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三話 遙遠的古老話語(2/2)
「嗯。」
「為什麼?」
「其實魔女之前也曾打過一次電話給我。我回撥了好幾次當時的電話號碼,然後她就主動打來了。就在昨天晚上。」
「這樣啊。」
真邊這次總算咬下了麥香魚堡,並點了頭。
「我總有種感覺,如果是七草你的話就能輕易地找到魔女。」
「邊吃東西邊說話不禮貌。」
真邊點點頭,並拿起柳橙汁。我對動著嘴巴嚼食物的她,繼續往下說。
「並不是我找到了魔女。我開始找她之後,她很快就主動聯絡我了。魔女也知道你的事。」
嘴裡好不容易沒東西之後,真邊說:
「為什麼呢?只要調查魔女的事,就會傳到她耳里嗎?」
「雖然的確很不可思議,但這種事也只能接受而已了。不管怎麼說,對方畢竟是魔女啊。」
「我明白了。魔女知道調查魔女的人的事。然後,她沒有聯絡我,卻聯絡了七草你。判斷標準是什麼呢?」
「不知道。說不定是抽籤,也搞不好是按照座號。不管怎樣,魔女對我提出了問題,她問我應不應該打電話給你。說實話我很煩惱,但還是回答了『請打電話給她』。」
「只增加了一堆疑問呢。」
真邊皺起形狀姣好的雙眉,在眉間形成了皺紋。
「魔女會找人商量這種事嗎?簡直就像你的朋友一樣。」
「實際的原因我不曉得。不過,我覺得魔女也許是在顧慮我的心情。」
「什麼意思?」
因為似乎會談很久——於是我催促真邊把麥香魚堡給吃掉。
「上個月,我和名叫秋山的人見了面。他以前曾經拜託魔女,請她抽出人格的一部分,但是秋山先生對見到魔女這件事感到後悔。這並不是魔女的錯。這部分的語意解釋起來非常困難。但我想不論有沒有捨棄自己,那個人最後應該都會感到後悔吧。或許你不明白,但有些情況下無論做什麼選擇都會後悔。」
真邊在準備吃下僅剩一口的麥香魚堡時,停下了手,並將其放回托盤上,然後筆直地凝視著我的雙眼。我的話告一段落後,她點了點頭。
「我稍微能明白。雖然我覺得『無論做什麼選擇都會後悔』,有點太誇張了。但是『在看得見的選項之中,無論選擇什麼都會後悔』,這種問題確實存在。」
「你也有這種經驗嗎?」
「有。令我很困擾。」
我點點頭。是嗎?令她很困擾。
「秋山先生的問題,大概在於沒辦法順利找到捨棄掉的自己的替代品吧。比如容易怠惰的人,捨棄了怠惰的人格,於是那個人將變得很少會做事怠惰。但是如果只有這樣,可能還不夠。目標、目的、義務感、正義感,無論什麼都好。如果不準備好能夠填補捨棄部分的新事物,就會因那塊空白感到迷惘。」
「就像是把壞掉的齒輪拿掉,結果還是沒辦法好好運轉嗎?如果不裝上新的齒輪,就不算修好。這是一樣的道理?」
「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然後,接下來
是重點。」
「嗯。」
「八月底,我也捨棄了自己的一部分。但是,我還沒有填補那塊空白。」
將壞掉的齒輪取出之後就這樣置之不理,而新的齒輪也尚未入手。
真邊直直地凝視著我的臉好一段時間。
總覺得她的雙眼和至今為止有所不同。雖然和平時一樣筆直,也和平時一樣無法讀出任何感情,但卻有著不協調感,比平常還要微弱。就像夏天的光和冬天的光是不同的東西一樣。她的光芒似乎覆上了一層陰霾。
我被那變化吸引了注意力,因此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久後,她緩緩地開口了。
「意思是,你也有需要捨棄的部分嗎?」
我皺起眉頭。
「人總是會有想捨棄的自己吧?關於我是抱著什麼想法、捨棄了什麼樣的自己,我可以仔細地說明給你聽。雖然是很丟臉的事,但我可以說。」
「你想聽嗎?」我這麼問她。
真邊點了頭。
「我想聽。非常想。」
「明明你想見魔女的理由是個秘密。」
「說得也是,這樣確實很狡猾。如果七草你說這是秘密的話,我就不會多問。」
她的表情實在太過認真,讓我忍不住發笑。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啊。真邊由宇,一直都是很狡猾的。和字典上記載的狡猾不同;和道德課上學到的狡猾不同。我也知道本人根本沒有自覺,她身上根本沒有一丁點心機,正是這點狡猾。
真邊只要一直這麼狡猾下去就好了。
