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 第五話 手帕(2/2)
安達開心地笑著。
「在古老的森林中,兩個魔女相遇了。不賴吧?」
從階梯現身的,是一名穿著深灰色長大衣、身高很高的少女。她圍著淡粉色的圍巾,並用圍巾遮住了嘴。她細長的雙眼,看起來就像在瞪著這邊。她的左眼下方,有顆小小的淚痣。
這並非我第一次和那名少女相遇。在那座階梯上,我也曾和她對談過一次。而我覺得在那之前,自己也曾在某處見過這名少女。
「你逃得可真久啊,很高興能見到你。」
安達這麼說道。
少女瞥了安達一眼後看向了我,接著再次將視線移回安達身上。少女似乎在圍巾內側,輕聲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她扯開圍巾,並說:
「我來見你了。」
她的聲音很微弱。那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海浪聲一般。但我依舊覺得那聲音很美好。
「我使用魔法的方式,哪裡錯了?」
啊,這名少女,真的是為了用魔法讓大地幸福,才會出現在這裡的吧。
安達歪著頭回答:
「不是魔法使用方式的問題。你從一開始就搞錯目標了。讓不特定多數的每個人都獲得幸福,根本是不可能的。不論有沒有使用魔法,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你其實也明白吧?」
魔女和安達靜靜地對視了一段時間,氣氛並不友好。但是與其說她們是在互瞪,倒更像是在互相觀察。
不久後,魔女突然低下了頭。接著就這樣不發一語地走了,安達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要那麼冷淡嘛。可以也替我施個魔法嗎?」
魔女停下了腳步。她以懇切的表情,再次看向安達。
她用微弱的聲音,緩緩地說:
「你想捨棄的東西,是什麼?」
安達直視著少女的雙眼。
「我想捨棄的,是魔女。」
我一直都不知道安達的目的。即使聽到了她的回答,也還是不知道。但是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兩個。
安達討厭魔女的身分。又或者,她想把身為魔女的自己,送到那座階梯去。我只想像得到答案是這兩種可能的其中之一。
安達露出相當開心、且挑釁意味濃厚的笑容,並對少女說道:
「欸,你的幸福,是將所有任性捨棄對吧?你甚至把真邊同學都帶到那裡去了,當然也會實現我的願望吧?」
魔女直直地凝視著安達。不久後,她流露出一聲微弱的嘆息,並說:
「請睡吧。心情好的時候,我會對你施魔法的。」
「我可以相信你吧?」
「看我的心情而定。魔女是變化無常的。」
安達簡短地小聲說了「嗯」之後,便按下電梯的按鈕。然後她歪著頭,再次看向魔女。
「我相信你喔,相信你不會做出證明自己不幸的事。」
魔女什麼也沒有回答。她再次將嘴封進圍巾另一頭,並在通道上向前走去。安達坐上了電梯後,揮手對我說「那麼晚安了」。
我追在魔女的後頭。
三零八號室冰冷至極,就像雪山深處的山中小屋一般。
房間裡沒有家具,也沒有電燈。只有一幅裱框的畫裝飾在白色的牆上。從窗戶射進的月光,使那幅畫灰暗地浮現出來,那是一幅畫著夜晚的海與島嶼的畫。登上山頭的漫長階梯及兩條街,和連結著那兩條街的S型道路。然後,還有位於海邊的燈塔。我曾去過那座島。在夢中造訪數次的那座階梯,就存在於那座島上。
真邊由宇正坐在房間的正中央,大地則睡在她的膝上。真邊的外套蓋在大地的身上。他緊握著外套,仿佛是想用那雙小手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至少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安穩。
雖然我和魔女一起現身,但真邊看起來卻不驚訝。對現在的她來說,眼裡大概放不下大地以外的事吧。
「他哭了很久。後來似乎是累了,就睡著了。」
「這樣啊。」我回答道,接著看了魔女的樣子。
魔女走向大地,並跪在地上。她用認真的神情,小聲地說:
「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微弱。那聲音如同細雪一般,好像馬上就會融化。但是,聲音確實地傳進了我的耳里。就像一顆堅硬的小石頭,帶著微小的重量,在胸口附近滾動了一會兒。
魔女輕輕地將手抵住大地的額頭。大地的狀況沒有變化,甚至聽不見他的呼吸聲。她維持這樣的姿勢,靜靜地凝視大地的臉一段時間,大概有二十秒左右吧。但那段期間,我已忘了時間的流動。不久後,少女從大地的額頭上將手移開,並站了起來。
我問:
「你把大地帶去那座階梯了嗎?」
魔女點了頭,卻沒有開口。
我接下去問:
「大地會撿回他捨棄的自己嗎?」
魔女依舊沒有回答。
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卻只是緩緩地歪下了頭。
——這女孩真的是魔女嗎?
