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四話 思春之時,我們的所在之處(2/2)
秋山先生說道:
「你的做法,沒辦法讓相原大地得到幸福。你來見我的話,我就告訴你原因。」
這是怎麼回事?
安達到底知道多少原委?
「其他呢?她還說了些什麼嗎?」
「沒有,我沒特別問她。」
我道了聲謝謝後,便掛斷了電話。
3
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寫的聖誕派對邀請函,最終還是沒送出去。
我準備了聖誕節專用的信紙和信封及紅色和綠色的筆,重畫了兩次聖誕老人的圖,就連文章內容都認真想過了。但寫好後,我立刻把它摺成兩半丟進了垃圾桶里。
一個小學二年級生被素未謀面的高中生邀請參加聖誕派對,一想到他的心情,就讓人充滿負面想像,進而有種現實感。話雖如此,我也不打算放棄和相原大地見面。與其讓他煩惱如何答覆,不如更強硬地讓事情有所進展——這還比較輕鬆。
期末考結束了。寒假迫在眼前的星期六,我前往了大地所住的公寓。他的住址是在那座階梯上,從我所捨棄的我那裡聽說的。
上午十點多左右我抵達了他的公寓。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奶茶,邊喝邊等待大地出現。
過了約三十分鐘時,一名少年從公寓現身了。
那是一名五官端正,感覺很伶俐的少年。以他的年紀來說顯得很沉著,這點也很好。再過個幾年,他也許就會在女孩子之間造成話題吧。他將雙手插進棉衫的口袋中,微微低著頭、迅速地走著。我將奶茶的罐子丟進垃圾桶里,追上了少年。
「相原大地。」
我叫住他之後,少年停下了腳步。
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回過頭來。
「你是誰?」
「真邊由宇的朋友。我叫七草,你沒聽說嗎?」
大地皺起形狀好看的眉毛。
「七草……」
「我有話想和你說,能借用一點時間嗎?」
他微微歪著頭。
「我有約。」
「我知道。和真邊約好,十一點時在公園。我也被邀請了。我們約好一起來打場羽毛球——當然前提是你允許的話。不過畢竟今天風很強,我想先和你兩個人談談。」
我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我會先和真邊聯絡的。稍微
遲到一點——她是不會介意的。」
我實際上真的寫了一封郵件給她。告訴她我和大地見面了,以及他可能會晚一點赴約。
我按下送信按鍵時,他說:
「有什麼事?」
他的聲音很僵硬。被他警戒也是沒辦法的事。
要怎麼做才能提起這孩子的興趣呢?我想不出好方法,因此只能照實說出心裡想的話。
「我從小時候就很彆扭。總覺得不認識的大人對我微笑,令人感到很噁心。感覺像是在敷衍了事。我還只是高中生,不是大人,但和你比起來,我確實年長很多。所以說這種話,其實真的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不過可以的話,我想成為你的助力。」
我暫且中斷了話。
大地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回想起自己也曾經是警戒心強的小學生,並繼續說:
「不。老實說,我也不是想對你做什麼,我是很擔心真邊。她想成為你的助力,為此,不論多亂來的事她都會做。說實話,她還沒衝到你父母面前怒吼,簡直是不可思議。」
大地總算回答了。他的語調僵硬又沉重,好像有些不悅,卻又隱約透露出歉疚感。
「因為她和我約好了。」
「這樣啊。什麼樣的約定?」
「她不會對任何人說出我的事。包括媽媽、爸爸和老師。」
「原來如此,幫大忙了。」
「為什麼?」
「因為真邊不管什麼問題都想解決,但不是所有問題都能被解決。」
