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五話 手帕(1/2)
1
新的一年到了。
在我包在溫暖的毛毯中打瞌睡的期間,寒假也結束了。
第三學期的第一個星期六,我穿上外套、圍上圍巾、戴著全新的手套,在小學的單槓前等待一個女孩子。手套是聖誕節時真邊送我的,那是一雙柔軟的皮革制手套,雖然是深藍色的,但只有大拇指內側呈象牙色。那雙手套,對我來說有點大。要是後年左右時,這雙手套能剛好合尺寸就好了。
校園裡,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
我沒心情在寒冬中空手握住冰冷的單槓,也不打算戴著手套翻單槓,於是凝望著因薄雲而朦朧的天空。不久後,吉野出現了。雖然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五分鐘,她卻邊吐著白色的氣息邊跑了過來。
「久等了。還有,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我沒有等很久。」
「那就好。那副手套很好看喔。」
「謝謝。你的外套和圍巾也很適合你。」
水藍色的外套與淡黃色的圍巾。這種柔和色彩的組合,看起來很溫柔,就像冬天正午的向陽處一般。
吉野害羞似地笑了出來。
「然後呢?你知道真邊同學的秘密了嗎?」
我今天是為了談這件事才把她叫出來的。
「知道了。她告訴我的。」
這是謊話。實際上,我還只知道一半而已。不,或許不是一半,說不定有八、九成都還不曉得。真邊經常蹺掉校慶準備活動的理由我已經理解了,但她對我還有秘密。
我繼續說:
「雖然知道了,但她說希望我保密。很抱歉特地在這麼冷的日子把你叫出來,但我想守住那個秘密。」
吉野點了點頭。
「總之,是七草同學你也能接受的理由對吧?」
「嗯。真邊和某個人約好要保密,並守住了那個秘密。現在也依然守著。我認為那並沒有錯。」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想對吉野在一定程度上說明理由。我想儘可能珍惜對真邊由宇抱持好感,還想成為她朋友的奇特同學。
「所以,我從現在起會編個理由。雖然全都是胡說的,但要是你能相信一半就好了。」
「我會相信八成喔。」
「那樣的話壓力很大呢。得想出一個好故事才行。」
我靠上單槓的支柱,雙手抱胸。
接著,我邊思考邊開始述說:
「真邊之所以蹺掉校慶的準備工作,是為了見某個小女孩。」
「女孩?」
「小學二年級或三年級生。那孩子已經住院很長一段期間了,出生時就有難以治癒的病。她的心臟很虛弱,沒辦法自由地四處活動。而且因為病情可能突然惡化——所以也不能離開醫院的病床。她幾乎沒辦法去學校,也沒有朋友。」
「好可憐喔。」
「很可憐。而且還有另一件讓她傷心的事,她的母親似乎不太關心那孩子的事。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或許那母親是對自己的孩子不太有興趣的人,也或許是長期照看著她,因而感到疲累了。她的雙親似乎離婚了,那可能也是原因。」
「她爸爸呢?沒有去看她嗎?」
「好像幾乎沒露過面。真邊夏天時因長期感冒而去了醫院,並偶然和那女孩相遇,決定要成為她的朋友。」
「所以才每天一放學,就去探望她啊。」
「她認為小孩子需要能說話的對象。兩個人感情漸漸變好,但是女孩拜託真邊,希望她別對任何人說出自己的事。」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和媽媽感情不好吧。我也見過她、和她聊過一次。她是個很溫柔、頭腦很聰明的孩子。聽到這種事,不管是誰都會把她父母當成壞人吧?那孩子或許是知道這點,而不希望別人這麼想吧。」
吉野用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真的是個很溫柔的孩子呢。讓人覺得有點想哭。」
「全都是編出來的就是了。」
「但是,我全都相信。」
「那樣的話我會很高興的。要是能順便為了那小孩子的溫柔,而向大家保密的話,我會更高興。」
「嗯,我很擅長保守秘密喔。」
她仿佛真的要哭出來一般,綻放了笑容。
