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少女彼方的一星期(1/2)
「嗯……唔啊……」
從暖烘烘的乳白色床鋪挺起身,用力伸展右手臂。加上背脊挺直的舒適感,感覺到活力逐漸充滿全身。
「早上了啊……」
身體真是老實的東西,感覺還有些愛睏。眼皮重重的,要是這樣再躺回被窩裡,該有多麼幸福啊。
(話說回來,我睡得真久呢,昨天一回到家就倒頭大睡……)
我之所以一大早就這樣懶洋洋是有幾個原因。
首先是前天舉辦的大枝中學文化祭。
我們一年B班推出了Cosplay咖啡廳,可是隔壁班卻在活動開始前送來戰帖,結果不容分說地演變成營業額對決戰,而且那場比賽的賭注就是我。事情最後順利解決是很好,但感覺被迫做了很多讓精神疲憊的事。
再來是昨天的生死戰。
謎樣黑牆突然籠罩大枝鎮鄰近一帶。被關在內部的我們,在擾亂世界調和的異形〡—NOISE不斷出現的領域中,展開了如字面所述的生死戰。
兩邊都是對精神、體力造成負荷的事情。
(不過,可以像這樣再次迎接早晨,真是太好了。)
我翻開身上的棉被,腳踩在地板上。
「好冰。」
在被子裡窩熱的腳底,感受到木板的冰涼觸感,一股涼意傳遍全身。
「……天氣已經轉涼了呢'」
我自言自語,坐到床邊的梳妝檯前。看著前方可以照出整個上半身的鏡子,確認自己的模樣。
稚氣未脫的臉蛋,以後會迅速成長(應該吧)的身體,及腰的銀白色長髮。
(哈哈,頭髮亂七八糟的已
一邊這麼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苦笑。
——軟綿綿。
「?」
那是不經意做出的動作……然而傳回到手上的觸感卻很奇妙。
我對這般異樣感到困惑,盯著自己的右手。
「?」
然後再次觸摸胸部——軟綿綿。
「~~~~~~~~~~~~~」
帶點柔軟的觸感,加上適度的彈力。
「這——」
我清楚感覺到自己胸部不該有的觸感。
「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不住放聲大叫。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母親大人~~~~」
我將早上的例行工作全拋在一旁,一邊大叫一邊直奔一樓,走向樓梯旁的廚房一讓聲音充滿整個室內。
「不得了啦!」
正在準備早餐的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
「真是的~~小彼,你叫再多次,媽媽也不會變多唷。」
她笑嘻嘻地露出完美的笑容,顯得我的慌張很愚蠢。那波浪形的輕柔銀髮,與粉紅色荷葉邊圍裙非常相配。
不慌張、不動搖,只取走喜怒哀樂中正面部分的母親——白姬此方。
「啊,不過如果小彼希望媽媽增加,媽媽會考慮的~」
這個名叫白姬此方的人,簡直像在反抗年齡的增長一般,永遠都是這樣稚氣、無邪且純真,教人懷疑她該不會其實是我妹妹吧。
「不要做這種讓人匪夷所思且光想像就覺得恐怖的反擊!先別管那種事,你看這是怎麼回事!」
「居然說是那種事,真沒禮貌呢。你不希望媽媽變多嗎?」
母親手插腰,仿佛空氣中會傳來「哼哼」的戲劇音效般鼓著臉。雖然她一向不聽別人說話,但遇到這種緊急狀況時真的很傷腦筋。
「啊啊~~真是的,母親大人,請好好聽我說啦!『這個』是怎麼回事?」
我指著自己的胸部,再問一次。
母親歪著頭說「這個?」故意裝傻,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胸部,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地伸手過來。
——摸。
「嗯呀!」
因為事出突然,我不小心發出怪聲。
「突、突然做什麼啊?要、要摸請先說要摸……」
「那我要揉囉)」
「一開口就要揉——這!住手,啊唔!」
母親迅速移動腳步繞到我背後,雙手不客氣地覆蓋我的胸部。
然後,先是輕柔地施加力量於手掌。
「唔~~~哇啊!」
母親掌中的熱度透過睡衣傳來。花了充分的時間確認三次觸感後——
「哼……」
母親不高興似地輕哼。
「……母親大人?」