與這個少年的約定,完美地發揮了制止真邊由宇的功能。若非如此,她說不定已經乾脆地解決問題了,又或者是將問題變得更嚴重了也不一定。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大地露出了一抹與年齡不相襯的疲憊笑容。
「媽媽不太會聽人說話。」
「好好聽高中生說話的大人也沒有幾個。」
「是這樣嗎?」
「大概吧。雖然我認為,想好好和大人談話的高中生也沒有幾個就是了。對話成立這件事,本來就是幾乎像奇蹟一般的事。」
大地沉默不語,似乎正靜靜地沉思著。
我繼續說:
「也有些對話,可以輕易地確認正確答案。我問2加3是多少,你回答5。我就會說是正確答案。請你去買蘋果回來,或是背烏克蘭憲法第十一條的內容等等,這種對話並不困難。」
「烏克蘭?」
「歐洲的國家。它東邊是俄羅斯,西邊是波蘭和匈牙利。」
「好難。」
「雖然很難,但又不難。只要增加知識就能理解的事,早晚會懂的。我也幾乎完全不懂烏克蘭的憲法。但只要有人細心地說明,肯定就能理解。問題在於與個人價值觀有關的話。」
大地圓潤的眼睛直直地凝視著我。
我知道他正努力理解我話中的意義。我所說的話對一般的小學二年級生來說當然很難理解,但是他卻沒有要放棄對話的意思。
「有時候,人會突然想將真正重要的東西給破壞掉。」
我這麼說道。
「為什麼?」
他問。
「一想到重要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毀壞,就會很害怕、很害怕。既然得一直懼怕下去,不如此時此刻就讓它消失。你懂嗎?」
大地沉思了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
「不懂。」
「嗯,不懂也沒關係。這種話,就算馬上忘掉也無妨。但是,如果你五年後,或十年後還記得我的話,或許到時就會忽然理解也不一定。」
大地還是直直地凝視著我。
他依然試圖要理解我的話。
但我搖搖頭。
「不過,就算你以為你理解了,那也是錯的。你一定會對我真正想說的話,做出部分錯誤的解讀。因為這是有關個人價值觀的話題,你不是我,所以這段話絕對沒辦法正確地傳達給你。」
大地似乎終於放棄了。
他吐出一口細長的氣,喃喃地說了「好難」。
我露出微笑。
「也可以這麼解釋——不管你說最喜歡母親,還是最討厭母親,都沒有人能理解其中真正的意義。我不理解,真邊也無法理解。」
大地再次陷入了深思好一段時間。
然後,他微微地點了點頭。
「嗯,應該是吧。」
我也點點頭。
「所以,我不會說我懂你的事。不論聽你說了多少,我一定也會有很多誤解。然後,只有這件事我能和你約定,我絕對不會忘記我對你的事有所誤解這件事。所以,可以告訴我你的事嗎?——」
我在對大地述說的話中,留意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眼前的人是過去的我,要怎麼說他才能多少打開心房呢?——我只考慮了這件事。
我不認為大地和過去的我相似。真要說起來,不像的地方大概比較多吧。即使如此,我覺得我們所信賴的人基本上應該是一樣的。
沒有原因。
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因為這名少年是真邊由宇的朋友,僅此而已。
大地說「我知道了」,並點點頭。接著我們並肩邁出了腳步。
真邊傳來了郵件,告知我她了解了。
我告訴她,我會好好地把大地帶到約好碰面的公園,以及前往那裡之前我會再聯絡她一次。並順便補充一句,一直待在外頭搞不好會感冒,要她到暖和的地方等。
我和大地將手插進口袋裡,微微低著頭,以同樣的步伐走著。不經意抵達的河川邊,有條鋪著紅色膠板的步道。我們朝下遊走去。
我試著用口哨吹著SPITZ的Cherry。雖然這首曲子當紅的時候似乎是我出生前,但我不知不覺就記起來了。大地對此表露出興趣,於是我念了歌詞給他聽。以春季為意象的這首曲子,與冬日只有薄雲飄揚的閒靜天空很合襯。某個詩人曾說過,在冬天時想著春天是很愚蠢的事,因為冬天也有冬天的美。但是,在冬天時所思念的春天,與春天時所想的春天,應該存在不同的價值才對。大地似乎很喜歡Cherry的歌詞。
