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劾赫里(1/2)
共和30年9月初6
出了蔥嶺,越往西,下雪就越早。這才堪堪九月,雪就已經鋪滿了大地,而且隔幾天就下一次,越下越大。
安西鎮第8甲的庶民劾赫里扛著一大捆柴,艱難地走在村裡的道路上。他身上穿著小塊皮子和不知道哪裡找來的破布縫合成的衣裳帽子,裡面細密地塞滿了茅草,腰間用一根細麻繩綁好,上面還掛著一柄長斧子。
劾赫里身強力壯,又是比此地更冷的遼東夷部出身,本是比較耐寒的。但今天只喝了一碗稀粥,吃了半個雜糧餅,肚裡沒有油水,此時已被凍得鼻涕橫流。
他身邊跟著幾個同甲的奴丁。都穿著同樣質地的衣裳,不過其他人夾在衣裳里的茅草不像劾赫里那樣細密,相比之下更像是胡亂填進去的,針腳也不夠密實,衣裳已經破爛的不成樣子了。
跟劾赫里走的最近的奴丁烏克善是韃靼人。雖說只是一個奴隸,但大家都一起挨餓,一起受凍,劾赫里也就沒覺得自己比他高一級。何況烏克善也是個勇士,射箭極准,劾赫里曾經親眼見過他將一支粗製濫造的骨箭射入一隻狐狸的眼睛,那張完美的銀狐皮給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烏克善換了足夠吃半年的糧食。對於他們這些戍屯邊荒的庶民、奴隸而言,一個勇士總是比一個懦夫更值得信賴。
但是現在,即使是像烏克善這樣的神射手也覺得日子難熬。他苦著臉對劾赫里道:「今年的雪下得又早,管農老頭說明年必是大旱,一季打下的糧食今年都不夠吃,明年可如何過?」
劾赫里隨便用袖子擦了擦鼻涕,瓮聲瓮氣的回道:「你一個人,多砍些柴,打些小獸賣給管農老頭,總是能活下去的。我家裡還有婆娘崽子,又不像你射箭准,今冬要是還不出去行獵,日子就真的難熬了。」
烏克善不屑的啐了一口道:「那管農老頭不過動動嘴皮子,每年每戶都要糧一斗。說是聽他的地里能高產,可我們這些夷人,再怎麼種地又能打多少糧食?還不是每年都要挨餓。借他斧子砍柴也要按天計價,一天砍的柴還了斧子錢,剩下也是不多,只夠燒火,哪還有多餘的賣給他。這老賊,如果是以前大汗國還在的時候,我定會斬了他!」
「快別說!他可是漢人!」旁邊有別的同伴略有驚恐的勸道:「讓他知道你這麼說他,就算沒力氣拔刀砍你,以後不借你糧食、斧子,你也要餓死、凍死!」
夷人不善種地,特別是劾赫里和烏克善這種遼東和韃靼來的,放牧打獵倒是好手,叫他們照顧田地似乎比拿弓刀拼命還難。
帝國規定超過一百農戶的村子必設一個勸農桑的小吏,他們村沒這麼多人,就和臨近的保甲村一起設了個管農吏。雖然這個教人農耕技術的小吏沒見到能把糧產提高多少,但搜刮起來卻是絕不客氣的,他說帝國規定每戶要給他一斗糧做報酬,這些夷人不知真假卻也不敢不給。
就因為他是漢人。
說起來指導他們村種地的老頭也是犯了罪被發配到這裡來的庶民,政治地位與劾赫里一樣。但帝國是漢人的帝國,漢人叫他們夷人,說他們與禽獸無異,這裡的人也只有聽著。在他們這種邊荒地區,漢人平白高一級也算擺在明面上的「潛」規則了。
「咱們甲今年開春才建,但現在快一年了也沒派個牌甲下來。」烏克善也不敢繼續罵那管農吏,只好無奈的道:「咱們這裡不比其他地方,出門不遠就是化外生地,沒有牌甲同意,如何敢私自行獵。」
現在他們甲的丁壯都是庶民、奴隸,村子的位置又處在帝國西北模糊的邊境線上,出村往西不用多久就進入不受帝國管轄的野生狄夷的地盤。沒有牌甲帶領,擅自出獵碰上有牌甲的行獵隊伍或者帝國的正規軍,都很可能會被當逃人或者生夷攻擊。他們還不敢還手,庶民、奴隸攻擊牌甲是以下犯上,理所當然的死罪。碰上性子暴的,滿門處斬也是正常。因此他們幾個只敢在村子附近狩獵不開眼的小獸,連砍柴都不敢走出太遠,生活愈發艱難。
「只盼上面趕緊給咱們派個牌甲主子來。」劾赫里嘆了口氣,木然回道:「只要有牌甲主子領著出去行獵,憑藉你我的本事,掏個熊窩子明年就能好過了。」
「劾赫里你是庶民,牌甲來了你也不必叫主子。」烏克善瞥了他一眼,似乎對劾赫里的話有些不滿「而且還得看牌甲是什麼出身,如果是個讀書人,咱們哪還有活路。」
帝國派往邊疆充當村莊基層管理者的甲長在私下裡被稱為牌甲,既有軍隊裡老兵出身的武人,也有考學無望的讀書人。烏克善他們最喜歡前者,因為這種人總是很欣賞劾赫里、烏克善這樣頗有些勇力的韃子,也願意經常出獵。而後者就很討厭了,漢人的讀書人大多喜靜不喜動,牌甲自己不出去,他們這些人與私自行獵又有多大區別?夷丁、奴丁領命自行出去打獵被別的牌甲帶人砍了,自己村讀書人出身的牌甲扔下一個「狄夷禽獸」的評價不管不問的事也是有的。
「我是庶民又能怎樣,只要不是漢人,牌甲都是主子。」劾赫里暮氣沉沉的回了一句,不再說話悶聲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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