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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F(一點點不可思議)版 「第一章」(1/2)

目錄

●抵達該地+3

●在車站迷路-2

●發現對象+3

目前的××點數合計+4

抵達目的地車站時,車廂內近乎客滿。真隔壁坐著一位紫色頭髮的婦人,閱讀攤開於膝蓋上女性雜誌。婦人停下翻動雜誌的手,嘴唇微張地睡著了。她的頭靠在真的肩膀上,令他不太自在。

隨著空調的微風,化妝品的氣味不停騷擾他的鼻孔,這就是令他不舒服的原因。真嘲諷地想:這就是都會的氣息嗎?害他無法使精神集中在用來打發時間的掌上型遊戲機的將棋遊戲上。液晶屏幕顯示出將棋高手皺眉沉思的模樣。

電車劇烈地上下搖晃,真的肩膀也隨之震動,推擠到婦人的臉頰。婦人上半身震了一下,由瞌睡中醒來。下意識地擦擦嘴邊,發覺自己剛才靠在真的肩膀上睡著了,向他說:「真是抱歉喔。」

真搖搖不自在的左肩,短促地回答:「不會。」接著關上掌機,站起身來,取下棚架的包包,維持半蹲姿勢等候電車進站。窗外建築物高度步步攀升,壓迫感也與之劇增。他想,看來就像一株株灰色的豆芽菜。

電車比預定晚了三分鐘進站。離席之際,紫色頭髮的婦人又向他點點頭,真也跟著點頭致意。其他乘客也大半都在本站下車。等車廂內變得與出發時差不多空蕩蕩後,他才起步走上月台。其他乘客慌忙下車的樣子,在真的眼裡就像跟搶著蓋廣播體操證明章的孩子沒兩樣。這麼急幹什麼?

走下月台,真感到來自背後的視線,回頭,車內並無特別可疑的人物。電車另一側的門後方的月台上也停了一輛電車,一樣沒看見有人站著。真判斷是自己多慮,又重新朝向正面。

與搭電車前相差無幾的冷風上前迎接真,乾燥膚質在冷風吹襲下皸裂疼痛,真想拂去刺痛感而伸手撫摸,同時左右環顧。由電車出來的人潮傾向右側,樓梯的位置應該在那裡吧。

跟在人潮末端,朝向階梯走去時,真取出白色手機,選擇最後登錄的電話號碼。登錄的名字寫著「女女姑姑」,真一邊煩躁地撥走因為低頭而垂在眼前、隨風飄動的瀏海,一邊打起簡訊。

『我到車站了。by真。』

一送出簡訊,二秒後就收到回信,才剛想把手機收起的真又慌忙拿在手上。

『跟在你背後。by女女小妹。』

「……女女…小妹?」

真表情訝異地眯細眼睛,想起了父親的話。

真今後將寄宿於父親的妹妹,也就是姑姑的家裡。姑姑的姓是藤和,這也是父親的舊姓。據說姑姑雖然沒結婚,但有個與真年紀相同的女兒。不跟女兒父親一同生活應該有其緣由,真並不想多做打探。他想,或許是離婚了吧。

真對這位姑姑與女兒沒有印象。畢竟最後一次見到她們,是在真兩歲那年的新年。聽說當時真與姑姑的女兒互扯對方臉頰玩在一起,但他對這件事完全沒有印象。

即將啟程前往國外的前幾天,真曾向父親問過關於姑姑的事。父親說:

「她是個好人!」

真感到很鶖奇。他從來沒碰過父親稱讚母親以外的人的場面。因為父親曾下定決心,絕不由他那張個性彆扭的嘴裡說出對妻子以外的人的讚美。但是真同時也發覺父親的眼神明顯飄搖不定,不肯正眼瞧著真說話。