有二十分鐘左右,我們一邊聊著無關緊要的話一邊走著。喜歡的食物、最近小學生流行什麼、朋友的事等等,我選了容易回答的問題提問。如同真邊說的,大地是個不太說話的孩子。但是他擁有理性,他會認真地思考我話中的意義,並做出適切的回答。
接下來,我試著針對他的父母提出了幾個問題。但是大地卻只是露出困擾的臉,回答我「不知道」——你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你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們兩個對你溫柔嗎?不知道。
大地應該能用更不一樣的語言來回答這些問題吧,這表示現在探究這方面恐怕還太早了。
因此我改變了問題。
「你現在能好好地討厭你媽媽了嗎?」
這次他點頭了。
「嗯。我討厭媽媽。」
「怎麼樣的討厭?」
大地再次說了不知道。然後,他補充說:
「但是,只要和媽媽說話,我就會很難受。」
「怎麼樣難受?」
「就像感冒的時候一樣。」
「喉嚨會痛、頭腦昏昏沉沉的?」
「喉嚨是不會痛。」
我想知道低著頭的大地的表情,於是弓起背並彎著脖子。但還是看不清楚他的臉。
他說:
「媽媽討厭爸爸,大概是爸爸的錯吧。但是她因為這樣,常常對我生氣。」
「這樣啊。真讓人困擾呢。」
「嗯。很困擾。」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呢?」
「這是很困難的問題呢。但是你應該有什麼作戰計劃吧?」
大地仰頭望著我的臉。他就像第一次看到魔術表演一樣,露出了呆愣的表清。
「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因為大地你把很多事都當成了秘密。」
我一開始曾猜想,他那秘密主義的另一面或許是對母親的恐懼感。為了不再被罵,為了不讓母親的心情更差,才會默默
地隱忍很多事。
但是和他對談之後,感覺並非如此。這名少年肯定更加冷酷、更有勇氣。如同奉行秘密主義的英雄一般,他打算靠自己一個人解決所有事情。
「偷偷告訴我大地你的作戰計劃吧。」
「你會替我保密嗎?」
「當然,我不會對任何人說。如果大地希望的話,我也不會對真邊說。」
「嗯,別和任何人說。」
「我明白了。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所以告訴我吧。」
大地點點頭。
「我正在寫一封信。」
「寫給你媽媽?」
「嗯。沒辦法寫得很好——但是我覺得比用說的還簡單。寫好的那天,我就會離家出走。」
「把信留下然後離家出走對吧?」
「嗯。」
「要去哪?」
「秘密。」
「但你已經決定好了吧?」
「嗯。」
「你要一直獨自生活下去嗎?」
「那是不可能的。」
「那你要離家多久?」
「一個禮拜左右吧。雖然還不曉得,但我覺得直到媽媽讀信為止,我最好不要待在家裡。」
他所說的離家出走,和小孩突發性地想獨立自主的那種離家出走聽起來並不相同。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曾經有過離家出走的想法嗎?不曉得。或許我從來沒有想過那種事,又或許偶爾有考慮過也說不定。但是,至少我肯定不曾像大地那樣,把離家出走當作讓母親讀信的手段——一定要正確傳達那封信的含意的手段。
這名少年相對於他的年齡來說,明顯非常成熟。他知道溝通的適當距離,並不總是愈近愈好。這是很棒的事,但我無法判斷這是否是件幸福的事。
我勉強擠出笑容。
「獨自一個人的話,一個禮拜也很辛苦喔?」
「是嗎?只要做好準備,就沒問題了吧?」
「你做了什麼準備?」
「錢有七百五十圓。還有糖果,我一點一點地存了一些,很快就會塞滿背包了。我還有水瓶,也有手電筒。」
