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四話 思春之時,我們的所在之處(1/2)
1
為什麼真邊由宇捨棄了自己的一部分呢?
那天夜裡,她照夢裡的我所說的,取回了那部分嗎?還是沒有取回呢?
而不管結果如何,真邊由宇又捨棄了什麼呢?
不用說,這三點對我而言都很重要。但是,我沒有向她提出其中任何一個疑問。我不是在迷惘,我決定直到有一天能自然地提出那些問題為止,要靜靜地屏息以待。
原本我就是為了接受真邊由宇的變化,才施加魔法的。然而我之所以對這三個問題有所抗拒,可能是因為我還沒對此做好準備吧。那麼,就不需要慌張。一切都並非她的問題,是我必須再有些成長。
另一方面,關於名為相原大地的少年的事,即使是現在我也能自然地提問。即使那名少年,和真邊由宇所抱持的秘密有著深入的關聯。
她的秘密肯定有兩個,且各自有著不同的含意。
過去,我問真邊她蹺掉校慶準備工作的時候,她是這麼說的:
——可以的話,我不想回答。但是,如果七草你無論如何都認為我說出來比較好,我就會儘量試著說出來。
在那之後不久,我問起她的煩惱時,她的回答是這樣:
——我不打算和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商量。但唯獨七草你,我無法找你商量。
我提出的兩個問題,都是打算問同一件事。那個當下,我一心以為真邊由宇蹺掉校慶準備工作的理由,和她的煩惱是同一件事,然而真邊的答覆卻有矛盾。前者勉強還有能向我表明的餘地,但後者卻絲毫沒有。
換言之,我的問題對她而言有著完全不同的含意。
她的理由和她的煩惱,雖然同樣都對我隱匿著,但本質卻是不同的事情。相原大地的事,肯定被分類在前者,是勉強還有能向我表明的餘地的問題。所以我只往那方向前進。另一方面,真邊讓魔女施加魔法的理由,應該被分類在後者,因此我還無法介入。
當我針對相原大地的事發問時,她這麼說:
「現在我不能說。因為我答應要保密。」
我知道,若是真邊的話就會這麼回答。
「我會試著說服對方——只將秘密和七草說。我得到許可的話會再聯絡你的。」
但是她就這樣一直沒有聯絡,而月份也改變了。
*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我坐上了巴士。
因為一些原因,我想和秋山先生見個面。
我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因此我聯繫了許久沒聯絡的安達,請她替我和秋山先生協調。安達似乎很在意我要見他的理由,但我暫時含糊地回應了她。
秋山先生這次指定的見面地點,也是那座圖書館的自動販賣機旁的長椅。我因為巴士時刻的關係,比約定早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圖書館,但秋山先生已經坐在長椅上了。
他身穿全黑的外套,肌膚白皙的他,與冰冷的空氣很相襯,就像只出現在深冬之時的候鳥一般。他用右手指尖掛著罐裝咖啡,左手手肘則撐在膝蓋上,並將臉放在左手的拳頭上。我走近後,他抬頭說了聲「嗨」。
「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會。離約好的時間還早。」
「但是很冷吧。這幾天氣溫似乎又下降了。」
「我喜歡寒冷。但是指定這種地方當見面地點,還是不太好。因為接到電話的時候是在有暖氣的房間裡,害我忘了現在是冬天,看來我很健忘呢。就連巴士的時間也是,今天早上才總算想起來,然後配合時刻表出門。所以我沒有等太久。」
他抬頭看向我,歪著頭問:「要去暖和一點的地方嗎?」
我答道「在這裡就好」。我也不打算談太久。
秋山先生指向長椅隔壁的位置,我則在那裡坐下。
「魔女和你聯絡了嗎?」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上個月底,魔女打了電話給我的朋友。那時,她們似乎談了秋山先生的事。」
「哦,有點不可思議呢。你的朋友和我有什麼關聯?」