手也不停地擦拭腋下,似乎流了不少冷汗。

「最近沒跟她見面,多半現在也是不顧自己歲數……更正,不讓人察覺真實年齡吧!」

「她今年就要四十歲了,一把年紀……更正,從沒忘記童心,是個天真浪漫的傢伙!」

「俗話說笨蛋……更正,犀利的老鷹會藏起爪子!其實無能的老鷹也有銳利爪子啊!」

「對女兒的溺愛程度讓人退避三舍……更正,充滿了愛情,她的教育方針值得參考!」

「我看她已經變妖怪了。」

最後一句應是真心話吧。不由得懷疑父親究竟有什麼把柄掌握在姑姑手中。

真的不安之情,約有一半來自於這位姑姑。雖然他有過無數次轉學經驗,與家人以外的人同居卻是頭一遭。真很擔心跟她們是不是能合得來。由於經常轉學,真的個性並不會怕生,但由父親的言外之意聽來,怎麼看這位姑姑都不像是一般常理所能判斷的人物。

電扶梯人滿為患,真索性離開人群,由隔壁的樓梯飛跳下樓。朝著剪票口,取出口袋裡的車票。車票被壓到,有點彎曲,硬是將它塞進回收孔中。

由剪票口出來,又碰上人潮。大批人馬在車站大廳內忙碌走動,東奔西走。人群帶來的種種氣味與噪音刺激著真的五感。不管是氣息還是聲音都不喜歡,令他皺起了臉。特別是氣味令他十分不舒服,迫使真改用嘴巴呼吸。不知為何,他對氣味特別敏感。

也有同學對他下過此般評論:「你真像條狗耶。」

剪票口正面有道綠色窗口,一旁幾根柱子矗立,柱子上掛著今春即將播映的連續劇與電視節目的GG。真隨便選了根柱子,背靠在上,並拿起手機打電話給姑姑,以確認她現在到哪裡了。但是在真按下通話鈕前,聽見遠方有人呼叫他的名字。

「嗨~真真~」

聲音十分宏亮,就連在喧鬧的站內也聽得一清二楚。真抬起臉,見到綠色窗口前有一名女性正對他用力揮手。她的行為像個十來歲的少女,但很不可思議地卻不讓人反感。真察覺那位女性應該就是他的姑姑——藤和女女。

真臉上掛起苦笑離開柱子,心想:連招呼都還沒打過,就直接叫我「真真」嗎?

「真~~真~~!」

「是是是,我聽到了,馬上就過去啦!」

姑姑手揮舞得更用力了,生怕她會因此拉傷側腹肌肉的丹羽真連忙奔跑過去。好人、不讓人察覺年齡、妖怪……父親對姑姑的評價在他腦海里骨碌碌旋轉。

穿過人群間隙,真來到女女姑姑身邊。女女這時才總算停止揮舞手臂、蹦蹦跳跳的動作。今年即將邁入四十大關的姑姑像個小女孩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凝望著真的臉龐。真受到她微笑注視,心存靦腆,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

「你就是真真嘛?」

「是,我是丹羽真。您是女女姑姑嗎?」

深藍色長髮配上圓潤的眼瞳,不可思議地沒有半點皺紋的嬌艷肌膚與充滿彈性的嫩唇。從旁看起來,只像是個二十來歲的女生。女女的容貌不合年齡地年輕異常。在真眼裡,難以將眼前這位外型柔美的女性與嚴格的父親做聯想,她不像是位「姑姑」,反而深具「略為成熟的大姊姊」的印象。稍一不慎,真恐怕就會對她萌發小小憧憬呢。

「我就是~叫我『女女小妹』吧。如果你叫我『姑姑』,我就把舌頭伸進去喔。」

「伸…伸進哪裡?」

「舔舔。」

長度驚人的舌頭由女女口中探出頭來打招呼,看起來不管哪裡都鑽得進去呢。

與其說是妖怪,更像是異形(Aien)吧。

「……請多指教,女女小姐。」

真做出中間選擇。女女滿面開朗笑容地「嘖」了一聲。

此時真總算逐漸開始理解父親真正想說的話了。

「歡迎來到外星人守護的土地。」

「咦?」

女女唐突冒出的這句話,令真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聽錯了。外星人?但是女女又立刻改變話題。