「你要住哪?」
「秘密。但是有人告訴了我一個能睡覺的地方。」
「你不是要寄住在朋友家對吧?」
「不是。」
「誰告訴你的?」
「這也是秘密。」
「是溫暖的地方嗎?」
「比外面溫暖。我白天時有去看過。」
「真棒呢。」
真的很棒。從大人的角度來看,肯定有很多粗糙的地方。但是以小學二年級生的知識和經驗,他已經選擇了最佳的計劃。
「只離家出走一個禮拜,你的話或許真的能做到。能離家出走一個禮拜的小學二年級生,沒有幾個。」
「嗯。我會努力的。」
「但是依我的想法,離家出走的事最好再等一陣子。冬天夜晚太冷了,等春天以後比較好。」
大地深思了一會兒,接著困擾地皺起眉頭。
「帶著毛毯的話,應該能撐過去吧?」
「很難呢,說不定會感冒。一直打噴嚏的話,很快就會被找到的喔。」
「對耶。」
「雖說只有一個禮拜,但畢竟是要一個人生活,必須最先考慮的就是健康。不需要特地選擇不利的時期。」
沿著河川的步道撞上了眼前的支流而中斷了。我們找到了走下馬路的階梯,並坐在正中間左右的位置。水泥制的階梯相當冰冷,透過牛仔褲奪去了體溫。我問大地:「會不會冷?」
大地回答不要緊。
我繼續談論他完美計劃的話題。
「接下來,是你的信。寫好之後,也許最好先影印一份。」
「為什麼?」
「如果你媽媽丟掉的話,會很困擾吧?」
「要是被丟掉了,那也沒辦法。」
「但是那封信派上用場的時機,或許會到來也不一定。就算你順利離家出走了,過了一個禮拜後你還是會回家吧?到那時應該會變成一件重大的事才對。」
「是這樣嗎?」
「嗯。小學二年級生消失蹤影一個禮拜,這可是大事件喔。學校的老師、警察都會找你,因為這是關乎你性命的問題,很多大人都會拼了命地找你。」
「會給人添麻煩嗎?」
「當然。警察是公務員,是國家和縣市付錢給他們的,因為那筆錢是從稅金出來的——換言之所有國民的錢——會被用來找你。」
「好難,聽不太懂。」
「換句話說,你離家出走會變成整個國家的問題。從在那附近走著的大人們身上,一點一點聚集起來的錢,會被用來搜索你。不只是學校的老師和派出所的警察,你不認識的很多的人,都會因為你感到困擾。」
「我會被抓嗎?」
「不會被抓。但你可能會被大罵一頓。」
「只是被罵的話,沒關係。」
「就算你沒關係,罵你的人也會覺得很累喔。」
「真的嗎?」
「嗯。你或許沒有經驗,但罵人是很累的,不是什麼愉快的事。要使用很多能量。」
我並非想阻止大地離家出走。
很多人離家出走的目的應該是放棄溝通吧,或者是因為突發性的衝動,但是大地不同。他為了和母親正常地互相理解,而打算先暫且拉開距離。不管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我都不想將他表達意志這點說成是錯誤的。
但是不仔細注意的話,大地離家出走的事,就會被當成和其他離家出走事件一樣了。他們只會關注大地的問題,而沒有察覺到他真正的意圖,就這樣隨便處理。不管是誰,應該都不期望如此才對。
「這時,你的信就很重要了。只要讓大家看到信,或許就沒有必要責罵你了。也許就可以用更加不同的、讓人心情愉快的語言,來解決很多事情。」
「我不想讓媽媽以外的人讀信。」
「嗯,我了解你的心情。」
我嘆了一口氣。
要是一切真的能照大地所想的發展就好了。
「但是你的計劃,會把很多人卷進來喔。這件事將變得不只是你和你媽媽之間的問題。」
「也就是所謂的負責任嗎?」
我搖頭。
「不是這樣。你沒有義務也沒有責任。就算有,也頂多是要健康、幸福地活下去。這是件關乎溫柔與正義感的事。」
其實不是這樣。
我不打算在這名少年身上尋求溫柔與正義感。
我所說的,是關乎效率的事。但感覺這種說法才能說服他。
「既然把大家卷進來了,那麼好好說明原委,才比較溫柔而正確。但是你沒必要總是那麼溫柔,稍微犯錯也無妨,你只要自由地選擇就行了。經過選擇後,你還是比較喜歡溫柔、正確的方式的話,那最後再把秘密告訴他們就行了。」
大地低著頭好一陣子。
