樣。換言之,所謂的蝸牛考,是關於語言傳播的解說書籍。

過去語言是在京都產生的,隨著時間流逝,語言以同心圓狀擴展到各地區。充分展現出其特徵的,是從京都看來完全相反方向的東北和九州,兩邊都留下了tuburi這個詞彙。

告訴我蝸牛考的事的,是一個叫做小林的人。

「古老的語言,在遙遠的地方留存了下來。」

他這麼說道。

小林學長是就讀我高中的三年級生,到這個夏天之前都在歷史研究社擔任社長。但是比起歷史,他對民俗學更有興趣,似乎也實際擁有過蝸牛考這本書。我為了調查減法魔女而找小林學長商量,我認為有研究都市傳說這類東西的學問應該是民俗學吧。

我和小林學長在北校舍四樓的教室碰面。那間教室平常用來進行地球科學的課程,放學後則是歷史研究社的社團教室。為什麼歷史研究社會使用地球科學的教室呢?這兩者似乎沒什麼關聯。話雖如此,如果問哪間教室才適合當作歷史研究社的社團教室,也讓人傷透腦筋,因此地球科學教室可能就是最適當的也說不定。

「我也簡單調查了一下減法魔女的事。」

小林學長這麼說道。

他找了一張窗邊的摺疊椅,跨過椅背,面向後方坐了下來。我則在他正前方的椅子坐下。

「結果如何?」

「很有意思。以一個都市傳說來說,各處都很不自然,有種不協調感。」

「哪裡有不協調感?」

「針對這點,首先必須對都市傳說這個東西進行說明才行。你明白嗎?如果不定義都市傳說,就無法指出違反常規的部分。就像若想議論西瓜是蔬菜還是水果,首先得替蔬菜和水果賦予定義。」

「是,我非常了解。」

「那麼,關於都市傳說的定義,這點並不明確,說到底都市傳說這個詞彙是在最近才產生的,在日本是從一九九零年代開始被使用。正確來說,第一次出現是在八八年被翻譯的一本書中。不管怎樣,經過的時間還不足以醞釀出確切的意義。」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不如我們現在先不要考慮都市傳說的歷史,如何呢?只要我和小林學長之間清楚定義那個詞彙有什麼意義,我想話題就能進行下去。」

「一點也沒錯。實際上——語言的意義是配合現實來改變定義方式。即使在學問的領域上,這也是很平常的思考模式。那麼現在,我就來定義都市傳說吧。明確地說,所謂的都市傳說,即是擁有某種傾向的傳聞。你知道是什麼傾向嗎?」

「內容宛如現實一般的虛構故事,是嗎?」

「你抓到了很好的點,給你一部分的分數吧。那個傾向,便是『貼近部分現實,以確保真實性』。比如說,你聽說過迪士尼樂園的都市傳說嗎?」

「聽過幾個。」

「迪士尼樂園是每個人都知道的現實,所謂的都市傳說則採用了這種現實以取得真實性,所以人們才會覺得有趣,並將其流傳開來。只要是大企業,至少都會成為一個都市傳說的題材。又或是實際上在世間引起騷動的事件,也很容易變成題材。反過來說,不包含現實的都市傳說沒有真實性,沒辦法口耳相傳。傳說無法成立,就這樣消失無蹤。」

「是這樣嗎?」

我歪著頭。

「經常聽到的恐怖故事中,也有很多故事從頭到尾都沒有現實的企業或事件登場。」

「不可以把恐怖故事和都市傳說搞混喔。話雖如此,最終廣為人知的恐怖故事,還是會隱含著現實。當然說法各有不同。有從社會問題衍生出來的故事,也有明言指出現實地名當作舞台的故事。又有些故事,是以每個人都會在夜路上感受到的恐懼當作題材。」

「若是出現夜路就算現實的一部分,那什麼都可以算是現實了,不是嗎?這樣能發揮分類的功能嗎?」

小林學長開心似地笑著點點頭。

「當然能發揮功能,只要可以說明減法魔女的特殊性就行了。換句話說,恐怖故事很容易具有說服力,人們大致上都會對相同的東西感到恐懼,可以說恐懼本身就保證了真實性。但是,減法魔女不是恐怖故事。」

我噤聲不語。

確實正如他所說,那個傳聞中沒有讓人感到恐懼的要素。

小林學長繼續說:

「那傳聞當然也沒有反映出現實的企業和事件。換言之,減法魔女沒有半點真實性。我認為那個傳言,比起都市傳說,更接近咒語。就像把喜歡的人名字的縮寫寫在橡皮擦上,就能兩情相悅的咒語那樣。」

「原來如此。確實,雖然有點繁瑣,但那或許就像能改變自己的咒語。」

「但是,即使是咒語也有點奇怪。你懂為什麼嗎?」

「不存在程序,是嗎?」

「正是如此。所謂的咒語,正是會讓人想實際試試看才有意義。要是沒有明確的方法,就難以傳授給任何人。」

「意思就是不管是作為都市傳說,還是作為咒語,減法魔女的傳聞都是不完整的。」

「嗯。如果要做個實驗,內容是創作出一個新的都市傳說,並將其散播出去。要是我的話,就會立刻重新編制那個傳聞,否則根本不可能散播出去的。在這種資訊爆炸的社會中,那只會馬上被埋沒而消失而已。」

「但是減法魔女的傳聞沒有消失。雖然規模的確沒有那麼大,但即使是現在,只要上網搜尋,也還是找得到新的情報。」

「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小林學長誇張地皺緊眉頭。

「當然,可以想得出幾個理由。也許減法魔女也包含了某種真實性,只是我沒有察覺而已。就算沒有真實性,或許也有某種讓人想口耳相傳的要素。也可能是有一大群人,刻意想讓它流行起來而反覆上傳情報。又或者是……雖然不可能,但也許那傳聞徹頭徹尾都是真實的。」

「不可能嗎?」

我如此問道。

「你認為那種荒誕無稽的話會是真的嗎?」

小林學長皺起了眉頭,那表情就像一隻討厭香菸味的狗。

我知道減法魔女的傳聞是真的。但是從魔女那裡接到電話這種事,可不是能一臉正經地和人談論的話題,這點常識我當然有。說起我自豪的地方,就只有能總是表現得像個符合常識的人而已。

所以我改變了話題。

「若是謊言就不會變成傳聞,若是真實就會變成傳聞。這點也讓我

不太能理解。對聽到傳聞的人來說,應該分不出區別吧?」

「是這樣嗎?」

小林學長將身體向後,雙手抱胸。

「我不這麼認為。就算是完全相同的話題,用真話來散播,和用謊言來散播,兩者之間我認為還是有所不同。我不曉得個人是否擁有辨別真實的能力,但如果是規模較大的社會,我認為就有能分辨真實和謊言的能力。」

看樣子,這對小林學長來說似乎是極為重要的思考模式。也因此有好一段時間,話題都大大地偏離了。小林學長向我說明了他進入大學以後,無論如何都想進行看看的研究概要,我則熱情地搭腔。單純這樣聽起來,真的是很有意思的內容。小林學長將自己未來的研究,稱作「集團內的情報自淨作用」。滿足某種條件的集團能自動矯正謊言,在沒有滿足條件的集團中,謊言將更加深沉地沉澱下去,變成錯誤的常識而紮根。將此條件數值化,並藉以測量各種集團的健全度。這便是小林學長所思考的研究概要。

這個話題中最讓我感興趣的,是小林學長斷言能自淨謊言的集團就是健全的集團這點。這肯定是很自然的思考模式,而我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但另一方面我也在思考,將所有謊言拒之門外的集團,真的是健全的嗎?這段期間,太陽的高度已經下降。秋季的黃昏來得很早。

「這麼說來——」

在閒話告一段落的時候,小林學長嘆了一口細長的氣,並這麼說道:

「如果魔女真的存在的話,她或許就住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也說不定。」

「為什麼呢?」

「有最多和魔女傳聞有關的留言的,似乎是橫濱市。而且傳聞的發源地,看樣子也是橫濱市。你看。」

小林學長彎下身子,從掛在書桌上的書包中拿出了資料夾。他似乎把留言板的頁面影印下來了。

「我搜尋到的有關減法魔女的文章中,時間最早的是這篇。」

資料上附加了日期,距離現在約七年前。

文章內容是這樣的——

我是魔女。

話雖如此,我無法飛上天空,也沒辦法和貓說話。

不,正確來說,在某個地方我能飛上天空,也能和貓說話。但平常卻兩者都做不到。

我能使用的魔法只有兩種。但是這兩種,我都還不曾使用過。並且其中一種,效果相當繁瑣,於是我決定現在先不寫出來。因為如果要說明一切,文章將會變得很長。而且現階段,那個魔法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另一種。我,能夠抽離人們的心情。