「我以前曾說過秋山先生的事。她好像記得,並向魔女傳達了那件事。」
「我覺得我只是隨處可見的高中生啊。你到底是怎麼形容我的啊?」
「我們談到不管有沒有魔女,最後都會留下某種悔意的話題。我把秋山先生的事,當作了一個例子。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解讀的。」
「原來如此。然後呢?」
「我的朋友好像向魔女提案,要她再聯絡你一次。聽說魔女回答她心情好的話就會打電話給你。」
「換句話說,我得到了撿回我所捨棄的自己的權利嗎?」
「又或者,你可能得到了重新捨棄的權利。不過,得看魔女的心情。」
我嘆了一口氣。
「今天,我是想針對這件事向你道歉的。在我看來,我朋友所做的事,直接了當地說是多管閒事。」
秋山先生小聲地笑了一下。
「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倒是讓人挺苦惱就是了。」
「不論如何,這並不是不需確認秋山先生的意思就能進行的事。我已經叮嚀過她了,但追根究柢是我不好。說到底,我不經意說出秋山先生的事才是原因。」
「不用介意,真的。替我向你的朋友說聲謝謝。畢竟她還考慮到了素未謀面的我。」
秋山先生將罐裝咖啡抵住嘴邊,然後稍稍將視線往上。道路對面有棵銀杏樹,樹葉正在掉落。他似乎正看著那棵樹上的一枝樹枝。
「而且,要是有機會的話,我還想再和魔女交談一次。捨棄自己、撿回自己,那種話題已經夠了。我想試著和她閒聊一些小事。」
「例如?」
「例如魔女假日是怎麼度過的。我連她有沒有假日都不知道,所以會先問這個問題。或是也可以談談喜歡的小說的話題。我很喜歡小說的話題,可以多少藉此理解對方。」
秋山先生歪著頭,凝視著我的臉。
「順帶一提,你喜歡什麼書?」
「這個嘛,要答出一本很困難呢。」
「不需要想太多。不自覺浮現在腦海中的書就行了。」
「那麼,『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吧。」
「那是很棒的故事呢。你為什麼喜歡『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呢?」
「那是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讓我開心地流淚的書。而且,這本書讓我覺得『如果虛構故事是真實的』就好了。」
「那個故事是快樂結局嗎?」
「我無法判斷。但是,我認為那是個幸福的故事,如果大家都像那個故事裡那樣,會很令人開心。」
「怎麼開心呢?」
「之所以哭,是因為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活著。之所以沒有第二次人生,是因為每個人都曾好好地哭過。我認為如果能像那樣死去,那是非常幸福的事。」
秋山先生似乎開心地笑了。在如此寒冷的冬日空氣中,他就像是因春光照耀而眯起了眼。
「你對事物的解讀,還真是肯定啊。」
「是這樣嗎?」
我歪著頭。
「我自己倒覺得,真要說起來,我的思考方式是屬於悲觀的。」
因為,若是真邊由宇的話。
她肯定不會認為『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是幸福的故事。會認為那樣是幸福,應該是因為對我而言,活著這件事相對是件悲傷的事吧。
「這樣不是很好嗎?」
秋山先生這麼說。
「你一定是既肯定又悲觀的人。真不錯。至少遠比與之相反的性質,更讓人心情愉快。」
「或許是這樣呢。」
我點點頭。
或許的確是這樣。不過——我在內心悄悄加上了這兩個字。
對我來說,否定的理想主義者要美麗多了。乍看之下,那就像任性的象徵一般。在現代故事中,大概會被安排為相當邪惡的壞人角色吧。
我認為英雄是否定的理想主義者,我認為那是為了理想而否定某樣事物的存在。我無法成為那樣的人,而很多人肯定會討厭那種立場吧。但是那就能說英雄是惡嗎?如果過時的故事英雄出現在眼前,而覺得他很令人困擾,那是十分現實而自然的想法。但是如果不肯傾聽為理想而產生的否定
,那麼已經在眼前的問題,究竟又能由誰來否定呢?