她的反應讓被未知刺激捉弄的我感到莫名其妙。
不理會我的視線,板著面孔的白姬此方放開我的胸部,手慢慢移向自己的胸部。接著,同樣轉動三次手掌。
咻——仿佛聽見了三次揮棒落空的聲音。
「……」
母親沉默不語,然後——
「小彼……好過分……」
「呃,母親大人?你為什麼要大哭啊!」
她手上拿著手帕,還不知從哪裡傳來哀傷的配樂。
「媽媽是打從心底,簡直像想吃掉小彼一般地愛著小彼:—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遭到背叛……」
圓滾滾的眼睛裡湧出淚水,這是就算演出連續劇里的一幕也太過誇張的悲傷演技。
「總覺得有很多該吐嘈的地方……可是我有背叛什麼嗎?更重要的是,現在必須談的不是這個吧!」
這時我才終於有機會說出正題。
「——我變成女孩子了耶!」
聲音響徹家裡。
「……」
母親維持哭倒的姿勢,用天真的眼神凝視著我——她的兒子。
然後經過一秒、兩秒、三秒,整整十秒鐘後。
「哎呀,真驚人)」
她如此說道,啪地拍了一下手。
「反應這麼平淡嗎?而且怎麼看都不像吃驚的樣子!」
「呵呵)」
「請不要露出向上看的可愛眼神,就想隨便矇混過去!」
「你心動了嗎?」
「是因為別的事而心驚膽跳!」
連續的大吼讓我快喘不過氣來。我也很訝異,居然一大早就這能叫成這樣。
此時,在完全陷入膠著的這個地方,傳入了另一個聲音。
「這麼早就在做什麼啊?要練習短劇是可以啦,但如果能再安靜一點,我會很感謝
的……」
出現在房門口,聲音一聽就是還沒睡醒的是我家那隻小動物。金色毛皮感覺亂蓬蓬,紅色眼眸幾乎被沉重的眼皮完全蓋住。
說人話的貓成了愛睏貓,完全看不到平時爽朗的模樣。
「魔耶露你聽我說,我變成女孩子啦!」
「嗯?你在說什麼啊,彼兒,這是你自己造成的啊。」
金色貓——魔耶露滿不在乎地說。
沒錯,一切都和昨天發生的事情有關。
「可、可是!」
魔耶露無情地說:「我說過了吧?一旦撕毀契約書,你的性別就會改變。」
那是我成為魔法少女時被強迫締結的契約。以一張紙立下的那份契約,有署非常離譜的罰則——性別轉換。
原以為那是荒唐的無稽之談,如今卻發生在現實中。
「在那種情況下的確是無可奈何呢。為了讓你的魔力完全發揮,只能撕破契約變成女孩子……你自己也有受罰的覺悟吧?」
魔耶露一臉沉痛地說。
我是為了救朋友——到現在,我還是認為自己當時的行為並沒有錯。
可是……
「我想說,說不定一覺醒來就會恢復原貌……」
我一邊哈哈笑一邊試探地說。
「哪可能有這種喜劇漫畫般的情節啊!」
我遭到超乎想像的嚴厲吐嘈,感覺心情愈來愈沉重。
「……難道我會一直這樣嗎?」
我不太想這麼想。
在以往的人生中,我一直是以男生之姿生活。就算外表長得像女生,內在始終是養育成男生。
「小彼……」
母親一臉擔憂地看向我,但我無法回應她的呼喚。
我就這樣暫時低頭不語,於是,魔耶露用堅定的聲音說:
「——我不會讓你變那樣的!」
「……魔耶露?」
他的尾巴用力甩了一下,耳朵豎起,清楚地說:「我會讓彼兒恢復原狀。」
「……怎、怎麼做呢?」
「修復撕破的契約書啊。」
現在,那
張契約書應該是漂亮地裂成兩半。
「做得到這種事嗎?」
「……我要做。雖然會花上一些時間,但在那之前,你願意相信我、等我嗎?」
自信和覺悟——從它話語中感覺到的思緒,非常強烈。
「嗯,我等你。」
所以,我才能放心地同意。
上學途中。
因為比平常晚出發,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用跑的。
(閉著眼睛換衣服,原來出乎意料地困難呢……)
在那之後,進行上學的準備時又發生了一場爭執。
(就算是自己的身體,但我現在畢竟是女生,不應該隨便看才對。)
我一邊趕路一邊輕喃:
「母親大人實在是……說什麼我們都是女孩子沒關係吧……」
我換衣服時,差點被到處亂摸、亂看。為了把母親趕出房間花了不少時間,才會拖到現在。
「倒是從現在開始暫時都是這樣嗎……魔耶露,你真的要快一點啊。」
我打心底祈禱、支持它。
由於魔耶露將從今天開始不間斷地進行契約書修復作業,所以無法跟我到學校。
(好像少了點什麼……呃,為什麼我已經把魔耶露跟來的事視為理所當然了?)