看到她的表情後,我也露出了笑容。我認識的人當中,有好幾個溫柔的人。我覺得那是十分幸福而難能可貴的事。
「和平。」
我試著這麼叫了看看。
「你現在還會被這樣叫嗎?」
她搖了搖頭。
「沒有。因為幾乎沒有從同一所國中升學到這間高中的人。」
「總覺得有點遺憾。」
「我也覺得很遺憾,我很中意這個稱呼。」
「嗯,很適合你。你肯定比一萬隻白色鴿子都更適合叫做和平。」
吉野用力地揉揉雙眼,嘴角則浮出一抹微笑。
「你還記得為什麼我的綽號會變成和平嗎?」
「搞不好,是某個偉大的國王,決定將你定義為和平的象徵也說不定。」
「嗯,大致上說中了。」
她開心地點點頭。
然後,她稍稍壓低聲音說:
「這可不是編造出來的故事喔。其實我小學的時候,被沒同情心的男孩子們叫成牛呢。」
「好像可以寫出一篇美好的童話故事。」
「現在的話是可以。但是對小學女生來說,牛讓人有點討厭,給人的印象不太好。因此我很生氣、很傷心。但是某一天,某個地方的國王這麼說:牛是很棒的。對大家很有幫助,在草原上的姿態又很和平,而且蹄的形狀就像和平手勢一樣。」
「他一定是個討厭戰爭的國王吧。」
「其實是班上的男孩子啦。總之從那以後,我就變得很喜歡和平手勢。就算被叫成牛,我也會說『耶,和平』。接著不久之後,大家就開始叫我和平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她這麼說道。
我做出拍手的樣子,但沒有發出聲響。
要是世界上的問題,都能像這樣用和平的方法完美解決就好了。但是相原大地的問題,也就是真邊由宇的問題,只靠和平手勢是無可奈何的。
我突然想翻單槓了。
但我還是不想脫掉手套,沒辦法,只好抬頭仰望白雲。
*
一月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就這樣過去了。
我見了真邊幾次,也見了大地。和安達則是持續偶爾互傳郵件。不論哪件事,都確實地逐漸成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真邊由宇不時會用鑽牛角尖的眼神看著我。
我試圖去了解她內心的糾葛。真邊大概是同時考慮著現實的大地,以及那座階梯的被捨棄的大地的幸福吧。
大地的問題,不能由周圍的人急著解決,必須如同削去巨大的岩塊一般緩慢地前進,所以真邊還沒有將另一個大地的事告訴他。但另一方面,考量到階梯那裡被捨棄的大地,應該儘早解決現實這邊的問題才是。就這樣一直讓幼小少年的一部分被捨棄,是真邊無法容許的事。
兩個大地的正確答案互相矛盾。
不論選擇哪邊,另一邊都會蒙受很大的不利。
真邊由宇肯定是在探尋完全不同的正確答案,她深信那答案確實存在。但是她——當然我也是——還找不到真正的正確答案。
我們處於沉悶的停滯之中,只有時間流逝而去。不,雖然我是這麼認為的,但並非如此。
事態正無聲無息、然而確實地變化著。
而這變化浮出台面時,是二月十日的晚上八點。
2
那時,我正躺在床上,閱讀以文庫本來說顯得很厚的懸疑小說。
我是從昨天晚上開始讀的。經過略微冗長的登場人物與舞台說明後,我被和驚悚殺人事件有著不協調感的幾個描寫所吸引,而繼續翻閱下去。接著偵探總算探查出了真相,不過尚未對讀者表明任何事。就在偵探終於要說出一切,而我最不想要分心的絕妙時間點,傳來了智慧型手機震動的聲響。
我嘆口氣,打開書的頁面朝下蓋在枕邊,並撐起身子。我望向書桌
,我總是將智慧型手機丟在那裡,但是在那裡的只有充電線而已。我稍微想了一下,才終於從掛在椅子上的制服褲里找到了它。在那段期間手機也一直發出聲響、持續震動著。
顯示在蛋幕上的,是真邊由宇的名字。我點了顯示出「通話」的按鍵。雖然她曾寄過幾封郵件給我,但這是她第一次打電話。
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將手機抵在耳邊。
「怎麼了?難得你會打電話給我。」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僵硬。
總是很正經的那聲音,透過電話似乎更明顯了。
「大地不見了。」
她說道。
我一瞬間陷入了混亂。我以為那名少年消失蹤影——應該會是在稍微溫暖一點以後的事,春假或是黃金周的時候。我原本預測他會以那種長假為目標的。
是產生了什麼因素,使大地不得不現在馬上進行計劃嗎?