然後他用微弱的聲音,答道:「我會再考慮一下。」
我們和真邊由宇會合後,便到Gast。吃漢堡排。
之後我們三人移動到公園,玩了羽毛球。上午風還吹得很強,但下午開始就收斂了起來,平穩的對打持續了很久。
真邊似乎貫徹了成為大地朋友的事。她不會提出介入他家庭的問題,也沒有問他和我的談話內容。
將大地送到公寓前之後,回程的路上,我問了她:
「為什麼要打羽毛球?」
「因為大地玩羽球時看起來最開心。」
「原來他喜歡羽毛球啊。」
確實,待在公園的大地看來就像個純潔無瑕的少年。明明是小學二年級卻認真地思考離家出走的計劃,擁有超越年齡、如大人般知性的他,躲回了他的內心深處。
但是真邊卻搖頭了。
「我想他並不是特別喜歡羽毛球。傳接球、排球托球應該都可以。只要是大家可以同心協力的遊戲,似乎就能讓他感到安心。」
「安心。」我重複一遍。
真邊點點頭。
「大
地肯定是討厭要分勝負的遊戲。我試了多種遊戲,他似乎很討厭獲勝。」
「真是複雜的孩子呢。」
「嗯,是這樣沒錯。但是……」
真邊困擾地歪著頭。
「我覺得他其實只是很溫柔而已。之所以看起來複雜,或許是因為我們想得很複雜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關於大地的事,真邊肯定遠比我還要清楚吧。
*
那天夜裡,魔女打了電話給我。
看樣子拜託秋山先生傳達的話,確實傳達給了魔女。她一副不耐煩地說:「讓你太輕易地取得聯繫,會讓我很困擾的。」
「抱歉。但是相原大地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徵詢你的意見。」
「我沒有任何意見。」
電話另一頭的魔女,嘆了一口氣。
「捨棄他的是他自己,我不管那麼多。」
「那麼,如果大地說他想撿回自己,你會怎麼做?」
「隨他高興。」
「但是如果你不幫忙的話,大地不就沒辦法取回他捨棄的自己了嗎?」
「說得也是。那麼,看我心情。」
「太好了。」
我笑了一聲。
「因為你很溫柔,所以一定會幫忙的吧。」
「不,魔女是很任性的。」
「但是今天晚上,你打電話給我了。」
「這只是我一時興起罷了。」
一點也不像是這樣。
是單純因為魔女很溫柔,還是有其他原因,這我並不曉得。但是無論是哪種情況,魔女都無法輕易地對捨棄自己一部分的我們棄之不顧。
「可以的話,為了大地想撿回自己的那時做準備,希望你能注意我打去的電話。如果你能做到,那可就幫大忙了。」
「心情好的話,我會接電話的。請不要對我有過高的期待。」
「那就這麼辦吧。下一次我打電話給你,只會在有關於大地的事要報告的時候。我不會再隨便聯絡你了。」
「所以呢?你在命令我要接電話嗎?」
「不是。我無法強制你做任何事,這點我很清楚。我只是想先知會你,我不會有無意義的聯絡。」
只要傳達這件事,她應該就會誠懇地回應我,不會不留心我的聯絡。
魔女什麼都沒有回答。
她依然用不耐煩的語氣地說:「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我回答「不是」,並向她問道:
「可以請你告訴我被捨棄的大地的狀況嗎?」
「沒什麼特別的,很平常。另一個你和真邊由宇,似乎也好好地陪著他。其他還有幾個和他親近的人。」
「他會不會寂寞?」
「不會太過寂寞。」
「多少有些寂寞?」
「誰知道呢。我不是他,所以不清楚。」
「這樣啊。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我之所以想和魔女談話,最大的原因當然是大地。
但同時,我還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你和安達談過了嗎?」
她對魔女留下了口信。
——你的做法,沒辦法讓相原大地得到幸福。你來見我的話,我就告訴你原因。
相當不可思議的口信。簡直就像魔女想讓大地得到幸福,而安達知道這件事一樣。她對魔女的事,到底了解到什麼程度?