我至今為止,通過電話和魔女交談過三次。她的聲音確實和電話中聽到的魔女的聲音很類似,但是總覺得給人的印象不同。通過電話的她更能言善道,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像懼怕著什麼的樣子。眼前的魔女看起來很脆弱。仿佛已經筋疲力盡,無聲地哭泣著一般。
我果然曾經和這名少女見過面。
是很久以前的事,很久、很久以前,是我幾乎沒有留下記憶的年幼時期。我確實看過,和現在的她同樣的一張臉。那時的她也沒有哭——卻低著頭,露出一張好像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
我想起來的只有她的表情。沒有前後脈絡,如同僅有一張照片般的記憶。但是,對了。和這少女見面的地點,是在小學的校園中。
我問她:
「你會翻單槓了嗎?」
我知道魔女倒抽了一口氣,她用比之前更加強烈的眼神看著我。但是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用輕細的聲音說:
「我想相原大地很快就會醒了。他是否會產生什麼變化,都是他的選擇。」
魔女向我輕輕點頭致意後,便邁出腳步,她就這樣離開了這間小房間。我凝望著她的背影。或許向她說些什麼會比較好,但是感覺不管什麼話都不適當,因此我還是沒有開口。
「那女孩是?」
真邊總算開口了。
「是魔女。」
我答道。
我將視線移回真邊身上,她看起來並不驚訝。只是輕輕地歪著頭,喃喃地說了句「比想像中要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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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我只好在真邊的身旁坐下。我本想將外套借給真邊,但她回答說沒問題,而那件外套現在正蓋在大地的身體上。
我和真邊肩靠著肩,凝視著大地的臉。每當他的眉毛輕輕動一下,我就會感到不安。我腦中儘是些悲傷的想像,或許在那座階梯上,他正被迫做出對小學二年級生而言過於沉重的選擇。
似乎有雲飄來了,從窗戶射進的月光也蒙上了陰影。地板上放著大地準備的手電筒,但我和真邊都不打算伸手拿起它。
「七草。」
真邊用微弱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然後非常震驚,並陷入了混亂之中。
真邊由宇流下了淚水。
在我一片空白的腦海中,第一個浮出的疑問是很愚蠢的問題。
——她在哭嗎?當然,她在哭。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從她雙眼中流下的淚水。但是在我眼裡,那表情不像是在哭。我曾看過好幾次她哭的樣子,當然那是在兩年前之前的事。她會像野生動物哀嚎一般,情緒化地、大聲地哭泣。但是此刻卻完全不同,她哭泣的臉實在太安靜了。她用一如往常那強而有力的眼神看著我,面無表情地哭泣著,似乎連她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在哭。如果這是一幅畫的話,恐怕沒有人會給予讚賞吧。沒有任何感情刻劃——淚水中沒有說服力。但另一方面,在帶著藍色的月光中,她哭泣的白皙臉龐,卻又美得令人顫抖。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句話也沒說。
她用平靜的聲音,緩緩地開始述說。
「如果不會給你帶來困擾的話,希望你能聽聽我所捨棄的東西。」
「是關於你秘密的煩惱?」
「嗯。唯獨不能和七草你商量的事。」
那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靠自己解讀出來的事。唯有這個問題,我不能讓其他人告訴我答案。我一直很煩惱,但是完全摸不著頭緒。
時機到了。以我的角度來看相當唐突,但是在真邊心中已經到了可以自然地說出那件事的時間了。
「告訴我吧。我很想聽。」
