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變態觀測(1/2)
橫躺在地疑似竹輪的物體一動也不動。
那說不定是電力耗盡的電動人~(勉強在全說出來前省略成功)。唉,說是省略,但字數好像大幅增加了?雖然我也不是沒這麼想過,不過依照我的語文成績,這樣的附和已經是極限了。畢竟我可是在作答「將本文主旨濃縮為一百字簡介」的問題時,寫下「作者的自慰行為」,用考卷得到那年夏天的第一個勾勾。那是個力透紙背的漂亮V字。
「好啦~屋子裡不會很亂,請進。我昨天特地打掃過囉,但是空間不大,請多包涵。」
女女姑姑以滑稽的動作朝呆站在玄關處的我招手。然而,我的腳卻對屋主腳邊類似陷阱的東西抱持警戒,不肯移動。鄉巴佬來到都會的滿腔期待不斷地下降,從那下墜之勢中,可以感受到某種即將破殼而出的東西。
物體的上半身從上臂到頭頂幾乎都卷在羽毛被裡,隨興地躺在地上。棉被外頭捆著晾衣繩,身體剩餘的部份就如同包在竹輪里的牛蒡般露在外面。不,這絕不是正常狀況,毫無疑問。順便一提,被單的圖案是菖蒲花紋。看來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和什麼東西對決嘛!(註:對決在日語中與菖蒲同音。)
棉被卷里的人的視野應該完全被遮蔽,被單就是他的世界。當然,我也沒辦法拜見他的尊容。對方維持不動如山的狀態,乍看之下已達到家俱的程度。
不過仔細觀察,就能看出那雙纖細裸足的小指在微微開合。是女孩子……嗎?我在那人身上發現襯衫衣角和裙子,看來那似乎是個生命體。
她整體的線條纖細得亂七八糟,就算只是開玩笑地朝她踹一腳,恐怕都得吃上重傷害罪。
「嗯~?」女女姑姑微歪著頭,非常刻意地表現出可愛的模樣。在她曖昧的微笑牽引下,我臉上也不禁浮現抽搐的笑容。
「真是的~你在跟我客氣啊?這麼見外可不好喔!」
她突然拋來一句話。順便一提,剛剛的台詞還附送一個媚眼。千眼光線發射!那暗藏魔性的舉動,仿佛有這樣的標語浮現在半空中。
「………………………………咦哈啊!」
「哎呀,不適合我嗎?」一臉裝傻的姑姑毫無羞恥概念地詢問。
「不……呃……」如果是十五年前,我應該會上鉤啦!
「這樣就好。我的目標是變成以落差為萌點的角色。你知道什麼是『萌』嗎?」
「為了度過健康的高中生活,我不想知道。」
「比方說,『明明是姑姑,卻能空手打倒力道山!』那樣的人。」(註:力道山為日本摔角之父。)
「不對吧!」我感到吐槽的自己有些悲哀:「鎖定這麼稀少的屬性有什麼用……這不就像是職業棒球選手揮棒只打魔球一樣?」
那打擊率肯定奇差無比。這樣一定會被開除,讓夢想劃下句點。
事到如今,我也裝作沒看見那團卷著棉被的物體。「喔~好漂亮的房子。」我一邊極力稱讚,一邊走過木板走廊。「喔~好有異國情調的玻璃門~」我伸手摸來摸去。
玻璃上淡淡倒映出我的面容,看來眼皮相當沉重。
「你的房間在二樓,上樓梯之後有兩個房間,是比較近的那個。」
「了解。」我在聆聽的同時回頭望向玄關,物體×仍隨意躺在那邊。如果她是想要搞笑,穿上那種五流變裝在玄關埋伏我的親戚,那她應該會因為遭到無視而氣得直追著我跑才對,但卻完全沒有類似的反應。話說回來,爸媽明明告訴我姑姑是獨居的,這是怎麼一回事?
依照事由與情況而定,我想借著生活環境培育起來的青春點數種子,說不定會失去光明。
「如果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就跟我說。」
真的可以說嗎?我要省略敬語,連珠炮似的說個夠喔!
「不,光是能夠借住,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以爽朗的社交辭令矇混過去,就像是要掩飾內心的騷動。
結果,我帶著含糊的態度走上樓梯,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不好的預感如陰影般從玄關延伸過來,纏繞在我身上。
然後,我在堆滿未開封紙箱的房子裡睡了大約兩小時。
要說不介意那團活像蘆筍培根卷的棉被卷人是在說謊,不過一決定不在意之後,我燃燒起「我也要躺進被窩裡!」的對抗心態,落入夢鄉。
這番過程與結果並未特別作假,我總覺得有些悲哀。
床鋪(現階段只是柔軟一點的木板),不舒適的程度與我精神不安的程度成正比,非常地糟糕。反覆的淺眠,甚至引發頭痛。正當我懶洋洋地擦去額頭的冷汗走到一樓時,晚餐剛好端上了桌。
……不過,別的東西似乎也準備萬全了。
「今天我可是大展身手呢!」三十九歲的女生在琳琅滿目的料理前蹦蹦跳跳。
「……喔~」我轉動右眼球偷瞄一眼。
「因為從明天開始,平常就沒什麼機會一起吃晚餐囉!真,你會做飯嗎?」
「呃,不必動菜刀的料理還會一點……」我流下冷汗。
「啊哈哈,果然是男孩子。」
她拍了兩下手掌。雖然原因不明,但我的回答里似乎有她中意的要素。
「怎麼一直東張西望的呢?有什麼讓你介意的地方嗎?」不會介意的話,難道你是菩薩嗎?到底要開悟幾次、反覆蛻皮幾次,才能夠對世界不聞不問到這種程度?那已經沒有生活在現實中了啦!