電話另一頭的魔女沉默了一陣子。
我繼續問她:
「安達的目的是什麼?她想捨棄的是什麼?你應該知道吧?」
魔女總算開口了。
但是她說出的話,並不是我的疑問的答案。
「你真正想知道的,不是那種事吧?」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點嘲弄。但另一方面,我卻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想強硬地轉移話題。或許只是我自認為是這樣而已。
「你想知道的,不是真邊由宇捨棄的東西嗎?」
我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魔女認為那種話可以當作反擊,那她可是徹底誤解我了。
「不。那是我最不想知道的事。」
「不用逞強。」
「是真的。因為那是我想靠自己弄清楚的事。我不打算讓別人告訴我答案。」
「原來如此,真是純情呢。」
那麼晚安了——魔女說道。
晚安——我這麼回答。
電話掛斷了。魔女就像是在避開安達的話題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倒臥在床上。從窗戶看得見月亮。膨脹到一半的半月,照亮著周圍的薄雲。我有種感覺,這天空與魔女應該很相襯。
4
我和安達聯絡了幾次。我們總算能碰面的日子,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儘管是聖誕節當天,卻不像聖誕夜那麼熱鬧。昨晚開始飄出的雲,將城市給遮蔽住了。
和暑假最後一天時相同,我坐在與安達初次見面的上島咖啡店的吧檯座位,等著她出現,但有幾點與當時不同。在窗戶另一頭來往的行人們,將大衣包得緊緊的,而我所點的咖啡是熱的。我也已經很習慣操作智慧型手機,也能順暢地在熒幕上打字。但是安達的事,在過了將近四個月後的今天,我還是不太清楚。
安達出現的時間,仍是在稍微過了約定時間的時候。她現身時,托盤上放著熏鮭魚三明治和熱拿鐵咖啡。
「聖誕快樂。」
她說。
「聖誕快樂。」
我這麼回應。
安達在我的旁邊坐下。然後就像那天一樣,從托特包里拿出充電線插進插座,並連上智慧型手機。
「那麼,七草同學。你好像很想見我的樣子,怎麼了嗎?」
「我思考了你的事之後,有幾件感到在意的事。想請你務必告訴我。」
「可以吃完三明治再說嗎?我還沒吃午餐。」
「當然,請慢用。」
安達雙手抓住熏鮭魚三明治,並將其送到嘴邊。但是在咬下三明治前,她將視線瞥向了我。
「不要盯著我吃東西啦。」
「啊,抱歉。」
「閒著的話就說說話吧。你在意我的什麼?」
「好吧。」
我將視線移向前方的玻璃窗,上面隱約映照出了咬著三明治的安達。
「我首先思考的是,你是用什麼方法和魔女取得聯絡的?雖然還有其他在意的事,但從這裡開始思考似乎比較容易理解。從結果來說,你拜託秋山先生傳話給魔女,我總覺得這好像是你從一開始就預定好的事。從第一次和秋山先生見面的那天起,你就希望魔女能再聯絡他一次。」
安達什麼也沒回答。
她用平穩的速度,一口一口咬下三明治。
我留意著不要看向她,並繼續說:
「我向魔女傳達了秋山先生的事,接下來魔女打了電話給秋山先生。然後你的口信傳達給了魔女。你是不是預測到了這個走向?但要是如此的話,有件事讓人感到很不可思議。」
我注視著映照在玻璃窗上的安達。她將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盤子上,吹著拿鐵咖啡,並靜靜地將咖啡送到嘴邊。這段期間,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單純地來想——你有一個行動是多餘的。託付口信的對象,應該也可以是我才對。當然,魔女也有可能跳過我——直接聯絡秋山先生。即使如此,拜託我和秋山先生兩人傳話,機率會更加提高。」
為什麼安達只把口信託付給秋山先生呢?