「真真長大了呢。啊,你當然還記得我的事吧?」

手輕輕放在真的頭上,女女笑容可掬地問。真慌張地倒退一步。

「呃,上次見面已經是二歲的事了,實在有點太久……」

「看呀~就是這張臉~好好~地回想一下年輕時代的女女小妹喔~」

女女的臉毫無顧忌地靠近真,接近到彼此的鼻尖差點相碰的位置,真的脈搏變得很不平穩,臉頰火熱,無法直視眼前的那張臉孔,轉頭迴避對方的視線。

望向人群,真的視線停留在某個人物上。一位身高特別高的女生走在洶湧人潮之中,有如鶴立雞群。比起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的真,少說高了十公分。這是引起真注目的理由之一,另一個理由則是女生的獨特造型。

那位高個子女性有著一身奇妙裝扮。她身穿法國麵包的布偶裝,兩手舉著GG牌。GG牌上寫著「地下一樓,皇冠麵包二點起限時特賣!」宣傳與法國麵包截然不同種類的麵包。GG牌並沒被舉得

很高,但配上女生的高度已充分引人注目。

也許是在打工吧。得做這種打扮宣傳真辛苦呢——真事不關己地同情她。

「討厭~不可以花心~」

喀啦一聲,女女硬是將真的脖子扳回來。被強制與女女面對面的真心情困惑地近距離注視女女的肌膚,但依然沒發現合乎年齡的皺紋。

「女~女~小~妹~」

女女舉起食指,在真的額頭前咕嚕咕嚕轉動。真心中訝異地想:「催眠術嗎!」但隨著手指的動作,意識也逐漸模糊;與之相呼應似地,記憶的蓋子漸漸被掀開,既往的景色緩緩於心中甦醒。

真腦中浮現了自己正躺在地上,眺望陌生的天花板的情景。

突然間由一旁伸出一張臉,遮掩了天花板。與現在眼前的這張笑臉一模一樣……

「真真,你不舒服嗎?怎麼突然摸額頭?」

「有點頭痛。」

感到心中似乎有某個聲音命令他別繼續回想下去,命令的聲音與父親如出一轍。

「哎呀~長途奔波,累了嗎?」

女女露出爽朗笑容,佯裝不知地關心真,像個孩子般指著車站入口。

「雖然我是很想說『那麼我們回家吧。』但是抱歉喔~其實我是偷溜出來的,職場那邊現在忙得很。」

真是討厭死了——女女盤手胸前以氣鼓鼓地抱怨。聽到她這麼說,真馬上道歉:

「抱歉抱歉,工作這麼忙還麻煩你來接我。」

「沒關係啦,這也是為了可愛的侄子嘛。別擔心,我女兒會帶你回家的。」

「女兒?她也來車站了嗎?」

真環顧左右,有來的話應該會在姑姑身邊,但並沒有看到類似人物。

「她在停車場等候,放心吧,相信你一看就認得出來。」

說完這句話,一瞬笑容由女女臉上消失,變得神色嚴肅,眼神銳利。用「變成熟了」來形容似乎也不大對,總之真對女女的變化感到古怪。但是女女隨即恢復笑容,手伸入手提包里。

「對了,我給你一張名片吧。一開始做自我介紹是很重要的喔。」

「呃……您太客氣了。」

真畢恭畢敬地收下女女遞出的名片。名片的小小角落上不起眼地寫著「藤和女女」,中心卻以毛筆字大大地印上「『三十九歲』」。

強調到這種地步令真眻口結舌,可見她真的很討厭邁入四十大關吧。

現在真已經完全理解父親的言外之意,由口中流泄出空虛的笑聲。

「呃,為什麼括號有兩個啊?」

「是·秘·密。」

「煩死了!」

說出口的語氣雖像是在開玩笑,但實際上卻有一半是認真的。見到真僵硬的笑容,女女很滿足地說「停車場在這裡喔。」引導真向前走。真跟在她背後,朝女女的背後開口:

「那個……」

「什麼事~?」

「今後請多指教。」

女女回頭。真踏出步伐,並對她點頭,女女露出非常適合用「天真無邪」這四個字形容的微笑。她的舉止就像個表里如一的少女,震撼著真的心靈。

「我也要請你多指教囉。」

與天真的舉動相反,女女的回答充滿了成熟風範。真對她注重禮節的回答很有好感,同時也感到放心,姑姑並非勉為其難才收留自己。

今後應該能順利相處吧?