僅僅一瞬間,我止住了呼吸,將混亂咽下,然後努力地以緩慢的口吻說:
「冷靜點,沒有任何問題的。一切都是按照計劃,你沒有必要慌張。」
我知道電話另一頭的真邊,深呼吸了一口氣。她發出了吸氣、再吐氣的聲音。
「按照計劃?」
「他制定了暫時離家出走的計劃。我聽說了這件事,但因為約好要保密,所以沒有和你說。依我看來,大地的計劃並沒有不對。我不打算阻止大地。」
「但是……」
真邊的聲音很尖銳。
「在這麼寒冷的夜裡,那孩子一個人會在哪裡?」
一點也沒錯。
我以為大地在春天之前不會行動。我為了讓他這麼做而和他談過了,也仔細小心地守望著他的情況。我最後見到他是前天——那時大地的樣子,和至今為止沒有不同。我的計劃總是會在某處出現破錠。
「聽我說。」
我這麼說道。
「大地會離家出走,是為了給母親思考的時間。大地寫了一封給母親的信。我不知道內容,但他是很聰明的孩子。他應該是仔細考慮後,正確地將想法寫出來了才對。但是大地認為,母親在讀信的時候,要是自己就在她眼前,事情就無法正確地發展下去。他不想無謂地刺激母親的感情,所以決定把信留下——並暫時離家出走。只要過一段適當的期間,他就會回來了。」
真邊沒有插嘴提出任何疑問,聽著我說的話。
我說累了,於是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問她:
「即使如此,你還是要把大地帶回來嗎?」
真邊沒有任何迷惘。
「不知道。但是,我要找他。」
我不禁露出微笑。
這正是真邊由宇的聲音。強而有力、誠摯、銳利,且脆弱。比任何人都要美麗的,否定的理想主義者的聲音。
「我說,七草,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之後再考慮吧。既然小孩子不見了,我就會全力找出他。」
我嘆了一口氣。
將胸口中煩悶的想法,一口氣吐出來。
「我有個好方法。」
「我要怎麼做才好?」
「馬上見個面吧。你現在在家嗎?」
「不,我在車站。」
「那麼,十五分鐘後在車站前碰面。到了以後我會聯絡你,沒問題吧?」
「我明白了,沒問題。」
真邊沒有對我想到的方法提出任何問題。
這是理所當然的。她在此刻這個瞬間,決定相信我。那麼直到找出相原大地為止,就是我的工作了。
她只說了聲謝謝,便掛斷了電話。若是兩年前,說不定她連謝謝都不會說。她也產生了變化。不論那是否是成長。
我拿起蓋在床上的文庫本,將書籤夾在剛剛看的頁數,並闔起書。看樣子偵探還得再等一陣子,才能說出真相了。
接著我再次拿起智慧型手機,並寫了一封郵件。收件人是安達。可以的話我想直接和她對話,但我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文章內容已經決定好了。
來合作吧,這次是認真的。
告訴我相原大地的所在地。
我來聯絡魔女。
*
出門之後,我感覺夜晚比平常還要暗。
我當然知道這是錯覺。夜晚的道路上,有好幾樣東西比月亮還要明亮。路燈將我的影子壓在柏油路上;抬頭一看,公寓上一排排的窗戶,流泄出了人工的橘色燈光;更上方的空中,車站前的建築物和招牌的光芒延伸到了雲層,切開了雲的輪廓。擦身而過的車頭燈太過刺眼,於是我特意低著頭。在我身體周圍的黑夜,明亮到甚至能看清白色的氣息。然而……
就好像站在那座冷清的階梯上一樣。只有老舊的螢光燈隔著長長的距離排列著,就連腳步都猶如踩在不穩固的階梯上。即使如此,一旦決定要往上爬,除了持續擺動雙腳以外別無他法——就連這點也很相似。我因寒冷而弓著背,低頭望著腳邊。我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卻宛如爬著階梯一般。
路上,口袋中的手機震動了,似乎有郵件寄到。為了確認那封郵件——我必須脫下右手的手套。寒冬的夜裡就連手機都很冰冷,使得與世界連結也變得很麻煩。
郵件是安達寄來的。
上面寫著我所期望的情報。
另一方面,我為了得到這封郵件而支付的東西卻不明確。至少,不會是鬆餅和玻璃球墜鏈。我在真相不明的契約書上,簽下了名字。
我在車站前準備打電話給真邊。但是沒有那個必要。她先找到了我,並一臉認真地跑了過來。