「我會說的。我有一半是為了這件事,才來見你的。」
「那麼,告訴我。七草你捨棄了什麼?」
「簡單來說,真邊,我所捨棄的是對你的執著。1
直到昨天為止,我都不打算說這件事的。在小學的單槓前和吉野談話,之後接到了魔女的電話,然後我才開始打算向真邊表明心意。我捨棄了與她之間的一部分關係性,且尚未得到替代品。整整兩個半月,我都停滯在空白之中。我必須和這名少女,構築新的關係才行。
「至今為止,我對你撒了各式各樣的謊。雖然基本上都是些小謊,但其中可能也有些大謊,事到如今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我對於向你撒謊,一點抗拒都沒有。只要是你所期望,或是能不傷害到你的話,又或者是能稍微讓你更容易生存下去的話,我都會毫不遲疑地撒謊。」
——搞不好我是為了成為誠實的人才撒謊的也說不定。
秋山先生這麼說過。
現在的我,也和他的心情完全相同。我肯定是因為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就誠實地面對了我對真邊的純粹感情,才會撒下那麼多謊的。
「僅僅只有兩次,我無法巧妙地對你說謊。兩年前,你消失的日子。然後是八月,和你重逢的日子。兩次的問題都是相同的。」
真邊再度重複了那個問題。
「你為什麼笑了?」
我搖搖頭。
「你不需要在意那種事,反正連我也不知道答案。是我不好。應該儘早隨便撒個謊來矇混過去的,我不應該讓你在兩年間一直抱著一個無聊的疑問。為什麼我唯獨無法對那個問題撒謊呢?思考過後,其實答案很簡單。」
我還沒有想起為什麼會笑。
但是無法說謊的理由,我只用一個晚上就發現了。
「我無法原諒你提出那種問題這件事本身。你問了那個問題之後,我便無法原諒不經意地笑出來的自己。」
所以唯獨那個時候,我想誠實地面對真邊。速成的謊言太過方便,使我不由得產生依賴。但是唯獨那個問題,我想坦誠面對。
真邊用深邃的雙眼看著我,仿佛要將我吸入一般。
「為什麼無法原諒?」
「因為……」
我為了掩飾某些事而輕笑了一聲。
「提出那個問題的時候,你簡直就像受到了傷害一樣。就像是在反省至今為止的自己,並打算做出改變一樣。長久以來我一直感到害怕的,就是這件事——你受到傷害,並改變了的這件事。」
真邊可能並沒有那種想法吧。
在我事後回想並思考之前,就連我也不知道。
但是,真邊由宇的問題直直地戳中了我的弱點。那個問題,讓我受到了最大的傷害。
眼前的真邊皺起了眉頭。
「我不可以改變嗎?」
「沒什麼不可以。人們將其稱作成長。」
原本這應該是正確的事,是連想都不用想就能明白的事。
所以,這是懺悔。只要稍微改變一下說法,即表示我無法接受真邊由宇理所當然地成長。這明顯是扭曲、愚蠢而丟臉的事。所以——
「所以,我捨棄了那份感情。」
我捨棄了對她錯誤的信仰,但是我尚未獲得替代品。
真邊由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想她正在咀嚼我所說的話。然後,她拿起了托盤上的麥香魚堡,咬了下去。她仔細地咀嚼、吞下去,氣勢十足地喝下柳橙汁,最後開口說道:
「不管怎樣,我很感謝你。」
「是嗎?」
「我在各方面都受到了你的幫助。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而這兩年間離開你後又更加明白了。你對我的幫助,和太陽、地面與空氣是同等程度。我好幾次都想和你道謝,但即使將那份心情放大一百倍,都不足以表達我對你的感謝。」
「這件事我可不曉得呢。」
「因為我常常忘了說,這點我深深地在反省。」
不是次數的問題。也罷,對我來說,我是否被她感謝,相較起來是件無所謂的事。我還不太明白話題的方向,於是我說「所以呢?」以催促她繼續。
「所以,換句話說,七草你根本沒有必要特地為了我捨棄自己。雖然說到底,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情。」
「以我個人的感情來說,我覺得幸好我捨棄了。」
真邊點點頭。
「謝謝你對我說這些。還有,也謝謝你為我的事煩惱,感覺很不可思議。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但一聽到七草你捨棄了自己,我就感到非常害怕。這是我完全沒料想到的事。」