……此時真的心中仍樂觀地如此認為。

可惜的是,幾分鐘後他便知道「也請你多指教」的「真正含意」。

「嗚咿嗚咿。」

「………………………………………………」

棉被逼近。棉被的大特寫。卷著棉被的某種物體占據了真的視野。

真在女女的引領下來到停車場,在這裡嘗到最高級的驚愣。在這座面向大樓群,隔壁豎立著銀色的幾何造型的停車場中,不管是停腳踏車的人還是奔跑離開的人,都露骨地裝做沒看見「那個物體」。但真無從冷靜地模仿他們。

「接下來就拜託你囉~」

女女從紛亂的腳踏車群里拖出自己的腳踏車,笑盈盈地揮手道別。

真有如一台缺乏潤滑的機械,吱吱嘎嘎轉動脖子面向女女。

「嗄?」

聲音完全變得走音了。

「嗚咿嗚咿嗚咿。」

站在真的正面,卷著棉被的人型物體做出反應。但是真絲毫沒辦法理解由棉被中發出的聲音究竟說了什麼。由聲音聽來,勉強猜出卷在裡面的是名少女,基於此,真得到一個結論。但要將結論說出口前,他受到頭部兩側被類似石灰的東西填滿般的錯覺所苦,胳膊上長出滿滿的雞皮疙瘩。

「這位是……您女兒?」

真指著菖蒲花樣的棉被,鷘恐萬分地詢問。可惜,現實是無情的。

「對。小艾莉。」

女女依然笑盈盈地點點頭。真感覺眼前彷佛被一片黑壓壓的帷幕所壟罩。

「嗚咿。」

被叫到名字,棉被中的人物發出聲音響應。

「小…艾莉?」

呃,她剛才好像也自稱女女小妹——真的腦子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空虛地逃避現實。

「藤和艾莉歐,我的女兒。真真很~久很久以前跟她見過面,還一起玩耍過喔。」

「不可能不可能,我沒有跟這種棉被卷一起玩過的記憶,也沒有一起遊玩的自信!」

真猛烈地搖頭否定。

說不定,不該回想起的過去是跟這個物體有關啊。

真嚴肅地煩惱這件事,太過出神,以致差點讓背包掉在地上。

與風蕭蕭兮的三月天不相配地,真的背上與衣服沾滿了冷汗。

「我先走了,我請小艾莉幫你帶路,兩人要和好相處喔~」

「呃等等,女女姑姑…這實在……」

沒來得及說完最後的「辦不到啊」,女女已經逃離現場。

「轟轟~轟轟~」

模仿摩托車的油門,轉動腳踏車的握把,女女輕快地發車離去。火紅色的腳踏車沒有一丁點停下的跡象,女女自身也沒有一丁點回頭的跡象。

「太過分了!」

真不禁大聲抗議,心情就像被推入萬丈深淵。

但是沒有人響應真的悲嘆,不如說,人們積極地躲避跟他們產生牽連。察覺這個事實,真煩惱不已。甚至氣憤地想,為什麼自己不屬於旁觀群眾的一方呢。

「嗚咿嗚咿…咿~」

棉被卷少女——藤和艾莉歐好似在對真訴說著什麼。即使只剩下棉被卷與自己兩人,真依舊茫然呆立。只被介紹說是女兒,其餘信息什麼也沒有,說明也太不充分了點,明明有更多其他部分應該說明吧——真直盯著棉被菖蒲花紋的紫色部分,氣憤地想。

「重點是,跟這種東西該從哪裡說起才好嘛。」

車站前的棉被卷少女——眼前的情景實非真具備的常識所能形容。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逕自繞到艾莉歐的側面。艾莉歐動也不動。真繼續觀察,但艾莉歐並沒有變換方向。理所當然地,在這種裝扮下她的視覺發揮不了作用。

「她是怎麼來到車站前的啊……」

是被女女牽著來的嗎?還是說,移動時會露出頭來呢?

