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匍匐少女不可思議的瞬間(1/2)
在我之前就讀的高中,每學期一開始,老師就會檢查自行車。
比如說車燈是否能正常點亮、有沒有貼上代表學校認可的貼紙、剎車有沒有鬆掉……學校安排老師們特地在放學後進行檢查,相當多管閒事。更何況還是強制參加。
從沒參加社團的人眼中看來,放學後正想在回家前四處逛逛時,卻必須被留下來排隊,等待老師一台一台車仔細做安全檢查。而且地點還是戶外。
四月得踐踏凋零的櫻花、九月被酷暑烤焦、一月冷到牙齒直打顫。
運動社團也因為操場被淑女車大軍占據,抱怨連連。
過去,壘球社的人還展開自由打擊訓練,擺明對準老師們打來堆積如山的球,還有兩球命中目標。那傢伙升上二年級後,應該會當上正式球員吧。唯一令人掛心的,是他直接擊中了壘球社顧問。
如果被找出車鈴不會響、車上裝載火箭引擎之類的問題,就得接受二度檢查,因此大家在前一天都不忘維修自行車。簡單的說,老師們的目的在那一刻已經完成了。這感覺就像被牧羊犬趕著跑的綿羊一樣,我不喜歡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
上次主動修理自行車,是幾年前的事了?我偶爾會替車胎灌個氣,不過像這樣揮汗如雨,努力地連生鏽痕跡都清掉,肯定是第一次。
我將上學用的生鏽淑女車拖出棚架,盡全力讓它接近原始狀態。
我特地到小型超市買了除鏽用的噴霧,打磨車身。哎呀~擦不掉耶!這宛如在努力清洗電視中播出的血痕,令人感到一股空虛。
其實借用女女姑姑狀態正常的淑女車會比較快,不過若要拋進作為生命之母的大海,還是挑破車比較經濟,也不會惹來太多觀眾的怒火。
我一點也不相信她會飛。哇哈哈哈哈。
就算是有這台自行車也一樣。
我終於想起來,在什麼地方看過這玩意兒。這台塗上紅白傳說色彩的自行車,的確曾飛向高空。它以月亮為背景,車籃里載著外星人。
是電影《E.T.》。我正在修理的,就是那部電影中所使用的自行車。我記得讀小學時,曾在二十周年紀念版的片子裡看過。
我可以輕易想像出身為外星迷的艾莉歐向女女姑姑撒嬌,想要這台價格頗貴又數量有限的同型自行車的畫面。不管口頭上怎麼說,她似乎很寵女兒。
一看到她那雙幾乎可以當手部模特兒、毫無傷痕的手與形狀姣好的指甲時,我就確定了這件事。
艾莉歐大小姐現在也默默不語、沒有一聲慰問地站在一旁,旁觀別人滿頭大汗地修理她家的自行車。她以與飛機雲很相襯的湛藍色晴空為背景,光腳站在草地上,全身含蓄地散播出粒子,形成一幅有如奇幻生物在現實中獲得實體般的風景畫。她伸手按住被風吹起的髮絲,那模樣正合我的喜好。
……嗯?我應該是在責備她,內容怎麼變成艾莉歐讚美歌了……也罷。
我當個比起外在更重視內在的男孩,放棄除鏽,摸摸仿佛隨時會斷的鏈條。我用指頭按住中央,鏈條已經很鬆了。真虧它能一直撐到今天。
如果騎著這傢伙沖向河川,當然飛不起來。就算靠外星生物的宇宙力量,也不一定能填補這台破車的設備問題。不,單車當時應該還可以正常運轉,是摔下河才損壞成這副德性。話說回來,不必如此拘泥於自行車,外星人應該也能靠自己的腳浮空飛翔才對。看來他們也挺喜歡大張旗鼓的呢!
我拿出塞在棚架里積滿灰塵的工具,努力地扮演自行車的代理整骨師。自從翹課之後,時間從早上開始已過了中午,我手也不停地處理做不完的工作。
我在幹什麼?我已聽膩了心中的自問。這就像用睡眠學習枕強迫自己一天連聽二十個小時左右同樣的單字,洗腦的程度已可能造成聽覺障礙。
這單純只是我和艾莉歐在比賽誰更會逞強。看是我承認那傢伙是外星人?還是我讓她墮落成地球人?我們各自以內心的領域互相推擠,連一米也不肯退讓。至於印象畫面,大概就像鋪在賞花地點占位子的墊布吧!
我們不是為了對方著想,只是要強行貫徹自己的思考。這是場充滿自我中心的飛行。我不會讓她拿整備不良當藉口,徹底被地球的重力壓扁吧!