「實際上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管我有沒有見到魔女,我想最終我都會有所改變。比起魔女打電話給我的那天,在那之後的兩個多月,我在各方面都有了更多轉變。」
「我也會改變嗎?」
「沒錯。我想和你談談這件事。」
今天晚上我見真邊由宇的理由,一半是為了談論我所捨棄的東西。而另外一半,是為了談論她之後的事。
「我想要不了多久,魔女應該就會打電話給你。要是你有想捨棄的自己,她應該能輕易地幫你抽出。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痛苦。」
「然後無論我捨棄了什麼,七草你都不會感到排斥了對嗎?」
「不。」
我搖頭。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應當已經捨棄排斥你變化的我了。但是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希望你改變。」
我暫時中斷了話,我必須整理思緒。
魔女沒有替我抽離所有我期望捨棄的東西嗎?或許是這樣吧。我還沒有徹底忘記那時的感情。
「我是真心想接受你的變化。另一方面,卻又不希望你改變。要是你輕易地產生變化,我還是會感到寂寞。我想你可能不曉得,但我對你的很多地方都很欣賞。」
無可奈何。要是真邊由宇改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明知如此,卻沒辦法捨棄至今為止對她的執著。
「我很高興。其實我有點不安——擔心會不會被七草你討厭了。」
「你也有很多讓我討厭的地方,但就連那些討人厭的地方,我都喜歡。回想起來,認真讓我感到討厭的人,就只有你而已。若是讓我認真感到煩躁的部分從你身上消失了,那實在很悲傷。」
真邊由宇笑了。
那種像是在說笑一般的笑法,以她來說很少見。
「如果不是七草你的話,大概是不會說這種話的吧。但是,如果從你以外的人口中聽到這種話,那簡直就像告白一樣。」
我歪下了頭。
「沒想到你竟然會有如此春心爛漫的發
想。」
「我最近正在思考很多事,不得不這麼做。我有個問題,那問題就像七草你說的,不論做什麼選擇都會後悔。」
「那和你秘密的原委有關係嗎?」
「嗯。沒錯。」
「秘密直到何時會不是秘密呢?」
「不知道。應該是到魔女打電話給我為止吧。也可能是在那之後。」
「你打算捨棄你自己嗎?」
「這點我也不知道,我還要煩惱一段時間。我想某處一定存在正確的答案。」
「即使是目不可視的東西?」
「沒錯。眼睛所能見的選項,或許不管選哪個都會後悔。既然如此,正確答案也許就在看不到的地方。」
真邊由宇是正確的。
至少,她面對問題的態度是很誠懇的。
但是我們並非神明,無法得知所有的選項,因此只能從眼前所見的東西之中挑一個。無論她多麼誠懇地思索,後悔的時刻還是會到來。
而只要那不是今天就行了。只要不是明天就行了。
「可以的話,我不想讓你感到悲傷。」
真邊由宇如此說道。
從麥當勞回家的路上,我們幾乎沒有交談。
真邊由宇似乎正沉思著,而我只是在她的身旁默默地走著。
進入住宅區後,周遭沉靜了下來,氣溫感覺下降了一些。從各家房屋的窗戶流泄出來的光芒宛如假象一般,月光倒還多了幾分現實感。
從某扇窗戶中,傳出了將吉卜力動畫中使用的曲子——置換成電子音的音樂,可能是手機的來電鈴聲吧,我想不太起來那首曲子的曲名。站在一臉正經的真邊身旁的我,被這件事奪去了注意力。
不管怎樣,我已經將決定要告訴真邊的話說過一遍了。事實上,那對我而言是相當不得了的工作,這肯定是我第一次如此努力地發自內心與她交談。而除她之外的對象,讓我盡力真心對待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剩下的工作,只有一個。
不論真邊由宇有沒有改變。
不論她有沒有讓魔女施加魔法。
我都只能接受那個結果。
4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我又在這個月只剩下一周的時候,做了階梯的夢。這是第三次。