就算有人對生鏽的英雄丟石頭,我也肯定不會和那個人起爭執。
耶,和平。但是……
那時,正因為玻璃窗打破的聲音聽起來很美妙,我才會想在她的身邊低頭道歉。如果真邊由宇捨棄了那個聲音,我的胸口還是會感到疼痛。
「魔女真的會打電話給我嗎?」
秋山先生說道。
我搖搖頭。
「不知道。但是,我總覺得她應該會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魔女非常溫柔。」
「溫柔?」
「我有個疑問。魔女的魔法,真的從我們體內抽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嗎?我總覺得有點不對。」
「但是,我們的確被施了魔法,並喪失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搖了搖頭。
「我在見到魔女之前,就打算捨棄那部分了。」
「我也是。但是在遇到魔女前——我無法捨棄。」
「若是這樣,將那部分運到垃圾場的,不就是我們嗎?魔女只是來將其回收而已,這個想法毫無不協調感。你想,比如說有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被丟棄了,她就像是忍不住將那娃娃帶回家的溫柔孩子一樣。我覺得與其說她是丟棄的一方,更像是為了守護被丟棄的一方,而使用魔法的。」
秋山先生暫時陷入了沉默。
這或許是很難理解的事。而我之所以會這麼覺得,原因在於我造訪了那座階梯。我在那裡見到了我所捨棄的我,才總算驚覺這點。
我從來沒有想像過,我所捨棄的人格正在別處生活著。我從未思考過被捨棄的人格的去處,但在模糊的印象之中,我好像覺得他只會就那樣消失無蹤。
不過,要是那個我在與現實隔離的地方,依然持續過著平穩的生活,那應該就是魔女在保護著他吧。
秋山先生所捨棄的他的一部分,大概也在那座階梯上活著吧。真要說起來,我認為那是值得高興的事。比起過去的感情就這樣消失無蹤,被保管在某處多少比較幸福。
但是另一方面,我不打算和秋山先生提起在階梯發生的事。我沒有自信秋山先生也會和我一樣,認為那座階梯是個溫柔的場所。又或者若他得知了被捨棄的自己的存在,也許會對對方抱有罪惡感也說不定。如果因為我多餘的話,而讓他又多背負一個包袱,那實在太愚蠢了。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秋山先生點了點頭。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我也逐漸開始覺得魔女可能很溫柔了。」
「那自始至終,只是我的印象。」
「就算是你的印象,因為我有了同感,因此就等同於我的印象。不過話雖如此,我必須稍微認真來思考才行呢。」
「魔女的電話的事嗎?」
「嗯,你事先告訴我真是幫了大忙。要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到電話,我可能會太慌張,而講不出任何正經的事。」
秋山先生將罐裝咖啡一飲而盡,從長椅上站起,並將其丟到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里。
「七草,你還有一點時間嗎?」
「有。我今天的預定計劃就只有和秋山先生談話而已。」
「那麼,雖然在這麼冷的天氣很抱歉,但我希望你能聽我說說話。覺得麻煩的話不回答也無妨,我想整理一下思緒。」
「多少話都沒問題。其實我明天也沒有計劃。」
「兩天也未免太長了。給我三十分鐘就足夠了,想喝些什麼嗎?」
「不用,謝謝你。」
秋山先生再度在我身旁坐下。
「你知道奈勒斯的毛毯嗎?」
我點頭。
奈勒斯是『花生』漫畫的登場人物。他是查理布朗的朋友,記得是三姊弟中排行老二的孩子。在少年棒球的隊伍中,應該是擔任二壘手。臉的輪廓讓人聯想到蠶豆,印象中他總是穿著條紋上衣。個性冷靜——知識量凌駕於年長的查理布朗。然後,他總是拖著一條毛毯。
奈勒斯的毛毯————又稱作安心毛毯症候群。這個別名的由來,便是這個少年。奈勒斯只要放開從小使用的毛毯,就會陷入極度混亂之中。像他一樣,需要憑藉特定的事物使精神安定,我們便會如此稱呼這種狀況。
「我所捨棄的,換言之就是奈勒斯的毛毯。」
秋山先生說道。
「當然,實際上不一樣。我捨棄的始終都是我的一部分,不像毛毯一樣是能用手觸摸的東西。但是,我依賴著那個自己。只有擁有那部分的時候——我才能安心。或許接近所謂的『人格面具』吧。你懂嗎?」
「我懂。」我答道。
憑藉能言善道的自己、知性豐富的自己、故意暴露缺點的自己以安定精神,並藉此與人溝通的人,我也認識幾個。又或者,這是每個人都擁有的一面也說不定。要是換成另一種說法,那就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扮演外部的自己,這是很平常的事。就連我也是。或許過去我是借著被稱為悲觀主義者的人格,來確保我的心也說不定。
秋山先生繼續說:
「說真心話,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懷念那條毛毯。那條老舊、微髒的毛毯。除了我以外,根本沒人想碰它。但是拖著毛毯前進,也令我感到嫌惡。我真的想問魔女的問題是這個——你有好好替我丟掉那條毛毯了嗎?它化作灰塵與煙霧,消失殆盡了嗎?只要她回答『是』,或許就能幫助我放棄那條毛毯。」
我在內心中思考著。
如果秋山先生所捨棄的人格,就在那座階梯的話……
要是他真的對魔女提出了那個問題,她會怎麼回答呢?