剛才的棉被卷這回豎成直的,露在外頭的蛋白質則以兩腳外八的姿勢跪坐在餐桌旁。
「我不該看到嗎?不該看到嗎?右邊有點東西令我很煩惱這個問題。」
「所謂的幽靈,好像一定會從左邊出現呢!」
「我不想拿這種探討科學與超自然界線的話題當成晚餐配菜……我明白了。我不擅長繞圈子,就直接說吧。」
「啊,已經要求婚了?」
「誰在談風信子的球根啊!」(註:球根的日語發音和求婚相同。)
我刻意地發火,硬是換掉單字。我被找來這裡,該不會是被叫來當女婿的吧?我甩開些微的懷疑,解開正坐的雙腳:
「姑姑,你對我撒了謊。」
我沒禮貌地以食指指向長輩開口。難道說我被騙了?我心頭燃燒的怒火,就像被不動產仲介公司介紹有間兩房一廳公寓租金只要三萬七千元的大學生,歡歡喜喜地跑去看屋時,卻發現公寓地點如斷崖絕壁般荒涼,令我優先選擇失禮的態度。
女女姑姑將剛拿起的筷子放回筷架,改變臉頰肌肉的運用程度,擺出笑容:
「撒謊?『真揭發謊言』,從字面上看來很帥氣耶!」
「啊,的確沒錯。」氣氛一瞬間差點和諧起來。我說不定很適合當偵探……不對。
「你不是一個人獨居。」
「什……什麼~」她驚訝的表現超敷衍。
「這是怎麼一回事?明明肚子很餓,但我卻火大得有點超出極限了。」
「哎呀,你抱持著強烈到快引發胃痙攣的努力結晶耶!」
女女姑姑以不帶一絲認真的應答,將我的台詞打落在地。
不,我也沒有用極度嚴肅的態度表明遺憾就是了。
「你有證明我撒謊的證據嗎?」
「證據……?」我以反手拳敲打棉被表面:「這就是證據。」
砰咚!棉被卷像沙袋般老實地往後倒,然後立刻在腳趾上使力踏穩,坐起上半身再度豎直。看來她似乎不是烏龜的親戚。
「哎呀呀~」姑姑看完證據物的上下運動,吐出平凡的感想。
「我不擅長兜圈子,這是什麼玩意兒?」
「要說明這一點,不得不兜點圈子呢!」
聽到我的指控還能開玩笑,令我不禁有種被挑釁的錯覺。但我的膽小之處,應該在於「對手是女性,才忍不住想表現出強硬的態度」。真是有點傷心。
萬一找我麻煩的對象名叫「牛三郎」,是個體格和名字相稱的肌肉壯漢(不過還有私底下喜歡布娃娃之類的設定),我大概會陪笑著別開眼神,連聲說「抱歉,真的很抱歉」,在班上榮登懦弱王的寶座。
「嗯,那請針對這個東西提出說明吧。」
我再試著輕敲一下。棉被卷這次沒倒下,但內容物依然沒有反應,裡面裝的可能是假人之類的。
若是如此,
這回我得懷疑起姑姑的室內裝潢品味了。
而我的「獨居生活」將變成「在奇妙的家庭生活」度過有如核戰後的世界般黯淡無光的日子。點數的定期消費保證會變得比過去多出一倍以上。
「在1900年代初期,美國某個鄉村出現如烏雲般的物體……」姑姑清清喉嚨開口。「如果去掉這種前言,需要幾分鐘可以說完?」
我立刻要求省略。
「年輕真好~」女女姑姑毫不動搖:「就算性急,只要一句『年輕』,就能用好意的觀點解釋掉。哪像姑姑我,如果擠在人群里努力想買到超市的特價商品,就會遭人白眼。」
「我想問題在於眼睛裡的血絲數目的差距吧……」因為她將目光放遠,我不知怎麼地擔任起附和的工作。不行,對話又快離題了。這是什麼容易脫軌的偷工減料構造啊!
「總之,不管是茄子一袋十五元,還是絞肉的限時特價更讓人高興,事情都和那些完全無關,我的問題是這個……」我像敲廁所門一樣咚咚地敲著棉被卷。
「啊,菜會冷掉的喔!宵診補塊吃補興喔(小真不快吃不行喔)~」
「囉嗦!還有後半句是哪種話啊!」
我敲打棉被!敲打棉被!代替用掌心拍打桌面的動作。
這都快變成發泄壓力的方法了,我還得意忘形地嘗試加上節拍。
於是,棉被卷立刻還擊。
「好痛!嗚咕呀!」有人在桌子底下襲向我的小腿,狠狠踹了一腳。彈跳的膝頭撞上桌底,我將身體往後挪,彎下腰確認兇手的真面目。
「哇啊!」我往後一仰。一隻小腳飛來,企圖踹飛我的額頭。我察覺那是從棉被裡冒出的腳,也理解到這是具有意志的反擊。
「不……」不是假人。因為肌膚觀感不像人類,讓我不禁大意。
「咿呀的是四度的原無接觸呀咻,防禦呀嗚!」
「啊?」棉被卷里傳來嘀嘀咕咕的說話聲。老實說,話里的日語骨幹已經省略過頭了。
「Pardon?」我將耳朵湊近含糊說話聲的來源,希望她重說一遍。
「咿呀的……」「啊~不必了。」我放棄了。反正在踹人時一起丟出來的台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關鍵在於,只要理解「這傢伙在說話」即可。
在桌子底下,那雙腳就像位於千葉某處的夢幻樂園裡的海盜船般,生氣地呈鐘擺狀搖晃著。她大概是因為視野被擋住,所以只能鎖定大致的方向攻擊。包含人生在內,她錯失的東西太多了。
「錯失本咿的意識和意咻呣咻咿觀察郁滯咻容易不准對我呼嘿嗚。」
我聽不懂。在談及內容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雖然要透過棉被講話是個人自由,但真希望她也記得透過翻譯機轉譯一下。吃個翻譯蒟蒻吧!(註:漫畫哆啦A夢裡的道具,吃下即可與語言不通者溝通。)
「原咻是呼咻唷呀丟失責任蛋白質聚合體,那就是你們。」
「………………………………………………」
我注視著棉被,本已趨緩的頭痛從頸背附近攀沿而上。我放棄了。如果認真思考,我前途無量(有啦)的前額葉恐怕會遭到外星人的神秘屠宰。(註:位於腦前端三分之一處,是執行控制的中樞,協助我們專注、控制衝動、擬定計劃等行為。)
「不好意思,請翻譯一下。」
我向可靠的美女姑姑(由三種令人嚮往的關鍵字合成)求援。
「她在說『初次見面』。她是我的女兒——藤和艾莉歐。」
如果加上沒在聽人說話的條件,你的翻譯能力可是專家級的呢!