關於單車零件的升級等,因為我不想讓那把刺在自(己)腹(部)上的「身無分文」之刀扎得更深,便以灌飽車胎與換裝鏈條作結束。(註:自腹在日語中有自掏腰包的意思。)
我回家到洗手台洗個臉,用毛巾擦去水珠與汗水,接著再度走回庭院:
「喂,E.T.(這是艾莉歐藤和的簡稱)!」
艾莉歐單薄的洋裝隨著微風搖曳,宛如一位深閨千金。我對她下達指示。
她的目光本來追著在腳下跳動的蚱蜢跑,聽到我的話之後無言地抬起頭:
「…………………………………………………………」
我?她指指自己,動作流露出這樣的意思。沒錯,就是你。
「坐上車籃。這樣,你比較來勁吧!」
話說回來,這台自行車的行李架被拆掉了。這是巧合,還是故意的呢?如果踏著後輪輪軸站立,也不是不能載人,但還是正式模仿電影比較有勁。
這就是所謂的扮演遊戲。就名稱來說,或許顛倒過來比較適合。
「我不會說這是全世界第一遭,不過對人類來說這可是少見的自行車有人飛行。雖然我希望看起來能更像樣一點……這點就妥協吧!」
我用掌心撫摸殘留車身鏽痕的部位。觸感糟糕透頂,令人起雞皮疙瘩:
「如果你飛得起來,就直接飛回宇宙吧!」
隨便找個地方扔下我也無所謂。
沒錯,就算是大海也無所謂。即使我會失去這段期間的記憶也無所謂。
艾莉歐緩緩地點頭。她收起下巴的動作並非出於迷惘或膽怯,而是抱著決心。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雖然沉默卻流露出意志。
事情就此定案。首先,艾莉歐坐進車籃。大號的白色車籃吞沒她,僅僅朝天空張著口。將生命注入單車,是外星人的工作。
藤和艾莉歐。
如果你沒有住在亞馬遜叢林深處的外星人的身份證,就親自證明吧!
證明外星人的存在。
證明你喪失的半年是被外星人所奪走。
我跨上自行車,要前往的目的地已不再需要導航。
那條尋找啥可笑外星人蹤跡的散步路徑,鋪滿艾莉歐的悔恨、通往大海的道路。
無視於當事者們的衝勁,自行車一直保持我行我素的步調,令人佩服。
速度沒變耶~我像只忠犬般,遵守著今天擅自定下的個人目標「不費力」。
這台從我手中復甦、幾乎沾上我手垢的自行車,毫無起伏地保持著我平常輸給粒子同學的速度,抹殺一切脫離日常生活的預兆。
是車體內部發生了外行人看不到的異常狀態嗎?說不定車體內早已腐朽,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
無論如何,以這個速度是不可能從懸崖上飛向大海。照這樣騎向岩崖,只會是單純的墜落。如果身體一路碰撞著崖壁摔下去,肯定會死。
「喂,自稱外星人,快用裝在臼齒里的加速裝置提升車速。」
「………………………………………………」
這是無視還是無言以對?這兩個反應雖然位置相近,在態度上卻大有不同。艾莉歐沒有左右張望,始終只注視著前方某一點,她的腦海中不知道正掠過什麼思緒。
本來全力踩動踏板的我轉為一般行駛,節省體力的浪費,同時也在避免流失持續這場可笑的意氣之爭所需要的力氣。
這是場試膽比賽。比誰在艾莉歐認輸前,會當真衝進海里。
那可是很恐怖的啊!在有恐高症的人眼中,沒綁繩索的高空彈跳可說是戰慄的極致。那是自殺的最高峰,在令人想逃的指標情境中,堪稱英雄。
如果我們讓年輕的生命葬送在這愚蠢的挑戰里燃燒殆盡,專家們又要感嘆快樂學習所帶來的弊害了。誰要死啊!我咬緊牙關。誰會讓她死啊!我握住車把的手也湧出力量。
我要高速逼近懸崖,等艾莉歐表現出對死亡的恐懼後立刻減速,變更路徑踏上歸途,再立刻發行地球人證明書給她……我本來是這樣安排的啊!