這女孩真的能引導自己回姑姑家嗎?

真仔細地上下打量艾莉歐。她底下穿著裙子,腳底則別說是襪子,連鞋子也沒穿,毫不介意地赤腳踩在地上,腳趾頭變得又黑又髒。真目瞪口呆地望著她,裙子、棉被……由下往上依序觀察,最後眼睛停留在最上方。

當他看到棉被上方時,發現頭髮由棉被卷的螺旋中露出。真揉了揉眼睛二次,但是怎麼看,頭髮的顏色都是水藍色。水藍色的頭髮……有人頭髮是這種顏色的嗎?

真向前跨出一步,靠近艾莉歐附近,探視棉被內部,彷佛棒棒糖的鮮艷水藍色映入真的眼帘。不像人為加工的自然發質配上一點也不自然的色澤的事實令他大為震撼,同時對棉被內人物的畏懼之情也油然而生。

父親對姑姑有所言及,對其女兒卻隻字未提。

被迫與這種怪傢伙相處,原本已快昏倒,但在看見懾人的發色後,真又重新恢復了鎮定。

想,總之先考慮自己該做什麼再說,於是他又繞回艾莉歐正面。不管做何打扮,既然她是今後必須同居於一個屋檐下的家人,就該先互相認識才行。真咳嗽兩聲,開口:

「呃~我…我是你的表哥,丹羽真。今後請多多指教?」

明明是自我介紹,不知為何語尾上揚,變成疑問語氣。

「嗚咿…咿。」

「咦?你說什麼?」

無視於真的疑問,艾莉歐把前輪當作墊腳石跳上腳踏車車籃。明明上半身動彈不得,艾莉歐卻能靈巧地爬上來,一屁股坐進車籃里。她將身體側向一邊,高高將赤條條的腿兒舉上半空。見到她這雙又細又白的腿部,真不小心看得入迷。

「嗚咿~」

艾莉歐發出抗議也似的聲音,真才猛然驚醒,但直視眼前的棉被卷,真開始後悔不該醒來了。真觀察了幾秒艾莉歐的腳部動作,進行推測。

「呃……是要我載你走嗎?」

「嗚咿。」

棉被卷向前彎曲,儼然是正確答案令真露骨地表現出厭惡。籃子載人這件事已經很莫名其妙,為什麼他非得載著這種怪咖在鎮上移動不可啊?

真又感覺到有視線注視著他,但隨即拍了自己額頭一下,想:這麼怪異的景象,任誰都很在意吧。根本用不著找出投以視線的人物,真重新望向腳踏車車籃與艾莉歐。

「又不是E.T,幹嘛坐在籃子裡啊……咦?E.T……艾莉歐(Erio)·藤和(Touwa)……」

她名字的第一個字母恰好也是E.T。發覺這個事實,真半眯起雙眼。她的這個舉動,該不會真的是來自這個梗吧?真一臉厭煩地想:這傢伙,自以為是外星人嗎?