「……女兒?」血親、家人、非單身。
我的心情,就像是描繪藍天的水彩畫被人用黑色油性筆塗上一堆黑點。我的拳頭顫抖不已開口說道:
「女兒是什麼東西啊!」
「My daughter.」
「這樣很難吐槽,會話的字數再增加一些好嗎?」主旨不對!
「還有you are處男。」
「囉嗦!」在鄉下機會不多,我也是不得已的啊!
雖然這是藉口!
「之前所說的獨居生活,是怎麼一回事!」我氣勢洶洶地要求她針對夢想的關鍵部份提出詳細的說明。
「自從和真碰面之後,我不是一直表現出像是在獨居的態度嗎?」
姑姑毫不心虛,但也沒有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這麼淡淡地回答。
「啊,呃……」我一瞬間啞口無言。女女姑姑輕鬆寫意地劃破現場的氣氛流向,趁勝追擊開口說道:
「你有何不滿?」
「不,那個……比方說,為什麼要視而不見……總之,你很煩耶!」
比驅貓的塑料瓶更不可靠的自製防衛系統還在桌子底下運作,我連棉被帶腳一起用手掌一按,棉被卷狠狠地往後摔倒,還露出內褲。
不過,我沒有心動的感覺。身為高中生的我,光是看到套在內衣專櫃模特兒身上的淡粉紅色內衣都會受不了,但看到棉被卷的內褲,也只會冷冷地覺得那不過是多出一塊布。內褲顏色是陽光黃。
然而,我的眼前卻是一片鈷青色(因為念起來很像絕招名稱,我就記住了)。
「嗚嗯……嗚嗯!」翻倒的棉被卷,也就是藤和艾莉歐嚷嚷著什麼。我聽得一頭霧水,那和父母不肯買玩具給他的小孩子支離破碎的哭鬧聲沒什麼不同。
「可惡……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夢想就是要在遠處眺望才會美麗,有個聲音在耳畔告訴我,將絕望的氣息吹入鼓膜。青春點數,負二。
我搖搖欲墜的上半身,隨時都會趴倒在桌上。我的獨居生活不應該那麼吵鬧的吧。不,我不是獨自一人。我不禁想起有這樣的歌詞,差點唱了出來。但是想不起後面的歌詞,大概會變成哼歌,便作罷了。
「吶~~真仔。」「什麼仔……」你還是別再塑造落差的萌點吧,勉強到連肌肉都快要拉傷了啦!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說什麼?」
我不是以前印在鈔票上的偉人,不可能把這種沒頭沒腦的話題全部記下來,姑姑與其說是在談事情,更像是在拋出話題。(註:鈔票上的偉人指舊款二萬元日鈔上的人物聖德太子,據說擁有豐聰耳,同時聽十名民眾請願也能全數記住,做出正確回答。)
「失蹤的丈夫名叫喬治,妻子名叫瑪莉亞。」(註:與前文之「在1900年代初期,美國某個鄉村出現如烏雲般的物體……」,皆為任天堂遊戲MOTHER的情節,內容為探索外星人之謎。)
「別若無其事地說些很像矢追先生會說的故事。」(註:矢追為日本電視製作人,超自然現象研究者。)
「咦,到真這一代,已經不知道這款遊戲了?」
【你別以為和年齡差一輪以上的人能共用相同的話題!】←真心話。
「算是啦!」←場面話。
這也無可奈何,誰叫此處是日本。
看到我自暴自棄的模樣,女女姑姑的笑容變得更加閃亮,牙齒看起來變白了三成。
她的牙齦仍有二十來歲的美麗啊,我老實地想。雖然這無關緊要。
「啊哈,才第一天相處,真就和我打成一片了。」
「真的耶!」我使用敬語的念頭已被削除殆盡,只剩下語言的骨幹。
「嗚呣嗚呣嗚嗯~」那個胡亂揮舞雙腳,真希望她以仰式世界冠軍為目標的傢伙(既然是姑姑的女兒,就是我的表姐妹?),給新同居人的露內褲服務做得太過火了。
不過她是棉被卷,無法讓人心跳加快,而且發言也很危險。現在也一樣,勉強能聽出的單字里有什麼原子、什麼本質的,老實說淨是些光靠單字無法辨識的混亂內容。
「從今以後,我們一家兩口相親相愛地生活吧!」女女姑姑的腦子不知在想啥。
「請說明一下你計算人數的方法。」
我無法應付無限膨脹的疑問與吐槽點,只能對經過眼前的最新不明點做出反應,就像等著小蟲經過眼前的青蛙一樣。雖然頭痛不可思議地減輕了,但喉嚨卻因為吼叫過度,有如被灌入熱沙一樣滾燙。
「基本上,那個像螺絲麵包的東西是啥……你的女兒,對吧?」
「嗯……啊,你說那個嗎?不必計算。」姑姑面露爽朗的笑容斷然駁回。
這是什
麼母女啊!就算開口問,恐怕也會被她以「別介意、別介意」輕輕帶過,因此我沒試著提到。一個親戚都不知道其存在的女兒,聽起來不是很像有超棘手的內情嗎?為什麼連我的父母都要隱瞞?這樣的疑問不斷地擴大。
「啊,那姑丈也在囉?」我轉頭搜索四周。
「哎呀,我老公的名字叫喬治。」你的名字什麼時候改成瑪莉亞了。
「自我和欲望了不起咻耶希諾哇特呀咻輸入程式!」
棉被卷女就像用纖毛在地上蠕動爬行的蟲子一樣,扭動全身靠過來揮舞雙腳。那踩著空中踏板、毫無實際利益的攻擊,我與姑姑以同情的眼神看著棉被卷女扮演丟臉出醜的人。我深深地感受到,飛行員從高空俯瞰試圖用竹槍打落轟炸機的村民的心情。
「嗨咻——!」然而,當棉被卷女的腳趾頭抵住桌腳,強而有力地往上抬之後,情況突然隨之一變。
那單鉤獨釣的模樣,幾乎令我看見水花的幻影。
唉,現在不是扯這些的時候,只得割愛。