容易發怒的心情、容易放棄的心情等等,諸如此類的東西。

如果你心中有討厭的心情,我能夠將其抽離。應該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感到噁心才對。雖然我沒有試過,但肯定不會的。

如果你有想要捨棄的心情,就來見我吧。

要是有人來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每周星期六的中午,我會等著。

地點在神奈川縣橫濱市的——

讀了後續之後,我屏住了呼吸。

自稱魔女的某個人,指定作為見面地點的場所是我熟知的小學校園。七年前出現這篇文章時,我就在那所小學上學。

一切都是偶然嗎?把這當成是偶然,當然是很自然的想法。然而,我卻無法順利地處理我的感情。不知道為什麼,我強烈地覺得這個連結隱含著意義。

「話說回來,入社的事你決定好了嗎?」

小林學長說道。

「請讓我考慮到明年春天為止。」

我回答,並強笑一聲。

魔女以前就在我就讀的小學校園裡嗎?

2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六,我決定造訪那所小學。

我並不認為魔女在那裡,但小林學長拿給我看的、七年前在留言板上的那篇文章,還是讓我很在意。

小學的正門緊閉著。我繞著校地周圍走著,然後從後門進入了操場。少年棒球社正在操場上練習,軟球擊中金屬球棒的聲音反覆響起。

七年前,我還是個小學三年級生。

事實上,我幾乎不記得那時候的任何事了。導師和經常玩在一起的朋友還想得起來,但像真邊由宇的事我就想不起來,我甚至不記得自己和她同班。我和真邊開始一起行動,是從四年級開始的。

低年級使用的校舍前設有單槓。我抓住那單槓,高度實在太低而使我笑了出來。對了,那時我很喜歡翻單槓。手掌充滿鐵臭味的感覺,讓我很喜歡。在班上我算是很擅長吊單槓,這點讓我有些自豪。

我突然想到,現在我還能翻單槓嗎?

翻這麼低矮的單槓,會不會撞到頭?失敗的話,會不會被棒球社的小孩子們笑呢?這兩者,都是當時的我壓根沒想過的事。雖然無法確切感受到實感,但曾有一段時期,我把翻單槓當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可以說是我把那時的我給捨棄了嗎?

球棒捕捉到了球,發出了高亢的聲響。孩子們的臉一同朝天空抬頭仰望。趁著這段空檔,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停住,並踢向地面。右腳自然地舉高、左腳則跟隨其後。身後的校舍從視線上方落下,地面咻地騰空飛去。那瞬間——我想起來了。我記得,我曾教過一個女孩子翻單槓的方法。那是誰呢?並不是真邊。

我的身體在單槓上面直直地靜止了。右翼的選手勉強追上了被高高打飛的球,並跳躍接起了它。

雙腳踏上地面後,我將手鬆開了單槓。接著我從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試著打了魔女的電話號碼。還是一樣,雖然鈴聲響起了,但對方似乎不打算接。我放棄,並掛斷了電話。下一瞬間,有人從身後呼喚了我的名字。

「七草同學。」

我回過頭去,站在那裡的人是吉野。她穿著紅色格紋的長裙,披著一件有著黑貓圖案的LISTEN HEARTBEAT連帽外套。搞不好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感覺很新鮮。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她說。

我歪著頭。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想看看很久沒見的小學校園。」

「這樣啊。」

「吉野呢?你是來找施魔法的對象嗎?」

「咦?」

我忍不住發笑。

被呼喚名字的時候,我還以為魔女真的現身了。但吉野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魔女,只像個普通的高中一年級學生。

「開玩笑的。」

吉野喃喃地「嗯」了一聲。

「我聽不太懂呢。」

「是只有我懂的笑話啦。」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

「只要覺得不開心就行了。然後如果你能在我道歉後大方地原諒我,我會很高興的。」

「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不過我很擅長原諒別人喔。」

我們在單槓前並肩站著,望著少年棒球社練習打擊。吉野的弟弟加入了這支隊伍,她似乎是來送弟弟忘記帶的東西的。

少年棒球隊練習的樣子,是最適合靜靜眺望的光景。沒有任何惡意,看起來就像個和平的世界。

「要和真邊同學交朋友挺困難的。」

吉野這麼說道。

她似乎會在午飯時邀請真邊,休息時間時也儘可能地向她搭話。當然,真邊是不會沒有理由就拒絕這些邀約的,她也會誠實地回應對話。但她的態度,並沒有隨著時間的積累產生變化。她對待一個月內每天碰面的對象,和對待今天初次見面的對象,態度完全一樣。