仔細一看,這輛腳踏車好像也是大有來頭。

車體配色原為紅白雙色,如今已鏽蝕得很嚴重,形成怪異的三花色,鈴鐺的縫隙有小蟲子鑽進鑽出,鏈條彷佛隨時會斷裂,座墊的膠皮裂開,海綿直接暴露在外,一邊的踏板不知掉到哪去了。這輛車肯定無法在學校的腳踏車檢查中過關。

「這輛腳踏車……呃,是從河裡撿來的嗎?」

「嗚咿~……」

聽到真的疑問,艾莉歐好像很沮喪,把身體縮成一團。真冷淡地看著他,心想:簡直像只受到刺激的馬陸嘛。他受不了繼續跟棉被卷留在停車場引人側目,速速跨上外皮皸裂的座墊,握住骯髒的握把,決定馬上離開這裡。

檢查車鎖,鑰匙插在上頭,但上半部已不翼而飛,真的心情更是壟罩在烏雲之下。對新天地的第一印象可說是在既往搬家經驗中名列前茅的糟糕。

即便是如此,真依然將腳放在失去踏板的金屬軸上,奮力踏下。

腳踏車的操縱感糟透了。鏈條發出嘶鳴,車輪無法圓滑旋轉,籃子裡又載了個艾莉歐,不管真怎麼拼命踩踏,速度依然完全快不起來,始終維持著甚至比走路還慢的低速。

此時真的眼前已開始壟罩在黑暗之中,氣力萎靡,腰杆子無力地彎曲。

艾莉歐發現腳踏車開始前進,將高高舉起的腿兒轉向右方。意思是要他轉彎向右吧?真如此解釋,盡力使自己的腦子保持空白,朝右方轉彎。不用說,載著棉被卷少女的腳踏車自然惹來路上人們之蹙眉,幸好視線多半一瞬間便移開,也許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染上傳奇色彩的朽壞腳踏車不斷發出鈍重的嘶鳴。

這就是丹羽真與棉被卷少女的初次相遇。

『哇~棉被卷卷卷嗎?』

「對啊。沒想到都會流行這麼炫的打扮哩,哈哈哈。」

『就叫做「棉被卷怪」好了,你看怎樣?』

「什麼意思?」

『就是那位棉被卷卷卷小姐的外號啊。很~可~愛~吧~』

「才不可愛咧!」邊語氣粗暴地反駁,真一邊打開紙箱。

抵達藤和家後,真在今後將成為他的房間的二樓客房睡了一覺。客房裡堆滿由家裡寄來的紙箱,故他判斷這個房間是要供他使用的。像是想逃離惡夢般的現實,真深沉酣睡了一個下午,直到傍晚才總算醒來,邊整理搬家前寄來的私人物品,邊與星中在電話中閒扯。

話題主要針對姑姑的女兒——藤和艾莉歐。說得更仔細點,是針對她的棉被打扮。

『嗯~我搜尋了一下網絡,應該不是某角色的角色扮演。看來是個原創的棉被卷怪唷。』

「已經確定這麼叫了喔?算了,隨便都好。」

『帥氣一點的講法是O.R棉被卷怪。』

「你的感性太獨創了,我實在跟不上。」

真露出苦笑,並將手伸到紙箱底部,將教科書一類整批拿起,整齊擺放在桌子上後,在床上坐下。這間房間約為三坪大小,有著粉彩色的窗簾與桌子,還有一台電視,此外還有座高度只及於腰際的空書架。室內打掃得一塵不染。真由衷感謝人不在現場的女女。

『不管怎麼說,這下子丹羽仔的青春點數就是負五了。』

「唔哇~點數下降了~」

隨便語氣平板地感嘆一下,真把紙箱翻倒過來。裡面塞了妝點以前房間的小說類書籍。真很少閱讀漫畫,由於轉學或搬家的地點有時是國外,一想到可能漏掉幾集內容,總令他無法輕鬆地閱讀。真撿拾落在地板上的小說,走到書架前面,隨意將之擺置在空的欄位上,向在電話里笑個不停的星中說:

「星中,你以前曾說過很憧憬搬家跟轉學,看我現在的境遇,你還會憧憬嗎?」

『超懸疑的展開啊,有什麼不好的?家庭內推理劇場耶。』

「你親眼目睹過就知道,那副光景真的超級超現實的哩。」

『揭開棉被內部真相的人就是你——丹羽仔!』

這傢伙,最近大概又看了什么小說了吧——真手按額頭,試著推理這個難題。國中時代的真沉迷於岡嵨二人,星中則嗜讀米澤穗信(註:均為日本推理作家)的著作。兩人雖都喜歡推理小說,喜好卻不大相同。結果,真還是沒能猜出她看了什麼書。