生物的進化是為了克服重力而萌芽。
姑姑做的菜,每一道也都長出不完全的翅膀飛向天空。
然後,迎接註定到來的墜落。
盤子匡當匡當碎了一地,發出比夏天餐廳門口懸掛的風鈴無意義的鈴聲更加嘈雜的聲響,形成刺耳的噪音。
「呀啊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我的姑姑發出神秘的怪叫,目睹盤子墜落的現實。
棉被的防衛機能核心完全不了解自己踢到什麼,因為撞到腳趾痛得縮起腿在地上翻滾。
「哇噢噢噢噢!」她發出活像在演戲的叫聲痛苦地掙扎著。
我懇切地盼望有人能拉下簾幕,讓世界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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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沒有後續的記憶。
大概是優秀的科學家,用機器消除了我的腦細胞。我依賴這不合理的想像來解釋現實的情況。點數不可思議地扣掉三點左右,我不知怎麼地覺得很悲傷。
即使未解決的問題太多,但從第二天早上起也要開始上學,我成為轉學生。
我不需要火焰,也沒有謎團,就當個爽朗的好人吧!(註:《炎之轉學生》為島本和彥的漫畫,《謎之轉學生》為眉村卓的青少年小說。)
放棄擬似獨居生活之後,我也只剩健全圓滿的高中生活了。
比起這個家,至少在學校更有賺取點數的機會。
我先穿上一件襯衫,接著套上女女姑姑準備的新制服。衣服有點長,是包含對於我正處在成長期的期待嗎?
我輕輕拉正衣襟,抓起全新的書包。新書包泛著光澤,不過今天才是開學典禮,裡頭還扁扁的。關於教科書的問題,必須向班導師確認一下。
我將書包夾在腋下,環顧房內。原本計劃從昨晚開始整理的行李沒有一樣收完,就連假日穿的便服也沒整理好。
「……忘掉昨天的事吧!」同時,也再度封印起對於獨居生活的憧憬。
到洗手台整理一下髮型吧,我心懷對新邂逅的期盼走出房間。走過杉木地板的走廊,要下樓梯之前,我瞥向左邊的房間,紙門敞開著沒關:
「……哇——」
桌上擺著手工製作的天象儀,室內一角還有看起來很昂貴的望遠鏡,一個喜愛宇宙的少年所住的房間在眼前展開。啊……真驚人,有球椅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實物,不過那張椅子不是要價幾十萬圓嗎?
話說回來,我原本想像「這會是個缺乏女孩子味,反倒飄著線香氣息!」之類煙霧繚繞的房間,但卻有點感到出乎意料。
不過書架上陳列的書本,如《波動的法則》,《顯在意識與本質》等,都是與日常生活相距甚遠的內容,煽動我的不安。後面的牆壁上只掛著一幅某個城鎮的地圖,至少沒有直接擺出號召新興宗教的物品。
而那個卷著棉被的傢伙,正理所當然地躺在地板上。
如潛伏在屍體中生活的深海鰻魚般、上半身塞在棉被裡的生物,大剌剌地露出小小的腳底,連一動也不動。
不過,她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已經換過,紫色斑點圖案的睡衣遮住了腿。就我個人而言,很想「嗚呼哇哈哈!」地放聲狂笑,在她只能瞥見一點的腳踝上繫上繩子,處以遊街示眾之刑;但女性主義團體恐怕會抗議,不得不就此作罷。話說回來,在這個狀態下從遠處觀察這傢伙,要分出性別也很困難。
被單的花樣,也低調地從菖蒲換成梅花與黃鶯。
她幾歲?不必去上學嗎?牆上還掛著燙好的制服。算了,這不重要。
「嗯~……」如果冷靜地評估狀況,我算是和女孩子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
就某方面來說,這是思春期男生的妄想終點站。因為這比起有女孩從天而降之類的幻想更微妙地寫實,相當棘手。讓人無法完全放棄,嚴重地黏合著大腦。
「不過……」照這個情況,要替點數加分很困難。誰叫竹輪沒有分公或母!雖然我不知道竹輪的原料是啥,哇哈哈……走吧,如果硬是去逗棉被卷人,搞不好會吵醒她。
畢竟我昨天被瘋狂的母親用巨人投擲摔出去,被隔門誤射人工火箭,被強迫進行相撲以額頭頂胸的鍛鍊,非常疲憊……糟糕,記憶快復甦了。提前處理掉虛構妄想,因為那是與我不同次元的事。
簡單的說,虛構與非虛構的差別,就像三次元與二次元的不同。昨天那場乒乒砰砰的騷動(我把在瘋狂騷動中,聽到最多次的兩個效果音冠在前面),就像是看了三頁左右的三流搞笑小說,令想像力豐富的我擅自在腦袋中產生彩色的妄想,編成動畫熱烈放映五分鐘後漂亮地遭到腰斬。
我快步逃離棉被卷和房間,走下樓梯,一次跳下最後兩階,發出有點響亮的落地聲。被寂靜包圍的房屋咀嚼著這新鮮的振動,玻璃門微微喘息。
如果女女姑姑在家,去洗手台之前,我想先向她道聲早安,於是我在家中找人。第一站是廚房。老實說,我是想吃早飯,才試著抓住淡淡的希望。
然而,廚房依然保持被紅色風暴肆虐過的模樣。裡面一片凌亂,光是要走進去,恐怕就會被盤據在當地的惡黨索取入境許可證。收拾時間跑到哪裡去啦?