我一邊奔跑一邊猛甩頭,消除剛才的念頭。
就這樣跑一段路程後,來到了老地方。
(丈……應該先走了吧?)
因為沒有看到一向埋伏在那裡的身影,我以為他已經先走了,正要穿過與他會合的場所。
「——有機可乘!」
冷不防的,我遭到從背後逼近的某人襲擊。
聲音的主人八成是躲在會合地點附近的電線桿後方吧,他看準我穿過的時機,從後面——抱緊我。
「唔!」
這時候,出門前的對話在我的腦海里甦醒。
「小彼,你變成女孩子的事,不能被任何人發現唷!」
在玄關,母親難得以正經口吻對我說。
我回答:「當然啦,誰喜歡告訴別人自己變成女孩子啦。這件事要是曝光,我們班一定會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於是,母親非常嚴肅地再次叮嚀:「包括那個紅髮女孩還有大胸脯女孩唷!」
她的臉上雖然掛著微笑,眼裡卻閃爍著認真的光芒。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因為已經沒時間了,所以無法深入追問。
「我知道了。要是快敗露時,我會不擇手段地讓他忘記!」
我丟下這句話離開家。現在回想起來,母親的話……或許含有更重大的意義。
不過,先不管那個——
「唔、唔咳……」
呻吟聲傳來。
「彼方……你今天的攻擊比平常還要犀利呢……」
我低頭看著實際遭到「那個手段」攻擊,在轉瞬間變得體無完膚的友人——明日野丈,說;「誰叫你突然從後面抱住我。對象如果不是我,你現在早就被報警,而且已經被判刑了唷!」
「你這故事太跳躍了吧……總之早安,彼方。」
「早安,丈。」
「你今天真晚出門啊,難道又被此方小姐纏住了?」
丈若無其事地起身,一邊拍掉沾在制服上的髒東西,一邊對我說。
「……沒錯。」
「真好,我真想看……不對,是想拍起來——彼方和此方小姐糾纏的畫面……」
我不理會一臉真的很惋惜的友人,拔腿就走。
「衣服穿什麼好呢……此方小姐走可愛風,彼方走帥氣風?不對,刻意對調過來也是一個辦法。讓彼方穿白紗,此方小姐穿西裝,主題就是錯亂——相貌神似但性別不同的兩人,穿上黑白對比色,而且還是對調穿……嗯,光用想像的就會神經錯亂啊……」
丈一邊把玩瀏海一邊沉思,聲音逐漸遠去。
(總覺得有股非常邪惡的意念傳來……)
為了快點甩掉那股思緒,我加快了腳步。
同一時刻,在白姬家中。
神情嚴肅的魔耶露,猛然抬頭說:「不對!這裡要在裸體上綁緞帶吧!」
靈魂的陰影。
「正因為是容貌神似但性別不同的兩人,更要強調他們的牽絆啊!所以,要用一條長長的緞帶,包裝呈現出生之姿的兩人,做出像禮物般的模樣——我主張,這才是真正的錯亂!」
魔耶露的右手緊握在胸前。
這樣大吼後,隔了幾秒鐘——
「……咦?我在說什麼啊……」
它一邊搔頭,一邊呆呆地環顧四周。
「……難道是迷迷糊糊中,被導入奇怪的電波……」
它眨了眨紅色眼眸,再次展開修復作業。
之後,我和文徹徹底底地遲到了。
進教室時,班會早已開始。
我雖然常處於遲到邊緣,但很久沒有遲到得這麼徹底。
然而包括導師在內的班上所有人,即使看到遲到的我們,也只是透露出「哎呀呀,又來囉」的氣氛。
(咦?真意外……)
我和文趕緊就坐,讓因全力衝刺而累壞的身體休息。
「……」
我趴在桌上,望著教室里不自然空下的座位。
(……委員長。)
那個座位上,前幾天還坐著一名少女。擔任本班委員長的辮子女孩,總是對我的遲到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反過來對我性騷擾。
——那是我重要的朋友。
扛起昨日部分戰鬥的她,在一切結束後……從我們眼前消失了身影。
(你會……回來吧,委員長……)
我抱著分不清是疑問還是期望的念頭,看著前方。
班會即將結束,班導交待完簡單的聯絡事項後便起身。
「對了,第一堂課是體育課吧。你們平常就比別班更吵鬧了,可別遲到囉!」
他在離開前說了這句話。
(沒問題的,一直悲傷也不是辦法。現在要向前看,努力做到不會受回來後的委員長所處罰。)