「要成為真邊的朋友非常簡單。」

我這麼說。

「只要照實傳達給她就行了。只要說『請和我當朋友』就行了。」

「不會被拒絕嗎?」

「不會被拒絕的,我有自信。賭上我房間裡所有的東西也可以,還能順便加上口袋裡的錢包和智慧型手機。你只要拿快用完的橡皮擦來賭就好了。」

「但是,真邊同學點頭後,會變成怎樣?——」

「你們就會變成朋友。」

「其他呢?」

「不會有任何改變。」

吉野輕輕露出微笑,大概是裝出來的笑容吧。

「那樣算是朋友嗎?」

「至少對真邊來說

,這樣就是朋友了。」

「真邊同學真是冷酷呢。」

「有時甚至是殘酷。我曾經一邊和她對話,一邊用字典查殘酷的意思呢。」

「這也是開玩笑嗎?」

「誰知道呢。我真的有查過,但已經不記得當時的心境了。」

吉野輕輕地跳起,用握住單槓的雙手撐住身體。

「因為是長裙,翻一下應該沒問題吧?」

「不知道。要試試看嗎?」

「還是算了。」

她就這樣,晃動著懸在半空中的雙腳。

「但是七草同學你不一樣。」

「當然,我從來沒有穿過裙子。」

「我不是說這個。你沒有向真邊說過『請和我當朋友』吧?」

「大概吧。小學時候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吉野緊握住單槓,兩腳踩上地面。站上打擊區的矮小少年,仿佛仰望著太陽一般全力空揮球棒。

「我從以前就覺得真邊同學的朋友只有七草同學你而已。以旁觀者的角度就能清楚明白,真邊同學似乎只會對七草同學你說真心話。」

「你想太多了。我從來沒看過真邊說假話,無論是對誰。」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又並非如此。真話也分成很多種吧?」

「算是吧。」

「真邊同學雖然不會撒謊,但我認為她相當嚴密地區分出了該說的話,和不該說的話,她或許是很謹慎地在思考自己的任務吧。我認為,能夠忘掉自己的任務互相暢談才叫朋友。對真邊同學來說,能夠忘記任務來談話的對象——肯定只有七草同學你而已。」

確實,真邊由宇就像是在替自己分派任務一樣。不知道她對這件事有多少自覺,但我想她應該幾乎是無意識的吧。如同克己地持續演繹著某個角色一般。

「因為真邊一直是個英雄。」

我這麼說。

「絕對不是這樣的。」

吉野如此回答。

「真邊同學在打破玻璃窗後不久,我曾經這麼和她說過唷。我說『你的思考方式簡直就像英雄一樣』。」

「然後呢?」

「真邊同學搖頭了,連否定的時候都是自信滿滿。她說『不是這樣的』。」

「她對自己的事是沒有自覺的。」

「不——也許正好相反。她可能總是非常認真地思考著自己應該做什麼才好,冷靜到無法想像她只是個小學生。」

吉野靜靜地凝視我的臉。

她的嘴角雖然浮著一抹微笑,我卻沒辦法從她的眼神讀出感情。

「真邊同學說『我的任務,是大聲呼叫英雄』。」

那算什麼?

我明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一直信仰著真邊由宇。一直是我的英雄的她,才是我想守護的。然而她卻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成為英雄嗎?若她只是沒有自覺,那正如我所願。然而她卻是刻意想站在別的立場上嗎?

「對真邊同學來說——七草同學你肯定才是英雄,一直都是。這點我雖然沒有問過本人,但我想是因為真邊同學知道七草同學你會伸出援手,所以才會大聲呼喊的。她總是全力以赴地向你傳達『這裡有問題發生』。」

吉野溫柔地露出微笑。

她笑著,仿佛只要這麼說,我就會感到喜悅一般。

但那是不可能的。多麼任意妄為啊。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大叫出聲:那不是真邊由宇,那才不是我的真邊由宇。

那是我本應已經捨棄的我的聲音嗎?

是擅自替真邊由宇賦予定義、像小孩子一樣的我的聲音嗎?

一想到心中還殘存著那個我的碎片,我便露出苦笑。我忍不住對魔女喃喃說道:「拜託替我抽離得乾淨一點嘛。」還是說她是叫我用自己的手,來捨棄這最後的一片碎片呢?