我覺得她既不會回答「是」,也不會回答「不是」。但與其說這是我對魔女回答的預測——不如說如果是我的話,或許會這麼做吧。真相不是問題所在,我肯定會因為不知道哪種回答才是令秋山先生愉快的答案,而矇混過去吧。
「魔女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真的會提出這個問題嗎?雖然很難預料,但我肯定不會問吧。就像我剛才說的,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和魔女談論我捨棄的人格了。那是我個人的問題,本來就不應該把魔女卷進來的。對了……」
秋山先生露出了微笑。在我看來,他的笑容似乎帶著點悲傷。大概是因為他身後的天空有著冷冽的色彩吧。
「首先應該和魔女說的話,應該是感謝吧。『謝謝你替我施了魔法』,不先說這句話不行。然後要是能像這樣接下去就好了,『多虧你,我受了很大的幫助,也解決了很多問題』。」
他的話實在太過正直,讓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個笑容在秋山先生的眼中,若是不會映照成悲傷的神情就好了。
「就算是謊言,你也會那麼說嗎?」
「我想儘可能地發自內心這麼說。但是如果不順利,那即使是謊言也無妨。我從前就是為了當誠實的人才撒謊的。」
「但是那樣的秋山先生,已經被你捨棄了不是嗎?」
「我才不管呢。不論是捨棄了,還是打算撿回來,都無所謂。就算全新的我碰巧做了同樣的事,也不會有人有怨言的。」
秋山先生用自暴自棄般的口吻說出的這句話,使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一點也沒錯。」
不需要過度拘泥於過去曾捨棄自己的事。有必要的話,只要像以前那樣行動就行了,只要改變不可以相同的地方就行了。一聽到這句話,就發覺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我卻沒有想到。我本能地迴避著捨棄掉的自己。
魔女沒有替我們升級版本,只是刪除而已。留下的只有空白。正因如此,放入空白之中的全新事物——沒有必要拘泥於過去。
秋山先生似乎在腦中推敲著,過了一會兒後他點點頭。
「感覺只能這麼做了。向她表達感謝後,就問她『你能陪我稍微閒聊一下嗎』。如果她拒絕,我就會再說一次謝謝然後掛掉電話。如果她允許的話,就兩個人一起談論喜歡的書。沒有任何問題。」
「是的,我覺得很棒。真的。如果我也有機會再和魔女交談,請務必讓我參考。」
秋山先生露出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柔和微笑。
「當然,隨你高興就好。那麼,我來教你談論書本話題時的訣竅吧。」
「請務必讓我聽聽。」
「首先,絕對不要談論
討厭的書,只要將話題圍繞在喜歡的書上。然後,說話時要深信對方所提出的小說自己也喜歡,就算沒讀過也無所謂。談論時只要心想著只要讀了,自己絕對也會喜歡就行了。」
只要這樣,任何人都會變得幸福——秋山先生這麼說道。
他的話聽起來太過真實,我在僅僅一次呼吸的期間內,不禁感覺自己正活在一個和平的世界上。
*
在那之後,我聽著秋山先生談論喜歡的書,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他所舉出的書名,是我沒聽過的書,即使如此我還是聽得很開心。我說「我會讀讀看的」,這並非謊言。
不久後,巴士的時間也近了,我們在長椅前道別。「魔女打電話來的話我會聯絡你的。」秋山先生說道。
我朝巴士站走去,然後我察覺有名見過的少女正從前方走來。
是安達。她露出一抹笑容,並在我面前停下了腳步。
「好像很久沒見了呢。你過得好嗎?」
沒辦法,我只好也停下腳步。
「還好。你呢?」
「還不壞。你見過秋山先生了嗎?」
「嗯。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剛好想到,也許你差不多今天就會來探訪秋山先生。你們到底說了些什麼?」
「聽他說了談論書本時的訣竅。」
「魔女的事呢?」
「當然也談了。但是內容關乎秋山先生的隱私,我不能詳細說明。」
安達用手抵住下巴,看起來正沉思著什麼。但是那段期間,她還是靜靜地凝視著我的臉。
不久後,她喃喃地說了「不曉得」。
「不曉得什麼?」
「七草同學你的謊言。」
「謊言?」
「嗯。我想你對我撒了一個大謊,或有所隱瞞。沒有什麼具體的理由,只是有這種感覺。」
我嘆了一口氣。
確實,我有事瞞著她,而且瞞著她的必要性也差不多消失了。我正想著應該在某處表明比較好。由她提出這件事,也可說是正好。
「其實,我見過魔女了。」
「真的嗎?」
「嗯。抱歉瞞著你。」
我心想不論安達有多生氣都無所謂。就算被她討厭、就算再也不碰面,都無所謂。原本我就打算在向她表明我所知道的魔女情報後,就再也不和她見面了。
但是安達的反應,和我所預想的大相逕庭。
她開心地笑了。
「那真是恭喜了。要不要慶祝?可以請你吃塊草莓蛋糕唷。」
無法讀出她本意的我,皺起了眉頭。
「不用了,那已經是滿久以前的事了。」
「這樣啊。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嘛。」
「你不生氣嗎?」
「生氣?為什麼?」
她保持著笑臉,並歪下了頭。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沒說嗎?我喜歡騙子。」
好像曾經說過,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
——安達你見到魔女後,想捨棄什麼?