在山中延伸的階梯依舊很安靜。要說和之前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就只有吸入空氣時的感覺和現實相同,能嗅到冬天的氣味而已。
為什麼我會反覆做這個夢呢?是我自己希望來到這裡的嗎?這裡似乎隱含著什麼意義,還是其實什麼意義都沒有呢?還是說……
最初的夢裡,我走下了階梯,第二次則是往上。
這次,看來我似乎不需要選擇任何一邊。
從下方傳來了腳步聲。我往下看,在那裡的人果然是我。表情相當不悅的我瞪視著這邊,並一階一階地爬上階梯。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還記得嗎?」
另一個我這麼說。
我歪著頭。雖然對此沒有疑問,但回想這件事本身就讓人不快。
「大概兩個月前,我似乎也做過同樣的夢。」
我可不想一直記得和自己面對面的夢。可是,不知為何關於這個階梯的夢境,無法輕易地從記憶中抹滅。我清楚記得的夢境,就只有關於這裡的夢而已,其餘的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或者我只能想起,自己和某人偶然閒聊到夢的話題時所說過的話,但夢境本身卻已經忘了。
眼前的我帶著諷刺的神情,扭曲著嘴角。
「那就好。」
「那就好?」
「沒什麼。」
他輕輕地搖搖頭。
「這裡並不是夢境。雖然沒有太大的差別,但還是不一樣。」
「你在說什麼?」我問道。
我知道自己的語氣變得很不客氣。就像眼前的我一樣,我想早點結束這種對話。但是另一方面,我卻又對這個地方有幾分興趣,我總覺得這裡和魔女有所聯繫。我開始做這個夢,是接到魔女的電話之後。而且在上次的夢中見到的、那名眼神兇惡的少女,似乎也知道魔女。
另一個我不悅地瞪著這邊。
「我不會向你解釋,反正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總之你要去找出一個名叫相原大地的男孩。」
相原大地。我在內心反覆想著這個名字。
沒有印象。我不是擅長記住別人名字的人,因此也可能只是我忘了而已。但是從另一個我的口氣來看,他似乎也不期望我認識他。
他用快速的語調說道:
「我只說一次,記清楚了。大地是小學二年級的少年,是個非常普通的少年。他說他喜歡踢足球。還有,他喜歡地瓜可樂餅。但是他連撲克牌是什麼都不曉得,在爭奪勝負時卻會刻意輸掉。雖然我也不清楚原委,但他的家庭肯定有著什麼問題。不論如何都要把他找出來。住址是——」
他告訴我的地名我有印象。是只要花上一點時間,就能走到的距離。坐電車的話,大概要三、四站吧。
「你一定要保護大地。」
另一個我的強烈口吻,使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我不懂你的用意。」
而且『一定』這個詞彙,實在不像我會用的。
「是真邊由宇這麼希望的。」
簡直不像我的他,用食指抵住了我的胸口。
「聽好了,要由你提出來,邀她一起去見大地。」
搞什麼啊,這個我。他實在太情緒化,根本無法順利對談。仿佛是在對什麼事意氣用事一般。
我努力地發出壓抑的聲音。
「莫名其妙,你好好說明情況啦。」
「就算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你怎麼知道?」
「我自己的事,我怎麼可能不清楚。」
啊,原來如此。
確實清楚明白。這個我對我感到相當火大,他正直白地對我發泄怒氣,想早點結束這段對話,想得不得了。
然後,如果他是我的話,會變得如此情緒化的理由只有一個。
他大聲吶喊著,用情緒化而高亢的嗓音述說著。上次聽到自己的吼聲是什麼時候了?我很不擅長叫喊。
「你傷害了真邊。」
啊,結果是這麼回事啊。
要說有什麼事物能讓我的情感表露無遺,也就只有她了。
「你有自覺嗎?」
他這麼問道,我思考著。
首先浮現出來的,是我被魔女施加魔法的事。得知我捨棄了自己時,她的樣子和預想中有所差別。但是,或許還有別的原因。兩年前和她互道再見時,我可能深深地傷害了她。或者是在八月重逢的時候。又或是,九月時在那座公園,對她撒謊的那時。
總覺得最後一件事,感覺最有說服力。
——你為什麼笑了?