我如此回答,並為了不聽漏她所說的話而壓抑氣息。但其實沒有那個必要。真邊的聲音雖然微小,卻能清楚地傳達到。
她點點頭,並說:
「我所捨棄的是七草你。」
她就像要刺穿我一般凝視著我。光是暴露在她的雙眼之下,就令我的胸口難受,就像潛入了很深的水底一般。
「直到國中二年級的夏天為止,我幾乎不曾思考過任何事。當然,我自己也打算多少思考一下,但是我不曾對答案有所迷惘。以我來看,世間的善惡是由相當單純的事所堆積起來的。我想,這和七草的思考方式肯定不一樣吧。」
「是啊。我不認為善惡之間的區別是容易理解的事。」
「我認為我擁有地圖,一張詳盡的、會清楚為我指明前進方向的地圖。我從不曾懷疑過寫在地圖上的文字。所以,我也不曾對前進方向感到疑惑。但是,從某個時候開始,我突然看不見那張地圖了。這是關於我感覺的話題,你懂嗎?」
「我懂。非常懂。」
若這世上有簡單的對話與複雜的對話,那麼這大概屬於複雜的對話吧。真邊所述說的事,表面上很單純。也可以將其總結為「幼時堅強的自己,價值觀逐漸崩毀」這種常有的話題。
另一方面,這又是真邊由宇獨創的說法。不可以忘記,我無法完全理解她所說的地圖的意義。不可隨便把這段話定型,當成一個特定的故事類型。我不得不點頭,將不知道的事裝作知道了。
「我一直握著地圖,並非總是看不到地圖。真要說起來,只是偶爾看不到的程度。但是,在那偶爾來訪的黑暗之中,我開始思考這張地圖是否真的是正確的。」
我知道,只要靜靜地聽她說就好了。
但是喘不過氣的我不由得問道:
「變得沒辦法相信地圖,就是你的煩惱嗎?」
真邊搖搖頭。
「不是。雖然
那也是一個問題,但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件事。如果沒辦法相信地圖,那就一邊懷疑一邊前進就行了。真正的問題在於我的頭腦徹底相信著那張地圖。回想起來,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那張地圖。」
你懂嗎?——真邊又問了一次。
我點頭。雖然始終只是在我能理解的範圍內,但我打從心底理解她的思考方式。如果是道具有問題,總會有辦法解決。有傷痕的撲克牌、粗劣的槍、錯誤的地圖,不管是哪樣,只要理解它們的缺點,就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重要的是,使用道具的人的意識。沒有察覺到道具有問題,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有兩年的時間,我都在考慮。」
「那個夏天之後的兩年。」
「嗯。然後,我想到了唯一的解答。其實我並不是相信地圖,但也沒有懷疑它的必要。因為,我一直認為就算地圖錯了也沒有關係。」
難以想像這是真邊由宇說出的話。
在我看來,真邊由宇總是在探尋完全正確的答案。我以為她不會容許任何一點錯誤。必須是這樣才行。
「七草,是因為有你在。你總是會先繞到我前方,如果我錯了,你就會替我修正,所以我沒有必要害怕錯誤。我相信,只要向前跑,總有一天能看見你的背影。你知道的吧,七草,我總是拼命地努力不被你拋下。只要這麼做,我就沒有必要迷惘。」
我不知道。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追著對方背影的人,一直都是我。因為真邊總是會立刻衝出去,所以我才拼命地緊跟著她。
我將壓在胸口的沉重空氣給吐了出來,努力地讓意識向前進。
「但是,現在不同了吧?」
真邊歪著頭。
「這個嘛,我不知道。」
她似乎已經沒有在哭了。但是她沒有擦拭淚水,淚痕殘留在光滑白皙的臉頰上。連她流淚的理由,我也不曉得。
「接下來才是正題。我會開始考慮那些瑣碎的事是有個很明確的契機,我想之前我已經提過了。」
「因為你說要搬家時,我笑了?」
「嗯。那個時候,我第一次對之前深信不疑的事感到懷疑。我幾乎是無意識地依賴著你。所以,向你道謝的次數完全不夠。我很認真地在反省——」
這件事,我之前也聽她說過。
「你的感謝已經充分傳達給我了,所以把話題繼續下去吧。」
「換言之,那時我第一次懷疑,我單方面的信賴或許給七草你帶來了困擾。而那種事,之前我從來不曾想過。」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你不曾想過?」