以前思考過的疑問,再次湧上了胸口。
「我近期會聯絡你,要告訴我魔女的事喔。」
她留下了一句再見後,再次邁出了腳步。和巴士站是相反的方向。我又嘆了一口氣。
感覺抱著更大秘密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聽到見過魔女的我的話後,安達打算做什麼呢?
2
我被叫到真邊由宇的房間,是在十二月七日星期一。
看來她似乎打算說出極其重要的秘密。在放學後的教室、人煙稀少的冬季公園、嘈雜的速食店,似乎都不能談論這話題。
真邊由宇帶我去的是棟十二層樓的公寓,就在從我平時和她道別的十字路口走出大馬路的位置。我們搭電梯上到了十一樓,進入位於通道盡頭的門扉。真邊雖然說了「我回來了」,但卻沒有回應,似乎沒有任何人在。沒辦法,只好由我回答「歡迎回來」。
玄關之後是走廊,盡頭是客廳。她的房間就在那前方。
朝向東邊、三坪左右的房間裡有扇窗戶,還擺著床鋪、書桌及鐵櫃。書桌和鐵櫃我記得在她以前的房間裡也看過,但床鋪則換成了新的。左手邊的牆上備有大大的壁櫥,放著床鋪的那面牆,有兩張約千片拼圖尺寸的拼圖,裝飾在白色塑膠制的簡樸畫框之中。一片是彼得兔咬著紅蘿蔔的有名插圖,另一片則是諾曼·洛克威爾繪製的、名為「Traffic Conditions」的畫作。後者是她國中一年級生日時我送她的禮物。真邊偏好單純的作業,因此我就送了她拼圖。但要是知道她會在那之後的三年搬兩次家,我就不會送她這麼占空間的東西了吧。
真邊在床上坐下,我則坐在書桌的椅子上。
我們近距離面對面,我儘可能仔細地觀察了她的樣子。要是她身上有欠缺的事物,我想察覺出來。
「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端茶出來比較好?」
真邊說道。
「沒關係。當然要依對象而定,對我是不需要客氣的。被你客氣地對待,感覺很不舒服。」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答案。依解讀方式不同,這句話或許顯得很粗魯。但其中沒有包含任何惡意,而真邊也乾脆地點頭了。之後,她一如往常地以缺乏感情的表情,針對一名少年做了說明。
相原大地,小學二年級生。一個擅長數學、喜歡足球的男孩子。
身高符合年齡,相較起來算是沉默寡言。但是意志堅定。雖然他的知識並不特別豐富、詞藻也沒特別多樣,但從談吐之間就能知道他很聰明。他會用自己的頭腦好好地思考事物,有著成熟感。
「大地和我談過一些話,我答應他會保密。但是我得到只和七草你說出秘密的許可了,我想儘可能遵守與他之間的約定。無論對象是誰都該遵守約定,但其中我特別想遵守與他的約定。」
我點點頭。
「我很擅長保守秘密喔。那名少年的事,只要本人沒有允許,我就不會和任何人說。我答應你。」
「嗯。我信任七草你。」
她靜靜地凝視著我的雙眼。
「我真的信任著你。不是相信你會遵守約定的意思,而是更加強烈的……我認為如果七草你打破了約定,就表示那麼做肯定才是正確的。」
「只要是正確的,就可以打破約定嗎?」
「真難說呢。」
真邊歪著頭。
「打破約定是錯誤的,所以不是滿分,但有些情況下那麼做比單純保守約定要正確。」
「我以為真邊你總是在追尋滿分。」
「當然。但是沒有任何事,事後回想起來會是絕對正確的。」
「因為你的理想很高啊。」
「有低的理想嗎?」
「誰知道呢?的確,以字典上記載的意思來考慮的話,所謂理想通常是很高的。目標的話,就算低也沒關係。」
「理想和目標是完全不同的詞彙喔。」
「確實不同。但是,你能說明兩者之間的差異嗎?」
「大概可以。」
真邊點點頭。
「所謂目標,是思考過後訂定的東西。但是理想,是在思考前就誕生的事物。有時要找到理想得花上一段時間,但那不是在腦中訂定出來的東西。我說對了嗎?」
真邊歪著頭說道。
「我不曉得有沒有說對,但我的答案也很類似。」