餐桌正中央,有一塊強行推開料理與餐盤殘骸清出的空間,兩張便條紙正在和鎮紙玩耍。雖然在它們玩得正開心時打擾有些過意不去,但我還是從鎮紙下抽出便條紙,以舔舐般的目光掃過紙面。
其中一張是從這裡前往學校的地圖。便條紙上沒有畫簡圖,路線全部用文字表現,看起來有點新鮮。她寫下【很————————長~】,在視覺上努力地表現出住家樹林附近的筆直大道。這導航能力的程度,比起不親切的RPG里的提示還管用一些。
此外,另一張以一板一眼的嚇人字體(收筆、鉤勒的部份最少有兩處呈直線狀),寫著多半是給我的留言。
【三餐和清掃自己負責。今天也要加油,成為世界和平的基石喔~★】
我將這張便條紙捏得稀巴爛,用來檢測握力。真不愧是姑姑,做事真合理啊!
「她那把年紀可不是白活的啊!」
因為我完全無意和她埋下戀愛的伏筆,姑姑的登場次數差不多也該減少了。
好,為了在同學和其他人面前塑造第一印象,接下來去鏡子前掙扎一番吧!
——————————
「嗯~」應該算是中……上里的中等。我站在鏡子前,對容貌自我評價。
如果這是客觀的判斷結果,那挺不錯的,但其中恐怕摻雜了我的主觀。
這七分三十秒,我不斷地整理劉海,拼命試圖以化妝水遮掩略顯紅腫的顯眼青春痘,恢復了高中一年級時的冷靜。
我依照女女姑姑便條紙上的追加指示,拖出塞在外面小棚架下沒有上鎖的自行車,拍拍灰塵。車上的各個零件都像泡過水般生滿鏽,一按響車鈴,成群的小蟲就有如岩岸的海蛆般從縫隙間蜂湧而出揮灑青春。嗚嘔~我別開目光。
這台自行車,搞不好是那個棉被卷女用過的東西。
「……嗯~?」不過,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台車……比方說那掩蓋在生鏽痕跡後面的紅白塗裝。嗯~算了,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我試坐了一下,確認兩個車輪勉強都能轉動之後,不抱太多期望地咬牙踩動自行車。基本上,我打從以前開始就敏銳地發現,期待的程度越高,之後面對的現實就會越
慘澹。太衝動不是好事,當個近視吧!就陰鬱地過著最喜歡香菇、霧茫茫的生活,僅此而已。
我不時確認貼在置物籃上的姑姑T(地圖。嗯?還是C?),隨著嘎吱嘎吱的吵人轉動聲一起衝過那段【很————————長~】的路。這張仔細一看,還標著【作弊技強制路線】和【通往4—1世界的傳送點】的地圖不知能相信幾分,不過我已經決定不抱任何期待,擺出只要能抵達就好的輕鬆態度。
我經過狹窄得幾乎會撞到自行車兩側的羊腸小徑,穿越住家旁的樹林,來到大馬路上。自行車和行人的數量爆發性地增加,我不禁產生看到細菌炸彈在眼前爆開的幻覺。
高度超過三層樓的建築物理所當然地聳立在兩旁,馬路明明寬敞的不得了,但路上的人潮卻是多到擁擠的程度。其中,有和我穿著同樣制服的高中生,也有服裝不同的女高中生(這是當然囉)。
還能零星看見一些高中生,在半路上的手工飯糰鋪或Mister Donut和朋友享用零食,跟大家一定會在家吃媽媽做的早飯再出門的鄉下學校大不相同。果然是都會啊~我沉浸在充滿鄉村味的感慨中。
而且,我這台缺乏變速等靈巧卓越機能的生鏽淑女車輕易地被其他學生的車追過,對方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回頭拋來訝異的表情。因為逆光的關係,我無法看清那個神情。
我總有一種遭到遊街示眾的感覺,縮起脖子盡全力踩動踏板。
半路上,我碰見一個女高中生集團,身上的衣著和掛在棉被卷女房間裡的制服一樣,那似乎是我要就讀的學校的女生制服。
總計約十五分鐘之後,我沒怎麼迷路,便抵達目的地第二啥啥高中。看吧,不抱期待就是這麼一回事。
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享受理所當然的事實。
小小的校門敞開著,在向內延伸的道路旁,櫻花半已凋謝,掉落的花瓣在地面形成豪華的地毯。到了五月櫻樹抽芽時,就會變成毛蟲大道吧~我對眼前的美景潑了一盆冷水。往左一點有個相當寬廣的操場,一群穿著田徑社運動背心的傢伙正在跑道上賽跑。他們在晨練嗎?光是看上去感覺就很爽快,為提升背景的青春度做出貢獻。
我在鐵絲網旁邊站了一會兒,眯起眼睛羨慕地看著運動社團的社員有如互相嬉戲般地全力奔馳。
獲得青春點數1點。畢竟是第一天,我的評分標準也相當寬鬆。
我輕輕甩頭揮開睡意,向佇立在附近、看起來像是警衛的人搭訕:
「不好意思,請問自行車停車場在哪裡?」
「你是新生?」他有些驚訝,大概是因為我牽著自行車的關係。
從明天起,改用走路上學吧?我向大腦提出這個有檢討空間的議題:
「不,我是轉學生。」
「喔,原來如此。那你先回到校外,沿著學校繞過去,會走到另一個校門,很多車都停在校門左邊。」
「謝謝。」都會的警衛相當親切。從今天起,我就在心裡叫你警衛先生啦!