當然,真邊只要維持原樣就行了,而我也希望她維持原樣。但我為了她而背負的辛勞可是數也數不清。
但真邊卻只是點了點頭。
「因為,七草你好像總是很開心的樣子。」
「我?」
「愈是在我感到困擾的時候,七草你就愈是開心地來幫助我。」
我吐了一口氣,這並非嘆氣。或許應該叫作感嘆也說不定。
雖然她沒有自覺,但確實正如她所說。我很喜歡在真邊身旁,看著她困擾的樣子。在她拼命的時候,她看起來就愈加美麗。每一道難關,都會證明她的美麗。
「嗯,的確是,我確實很開心。」
「真的?」
「真的。我非常開心。」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真邊露出微笑。若不是她的雙頰有著淚痕,我可能也會被感染而跟著笑出來吧。這還是我頭一次經歷因為沒帶手帕而如此懊悔的夜晚。
「不論如何,因為那件事,我開始懷疑相等於我的前提的東西。」
「那只是你杞人憂天。我還想不起來那時候我為什麼會笑,但是我並不討厭被捲入你所帶來的麻煩事中。」
「那讓我感到非常高興。但是——真正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一直以來我都放棄了應該思考的事,這個問題依然持續著。只是剛好、偶然,七草你是個好人,所以沒關係。但不表示今後也可以像以前一樣。」
「或許是吧。」
「我認為,我有在無意識中依賴別人的傾向。雖然大部分都是依賴七草,但不只是這樣。我相信無論什麼樣的問題,只要世界上的人都知道那是個問題的話,就一定能夠解決。」
「現在也是?」
「現在也是。只要世上的人同心協力,戰爭就會消失。」
「正如你說的那樣,卻又完全不對。確實只要世上的人同心協力,戰爭就會消失。但是正因為有不能同心協力的人存在,才會引發戰爭。」
「換句話說,重點是在於共同擁有問題對吧?雖然以戰爭來說,那是非常困難的事。」
「嗯。然後呢?」
「我認為,是因為大部分的問題都潛藏在深處,所以才會行不通。所以只要發現問題,我就會大喊『那就是問題』。若是我能解決的話,就由我解決。如果不能,就由某個人,比如七草你來發現並解決它。有時我們以為是問題的事情其實並非本質,它旁邊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問題。像這種情況,只要大家一起商量就會知道。」
「你的地圖上寫著這麼做就是正確的路徑?」
真邊點點頭。
「但是我總算察覺了,那個喊聲可能會給某人帶來困擾。」
我笑了出來。真的是「總算」察覺了。
用老套的話來說,真邊由宇太過善良了。有人因為她大喊求助並指出問題而感到困擾,以我來看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她卻非得絞盡腦汁才想得到這件事。這大概是與她的感情相距甚遠的價值觀吧。
「我認為,我必須大幅修正自己的想法才行。修正案也大致想過了一遍。然後,我想把那座公園當成一個段落。」
「公園?」
「對。我在那裡與你相遇,並問了你笑的理由。無論那個答案是什麼,我都會以新的思考方式活下去。」
「我不懂呢。」
我歪著頭。
「如果你認為應該修正,那立刻執行就行了。不需要任何契機。」
若是真邊由宇的話,應該會這麼想才對。
她點了點頭。
「那是因為我還在迷惘。我對修正案並不滿意。」
「無論選擇什麼,都會後悔的問題?」
「嗯。眼前可見的選項,不管選什麼都會後悔,所以只能去尋找看不見的某個答案,但是總得先選擇眼前的其中一個選項才行。於是我就像丟硬幣一般,賭看看是否會在那座公園遇見你。我覺得會那麼做是很自然的。」
她微微地低下視線。然後,她露出了我不曾見過的一種笑容,看起來就好像是在害羞一樣。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時間在兩年前的夏天就停止了。要讓它再動起來,或許只能在那座公園與你相遇也說不定。」
那番話以真邊由宇來說相當詩意而感傷。但是比起那段話,她所露出的神情更令我意外。
「然後,我真的在公園出現了。而你決定採用修正案。」
「嗯。」
「什麼樣的修正案?」