聽說所謂的理想,原本是將柏拉圖所說的「idea」翻譯而成的詞彙。若是如此,理想便不是被訂定出來的事物。雖然人的雙眼幾乎看不見,但它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真邊肯定是靠直覺得出剛才的答案的吧。如果我沒有絞盡腦汁,是無法像那樣回答的。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兩人的想法沒有相左。開始產生不同,是在這之後。
我補充說:
「又或者我會這樣回答:若將目標設定為現實的一部分,那麼理想便是現實的反義詞。如果對象不是你,我就會這麼回答。」
「為什麼?」
「因為你是以理想為目標的吧?雖然明知這兩者是不同的東西
。」
「嗯,我希望如此。」
「所以我不想對你主張理想和現實是反義詞。」
「我覺得那是因為七草你是完美主義者。」
「我?」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可是認為放棄比較好喔。這到底哪裡像完美主義者了?」
「因為,你想完美地達成目標對吧?所以才不想設定太高的目標。」
這話真有意思。
我一直認為考試中以一百分為目標的人,才叫完美主義者。假設將目標訂在八十分,而決心要達成那目標的人,也能叫完美主義者嗎?在哪天睡不著的晚上,來查查看字典吧。
「也罷,我的事怎樣都好。差不多該回到正題了。」
我和真邊由宇的思考模式從根本上就不同。
她是明知達成理想很困難,卻還是將理想設定為目標。另一方面,我則是以現實上可能達成的事為目標。補充一句,即使如此大致上還是都失敗了。
真邊點了點頭。
「我信任你,我不認為你的想法是錯誤的。但是拜託你,如果你要打破和大地之間的約定,在那之前希望你先告訴我。」
她用仿佛帶著熱度一般的強烈視線,直直地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的雙眼,點了頭。
「我知道了。」
「真的嗎?」
「真的。我雖然不討厭說謊,但從來不曾想過要背叛你。」
「嗯,說得也是。」
真邊輕輕地笑了一下。
之後,她終於開始述說少年的秘密了。
「八月二十五日,我見到了大地,然後得知了減法魔女的傳聞。七草,就是我和你在那座公園重逢之後,馬上發生的事。」
我當然記得。就算過了十年,我也有自信還能想起那個日期。
在那之後——真邊似乎順便去了我們念的小學。久違地回到了這個城市,會想看一眼念了六年的小學是很自然的想法。
然後,她在我們小學的校園裡——遇到了相原大地。
操場上有少年棒球隊在練習,而稍遠處也有小孩子在踢足球,但大地的樣子和周圍的人明顯不同。
「他好像在找人。」
真邊說道。
以為他在尋找走散的朋友或母親的真邊,向大地搭話了。
確實,大地正在找人。而他所尋找的是魔女。
我在內心疑惑地歪著頭。
那所小學確實可能和減法魔女有關,理由是小林學長告訴我的留言板那篇文章。根據那篇文章來看,魔女似乎在我們的小學等待著施魔法的對象。
但是認定相原大地知道那篇文章,是個很不自然的想法。文章出現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而且文句中沒有使用減法魔女這個詞彙。就算事後搜尋,應該也很難找到這篇記事。
「大地為什麼會知道減法魔女的傳聞呢?」
我試著如此問道。
真邊歪下了頭。
「好像是有人告訴他的。我沒問得很詳細,這重要嗎?」
「不——只是有點在意。然後呢?」
「那個時候,大地好像認為我就是魔女。我們的話兜不太起來,但我那時從大地那裡聽說了減法魔女的事。」
「然後那天晚上,你傳了郵件給我。」
七草知道減法的魔女嗎?
她的信上這麼寫著。
真邊點點頭。
「七草你馬上就回覆了。」
「因為是很不可思議的郵件啊,以睽違兩年重逢的朋友傳來的信來說。」
我沒有回覆什麼特別的內容。
那個時間點,我還對減法魔女的事一無所知。但搜尋看看之後,立刻就掌握了幾條線索,並了解了那個傳聞的概要。因此我就這樣回信了。
——剛剛調查後知道了。你在尋找減法的魔女嗎?