實在太丟臉,於是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將胸口中的空氣一口氣吐了出來。

「肯定不是這樣的。就算真邊心中有英雄存在,那也不會是我。」

「是嗎?我認為這個猜測勝算很高唷。把我珍藏的布丁拿來賭也行,是在甜點店買的、有點貴的布丁喔。」

「我很喜歡布丁。不過我太常在賭局中賭贏了,讓我有點害怕呢。因為我是個膽小鬼。」

「我覺得贏的人會是我。」

「不,贏的人是我。」

「是嗎?有些事不是會因為太過親近,反而不會察覺嗎?」

「真邊她對我藏有秘密。」

萬一,她真的有應該大聲呼叫的對象存在。

就算真的有個能漂亮解決她問題的英雄存在,那也肯定不是某個特定的人物。她所相信的,大概是類似社會善意的東西吧。至少,不可能會是我。

「她肯定抱持著某個問題。對她來說,那一定是極其重要的問題。」

我可以斷言。若非如此,真邊是不會拋下班上的工作,獨自回家的。

「如果她信賴我的話,應該會率先把原委告訴我吧?但是,她似乎不能找我商量。」

「真的嗎?難以置信。」

「是真的。我向她詢問原委之後,她明確地這麼和我說了。」

「然後呢?七草同學你怎麼做?」

「到此為止。既然真邊說那是秘密,我就不會勉強打探。」

「為什麼?」

吉野皺起了眉頭,看起來似乎還帶著一點不悅。

「你不想了解真邊同學問題的原委嗎?」

「是很感興趣,但我不想對他人的秘密插手。我很擅長保守秘密,卻不擅於打探秘密。」

「非常符合七草同學你的風格,不過……」

吉野閉起了嘴。就像是要填滿那段空白一般,一道清澈的金屬聲響起了。

被少年揮舞的球棒彈飛的白球,往正上方高高地、高高地飛舞著。捕手脫下面罩,一臉不安地抬頭望去。野手、休息區的選手,就連打者都在原地不動,並凝視著空中的一點。

我身旁的吉野,短短地吐了一口氣。

我雖然被特別盛大的捕手處理高飛球場面吸引了注意力,但憑氣息得知她翻了一圈單槓。長裙發出了大鳥拍打翅膀一般的聲響。

捕手僅僅後退了兩步,就接住了掉落下來的球。

我將視線移向吉野。她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將雙腳踩在地面上,並說:「我總覺得七草同學你是在逞強。重視對方的秘密這點,非常有七草同學你的風格。但唯獨對真邊,你不是這樣。從我的角度來看,七草同學你和真邊同學基本上是相同的。真邊同學能說出真心話的對象只有七草同學,而七草同學你能說出真心話的對象只有真邊同學。兩個人都只對彼此任性,這種感覺一直讓我很羨慕。」

和真邊相同——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說。

這話還真過分。我笑了出來。我明明打算一直在真邊身旁,當個有常識的人的。

「根據解讀方式不同,可以說這是很過分的壞話喔。」

「但是七草同學你不會那樣解讀的吧?」

「誰知道呢。我倒是覺得我和真邊還是完全不同。」

或許她說中了一部分也說不定。

如果是以前的話,就算真邊說那是秘密,就算她說唯獨不能找我商量,我可能也只會笑著當作耳邊風也說不定。我可能只會認為她又在拘泥什麼奇怪的事,然後私底下偷偷調查她的秘密。