「有幾項詳細的決定事項。但粗略地說,就是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不要期待失敗時會有人來幫助我,我決定要找出靠我一個人就能處理的方法。」
「非常理性。而且,也的確不是滿分的答案。」
她點點頭。
「嗯。我無法處理的事,又該怎麼辦才好呢?這個答案還沒有找出來。我還不曉得。」
「然後,你馬上就遇到了一個重大的問題。」
真邊向下望著大地的睡臉,並用手掌溫柔、纖細地撫摸他的額頭。
「我不想把大地的事稱作問題。但是,見到大地後,我應該思考的事就變得很具體了。」
「你選擇的能靠自己一個人處理的方法,就是成為他的朋友,對吧?」
「我只能想到這個方法,我沒有找任何人商量。當然——也是因為我和他約好要保密。但如果是以前的我,一開始就不會做那種約定。」
確實,真邊說了只要共同擁有問題,就能加以解決,而這和她的思想是正好相反的方法。就我所知,真邊還是第一次使用「秘密」這個詞彙。
「我有好幾次都想聯絡你。我覺得只要你知道來龍去脈,就會像施展魔法一樣,馬上找出適當的解決方法。但是另一方面,那麼做可能會給你帶來困擾,也會背叛大地。而且,雖然我只是一直在煩惱,但大地卻不是這樣,他似乎有好好地在思考解決方法。所以最終,我決定努力貫徹成為大地朋友的事。」
「和他吃漢堡排、打羽毛球。」
「也踢了足球,和丟飛盤,還去了圖書館。總之,我希望我們在一起的期間,大地能夠綻放笑容。同時,我也在尋找目不可見的美好答案。但是我還沒找到。」
「一般來說,你做的事已經足夠正確了。」
「但是,那並不理想。」
「理想是現實的反義詞。」
「即使如此,如果是七草你的話,或許就能找出理想的答案。隨著時間過去,我就愈來愈想依賴你。只要看著大地我就會很難受,想立刻打電話給你。我像那樣壓抑感情,毫無疑問是第一次。那個時候,魔女打了電話給我。」
我笑了出來。
好長的一段話。總算連結起來了。
「然後,我捨棄了七草。我將依賴你的感情,暫且完美地捨棄了。」
其實她根本沒有必要捨棄那種東西,因為我一直都在等待真邊聯絡我。雖然不知道能成為多大的助力,我也不可能像真邊說的那樣,找出理想的答案。即使如此,我還是在等。
她根本沒有必要尋求幫助。「有個悲傷的少年,我想幫助他。」她只要這麼對我說就好了。如此一來我就會開心地,奔向她的身邊。
「魔女有好好地替你把希望捨棄的東西抽離嗎?」
「我認為有。但是,或許我錯了。」
大地微微地彎起了身子,於是我們屏住了呼吸。但是他還在睡。真邊把微微偏移的外套再蓋回去,並繼續說:
「得知大地不見時,一回過神來,我已經打電話給你了。我很自然地就這麼做了,而事後想起來,除了那麼做也沒有別的方法。我只是在打電話給你之前,繞了很長一段遠路而已。」
她將落在大地身上的視線,轉向了我。
「大地在這個寒冷的房間裡哭泣。一想到被捨棄的自己,他就傷心得不得了,還哭了出來。我錯了。我應該更早打電話給你的,在遇到大地之後,馬上就該這麼做的。七草,我……」
真邊搖搖頭,似乎深深地動搖了。即使如此,她依然用手掌溫柔地撫摸著大地的額頭。
她用壓抑的聲音說:
「我想大叫。或許是想對自己大叫,然後向可以拯救大地的某人大叫。但是,我還不知道那樣做是否真的是正確的。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可以打電話的對象,但也不認為把所有問題硬推給你,就是正確答案。雖然我一直在思考,卻還是找不到答案。」
任何人都是這樣的。
當然,恐怕只有少數人,會像真邊由宇這樣,發自內心幫助一名偶然遇見的少年。或許其他人並沒有純情到會因為自己無法針對他人抱持的問題選出正確答案,而打從心底懊悔。
但大家應該都抱持著大大小小、種類相似的問題才對。雖然不盡相同,但大家應該都煩惱著該與他人靠近到什麼程度,該在哪裡拉起界線才好。
無論是謊言還是真話——我想說出她能接受的答案,不過我卻想不出來。她臉頰上的淚痕,已經幾乎看不見了,但我卻清楚地記得她的淚水。
「一起思考吧。」
我擠出聲音。
我連一個謊言都想不出來,於是只好努力將無趣的真心話說出來。
「不論答案會是如何,我們兩個一起思考吧。你能找我商量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真邊低著頭,少見地用難以聽見的聲音,說了聲謝謝。