我知道那對真邊來說,是很重要的問題。
但是捨棄了對她的信仰的我,毫不遲疑地以謊言答覆了她,且儘可能地選擇了順耳的詞彙。原以為我總算平穩、正確地跨越了那個問題,但……
這只是我的直覺。我從沒有想得如此深入。
但是真邊由宇,也許知道我說的話是謊言。
我以為對那個直率的真邊由宇撒謊是件簡單的事,但或許並非如此也說不定,我總是在最重要的時刻失敗。愈是真正想實現的事,愈是無法實現。我想不起來,自己是用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聲調回答她的問題。
眼前的我用力地緊握著拳頭。寄宿於他雙眼中的憤怒,具體到仿佛可以描出輪廓一般。他大概會揍我吧。如果他想那麼做,那就揍吧,肉體一時的痛苦根本無所謂。
「我心裡有數。」
我如此回答。
他伸出左手,揪住我的前襟。
他的表情是如此懇切,若不是自己的臉的話,甚至會令人感到悲傷。他說:
「不准再重蹈覆轍。」
啊,正是如此。我的意見也完全相同,就像騙人的一樣。
我的嘴角不禁流泄出一抹笑意。
「不敢相信這是我會說的話。
」
這個我,肯定也知道我總是失敗。期望的事如我所願地發展,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他揪住我前襟的手增加了力道。
「沒錯,就是說啊,不要讓我說些不像我的話,這麼一來,我都不明白自己是為了什麼而被丟棄的了。」
這句話,讓我終於理解了。
眼前的我是誰。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他重複了一次相原大地這個名字,以及那名少年的住址後,總算放開了我的前襟。我撫摸頸部,開口說道:
「我隱約明白了,你是被我丟棄的我吧。」
他將別開的目光,再次移回我身上。
「你還記得?」
「我記得和魔女見面的事,那是暑假快結束的時候。」
我忽然驚覺,我造訪這個地方應該是第四次了。魔女打電話給我的八月夜裡,我在夢中造訪了這個地方,並和魔女交談了。
他像是覺得無趣地搖搖頭。
「無所謂啊。」
「不能這麼說。我已經不再像你這麼自虐了,開始會為自己著想。為什麼理應被丟棄的我會出現在我面前呢?」
我開始對這個我產生了興趣。
對這個尚未捨棄對真邊由宇的幼稚信仰心的我,這個可以毫不迷惘地決定與真邊由宇的相處模式的、處於和平時代的我,產生了興趣。
啊——我或許真的不像你那麼自虐。但另一方面——卻又遠比你還要深刻地煩惱著。容我說句任性的話,你根本是在平穩封閉的世界中悠閒地生活著。
他不悅地回答:
「誰知道。魔女會使用魔法,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嗯,說得也是。那為什麼你會這麼生氣呢?」
「你問我為什麼?」
我所捨棄的我,再次以攻擊性的眼神瞪視著我。
「真邊由宇也跟魔女見面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話雖如此,這句話還是令我不由分說地緊張起來。
「然後呢?」
「我又受到牽連,背負了額外的麻煩,相當罕見地奔波了一番。不過,明天早上她應該就會回到原本的地方,恢復原本的樣子了。」
換言之,真邊由宇捨棄了自己的一部分嗎?
——可以的話,我不想讓你感到悲傷。
她這麼說過。
我不認為那句話是謊言,我從來沒有任何一次認為她的話是謊言。要是真邊由宇說她至今為止曾撒過三次謊,我則會判斷這句話本身才是她最初的謊言。或是質疑她只是對謊言的意思有所誤解,而錯誤使用字詞。
但是另一方面,真邊由宇的期望也並非總是會實現。我還是受傷了。我不清楚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傷害,或許只是一點小擦傷的程度——也或許是再也無法回復原狀的巨大缺陷。再兩、三天,我應該就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推測吧。
我俯視著站在下方僅約兩階的我,並歪著頭。
「會這麼順利嗎?」
「什麼意思?」
「不知道啦,只是我的計劃從來沒有順利成功的前例。」
真正重要的時刻,我就會失敗。
因為,真邊由宇捨棄自己了。
我所捨棄的自己顯然動搖了,就像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反駁一般。看著他那樣子,我笑了出來。
「你露出了相當意外的表情呢。」
如同自己的記憶一般,我非常清楚另一個我是如何思考的。他要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肯定也能馬上找到解答吧。但是——他似乎還處於混亂當中。
「你真的不懂嗎?」
我這麼問道。他意外爽快地點了點頭。
「嗯,不明白。」
看著他的樣子,我在內心嘆了一口氣。
應該是上個月吧,我在這座階梯遇見眼神兇惡的少女時,我這麼說:
——說不定失去信仰的我,變得希望得到愛了。
但是,看來我似乎搞錯了。早在遇見魔女之前,我就為真邊的遠離而感到痛苦,我只是不去正視自己的感情罷了。
「道理很簡單啊。」我向還持續信仰著她的我說:
「換句話說,當一切都照你的預定進行,就意味著失敗。真邊從你身邊消失時讓你傷心得不得了吧,所以你才會輕易地就相信事情會很順利。」
這種思考模式不是很像我嗎?