決心化為心靈的動力。可是——
「先上體育課。好,打起精神換衣……呃。」
考驗襲向了重振精神的我。
(要換衣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決心化為心靈的動力……應該是這樣的。
開始上課前十分鐘。
(不能不換吧……)
我在只有班上男生留下的教室里思考。
(總不能和女生們一起更衣。可是,如果一個人去其他地方換……又很奇怪已
我將掛在桌側的提包放到自己桌上,從裡面取出一套體操服。因為匆忙準備而未能在早上時注意到這點,實在是失策。要是先注意到,就可以事先將體育服穿在制服里。
再說,在這個狀況下要想脫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〡—因為教室里現在正進入「A守備陣式」。
根據丈的說法:
「所謂『A守備陣式』,是為了完全阻絕投注於白姬彼方身上的視線,賭上咱們B班男生靈魂,有如鐵壁般的陣形。」
真是莫名奇妙。總之,他們現在似乎在警戒周圍,變得像感應器一樣,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有反應。
「我們班實在是……」
已經沒有退路了。
(身、身體雖然是女生……但內、內心是男生……區區換個衣服,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做好覺悟,決定把心一橫換了衣服,於是從上衣開始著手。
(沒問題的。我換衣服時,大家都轉向另一邊。不會被看到……)
我在脫衣前向四周掃視,發現班上同學都一步步地著手更衣。他們的視線頑固地望著不相干的方向,沒有往這裡看的徵兆。甚至感覺得到,男同學之間彼此牽制著什麼的氣氛。
——A守備陣式真是可怕。
(好,就放手……)
啪,先脫掉最外層的制服。
(好,這是第一件。)
我微微搖頭,雙手擋在胸前。
(接下來是襯衫……)
總覺得教室里的空氣改變了。剛才的嘈雜氣氛,轉為帶點緊繃的氛圍。
我不以為意,依序解開襯衫的鈕扣。
發出啵、啵的聲音後,襯衫連結部分鬆開,漸漸露出內衣。我在襯衫下穿的是T恤,但因質料輕薄,感覺有點靠不住。
「嗯,好……」
發出衣物摩擦的聲音後,襯衫脫好了。
我現在是上半身單穿薄T恤,下半身穿學生褲的模樣。
(不會敗露、不會敗露……)
我如此告訴自己,平緩情緒。可是,隨著衣服一件一件褪去,心臟就像是快蹦出來般地怦怦跳。
心中充滿緊張和羞恥。
不能讓別人看到變成女生的這副身體,周圍卻儘是男孩子。就是這個矛盾的異常狀況,造成猛烈的心跳。
(大家沒在看吧?)
我再次往教室內看去,發現空氣中似乎比剛才多出了殺氣。為了不看向我這裡,男同學們都全心全意地警戒著周圍。
(……似乎不會有問題。)
我閉上眼,手抓T恤,一口氣往上掀到一半。
那一剎那——
「喂,這傢伙偷看了唷!」
「唔!」
我感覺到全身一震。
(不會吧?被、被看到了嗎?)
我急忙用脫一半的衣服遮住身體,回過頭。
然後——
「胡、胡說!我沒有看!」
班上一名男同學,猛烈地搖頭大叫。
「不,這傢伙的眼神剛才確實有動!」
他旁邊的男生說。
「——真遺憾啊。」
改變現場空氣的冷峻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丈、丈……」
聲音的主人就是「情報屋」明日野丈。
「『ANIMAL』,沒想到你會違背咱們B班的誓言——」
「唔、唔啊啊!不是的,明日野!我沒有看!真的沒有看!」他的狼狽反應似乎有點誇大,簡直就像是面臨生命危險一般。「哦?沒看是嗎?」
吐出帶戲劇性的台詞和動作,丈攏起瀏海。
「那我間你,彼方的胸圍是多少?」
「什……你問這什麼問題啊!」
聽到我的怒吼,丈對我眨了眨眼,像在說「你等著看」。
對於這個荒謬的問題,ANIMAL一臉得意地回答:
「你說胸部?哼,只看到背面怎麼可能知道——啊!」
空氣凍結。
「……」
教室里鴉雀無聲。
(……只要不回答就對了嗎?)