我認為口信的內容藏有線索。
「我請秋山先生告訴了我你的口信。我記了下來。」
我開啟智慧型手機,朗讀她的口信——你的做法,沒辦法讓相原大地得到幸福。你來見我的話,我就告訴你原因。
「讓人非常印象深刻的內容,而且還隱含著許多情報。至少,能清楚明白的有兩件事,能猜想到的則有三件事。先從清楚明白的事開始吧。首先,你認識大地。第二個,你知道魔女和大地之間有關係。」
說了這些後,我嘆了一口氣。
我開始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相當滑稽的事。我好像明白為什麼懸疑故事的偵探都不太願意公布真相了。能夠一直若無其事地做這種丟臉的事,那才比較奇怪。
「我累了,可以省略嗎?」
我這麼說。
安達則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行,感覺很有意思。」,
「我可不是為了取悅你才說的。」
「有什麼關係嘛,都在聖誕節碰面了。我也很顧慮你了,再加油一點嘛。」
「你究竟哪裡顧慮到我了?」
「比如說,我選了在吧檯點餐的這種店。這樣你就不用煩惱,是不是應該由你來出咖啡的錢了。」
「那還真是幫了大忙,謝謝。」
「那麼繼續吧。能猜想到的事,至少有三件對吧?」
被催促的我嘆了一口氣。
沒辦法,我只好繼續說:
「第一,你打算隱瞞你和相原大地有關聯的事,所以才沒有拜託我傳達那個口信。第二,你知道魔女的目的。用目的這個詞,或許並不適當。總之我認為大地的幸福,是你和魔女交涉的籌碼。第三,因為某種原因,魔女不想和你聯絡。至少你是這麼猜想的。」
「最後一個我不太明白呢。」
「只是猜想而已。」
「但總有個理由吧?」
「因為你的口信並不自然。如果沒有任何原因,你沒有必要用那種向魔女提案交涉的說法。只要說『我想捨棄自己的一部分,請打電話給我』就可以了才對。」
「原來如此。」
安達點點頭,並將最後一塊三明治塞進嘴裡。接著用紙巾擦拭指尖。
「然後呢?我只要一個一個回答,你的猜想是不是正確答案就行了嗎?」
「要是你願意那麼做,我會很開心的。但是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和大地的關係。其他事你不想說的話也無妨。」
我之所以在意安達的意圖,理由只是出自純粹的好奇心。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麼,不管她想怎麼利用魔女,都和我無關。但要是和大地扯上關係,我就不能置之不理。只要真邊由宇在乎的大地問題能夠完美地解決,其他事就和我無關了。
安達一臉無趣地拿起智慧型手機。
「回答你的疑問,對我有什麼好處?」
「那正是問題所在。我找不出有什麼好處。」
安達沒有任何理由對我說出真相。我自己也是,連見過魔女的事都沒說出口。我們既不是同伴,也不是朋友。
但是我不能保持緘默,因此我提出了提案。
「我知道一間很好吃的鬆餅店,我請你去那家店吃,怎麼樣?」
安達一邊用指尖操控智慧型手機,一邊說:
「聽起來挺誘人的,但不太夠呢。」
「那麼,給你魔女的電話號碼怎麼樣?應該挺珍貴的吧?」
「你知道她的號碼?」
「嗯。是她實際打來的電話號碼喔。」
「但是反正她也不會接吧?」
「這也不一定。打到她煩的話,說不定好歹會接一次。」
「還差一點。我不喜歡打電話。」
要是憑這些她就點頭同意的話就好了,但似乎進行得不太順利。話雖如此,沒有經過對方許可就把電話號碼告訴別人,也讓我有點抗拒。因此也可以說幸好不順利。
「下一個,姑且算是我的底牌。」
「嗯,是什麼?」
「能夠確實見到魔女的方法,怎麼樣?」
安達的視線總算離開智慧型手機,並抬起頭來。
「真的嗎?確實可以?」
「是講得有些誇大了。正確來說,是我想出的方法中,最有可能見到魔女的方法。」
「原來如此,有點興趣呢。」
安達將手抵住嬌小的下巴,沉思了一陣子。接著她輕輕地摸了一下眼鏡,調整位置,並說:
「嗯。在這之中還是鬆餅最吸引人。」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鬆餅?」
「但是只有這樣不夠。如果再加上聖誕禮物的話,我就告訴你大地的事。」
「什麼禮物?」
「什麼禮物好呢?不用太貴的也沒關係,兩千圓左右就好。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我勉強點點頭。
我內心相當混亂,無法了解安達的意圖。她就像是要讓我混亂一般,刻意做出了無意義的應答。
「不用那麼煩惱啦。」
安達笑了出來。
「收到聖誕禮物,還是會很開心的吧。還可以和朋友炫耀,理由就只是這樣。好了,快把咖啡喝完,去選禮物吧。」
我嘆口氣,照她所說地拿起了咖啡杯。
確實沒有必要煩惱。雖然我對安達的事一無所知,但我究竟又知道誰的事呢?