「嗶——嗶——倒車。」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牽著自行車退回校門前的馬路。我開始踩動沉重的踏板,追向在前頭懶洋洋前進的同行自行車車尾。
——————————
老師們正像散播號外般地發配重新分班通知單,我穿越如鴿群般被吸引過去的大群學生,成功通過鞋櫃。總之,先到教師辦公室就對了吧!
「…………………………」
話說回來,教師辦公室在什麼地方?我忍不住往上望,看看天花板上有沒有像車站一樣垂掛著地圖,但卻只有被電燈刺痛而疲憊的雙眼。
可是要我開口詢問如專家技巧般精準地發著通知單的老師們,又令人遲疑。無可奈何之餘,我決定隨意漫步試著找到目標。我又不是路痴,遲早總會找到。全新的室內拖鞋在走廊地板嘰嘎作響,我在走廊上前進,遠離喧囂。
或許是校舍已經用人的氣息通風過一會兒了,走廊角落就像是還沒有吃的薄荷口香糖般散發出整齊的清涼氣息。配上透過窗戶微微射入屋內的朝陽,感覺很舒服。
我抱著散步的心情走動,輕易地找到教師辦公室。通過迴廊進入另一棟校舍後,就看到辦公室的標示牌好像在歡迎似的懸掛在那兒,我毫不猶豫地走上前。
正當我像個初次上學的小學生一樣,在門口舉止可疑地徘徊時,救贖之聲相對簡單地傳了過來。
「啊~你是轉學生嗎?」
一名頭髮雖短,但髮型卻違反重力的三十來歲男老師發現我,走了過來。就近觀察之下,他的頭髮以髮蠟抹硬,凡是碰到的人似乎都會受傷。如果躺在女性的膝蓋上,可能會引發慘劇。真可憐啊,我自顧自地替他操心。
「我看看~」老師來回看著照片和我的尊容。萬一他斷定「不是同一個人」那就可怕了。「丹羽(Niwa)、真(Makoto)。這樣讀正確嗎?」「是的,請多指教。」「嗯……啊~這個地名有點陌生。」「哈哈,鄉下地方嘛!」不是我要說,對於剛才的爽朗回答,我有自信拿到標準分數五十二左右的成績。老師也有些尷尬地輕笑出聲:
「啊,我是你要轉入的二班的班導師,要記住我的長相喔……好,我接下來要去教室,你跟我來。既然是在新學期轉學,就當作是重新分班的延伸吧!」
為了消除我的緊張,老師一邊展現出輕鬆的一面一邊帶路。他的相貌微妙地散發出運動選手風格,充滿想博得大多數女學生歡迎的企圖。
走出教師辦公室後,在走向教室的路上,老師沒有找我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手中成疊的通知單上,填補無言的空白。我的眼睛也隨著擦身而過的女學生的裙子打轉,老實地做出健全高中生應有的行動。
我們回到設有鞋櫃的校舍,爬上樓梯。從標示牌來看,二年級生的教室似乎在二樓。三年級生大概在三樓,留級組則在屋頂……如果真是這樣,相關的委員會應該會立刻趕來監督都會的教育,那種事不可能發生的啦!
基本上,在現實的校園裡,產生青春點數機率很高的校舍屋頂大都禁止出入。學生們不會像漫畫一樣在午休時間爭奪餐廳和福利社的餐點,保健室的老師也不是穿白衣的大姐姐。即使傾盡全力對抗現實,頂多也只能和同學們辦點特別的活動。而且那還是非常美好、難以發生的特例。
「再過一會兒就是導師時間,到時候你就上台和大家打招呼吧。」班導師以利落的口吻指示說道。我不禁覺得,這是我來到這個城市後第一次碰到大人。畢竟昨天那個三十九歲的女人,是讓人想在歲數後加上「兒童」兩字的人物。
「早安!」老師隨著那聲口腔清新劑威力全開,呼出一口涼風的打招呼聲走入教室。我默默地跟在後面,教室內大約十五人的同學一起將目光投注在我身上。或許是座位還沒有正式決定的關係,大家都半吊子地站在課桌之間聊天,坐下的人極為稀少。
我適當地忽略那些目光,在黑板上依五十音順序寫下的座位分配表中尋找自己的名字,找出該坐的位置。我被分到的座位,正好在教室正中央。
因為同學們自然地讓出路,我快步走到位子上坐好。即使在都會,課桌的材質也和鄉下一樣是木材。至於原因,或許是因為若是鐵做的,當學生因情緒激動踹向桌腳時,小腳趾可能會發生大慘劇。
坐在我隔壁的女孩正低頭翻閱文庫本的書頁,她的眼神看起來很兇,散發出拒絕陌生人打擾的氣息。她的髮型是鮑伯頭(雖然這不重要,直到現在,我聽到鮑伯這個單字都只會聯想到外國人),即使從旁看來,也能看出髮絲非常滑順。那些髮絲細軟到如果是男的,就得懷疑他有沒有禿頭了。她臉上的妝也化得恰到好處,睫毛好長~我偷看她的側臉來打發時間。
……話說回來,這個人還真高。不,是高過頭了,搞不好有一百八十公分左右?