自行車保持低速來到了可以看見海的位置。距離正適合飛躍的目的地下坡坡道,還剩兩百多米。
騎下這段斜坡之後,接著是略高的上坡路,通往旁邊的沿海道路。簡單的說,可以拿來當跳台使用。雖然道路正面裝了防止汽車墜海的護欄,若是不顧一切地加速、不按剎車的話,應該能飛過去。
只要依照一般人騎自行車的正確方法,全部背道而馳的話。
更何況,前提是需要速度。現在的我,沒有能製造速度的幫手,如果車手是剛拆掉輔助輪的小學生,這台自行車的我行我素也很可愛,對高中二年級生而言卻只是竊笑的對象。明明正處在思春期,我的單車卻毫無狂奔的跡象,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即使就此騎下坡道,也只會正面撞上護欄增加一台廢鐵。最糟的情況下,那股衝擊還可能只把艾莉歐拋進海里,一直線奔向悲劇結局。
就連我第一次騎單輪車的時候,時速都比現在還快一點。
明明有兩個輪子,你怎麼能輸呢?為了鼓舞自行車,我以手指彈彈壞掉的車鈴。那脫線乏力的鈴聲仿佛在說「爭執不是好事、是脫離競爭社會」、喃喃說著夢話的尼特族之音。我感到本已萎縮的骨氣,踩著那沒出息的意見漸漸復甦。
我可不能連爭都沒爭過,就恬不知恥地回家。
白費了那麼多力氣還翹課的事實,使我決定垂死掙扎。
我用盡全力踩起踏板,試著緊急加速。
我想像著健身俱樂部的健身車,對腳下毫無著落的觸感露出苦笑,咦?
踏板轉第一圈時特別沉重,我遲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種「異樣感」。
我半站起身,保持前傾姿勢踩著踏板。
迎面而來的風勢突然變強。
「喔?」喔……喔……喔?
考慮到自行車這種交通工具的構造,這也是當然的啊!
只要全力踩動踏板,車子就會全力提供優越的速度。
常識突然復甦。
車輪與踏板的連結復活,給予我的辛勞應有的評價。
只有我的意識被拋在狀況外,受到惰性引導而轉動的踏板生出驚人的速度。
當我回過神放慢雙腳時,單車和它愉快的夥伴們已達成異常的加速。
我的腦海中閃過蠟燭熄滅前最後的火光。
等……等一下,照這個速度衝下坡,真的會停不……住!
剎車失靈了!我忘記檢查!
老師,檢查我的自行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哇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進入坡道了!萬一衝進旁邊的林間道路絕對會死!停得住嗎?要伸腳嗎?不,伸吧!這可不妙!啊,我的鞋子飛啦!在柏油路面上彈跳著滾進樹林裡啦!而且車沒有要停的跡象!下坡好可怕,比饅頭還可怕!艾莉歐還探出身子!(註:「怕饅頭」是單口相聲的著名劇目之一。)
事到如今,只有靠念力!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我也是認真的,我會停住車,時間停止吧,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
越來越近!下坡的終點、護欄和大海!三對三嗎?
「……萊!啊……嗯……!」
艾莉歐正在說什麼!我聽不見!她在大喊,差點摔出車籃!
飛啊!大海、護欄,啊~啊~啊~啊~啊~啊~已經噢噢噢噢噢!
已經!已經!已經!
就這樣,「沖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踩踏板!踩!繼續踩!
賺到五點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咚!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有種聲音和別人重疊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感覺!
我借著表演單輪車的要訣拉起前半車身豪爽地越過護欄,坡道終點十字路口的交接處成了後輪的跳台!
踏板卸下職責恢復自由!空轉,晴天!我的身體脫離座椅,飛向自行車上半部!
車輪異常的迴轉聲不斷響起,烙印在耳中!
徹底突破空氣障壁的感受,只需「幸福至極」一句話即可道盡。
飛翔的配樂並非振翅聲,而是汽車從旁掠過的科學噪音。
我們抓住音速,向前彎身試圖超過它,飛越了重力。
在與地面一切毫無接觸的世界裡,一台自行車與兩個人漂浮在空中。
不是飛機,也不是火箭。原始的科學超越了境界。
我們命運與共地在空中游泳。
意識與狀況轉眼間都被一片藍色包圍。
我在飛行。
我在飛行。
我在飛行。「我在飛行!」沒錯,我在飛行!還在飛行!
「啊~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咿咿咿!」
我開始墜落。
重力從我們飛到最高點的瞬間展開支配。被我們以一瞬間的加速甩開的傢伙揮下巨大的掌心,打落無視於音速和光速的空中叛徒。
跳躍時感覺相當漫長,墜落的時間卻僅僅一瞬。掉下去。這三個字甚至來不及傳透脊髓,我就連反射性閉上眼睛的餘力也沒有。儘管風聲在耳朵周邊盤旋埋伏,但不管再怎麼偏袒都只有向白己迎面逼來的海面,已切斷我大多數的神經。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