我隱藏內心的不安,並露出笑容。
「走吧,我知道大地的所在地了。」
我甚至沒必要停下腳步。真邊點頭後,便走在我身邊。
「很遠嗎?」
「搭電車的話很快,三十分鐘就到了。」
「我明白了。」
真邊的步伐很快,好像隨時要衝出去一樣。要是我不在的話,她肯定真的已經跑出去了吧。
我們沒有對話,在通過票口之後便搭上了電車。在人多而狹窄難受的車廂內,我們好不容易才面向對方。我問她:
「我有個疑問。」
「什麼?」
「你為什麼知道大地離家出走?」
「大地打了電話給我。」
「他說他要離家出走?」
「不是。大地想見魔女,他說『告訴我怎麼樣才能見到她』。但是我也不曉得。」
「然後呢?」
「就只有這樣。但是,我總覺得他的樣子有點奇怪,於是立刻跑去他的公寓看看。然後得知了他行蹤不明的事。」
「原來如此。」
電車搖晃了一下,真邊失去了平衡。我準備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但她靠自己踩穩了腳步,並抓住了吊環,因此我們的距離比剛才縮短了七公分。她說:
「我真的很感謝七草你。我心想是你的話,也許很快就能找到大地。但遠比我想像的快得多。簡直就像用了魔法一樣。」
不是這樣。
使用了魔法的人不是我。而且魔法並不是為了大地、也不是為了真邊而使用的。所有人都是為了讓安達所期望的魔法成功的祭品。
然後,我被逼迫到了不得不協助她施展魔法的境地。強硬地反抗的話,也許總會有辦法成功——但我沒有那種勇氣。在奇幻故事中,經常有這種橋段。要是在中途強硬地中斷魔法儀式,就會使其失控。那麼就徹底執行任務吧,如同一隻對魔女唯命是從、而總是嘆著氣的膽小烏鴉一般。
我疑惑地歪著頭。
「見到大地後,你要怎麼和他談?」
「我有想告訴他的話。但是,不見見他的話,我也不曉得怎麼做。」
「你想和大地說什麼?」
「希望他能在暖和的地方睡覺,希望他健康地吃飯,希望他穿乾淨的衣服。或者來我家也行。雖然需要得到爸爸的允許,但只有幾天的話應該總會有辦法的。」
幫助年幼的少年離家出走,不會引發問題嗎?還是謹慎小心地進行比較好。話雖如此,正如真邊所言,不能忽視小孩子的健康。就算是感冒,
長期惡化下去也會變成關乎性命的疾病。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真邊繼續說:
「然後,我想取得和大地媽媽見面的許可。希望大地允許我說出他的事。」
我點點頭。
「嗯,最終還是只能這樣做了吧。」
「大地會允許我嗎?」
「他可能會很不開心吧。因為他很溫柔,應該不會想把你也捲入。」
「但是,我會試著說服他。」
「嗯。他是聰明的孩子,能和他溝通的。」
看來要解決事情,似乎無法避免和大地母親對話。但我也不認為能和她和平地對談。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雖然在聽對方說之前,再怎麼思考也沒用。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在直接面對面之前,儘可能絞盡腦汁。針對這次的問題,我們甚至連一個明確的立場都沒有。大地的朋友。聽他表明了秘密的高中生。善意的第三者。不論哪個立場,對真邊來說都是足以當成自己的問題的理由吧。但是對方卻不見得有同樣的想法。
「七草呢?你要和大地說什麼?」
「說什麼好呢?或許我什麼也不會說吧。」
真邊歪著頭。
我看著她的雙眼,笑了出來。
「我的工作,是把你帶到大地那裡去。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我有我的任務,真邊有真邊的任務。不,或許這其實根本不是什麼任務,應該有個更純粹而帶有感情的名詞才對。但我並不曉得那個名詞。
電車按照時刻表前進著。我將視線投向窗戶,但是最終,我還是只看著映照在那面玻璃上的真邊由宇。
3
我們的目標公寓,位於從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鐘左右的位置。