『犯人就在這當中!嗯~棉被卷怪超好推理的,真棒。』

「聽不懂你在說啥啦。」

『金田一也曾經在孤島裡面說過「犯人就在這當中!」啊。』

「記得你在國中時也曾經吐嘈過這點嘛。」

真腦海里想起星中得意萬分的表情,忍不住爆笑起來。

「嗨嗨~真真~女女小妹回家了唷~」

沒聽見上樓梯的腳步聲,女女冷不防地高舉雙手衝進房間裡,接著,維持那宛如格力高(註:日本糖果廠商,商標為一名男子高舉雙手跑步的圖案)的姿勢僵直不動。真默默地看著她,決定視而不見,繼續講電話。

「真~真~!」

「我下次再打電話給你,你多保重!」

『怎麼突然……』

電話掛上後,真急速回頭。一回頭,立刻大喊:

「請你今後別再以為只要大叫我就一定會響應好嗎!」

說完,真發現自己畢竟還是響應了,覺得很不甘心。相對地,女女卻一點抱歉的樣子也沒有,瞧著真手上的手機,「唔呼呼」地笑了。

「你都有女女小妹了,竟然還交了女朋友喔?」

「我沒有女女小妹,也沒有女朋友。」

真背對女女,揮揮手說:「沒有沒有」。女女見狀,毫不遲疑地由背後抱住真。

「嗚嘎!」

宛如背後被針刺到,真向後仰,發出慘叫。

「緊抱~」

「緊…緊抱什麼啦~」

女女把臉頰貼在真的背後磨蹭,真激烈地掙扎。女女不僅雙手襲胸也似地將真扣住,順便連腳都勾上來;宛如蜘蛛般貼在真身上的女女頭髮在脖子上廝摩,帶給他一陣又一陣的冷顫。

「真真暖呼呼~」

「嗚…嗚啊……」

真全身酥軟,下巴喀啦喀啦作響,好似快掉下來,頭髮也像是全要脫落。陷入自己在女女的體溫中逐漸融化的錯覺,真眼前漸漸變得一片空白。

「哎呀,太刺激而暈過去了嗎?脖子舔舔~」

「嘰呀!我…我要控告你性侵喔!我會去跟老爸老媽哭訴喔!」

「是是~」女女很乾脆地解放真。真以手撐著額頭的姿勢前傾,與耳鳴搏鬥。不明所以的衝動在心臟旁轟隆騷鬧。

柔軟——自己第一感想竟是這個,真感到既苦惱又不甘。

「去跟哥哥哭訴也完~全~沒用喔。他是女女小妹的俘虜。」

不是奴隸嗎——?真摀著嘴巴,含糊不清地吐嘈。

「……你從以前就是這種性格嗎?」

向著一點也不會不好意思、悠然站立的女女,真開口。少年自己倒是覺得很害臊。

「『這種』是指?」

「很會跟人裝熟……更正,肆無忌憚之類。」

「哥哥怎麼形容我?」

「妖怪。」

「呵呵呵。」

女女並不否定,反倒低聲呢喃地說:

「不只如此,女兒跟老公還是外星人呢。」

「咦?」

真剛要站起身,聽見女女的低語,不禁懷疑自己耳朵是否聽錯。女女轉身離開房間,真立刻跟在她背後。他想起一件不得不問的事情。

「女女姑姑,有件事我想問你。」

「什麼事~?」

甜美的嬌聲令真一瞬間退縮,但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是關於你女兒的事情。」

「啊~艾莉歐嗎?她有好好幫你帶路了?」

「沒有的話,我就不會在這裡啦。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邊跟著走下樓梯,真一時語塞,他還沒整理出該問什麼好。

那種東西到底是啥啊?