記得我應該是這樣寫的。
「但是,你卻沒有答覆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總算傳來的回信——內容和她剛剛所說的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有這樣。
我記得當時我也感到非常混亂。因為真邊由宇和減法魔女的傳聞,實在太不搭了。八月時的我,難以相信真邊由宇打算捨棄自己的一部分。當時時間也已經很晚了,所以我隨便寫了一段訊息向她道晚安,而她也回了我晚安。
之後,我們便各自開始追尋減法魔女的傳聞。
「換句話說,你是為了相原大地才在尋找魔女的嗎?」
「一開始是這樣。不過漸漸變得也是為了自己。」
「總覺得有點不協調感呢。小學生打算捨棄自己的一部分,你應該很討厭這種事吧?」
「大地的話,聽起來不像是錯誤的事。」
真邊由宇一度停止說話,並吐出細長而有力的氣息。雖然看起來是這樣,但或許那其實是嘆息也說不定。
「大地的家庭很複雜。他父親幾乎不回家。雖然那孩子一開始說是工作的緣故,但我的感覺是雙親其實是分居,而他和母親間的關係也不好。」
「原來如此。」我點頭說道。
我沒有詢問少年和母親之間存在什麼樣的問題。因為我覺得不論怎麼用言語說明,都會和事實有出入。真邊由宇認為相原大地是應該守護的對象,而既然我也同意了,現階段就沒有必要更深入地理解。
「大地想捨棄什麼東西?」
「非常難以說明,搞不好是我還有幾分誤解也說不定。說到底只不過是我個人的判斷……」
「嗯。」
「我想,那孩子想和母親和好。」
我歪下了頭。
「換言之,他想捨棄討厭母親的自己?」
乍看之下,那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
但是,如果不選擇用詞,也可以說多少讓人感到有些不舒服。當然我並不曉得大地和母親之間的關係,所以對這件事插嘴也很奇怪。但如果小孩子對父母抱持討厭的情感,這可不是輕易將那情感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里就能解決的問題。
真邊搖頭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不會尋找魔女的。大地打算捨棄的東西,正好相反。」
我無法順利吸收她的話語,而噤聲不語。
相反。與捨棄『討厭母親的自己』相反。
「大地想捨棄的,是無法討厭母親的自己。」
真邊由宇說道。
啊,的確很複雜。但以本質上來說,肯定是很自然的事。
如果真邊的話全都是真實的,那麼相原大地恐怕是頭腦相當聰明的少年吧,他恐怕是個能客觀而正確地注視自己感情的少年。就連我這個高中生,都很難做到那種事。
「大地無法討厭母親。」
「嗯。」
「但是,他知道如果不討厭對方一次,就無法建立起正常的關係。」
「一定是的。依我的解讀,那孩子是這麼想的。」
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假如有個被母親討厭的少年,即使如此那名少年還是無條件地愛著母親。而到底有幾個小學二年級生,能做出那無條件的愛正是問題所在的發想?他到底是過著怎麼樣的生活,才會產生那種思考方式的?
當然,這段話經過了真邊由宇的揀選。
她口中的相原大地,實在太像真邊由宇了。
不過要是真邊的話是真實的,她的確會選擇幫助大地。如果有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少年,在愛這件事上從不止住腳步,直到讓他的愛正常化之前都克制著自己,那麼稍微仰賴一下魔法也可以吧。連這種事都不允許的世界,一點也不理想。
「所以,你才會開始尋找魔女。」
「嗯。但是真正的目的是成為大地的朋友。不管怎麼問那孩子,他都說不要緊。就連我也知道那是謊言,所以我想儘可能地成為他能信任的朋友。」
「我理解了。」
她大概每天都會去見那名少年吧。所以才沒辦法準備校慶,和我見面也是在晚上。因為她絕不能打破約定,所以沒有說明任何
原委,這全是為了贏得相原大地的信賴。
即使如此,應該還是有更好的處理方式吧——我這麼想。同時,卻又覺得她的做法是最有效率的。
「然後呢?大地被施了魔法嗎?」
「嗯。和我同一天。」
「那麼,他變幸福了嗎?」
「我想得花一段時間。就算捨棄了自己,也不表示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今後應該還有很多要思考的事、需要勇氣的事。」
「大概是吧。」
「就我看來,他的心情比見到魔女前輕鬆了一點。」
「能順利的話就好了。」
「但是,另一個大地誕生了。」