那是一棟四層樓的老公寓,照明昏暗,令人感到鬱悶。仿佛很久以前的大失敗造成的悔恨,現在依然持續環繞其中一般。從入口到電梯之間短短的通道上,鋪著附有防滑墊的灰色磁磚,但磁磚卻被泥土染得很髒。從郵筒滿出來的GG散落在地,看起來比外頭的柏油路還不衛生一些。右手邊僅有一台型號老舊的腳踏車斜著車頭,手把彎成了奇怪的角度,籃子裡還塞了一個袋口被綁起的塑膠袋。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感覺就算跑出泥土塊也不奇怪。
入口處不起眼的門牌,寫著這棟建築物的名稱,古森公寓。和安達寄來的地址上寫的名稱一樣。
我按下電梯的按鈕。門就像老人的哈欠一般,以緩慢的動作開啟了。電梯很狹窄,有三個人同時進去的話,不管怎麼站都會碰到手。裡頭的螢光燈也很暗,
可能快壞了吧。略帶灰色的牆壁,染上了一大片土黃色。
我們坐上電梯。門緩緩地關起,在低沉的馬達聲響起後,電梯總算動了起來。途中電梯就好像摩擦到什麼東西一般,傳出了沉重的聲響。走樓梯也許比較好。
真邊一如往常,用帶著潔癖的雙眼凝視著門。毫不在意混濁的空氣,只是靜靜等待門打開的瞬間。不久後,門開啟了。
真邊先走出電梯,我跟在她後面,並說:
「是三零八號室。」
「我明白了。」
「我在這裡等,有什麼事的話就叫我。」
「嗯。」
真邊前進著,從她的步伐里感受不到任何不安。她的腳步聲,在冷冽的黑暗通道中響起,我凝視著她的背影。不一會兒,她在三零八號室前停下了腳步。她用白皙的手敲敲門,並用銳利的聲音呼喚了大地的名字好幾次。
真邊就這樣隔著門說了些什麼。不久後門打開了,大地出現了。他緊緊地包著套頭衫,小小的手裡握著手電筒。恐怕那房間裡沒有電吧。
他手中的照明變換了方向,仿佛要照亮混濁的黑暗一般。看到兩人進入了房間後,我呼出了一口氣。接著將視線轉向電梯,並用戴著手套的手磨蹭著臉頰。這條通道相當寒冷。牆壁和地板都像是冰造的一樣。
電梯再次啟動,是在約十分鐘之後。我在腦中思考著遇到公寓居民時的藉口,不過沒有那個必要。電梯在這個樓層停了下來,從開啟的門裡走出來的人是安達。
「晚安。在房間裡等就好了嘛。」
安達說道。
「晚安。我朋友現在正在和大地說話。」
「真邊同學?」
「你還真是什麼都知道啊。」
「還比不上你。收到你郵件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呢。真的。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哪裡露餡的。」
「沒有露餡,這只是我的猜測。不好的猜測我大致上都會猜中。」
她身後的電梯門關了起來。仿佛洞窟的出口因為山崩而被掩埋一般。我們或許已經被關在這條冰冷的道路中也說不定。
「你把魔女叫來了嗎?」
「還沒。說實話,我很想在這裡背叛你。」
「我了解你的心情,七草同學。我也很喜歡背叛。但是你應該也知道不能這麼做吧?因為相原大地也希望魔女現身。」
我嘆了一口氣。雖然我是真心想嘆氣,但也是為了嘆氣給安達看。以她的角度來看,這聲嘆息應該如同掌聲一般吧。
事實上,這嘆息對我而言,也和掌聲具有同樣的意義。因為我從最初到最後,都被安達完美地操縱著。縱使了解這點,我應該也找不出能脫離她意圖的方法吧。
我向她提出疑問。而這疑問肯定也是早已被制定好的程序之一。
「你對大地做了什麼?」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沒什麼。」
安達輕輕地歪著頭,並說:
「我只是和他說了一些話。我說被你捨棄的另一個你,現在還在某個地方活得很好。」
另一個大地。住在島上的,被大地所捨棄的大地。可憐的少年身上,更加可憐的那一面。
我筆直地瞪著安達。真想要擁有真邊由宇的視線。
「所以他慌慌張張地離家出走了。他想早點執行計劃,想現在立刻解決問題。他打算將過去捨棄的自己撿回來。」
大地肯定覺得被捨棄的自己很可憐吧。這也難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被需要而遭切除的弱小自己,依然保有意志地生活著,這種事根本就是一場悲劇。像我這種羨慕被捨棄的自己的思考模式,肯定很異常吧。