我們在街上晃了一個小時左右,安達總算挑中的禮物,是在民族風雜貨店一隅發現的玻璃球墜鏈。玻璃球的形狀就像顆蛋,顏色是斑駁的深藍色。窺探裡面的話,能看到幾顆小小的氣泡。一八六零圓。根據店員的說法,似乎是以宇宙為意象設計的。
因為還可以包成聖誕節用的包裝,因此我請店員將那條墜鏈,放進了繫著紅色蝴蝶結的綠色紙袋裡。就這樣,用一八六零圓模擬而成的宇宙,確實有了聖誕禮物的樣子。
「聖誕快樂。」
我將墜鏈交給安達。
「謝謝,聖誕快樂。」
安達立刻將才剛用金色貼紙封起來的包裝打開,將墜鏈戴到脖子上。她將紙袋整齊地摺起來,收進托特包中。
之後,我們照剛才所說的前往鬆餅店,那間店在班上的評價是很美味。雖然對地點和店名的印象都有點模糊,但有間店排了五組隊伍,因此我猜想恐怕就是那裡。
鬆餅的外表很簡樸,沒有鮮奶油或水果點綴。刀子一插進去,由奶油烤成的表皮便酥脆地被切了開來,內部就像融化了一般柔軟。比起一般的鬆餅,味道更像法國吐司。
安達似乎很中意這鬆餅。她露出罕見的純真笑容,說了「好好吃喔」。之後她便說出了大地的事。
安達會遇到大地,似乎完全是個偶然。八月的某一天,她發現了坐在公園長椅上的大地。安達說,他看起來宛如被遺忘的玩偶一般,很不安的樣子,於是她忍不住向大地搭話。然後,她對他說了關於減法魔女的事。
我問:
「告訴他魔女會出現在小學校園的人,是你嗎?」
安達點了頭。
「這是我調查魔女的事時,所發現到的其中一個傳聞。我想以小孩子來說,在小學應該正好。」
「然後呢?為什麼你知道大地見到了魔女?」
「因為後來我又見到了他幾次,和他說了些話。大概是因為他的家就在附近吧。」
事實上,我也和大地問了他與安達之間的關係。
從他那裡聽到的話,和安達的話沒有矛盾,她沒有說顯而易見的謊言。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認為她說出了一切真相。
安達聳聳肩。
「抱歉,是件無趣的事。可以的話,這份鬆餅讓我出錢吧。」
我搖了搖頭。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為什麼要和大地說減法魔女的事?」
「當然是因為他好像有什麼煩惱啊。」
「只是這樣?」
「嗯。」
「總覺得有些不協調感啊。假使小學生有什麼煩惱,一般人會因為這樣,告訴他會抽出人格的魔女的事嗎?」
小孩子和減法魔女的傳聞,果然很不協調。捨棄自己、抽出人格……要談論這種話題,等他長大一些再說就行了。
安達將沾滿糖漿的一小塊鬆餅送進嘴裡,然後嗤笑了一聲。
「因為我比你還要肯定減法魔女的存在。」
鬆餅錢還是由我出吧——安達說道。
不,我答應你了——我這麼回答。
因為無法說出能當作交涉籌碼的話,所以她才會選
擇鬆餅嗎?要這麼解讀,也不是不行。但我還是覺得有種不協調感。
我們各自都不肯讓步,於是最後鬆餅的錢是各付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