*
大地醒來時,是我們結束漫長對話約三十分鐘之後。
他似乎花了一段時間來理解狀況,他翻了個身,揉揉眼睛並撐起身子。然後他才察覺到自己睡在真邊的膝上。大地用微弱的聲音,喃喃地說了聲「對不起」。
真邊凝視著大地的臉。
「這裡很冷,要不要來我家?」
但是大地搖頭了。
「現在還能回去嗎?」
我問他:
「回去是指回你家嗎?」
「嗯。」
「還有電車可以搭。」
我確認手機,時間即將要到十一點。大地揉揉睡眼惺忪的雙眼,並說:
「那麼,我要回家。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用道歉。但是,為什麼要回家?離家出走的事已經結束了嗎?」
他點了點頭。雖然他微微地搖了一下頭,但我能感到在那之中包含著一股強烈的意志。
「我和我說過話了。」
「然後呢?」
「我說,這種做法並不好。或許的確是這樣。」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大地陷入了沉默。我儘可能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他又搖了搖那小小的頭。然後說了聲「要保密喔」之後,便告訴了我們原委。
「媽媽有時會在晚上哭泣。她好像很不安,一醒來後就會哭。她會從房間的門邊,靜靜地看著我哭。」
「然後呢?你會安慰她嗎?」
「沒有——我會裝睡。因為要是知道我醒著,她會生氣的。但是,我總覺得我非得待在那裡不可。」
「為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另一邊的我說,我還是待在那裡比較好,我總覺得他說的是對的。與其讓媽媽一個人哭泣,寧可讓她看著我哭。我從來沒有好好考慮過這種事。」
我不由得將手放到大地的頭上。
這孩子說出了多麼困難的事啊。或許這段話,就如同溫柔的本質一樣,實在太過溫柔,而讓人悲從中來。為什麼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少年,非得了解這種溫柔不可呢?
「你撿回一度被你捨棄的自己了嗎?」
撿回了無條件愛著母親的感情,撿回他過於正直的一面了嗎?
我的手仍放在大地頭上。然而他卻搖頭了。
「沒有,我沒有撿回來。」
「另一個你的事已經沒關係了嗎?」
「不是沒關係。但是,他說待在另一邊很開心。所以我可以慢慢來,等今天或明天再恢復原狀也沒問題。」
那句話是真心話嗎?
年幼的孩子長期離開家中,而且那孩子還持續愛著母親,就算這樣還能說是沒問題嗎?如果說這是謊言,那麼究竟是哪個大地的謊言?
我分辨不出來。
大地抬頭看著我的臉,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今天要回家,再想別的作戰計劃。」
我點點頭。
「我明白了。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準備一個其他人都想不出來的、厲害的作戰計劃。」
這是我發自內心說出來的話。
當然,雖然把理想掛在嘴邊,但那種東西是不能依靠的。
5
我們在大地的公寓前和他道別了。
我和真邊都說想送他到他的家門前,我們認為有必要向他的母親說明來龍去脈。這麼做,應該多少能讓事情圓滑一點才對。
但是大地卻強硬地拒絕了。他反覆地說著「我一個人也沒問題」,於是我們只好認輸了。
結果,我們沒能解決大地的問題。大地獨自走進公寓的背影,仿佛證明了這件事。
回去的路上,真邊喃喃地說:「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真邊的話語……應該說,我們的感情,就像既沒有目的地,也沒有地方能回去的旅人一般。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必須以某處為目標前進才行。
我試著這麼說:
「誘拐大地,你覺得怎麼樣?一起手牽著手,把他帶到南方某個溫暖的地方去。在人煙稀少、有著美麗星空的島上,忘掉各種煩惱,開心地生活下去。」