「正是如此。那麼,七草同學你要怎麼做?」
我已經決定好了。
「讓大地和另一個大地碰面。」
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也別無他法了。
「那孩子光是處理自己和母親之間的事,就已經費盡心力了。這件事本身就夠沉重了。這種問題對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少年來說,本來就是個沉重的負擔,不能再讓他多背負一件事。被自己所捨棄的自己的幸福,這樣的問題不該讓他來考慮。」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只是養成習慣,總是以悲觀的角度看事情的我這麼認為,就連真邊由宇看來,也是如此。所以她才會咬著雙唇,停滯不前。一邊將目標設為把被捨棄的大地帶回現實,一邊耐心地……以她來說真的是很有耐心地,持續等待著。絕對不對大地說這件事。
悲觀地說——不能讓少年的心承受那麼重的負擔。理想地說,強迫一名少年承受那種負擔的世界不可以存在。
我不會大喊。我已經想不起來最後一次大喊是什麼時候了,我一直是這樣活過來的。但是,我用和大喊時同樣的心情,說道:
「我很討厭這樣,真的很討厭。我不想選擇要是失敗,就會產生扭曲的方法。我想說更多藉口,順利地活下去。但是,已經不得不前進了,不得不讓兩個大地碰面了。而我只能相信,他能夠跨越這個問題。」
什麼叫相信他啊——我的真心憤懣不平地說道。
相信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少年,到底算什麼?這種事,幾乎可說是暴力。只不過是將沉重的負擔壓在他身上罷了。
安達笑了。她肯定徹底明白了我的心情,卻還是笑了。
「不用那麼悲觀啦。長大之後——他總有一天會忘記的。小孩子可是意外地很堅強喔。就算今天哭了,到了明天還是會笑的。」
「要是那樣就好了。」
「然後呢?差不多該把魔女叫來了吧?今晚很冷呢。」
我從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撥了魔女的
電話號碼。我一面聽著電話鈴聲,一面問她:
「我有一個疑問。」
「什麼?」
「你對魔女有什麼了解?」
「什麼叫『有什麼了解』?」
「因為很奇怪啊。你的目的是見到魔女,但是至今為止,魔女都只會用電話和人聯絡。」
「嗯。所以我才會決定幫助沒有手機的大地。」
「這我知道。雖然『幫助』這個說法,我覺得不太合適就是了。大地所在的房間裡,肯定沒有電話吧。魔女如果想和他談話,就非得直接現身不可。是你製造了這種狀況。」
安達大概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大地來見到魔女,原本大地就是從安達那裡聽說減法魔女的傳聞。告訴他這個地方的人,一定也是安達。若非如此,也未免太湊巧了。又或者,連他會想離家出走,也是被安達所操控的也說不定。
「不過若是這樣,這個狀況就有所矛盾。因為大地的身邊有電話。」
反覆著電話鈴聲的智慧型手機,仿佛嘆了口氣般停止了聲響。並在一次呼吸後,傳來了語音——您撥的電話無人接聽。
我按下智慧型手機的首頁按鈕,將手機丟進口袋裡,並說道:
「魔女也可以再打電給我。如果她叫我把電話給大地聽,我當然會照做。或者她也可以打給真邊,真邊此時就在大地的身邊。考慮到魔女至今為止的行動,這麼做才自然。」
實際上,我也考慮過只要利用大地,或許就能叫出魔女。但到那個時候,我打算關掉智慧型手機的電源。現在,我沒有理由協助安達到那種程度。
她輕鬆地點點頭。
「因為照我的計劃,你和真邊同學都不應該在這裡。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下了很多苦功呢。不論做什麼,感覺好像都會被你察覺。」
「但是,你還是實行了計劃。你確信魔女會親自到這裡來。」
「算是吧。當然不能說是很篤定,但我想她會來的。」