我的單純疑問無解,明日野丈的右手啪地彈指。
「——帶走。」
丈宛如死神一樣做出殘酷的判決。
「不、不要啊,『那個』……唯獨『那個』!我家裡有飢餓的喵(貓)、汪(狗)、吱(小鳥)、吱沙(?)耶!求求你,原諒我!」
看著拚命懇求的ANIMAL,情報屋說:「我們發過誓了吧……不看、不讓別人看、不妄想彼方更衣的畫面。喂,ANIMAL……」
他聲音里充滿對同伴中出現背叛者的心痛。
「明、明日野……」
他也很痛苦——知道丈的心情後,ANIMAL啞口無言地點頭。
「別擔心。贖罪……一下子就結束了。」
丈轉過頭,用背影送走由兩名同學帶往某處的夥伴。
「快點回來啊……ANIMAL……」
仿佛象徵著信任夥伴的心,送走友人離去的他,用力地、堅定地、骨頭幾乎作響地握緊舉頭。
至於一個人呆若木雞站立的我,自始至終都被忽略了。
時間在紛擾中流逝。
好不容易熬過體育課,總算可以放心了。
(畢竟只要熬過體育課,就不需要再脫衣服……)
現在是午休時間,這時間教室里總是鬧哄哄地喧囂不已。
班上大部分同學都去餐廳,少數的便當派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將桌椅靠攏用餐。
「……」
視線一角映照出從早上就失魂落魄的ANIMAL。他的臉頰凹陷、瞳孔無神,微開的嘴裡不斷冒出「忘掉一切」這有如咒語般的話語。
(總覺得ANIMAL好像一下子老了……這是我的錯覺嗎?)
——咕嚕。
肚子正好在這時響起。不管如何,必須先吃飯。
「好,彼方,吃光它吧!」
順帶一提,便當派的我必然是和這傢伙一起用餐。
「丈,你也太起勁了吧?」
我拿出母親花紋的便當(櫻花圖案)放到桌上。丈坐在對面,將我一回神他便已經買回來的炒麵麵包、火腿蛋三明治隨意擱置。
「你在說什麼啊,彼方。男人無時無刻都要赴湯蹈火啊!」
「我想你已經粉身碎骨了。」
丈撕開麵包的包裝袋,我則解開櫻花圖案的布巾。
「我下過決心,不管做什麼事都要賭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所以才做了那個告白?」
那是初次邂逅時他對我說的話。我到現在仍很佩服,他當初居然講得那麼順口。
「是啊,那是我活到目前為止,靈魂燒得最旺的瞬間。」
「那很像是燃燒殆盡了耶。」
布巾下是橫長的便當盒。母親去旅行時是由魔耶露做便當,現在既然回來了,這當然是母親做的便當。
「燃燒殆盡後又像不死鳥一樣復活才是男人吧!」
「……你不是說赴湯蹈火才是男人嗎?」
我不敢打開便當盒……這麼想很沒禮貌嗎?可是,那個人本來就是個把自由奔放的字彙化為實體力行的人,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我深深覺得,真想得到不為任何事所動搖的鋼鐵之心。
(雖然不想……赴湯蹈火已
啪喀!我心一橫,打開了便當蓋。
「……唔。」
我忍不住擺出備戰姿態—〡往裡面看。
(這次好像沒有突然發光或是噴出蒸氣,不過……)
「彼方……這便當真誇張啊。」
文的同情目光刺痛了我。
「母親大人……」
我感覺體內的力量漸漸被抽空。
裡面鋪滿了飯的料理—〡有白飯、壽司飯還有調味飯。雖然混合了各種飯,但似乎有確實考慮到味道。
可是——
『吃我)』
以大量海苔和櫻花排成的迷你白姬此方,用對話框說出了這句話。
(這個……衝擊很直接……)
這是完全搞錯應該下工夫的地方、非常有那個人作風的便當。
口讓人這麼難說出『我要開動了』的便當……真的可以存在嗎?」
我看著遠方喃喃道。
「算、算了,吃吧。吃下去就無所謂了……只要沒有加入春藥……」
連丈也這樣安慰我。
總覺得這個便當帶著無奈的滋味……
吃完午餐後,我前往老地方,爬上校舍四樓樓梯頂端的——頂樓。
因為平時幾乎無人使用,所以這裡總是很閒靜。