「但是,我們沒有那麼多錢。」
「我們已經國中畢業了,有工作的資格。不挑工作的話,總會有辦法的。」
「那樣大地就能幸福
嗎?」
「感覺會意外地順利呢。或許有一段時間,他會恨我們也說不定。但因為他很溫柔,不久後就會原諒我們的。在遠離問題的地方歡笑,問題遲早會風化消失的。」
「不過,大地還是會感到悲傷吧。我覺得他應該忘不了媽媽,和另一個自己的事。」
「或許是吧。的確,我也有這種感覺。」
「那就行不通了呢。」
「真遺憾啊。今晚有點太冷了,害我想逃到一個溫暖的地方去。」
這當然是開玩笑。只會令人感到悲傷的玩笑。
我問:
「你認為該怎麼做才好?」
「我不知道。」
真邊搖搖頭。
「大地那麼溫柔——如此溫柔的孩子正在哭泣。那麼,一定有那孩子之外的某樣事物是錯誤的。」
「嗯,你說得沒錯。」
「其實,此刻我還是想立刻折回大地的公寓。我想全力敲打他家的門,對他的媽媽大聲怒吼。」
「要是你那麼做的話,我會跟在你後面的。事情好像會變得很嚴重時,我會好好地替你道歉。」
「謝謝。」
她的嘴角浮現了一抹微笑。
「但是我覺得,即使這樣大地還是會很傷心。我沒辦法解決任何事,僅僅是打破了與那孩子之間的約定而已。」
她保持著微笑,並哭了出來。
微微地低著頭,靜靜地流著淚水。
「有個好方法。」
我說道。
「我們兩個一起讓他開心起來吧,我們就繼續和他當要好的朋友。當然,這麼做沒辦法從根本解決問題。大地還會再哭泣好幾次。但是或許我們多少能成為他的支柱,而總有一天會長大的他,也許能靠自己解決問題也說不定。也許,會有超級英雄從某個地方出現。又或許,雖然我們無法打倒敵人,但能在敵人消滅之前幫助他保護自己。」
「說得也是。這麼做大概是最好的吧。」
她用沙啞的嗓音這麼說,並點點頭。
「但是,我還要再思考看看。」
那果然不是真邊由宇會說的話。不是我過去所信仰的,這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
雖然不知是何時,但她被深深地傷害了。那麼堅強,卻又有著隨時會毀壞的另一面的她,還是產生了巨大的裂痕。
她已經不再是我最愛的真邊由宇了。不再是那愚蠢的理想主義者、我曾經的一切了。
現在只要看到這名少女的身影,就令我的胸口難受到想流淚。溫熱的血仿佛流出了我的身體,明明戴著手套,但指尖卻凍僵了。
我吐出一口氣,並思考著。
這股疼痛就是失戀嗎?
這麼長一段時間,我都戀慕著真邊由宇嗎?
或許是這樣吧。但同時我又覺得果然還是完全不對。
我想起了那赤紅的太陽,想起了那段對我而言最古老的記憶。我真的很喜歡從那扇窗看到的景色。那份情感,是對溫暖、潤澤、新品的喜愛。
和那天是相同的。在我眼裡看來那是夕陽,是初戀的終結。但那或許是朝陽也說不定。此刻,在我心中產生的這陣痛楚,或許才是真正的初戀也不一定°
若是如此,那麼我還想更加疼痛。我注視著露出扭曲微笑而流著淚的少女,現在我依然愛著這嬌弱的少女,這並非信仰,我已經不再冀望她的永恆不變與完全性了。只不過,我還是對口袋裡沒有手帕這件事感到悔恨。不管以什麼形式,我都希望這少女明天能夠綻放笑容。
古老的話語在遠方傳播著,感情肯定也是相同的。現在,我的手邊已經沒有幼時那份純真的好感了。好不容易回想起的那赤紅沾染上了她的淚水,而使色彩暗沉了下來。即使如此,那依舊是名為戀情的不潔之紅。我如此深信著。因為,我是如此地想拭去她的淚水。
我拉起少女的手,於是她停下了腳步。
誰叫我連手帕都沒有——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吧。我以此為藉口,將她的頭埋進了我的懷裡。
少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在我的懷裡哭泣著,一直、一直哭泣著。天空當然沒有什麼太陽,就連月亮都被遮掩在雲的另一頭。即使如此,從馬路對面的便利商店照射出的光芒,也勉強照到了我們這裡。
就算無法讓哭泣的臉變成笑臉,只要能用外套將淚水拭去,我便會將其稱作幸福。
既然心愛的少女受了傷,就小心翼翼地撫慰她的傷痕。我將這稱作為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