「這就是你拜託秋山先生傳話的理由嗎?」
——你的做法,沒辦法讓相原大地得到幸福。你來見我的話,我就告訴你原因——那個口信,就是為了今天所布下的局。
「今天,大地或許會證明人無法靠魔法獲得幸福。而這個結果,說不定會讓魔女來見你。這就是我的猜想。」
「說中了。真厲害,你真的就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沒有這種事。正因為我不知道,所以希望你告訴我。這種方法你不覺得太曲折了嗎?」
魔女應該可以輕易地無視安達的口信才對。她會被如此簡短、毫無具體性的口信所引誘,就這樣現身,反倒才教人意外。這違反了魔女的形象。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吧。安達,你對魔女有什麼了解?讓你相信光憑那種口信,魔女就會現身的理由是什麼?」
安達有一陣子都沒有開口,就好像在靜靜地沉思著什麼一般。我很在意三零八號室的情況。門扉冰冷地沉默著。真邊和大地在裡面談些什麼呢?
「話說回來……」
安達開口說道:
「魔女好像沒接電話,沒關係嗎?」
我皺起眉頭,並回答她:
「這個嘛,我想大概沒問題吧。」
「她會回電嗎?」
「不會吧。這就像簡單的暗號一樣。我告訴她下次我打電話的時候,就是和大地的問題有關的時候。至少魔女應該會在意大地的事才對。」
「看吧,你果然也知道嘛。」
安達笑了出來。
「這是一樣的吧。我和你都相信魔女會為了大地的幸福而行動,我們解讀出了魔女的一部分規則。」
不,我什麼也不知道。
我只是認為悲傷的事才是正確的。魔女很善良、純粹,而且溫柔。她是真心為大地著想,才抽出他的一部分。但是以結果來說,魔女的魔法卻讓大地痛苦。這麼一想,就令人感到十分悲傷。
「魔女有規則嗎?」
「好像是吧。我覺得一定有。」
「告訴我吧。是什麼規則?」
「就算你知道了,也無濟於事。」
安達開心地眯起雙眼。
「不過,也罷,不需要勉強隱瞞。所謂的魔女,是惡人。她比任何人都要任性——只能追求自己的幸福。」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這番說明。魔女本人也曾說過。
安達輕輕地調整眼鏡的位置,並露出笑容。
「但是啊,她很討厭當個惡人。七草同學,你懂嗎?追求自身幸福的魔女如果拒絕當個惡人,她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她只能打從心底相信,當個善良的魔女就是自身的幸福。所以減法的魔女無法放棄當個善良的人。」
聽不懂。她的話太沒有真實性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談論魔女這種東西本來就不可能有真實性。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關於魔女的事,我也很認真地調查過了,但是沒有任何地方寫過那種事。不管怎麼調查都找不到。
「喂,安達。你是為了什麼而追尋魔女的?」
這名少女,究竟是什麼人?
若無其事地笑著談論魔女的安達,簡直就像……
「我是魔女喔。」
如此宣告的她,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在撒謊。
「對不起,一直對你撒謊,七草同學。我也是魔女,但因為很多原因而無法使用魔法。雖然要我向你說明一切也可以,不過時間好像差不多了。」
安達轉頭,望向右手邊。那裡有座階梯,階梯傳來了腳步聲。魔女來了?會不會有點太快了?從我打電話給她才經過十分鐘左右而已。
安達注視著階梯,並說:
「這間公寓已經破破爛爛了,又很髒,有些日子甚至還會比外面更冷。但只有名字,讓我非常中意。古森公寓。簡直就像故事一樣,對吧?」
腳步聲逐漸接近。
安達開心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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