喀嚓……一打開沉重的門,冷風旋即灌入,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的景象——天空,染上清涼色彩的世界。
看著它仿佛身體也變得輕盈,是非常宜人的景象。
我伸長手臂,透過手掌望去。只是這麼做,就有種被整片蔚藍世界擁抱的感覺。
「雖然有點冷,但還是頂樓最棒了~~」
我大口吸氣一讓體內充滿清澄的空氣,感覺從體內被逐漸淨化。想讓心情煥然一新時,來這裡最理想。
「嗯……好舒服的風……」
從今日早晨的騷動到現在,我一直處於緊張的狀態—〡對於我現在是女生的這件事。
與穿女裝消滅敵人時不同,這是最高級的異常狀態。
「要是露出馬腳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試著想像。
「被迫穿上女孩子的衣服、被母親大人亂摸……被魔耶露用怪異的眼光瞧……被丈拍照……」
我在腦海里一一描繪這些景象。
「……」
不知為何,我竟能非常鮮明地想像出來,仿佛那些事情實際發生過似的。
我的手自然用力,充滿懊悔的聲音脫口而出:
「——這不是和平常沒兩樣嘛!」
儘管是自己思索出來的結論,我卻因此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女孩子的身體嗎……)
右手撫摸臉頰。
雖然是極細微的差異……但感覺似乎很柔軟。
左手觸碰胸部。
微微強調存在感的兩個起伏,變成不同於以往的觸感膨脹。
「女孩的身體非常敏感呢…
…」
我想起體育課時,平常穿的體操服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觸感。每次布料一摩擦肌膚,我就會內心一震,難以自已……光是回想,臉頰就紅了起來。
「真希望快點恢復原狀……」
我對著天空輕訴願望。
然後,放學時間到了。
「……好,快點回去吧。」
我平常都和文一起回去,但他今天因為新聞社有活動,所以無法一起走。要說天助我也確實是如此,不過有點不習慣。
(丈一個人獨撐新聞社啊……該說他真厲害,還是……)
先不管這個。看來變成女生後,我順利度過了第一天的危機。
只要回家,今天一整天就不會露餡了。
我火速將全部課本收進書包,從座位起身。這時——
「彼方大人!」
還不能安心唷——我仿佛聽見了有人如此私語。
「那個,彼方大人……你現在要回去嗎?」
英挺的面容,焦褐色髮絲,單邊丸子頭中垂下一束長發。
「……古伊萬里同學。」
她是前天文化祭時和我成為朋友的隔壁班女生,我的後援會——通稱「白姬會」的創立者。聽說她家裡很有錢,但是個挺好相處的人。
(說起來,留真妹還比較像有錢人呢……譬如她的語尾己
她雙手併攏在胸前,踩著戰戰兢兢的腳步走向我。
「怎麼了?古伊萬里同學。」
我儘量用輕快的口吻問。
「是、是的,那個……」
不過,她還是惶恐地縮著身體說話。
她對我的情感似乎非常強烈,強烈到稱呼我為「大人」。
「什麼?」
由於她的個子比我高很多,令我呈現仰望的姿態。
「接下來,呃……」
古伊萬里同學不管是身高還是體型,都端莊得不像是中學生。走起路來也和一般學生明顯不同,一看就知道曾受過某種訓練。
這樣的她含糊其辭了半晌〡〡然後大聲說:「您可以和我一起回家嗎?」
她伴隨著簡直像在告白的氣勢邀請我,說完便不安地閉上眼,等待我的回覆。
(……都是朋友了,這種小事其實可以更輕鬆地說就好啦。也罷,反正接下來才會愈來愈要好。)
開口說要做朋友的人是我。既然如此,我希望是由自己開始縮短彼此的距離。
所以,我用極盡溫柔的語氣回答:「當然好了。」
「……太棒了!」
她此刻的欣喜模樣,還是那樣誇張。
「不過,這樣好嗎?」
我一步出校門,馬上邊走邊間她。
「當、當然了,光是能和彼方大人一起回家,要我古伊萬里美更獻出秘藏的器皿也可以!」
(……器皿?)