我嘆了一口細長的氣。

「但是啊,要是偷偷調查被發現的話,她或許會生氣喔?」

「那樣的話,我也會一起道歉的。」

「她會原諒我們嗎?」

「只要道歉,真邊同學是不可能不原諒我們的。要拿布丁來賭嗎?」

吉野這麼說道。

我沉默地搖搖頭,我不想打明知會輸的賭。而且,我還是不打算偷偷打探真邊的秘密。我已經將特別看待真邊的我給捨棄了。

但是魔女只會替我抽出人格,並不會給予任何能取代的事物。

我肯定是正在那片空白之中佇足不前吧。因為想要能填補空白的碎片,才會像遷怒一般地追尋著魔女。

捨棄了一個我,就必須得到下一個我才行。

必須不靠

魔法,而是在現實中找到那個我才行。

*

那天夜裡,時間已經很晚的時候,智慧型手機響起了。

正好是我想著差不多該睡了,並鑽進被窩準備關燈的時候。

靜音模式下的震動敲打書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聽起來就像是某種小生物的悲鳴聲。

不積極與人交往的我,雖然有時會有郵件和簡短的簡訊傳來,但根本不會有人打電話給我。我從床上站起,開啟放置於書桌角落的檯燈。來電人的名字顯示在熒幕上,是魔女打來的。

我按了一下接通的按鍵。

我一邊將智慧型手機抵在耳邊,一邊在書桌的椅子坐下。

「晚安。」

魔女說道。

「晚安。」我如此回應。「在這種時間打來,到底有什麼事呢?」

「給你帶來麻煩了嗎?」

「不會。我只是很驚訝。因為我打給你好幾次,你卻都不接電話。」

「要是那麼輕易就能和魔女說話,那才有問題吧。心血來潮時偶爾打通電話,你不覺得這樣剛剛好嗎?」

「要是留下了通訊記錄,就要在當天之內聯絡,對我來說這樣才剛剛好。無論對象是誰。」

電話那頭的魔女,似乎笑了出來。

我悄悄地小聲嘆了口氣。確實,要是太隨便就能和魔女說話,也有種不協調感。我切入了正題。

「我有幾件事想請你告訴我。上個月,我和一個叫秋山先生的人碰面——」

魔女打斷了我的話。

「我不打算回答你的問題,今晚我沒有那種興致。所謂的魔女,是很任性無常的。」

「那麼,你為什麼打電話給我呢?」

「因為我有件事想問你。僅僅只有一件事。」

「不管有幾件事都儘量問。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會回答。因為我很感謝你。」

「那真是太好了。」

魔女又笑了出來。

「是關於真邊由宇的問題。」

「真邊?」

「我應該打電話給真邊由宇嗎?」

這算什麼問題?

為什麼要問我這種事?這種我根本無法回答的事。

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皮在顫動著,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生氣。另一方面,魔女的聲音聽起來卻很愉悅。

「問題就只有這個。來,回答吧。」

我用力地緊握住智慧型手機。

「這種問題,我無法回答。」

「為什麼?」

「真邊的人格是屬於真邊的。要將其捨棄,還是不要捨棄,並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你好像有所誤解。我只問你我該打電話給她,還是不該打電話給她而已。做出最終決斷的人,是她自己。」

即使如此。

為什麼,要由我——

不。

「那麼——請打給她吧。」

我內心的一部分,正在對魔女說「別打電話給她」。那古老的聲音叫喊著:「真邊由宇絕不能捨棄自己的一部分。」現在,那聲音已經離得很遙遠了。

「可以嗎?」

魔女說道。

「是的。」

我點點頭。

「你很溫柔。你是個非常溫柔的魔女。」

電話那頭的魔女陷入了沉默。我很想看看她的表情,但卻不可能看到,於是我接下去說:

「你不單只是抽出人格。在那之後,你還打算給予某些事物。」

我必須在確切的現實中,獲得全新的自己才行。我必須獲得擁有真實性的自己,真實到甚至能用手觸碰。

她的問題,肯定會成為線索。魔女讓我選擇,是否讓她打電話給真邊,也因此我有了前進的道路。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魔女開口了。

「不。我是個任意妄為的邪惡魔女。」

接著她便唐突地掛掉了電話。我總覺得我的話似乎還能傳到魔女耳里,於是對著沒有通話對象的智慧型手機,說了聲晚安。

3

真邊由宇似乎還是老樣子,被秘密的原因追趕著。

隔天——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天。我和她互傳郵件,並約好晚上七點在車站前碰面。我和母親說不用準備晚餐後,便出門了。

我和真邊進入了麥當勞。之所以沒有選擇平時那座公園,是因為最近一到晚上就會很冷,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因為我打算談論相當複雜的話題,因此還是選一間能安靜待著的店比較好。不過另一方面——既然對象是真邊,也讓我有種任何地點都沒關係的安心感。我知道,不管是在放學後的教室、寧靜的咖啡廳、還是在那座公園,或是在麥當勞吃完培根生菜漢堡以後,邊單手拿著薯條邊談話,她都會同樣認真地聽我說話。

而實際上,我真的一邊抓著炸薯條,一邊說道:

「魔女打了電話給我。」

原本打算咬一口麥香魚堡的真邊停下了手,露出一張呆愣的表情,就像是用後腳站立的鼬鼠一般。

「打給七草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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