「你可是個會不自覺地放棄幸福的悲觀主義者啊。」
我笑了,胸口有些疼痛。喂,就算對象是自己,也不要讓我說出這種悲傷的話啊。
他似乎還沒取回平常心,而用膽怯的目光看著我。不,或許那雙眼睛,是在看著距離我身後無數光年的遙遠星空也說不定。
我向那張可悲的臉問道:
「那你自己又怎樣?」
「咦?」
「被我丟棄,你怎麼想?」
「沒什麼,很平常啊。」
「很平常?」
「我活得好好的啊,就跟以前一樣。」
啊,是這樣呢。你沒有改變。
「那就好。」
我是真心這麼想。
我有一點羨慕他,他和必須強制做出改變的我不同。
他似乎總算取回了冷靜,用我所熟悉的我的臉,緩緩地露出微笑。
「啊,不過有一個地方有變化。」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他朝這邊仰望著,卻像是在俯視著我一樣。
要是對象不是我自己,是不會用這種帶刺的口吻的。他說:
「我稍微有點喜歡自己了。」
他若無其事說出的話,是顯而易見的謊言。
以我來看,這謊言和小學生起口角時撒的謊別無二致,然而卻強烈地撼動了我的胸口。我從那之中確實感受到了具現實感的重量。
——搞不好我是為了成為誠實的人才撒謊的也說不定。
秋山先生這麼說過。
不過我想他根本沒有那種自覺吧。
然而他所說的,卻是現在的我絕對說不出口的謊言。
*
我醒來的時候,時鐘的指針正指著上午五點左右。
和小睡片刻類似的疲勞感還留在腦門,但是我卻沒心情再次鑽進被窩裡。
窗簾的另一邊還是深夜。我打開窗戶看看,和那座階梯相同的冬天氣息迎面而來,那氣息並不討人厭。它清淨了我的視野,也讓我稍微看透了胸口的疼痛。
——真邊由宇,捨棄了自己的一部分。
到底為什麼?是為了什麼?
夜空此刻還遮掩著不久後即將來訪的早晨,我眺望著這片夜空一段時間。接著就這樣開著窗戶,躺在床上思考真邊由宇的事。
不久後太陽升起,天空夾帶著奶油色,朝陽從窗戶的一端出現。那是一道質感水潤而有光澤的赤紅色。我想起了一段記憶,那段或許是我最久遠以前的記憶。這個朝陽,和那段記憶中的朝陽大概是相同的吧。古老的話語,會遺留在久遠之時。若是這樣的話,我能夠用我最久遠記憶中同樣的話語,說出我喜歡這片朝陽嗎?
那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一個小時出門。我在制服上套上外套,在冷冽的空氣中伸直背脊走著。
我走過了那座公園,在空無一物的十字路口停下腳步,靜靜地凝視著某個方向。我總是和真邊在這個十字路口道別。視線的前方,她就在那裡。
我大約等了三十分鐘左右。不久,真邊由宇從前方走了過來。她直挺挺地伸直背部,縮起下巴,踏出堅硬的腳步聲。
她筆直地看著我,我也筆直地回看她。
遵照捨棄掉的自己所說的話行動,雖然讓人有些抗拒,但那種無聊的感情,只要嗤之以鼻、並趕到九霄雲外就行了。
真邊由宇在我眼前停下了腳步。
我儘可能禮貌地露出笑容。
「你的秘密,和名為相原大地的少年有關嗎?」
我在內心如此確信,並如此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