樂翻天的古伊萬里同學感覺有點可愛。
「不,我不是指這個……是車子啦。」
「車?啊啊,那是我家裡的人擅自那麼做的,我每次都叫他們不要來……」
在校門前,從剛才就停著一輛黑色塗裝的大車。車體橫長的那輛車,是平常罕見的車型。
「古伊萬里同學的家果然很不得了呢,我有點羨慕。」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因為我家只是一般的平凡家庭,因而有些憧憬這種該說是貴族式應對、有人接送的待遇。
聽到我不經意說出的一句話,她臉上浮現真摯的笑容說:
「就算家世再好,如果裡面的人沒有內涵也是沒有意義的。」
這是能窺見到她根深柢固的信念,極具韌性的一番話。我被她的態度打動,同時又感到抱歉。
「對不起,我竟然只憑外表,就說出『羨慕你」這種輕率的話……」
羨慕外表所見,對她本身太失禮了。
「不,彼方大人完全不需要道歉唷!因為我也很羨慕彼方大人。」
「咦?」
古伊萬里說出令人意外的話,接著對我微笑。
「我無法像彼方大人一樣被所有人喜愛,並能慰藉別人的心靈。」
「我哪能慰藉別人的心靈……」
「——我古伊萬里美更就是證人。」
她打斷我的反駁,斬釘截鐵地說。
「就連現在這一刻,我的心也因為彼方大人而平靜……該怎麼形容呢?我感覺到不可思議的魅力啊。這麼說吧,不知為何就是能安心地以真心來面對……」
雖然覺得她對我的評價過高,但是她的笑容美到我無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世故的神情中,有著感覺似曾相識的——笑容。
「哈哈,被你這樣一說……感覺很不好意思。」
一方面為了掩飾自己剛才看得太入迷了,我露出靦腆的笑容。
「啊,對、對不起,我太多嘴了。女性應該要更含蓄,盡本分聆聽大人的話。」
古伊萬里同學說出感覺很傳統的事。
(……古伊萬里同學?)
忽然間,我在意起一件事。
「怎麼了?彼方大人。啊,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眼中映照出擅自慌張起來的她,我一邊思考著。
(留真妹、依姊、丈、委員長、母親大人、魔耶露……)
想過一輪後,我得到了結論。
「——古伊萬里同學!」
「啊!咦?」
突然被叫喚,令她發出了怪聲。
即使可能會更追加她的驚訝,我還是說:「我可以叫你『美更同學』嗎?」
「!」
嚇!古伊萬里同學發出猛烈的顫抖,開始推敲我話中的涵義。
「咦?啊……彼方大人直呼我的名字嗎?這麼惶恐的事……不過,既然要當朋友,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甚至應該說是通關禮儀嗎……可是,我有『白姬會代表』這個重要的職責,這樣的我可以做出這種搶先看到天堂的事嗎?有誰能為這個難題解答啊!」
這女孩的反應永遠都這麼誇張。
「你不用想得這麼嚴重……我只是覺得直接叫名字比較輕鬆……」
我基本上都是直接稱呼自己身邊的人名字。因為我覺得這樣比較順口,可以讓彼此更親密。
「能不能先、先那個……叫一次看看?」
仿佛會癱坐路邊、陷入思考迷宮的古伊萬里同學,語氣恢復平靜,如此說道。
我直視著她的眼,喊了一聲:「美更同學。」
「——好強的威力……」
她手撐著額頭,突然身體一晃,失去平衡。
「咦?喂,美更同學!美更同學!」
傾斜後——她直接昏倒。
我急忙伸手抱住她。
「對不起,彼方大人……美更、美更我……已經……」
她一臉滿足,微笑地閉上眼。
「咦咦咦!接下來怎麼辦?我不知道你家在哪裡耶!」
我在心中思忖:
(看來直接叫名字的事,最好過一陣子再說……)
母親大人,我前幾天剛交到的新朋友,就種種意義來說,是個有趣的人呢。
傍晚五點時,我總算回到家。
在玄關脫鞋時,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從體內湧出。
(想不到家裡可以讓我這麼安心……)
我臉上自然流露笑容,帶著雀躍的心情踏上屋內走廊。
那一剎那——
「小~~~~~~彼~~~~~~」
我安心的微笑,不到幾秒鐘就消失了。
(……嗯,我知道了,家裡也有家裡的小小怪獸……)
噠噠噠噠噠,踩著宛如幼貓的腳步在走廊上奔向這裡的—〡是母親白姬此方。「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母親大人……哇!」
順著衝勁,母親往上一跳抱住我。不管任何時候都用全身來表現想法,這是母親才有的迎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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