明明那麼高,整體上卻能統一給人纖細的印象,還真厲害。
上課鈴聲響起時,我將手肘靠在桌上,托著臉頰閉上眼睛,回想起布滿灰塵的新房間裡空蕩蕩的書架。
回家之後得認真整理行李了,我感到有點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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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自我介紹平凡簡短地告一段落。
雖說是轉學生,但現在是大家剛剛晉升一學年的四月、新學期的開端,班上每個人都會碰到不少新面孔,我並未受到太多矚目。
我保守地將介紹保留在說出姓名與故鄉的範圍。在還沒有確定環境能不能接受High翻天的角色之前就扮演那
種人物,未來很可能會被班上孤立,哭著說想再轉學一次。
所以在後來的導師時間中,我都老實地坐在位子上,在教室里仔細尋找可愛的女孩。先不提成果如何,我比較鄉下與都會的不同,注意到她們在化妝上不太一樣。鄉下女同學化的妝不是太淡就是太濃;都會人卻大都恰如其分,或是稍微偏濃。
接下來,經過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全校集會等活動之後,今天的行程就在中午前結束,迎向了放學。
我向正準備飄然離去的班導師問起教科書的問題(雖然說法有點怪),得到「必須重買,訂購整套書要等待幾天」的指示後,重新回到座位上。
其他同學紛紛跟有交情的朋友或別班的傢伙一起離開教室,或許是打算在回家途中繞路逛街,閒聊對於分班的不滿。
唉……我現在就連可以繞去逛逛的地點都不知道,還沒有建立起能讓每天都過著充實生活的環境。
……可是,在都會的學校、又是開學頭一天,沒什麼特別的節目嗎~?我留在教室里用手肘托住臉頰醞釀出憂愁的氣息,抱著在客觀上難以分析的期待堅持看看。
……教室里一個人也沒有,就連回來拿忘掉東西的人也沒有~
與其說是空虛,我更感到沮喪不已。絕對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做過這種事。
我站起來離開教室,準備回去在新家重現自己的房間。走廊上也看不到太多人影。儘管我有意躺在走廊上獨占滿地的夕陽,不過我不希望自己第一天就在各方面劃上句點,還是老實地弓著背往前走。我從缺少情書與決鬥書的鞋櫃裡拿出鞋子,走向好像由組合屋拼湊而成的自行車停車場。
懶洋洋地走過去時,我腦袋裡只有陽光很溫暖之類的念頭。
所謂的好事,一察覺人類期待的氣息之後就會像野生動物一樣逃開。
當時我可以說是完全不抱任何期待,所以才能順利揪住好事的尾巴吧!
在停車場,我和正要跨上隔壁自行車的女孩四目相對,如保齡球撞上球瓶般正面衝突。我們各自僵住,等待對方別開視線。空氣扭曲起來。
更進一步的說,我自行車上被風吹起的鏽粉,代替火花迸散在空中。
「嘿!轉學~生~」
她燙了一頭辣妹捲髮(我擅自將比起歐巴桑的捲髮更卷、更柔軟,最重要的是更可愛的髮型如此總稱。不然髮型種類太多了,我記不完),羊毛衫的長袖直蓋到手的一半。今天到底是何時埋下了會有女孩找我說話的伏筆?我的肺一瞬間停止呼吸。
被都會的女孩子搭訕,鄉下男孩心頭小鹿亂撞……現在不是這種時候。
既然能斷定我是轉學生,她應該是和我同班的女孩。
「那是什麼發音,活像用方言腔強迫人『給我轉學!』一樣。」
總之,我先以不引起對方反感的程度嘗試說出搞怪的回答。
「噗!」雖然無法判斷是失笑還是什麼,在女孩抿嘴一笑的空檔,我們終於各自將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固定住的視線也跟著解開,恢復自在的神情。
我的五官都很放鬆喔!她是個散發這種輕鬆氛圍的女孩。打從以前開始,比起黑髮,我就對頭髮染成咖啡色或金色的女孩更有好感,眼前的她也不例外。
我的食指敲打著腦海中的計算器,將青春點數的加分摻雜在幻聽中提出報告。
「怎麼突然變成神秘人物啦,你是丹羽同學對嗎?」
「沒錯,你是……凱薩……」「我?我叫流……子,御船流子。」
即使她微微語塞,醞釀出另有內情的味道,我仍收下淑女報上的姓名。
流子,龍虎。原來如此,那綽號叫流虎!如何?不過聽起來好像靈魂出竅的略稱。(註:流子、龍虎兩詞在日語中同音,兩詞發音近似靈魂出竅。)
「對了,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不,什麼也沒有。」「我不叫凱薩琳也不叫傑克森~唷~」哈哈哈~御船同學爽朗地笑著,我則發出一陣乾笑。
她一邊打開自行車的鎖,一邊試著和我繼續往下聊:
「丹羽同學是搬到什麼地方呢?」
「嗯~很難說明耶!我在鎮上探險的次數還不夠多。」
「啊,這樣嗎?只要大概說個方向就好~」
她要求我做出模仿指南針的舉動。我很想回應流子笑咪咪的笑容,但我還是個連東西南北也分不清楚的文組少年。