真邊用力地深鎖眉頭。
「最近,我從我捨棄的我那裡聽說了。我從沒想過,被捨棄的人格竟會在別的地方生活。但是,因為見到魔女而誕生的另一個大地,我也無法置之不理。」
我點點頭。
另一個我,大概見到那裡的大地了吧。被聰明的少年當作問題的根本而捨棄的少年。那個我期望著什麼,現在的我能清楚明白了。真邊由宇以什麼為目標,也想都不用想。
「大地必須撿回他捨棄的自己才行。」
真邊如此說道。
「也只能以這為目標了吧。」
真是棘手的目標啊。
並非只要和魔女見面,拜託她「還是請把我捨棄的東西還給我吧」就行了。少年純粹地愛著母親,原本這份感情是不可能有錯的。但必須把它導正為正確的感情才行。話雖如此,一頭栽進他人的家庭問題中,不是高中生能勝任的工作。還是先學學兒童輔導中心的知識比較好吧。
首先,我希望不通過真邊的雙眼來得到情報。
「我也想見大地一次。給他聖誕派對邀請函的話,你覺得他會接受嗎?」
「他是說過喜歡蛋糕。」
真邊由宇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論多麼微弱,從真邊口中流泄出來的氣息,怎麼看都像是在嘆氣。
「我會告訴他七草你想見他。」
她還是和平時一樣,缺乏表情變化。然而她的語氣中,卻好像微微帶著一點不滿。
就算這樣,我也不知道她對什麼感到不滿。因我想像不到的理由,而使她抱有不滿,這種事至今也有過好幾次。但是,她沒有直接將那份不滿說出口卻是很難得的事。是極為難得的事。
最後,我問了她:
「話說回來,你取回你所捨棄的自己了嗎?」
她搖搖頭。
「沒有——沒有撿回來喔。」
看吧,果然。
看樣子另一個我,並沒有達成目標。
*
下午五點時我走出了公寓,天已經黑了。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撥了魔女的電話號碼。
雖然響了好幾聲,但她果然沒有接電話。夜間的道路上傳出的鈴聲,讓人很鬱悶,感覺好像持續敲打著空屋的門扉一般。鈴聲斷斷續續地反覆著,我心想這樣不行。要是鈴聲是像雨聲一般,以不刺耳的音量持續響下去的話那倒還好。接下來,我打了電話給秋山先生。打給他的電話則很順利地接通了。
在輕咳之後傳來的秋山先生的聲音,比起面對面說話時來得低沉了一些。
「七草?」
「是的。晚安。」
「沒想到會是你打電話給我。」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哦。」
「魔女已經打過電話給你了嗎?」
「不,還沒。」
「那麼,如果她打了電話,麻煩你替我傳話給她。」
「可以啊。等等,我記下來。」
他的話中斷了一會兒。
我用頭和肩膀夾著手機,磨蹭著雙手的指尖。今天早上要是戴著手套出門就好了。不知為何,我很容易忘記戴手套和圍巾。然後太陽西沉後,就會為此後悔。
「久等了,請說。」
秋山先生說道。
「那麼,請你這麼向魔女轉達……」
我將腦海中所想的話說出了口:
「七草想商量相原大地的事,請你聯絡他。等你的電話。」
從智慧型手機中傳來了筆書寫的微弱聲音。
然後,秋山先生一字一句地將我說的話,分毫不差地複述一遍。就連斷句的地方都相同。
「這樣就可以了嗎?」
「是的,謝謝你。」
「相原大地是誰?」
「很抱歉,有人叫我要保密。」
秋山先生輕輕地回答「我知道了」。他對我們的事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樣子。他依然不抱太大興趣地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這個叫相原的人,好像是個很重要的人物呢。」
「什麼意思?」
「安達也拜託過我傳達類似的話。」
安達?
為什麼她會……
「是傳達有關相原大地的話嗎?」
「嗯,你不知道嗎?」
「我最近沒有和她聯絡。我可以問問內容嗎?」
「這個嘛,她是沒有叫我保密啦。」
「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會負責道歉的。」
「我是覺得不會有問題啦。但有點意外呢,想不到你會想知道別人傳話的內容。」
「說得也是呢。這個嘛——」
我完全找不出安達和大地之間的關聯,讓人忍不住在意起來。
我挑選用詞——並答道:
「因為對方不是我不認識的人,所以有點擔心。她做事有些亂來。」
「確實,或許是這樣。她傳話的內容是這樣——」
秋山先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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