就連太陽升起的方位都搞不清楚的我,每天都像身處於樹海中一般迷茫。
「啊!」對,還有這玩意兒。雖然上頭寫了什麼傳送點的,希望她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張地圖上標了大☆符號的地方,就是我住的家。」
我扯下一直貼在車籃上的姑姑T,遞給御船同學。「啊~我的手空不出來~」她正握著車把準備將自行車牽出車棚,為了決定行動優先順序而手忙腳亂,令我產生一點罪惡感。
「嗚……嗚嗚~」或許是腦袋太過混亂,御船同學啪地叼住地圖一角,窘迫地轉動雙眼想俯望紙面。那模樣與其說是美女擠出醜陋的表情,更該說是客觀地表現出一臉醜樣的美女,真是厲害,不愧是都會。
能夠和這樣的女孩和氣融融地聊天,我不禁擔心自己是不是先借用了三星期份的幸運。這是昨天運氣不佳的反作用嗎……如果是就好了。
總之,有機會和都會女孩交談,讓我的心情非常愉悅。
「呀呣嗯嗯,嗯嗯~咻~咻~」
她似乎正在獨自進行理解,在那串好像出自沒戴假牙的人的台詞間連連點頭。由於御船同學不再擠出一副醜樣,我判斷她已經看完,從她口中抽出地圖。「噗哈!」她的呼吸和吐舌頭的方式散發出健全的色情感(這句話互相矛盾吧)。
當然,她嘴唇上的護唇膏微微沾濕了紙張邊緣。那說不定是唾液,不過那又怎樣?是真的又怎樣?我會保存起來。
因為我對環境還不熟,怎麼能失去姑姑給我的重要地圖呢!
「嗯~我看看~」
「是、是、是。」我隨口回答。所以說,我是個不聽人說話的傢伙以下略。
「到你家的路線,一直到通往車站的十字路口為止都和我順路。」
「是喔~」明明一頭霧水,我卻得意洋洋地縮起下巴。所以說,我的成績……(以下略)
「總而言之,是同~志!」
「好~耶!」這是什麼調調?我花了一些時間,才發覺御船同學說的單字是同志。
「這樣的話,要不要一起走到半路?就當作是交誼會!」
「好~啊!」
事態的走向,只能說是所有的變因都在為我而轉動。
「不過,為什麼是我?不,這是很好,我完全不介意。」我稍微回過神。我有所自覺,自己沒有第一次見面就讓人如此著迷的資質。
「嗯~」御船仔(我剛剛在心裡隨便想到的綽號,多半沒有任何人在用)將食指指甲抵在嘴唇上(上頭塗著咖啡色的指甲油),發出沉吟:
「如果讓丹羽同學一個人回家,被附近鄰居傳出沒有朋友的謠言,不是很丟臉嗎~」
「謝啦~」真賺人熱淚~如果對方是男生,我這會兒大概正用鏽粉潑向他的臉,回敬他的多管閒事。
御船同學將車牽出去後,我也拖出生鏽的愛馬。老實說,我很想把這台破車非法棄置在這兒,從眼前那排乖寶寶淑女車裡挑一台偷偷騎走。
我向前一看,御船同學正在進行高中里不常看到的行前準備。
「那是啥?」我忍不住毫無顧慮地開口吐槽。
負責接送她上下學的交通工具怎麼看都不是輕型摩托,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人力自行車。她一派自然地從車籃里拿出大多數的高中生,不,就連現在的小學生都沒幾個好學生會乖乖戴上的護頭裝備。
「嗚嗯?」她發出超可愛的反應回過頭說道:「這是安全帽。騎車摔倒的話,可是會很痛很痛呢!」
她輕輕戴上那頂和工地頭盔一樣的玩意兒,調整耳帶。在我之前的學校里,自行車社的人也總是會戴安全帽和護膝,但和御船同學的那頂卻有某種決定性的不同。差別是什麼?不斷湧出的可愛成分嗎?她的安全帽似乎有搭配髮型選擇,但她不在意頭髮被弄亂嗎?
「可以未雨綢繆,防止頭皮和頭髮變得坑坑疤疤……的夢幻道具裝備完畢!」
她用小小的手搖搖安全帽的側邊,確認會不
會太松,然後露出有點害羞的笑容問我:
「丹羽同學呢,要讓頭光溜溜的嗎?」
「一般而言,沒有人會針對頭部使用描述裸體的單字。」
而且,那個問句想要押韻的企圖非常明顯。但我沒有特別提起。
「我的朋友也都沒有戴安全帽,可是很可怕耶,自行車的速度有點快……應該說,我那些朋友騎車也騎得很快~……」
她喃喃抱怨,每個一舉一動完成度都很高。果然,只要天生條件好,就是有不必努力填補理想與現實差距的好處。
「嗯,反正我騎得不快嘛!」說完之後,我也跨上車追著御船同學的臀部前進。
我伸出手指想帥氣地按一下車鈴,不過說不定還有第二、第三個小蟲集團藏在裡面。我放棄冒失的行動,只是撥撥劉海。
御船同學的身高雖然不算太矮,但和我之間的身高差距,讓她得抬頭仰望我。我很在意,長在髮根的那顆顯眼青春痘會不會被她發現。我正處在思春期啊~
我差點忍不住進一步放寬青春點數加分的標準。
「真的嗎?哎呀,我騎車超快的,要不要丟下丹羽同學呢~真傷腦筋~」
她咧著嘴,以不至於惹對手不悅的挑釁笑容回應。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加快速度。」
「哎呀,加油吧~殺過來~!」
車輪喀啦喀啦地順暢迴轉著,御船同學用食指指向自己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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