想精確地詢問如此模糊曖昧的疑問,令他倍感困難,真搔搔頭想,也許是世界各國語言都只學了一點皮毛的緣故吧。就在他感到遲疑的時候,兩人一起走下一樓。

真戰戰兢兢地觀察,艾莉歐仍然躺在玄關附近。一回來後,她就一直躺在那裡。正確而言,是想上到走廊,卻被段差絆到小腿,倒在原地痛苦掙扎完就再也不動了。在她痛楚過後,真曾問候過她二、三句話,但得到的只是「嗚咿嗚咿」的回答,對話難以成立,真只好放著她不管。

女女繼續往大門方向前進。真凝視著艾莉歐,跟在女女背後。

想問的內容依然尚未整理出來。

「今天為了慶祝真真搬來這個家裡,我們去外頭吃飯吧。耶~不用做飯好輕鬆~」

不隱瞞真心話地女女高舉雙手,擺出萭歲姿勢。儼然這個家中,三餐都是由女女負責。真低頭望著艾莉歐,心想:理所當然嘛。若能用跟竹輪沒兩樣的外表做料理,那就不是廚藝精湛而是特殊能力啦。

「艾莉歐~要去吃飯囉。」

女女拍拍棉被,艾莉歐——棉被卷少女慵懶地起身,看來她對於母親說的話很順從。真在艾莉歐身上發現了若干常識性,多少放心了。

但是這並不代表疑問已然消解。真在換上外出用鞋前,總算向女女發問:

「請問令嬡……是有什麼特殊興趣嗎?」

「別在意別在意~」

怎麼可能辦得到啊。真實在無法不在意隔壁這個發出「嗚咿~」含混不清聲音的奇妙傢伙。艾莉歐扭動棉被,轉頭凝視真……大概是。

「呃……請多指教。」

印象中白天在停車場好像也說過這句話,但面對這種狀況,真還是不自禁地脫口而出。艾莉歐也答了一聲「嗚咿」後,跨出一步,靈巧地用腳趾打開大門,走向外面。

「說正經的,她究竟是啥啊?」

真又看了一次女女的臉。面對他的質問,女女就只是爽朗地笑而不答,還維持笑容快步往前進。真領悟到她沒有回答的打算,在嘆息聲中放棄。但是,他也沒有一絲絲自主解開謎團的打算心

來到戶外,夕陽即將沉入正面住宅的背後。失去了閃耀的白晝光亮,太陽宛如浮於水面的月亮般平穩。即使不加遮掩地直接凝視,眼睛也不感刺痛。真茫然地對日輪投以視線,橙色光芒被輪廓的黑暗所侵蝕。

「小~真~」「是是是,什麼事!」

真全力跑到女女身邊,同時在心中悲嘆:聽到聲音就響應,根本變成條件反射了嘛。

「要用走的去嗎?」

藤和家沒有汽車。女女打開停在門口的火紅腳踏車的鑰匙,牽到真面前。艾莉歐早已坐在籃子裡了。

「三人共乘就好。」

「喔……」

有過二人共乘的經驗,但三人共乘就真的是未曾體驗的世界。

真瞥了一眼停在右邊儲藏室的那輛生鏽的腳踏車,暗自擔心:該不會要他騎那輛腳踏車通學吧?彷佛看出他的心思,女女說:

「啊,抱歉,明天一起去買你的腳踏車吧。」

「呃,謝謝。」

「跟真真約會約會耶,哇~哇~」

女女像個十來歲女生雀躍不已,真一面覺得她的舉止有點不堪入目,同時慌張地說:

「這……約會……應該不算吧!」

「聽不懂真真的日語~」

是「根本不想聽」才對吧——真望著她愉快地小跳步的背影,放棄爭辯。此時等得不耐煩的艾莉歐用腳跟踢著車籃抗議。女女聽到,立刻跳上腳踏車的後貨架,拍拍座墊,向真招手。

真心想:是我駕駛喔?而且,真的得跟艾莉歐一起進餐廳,在同一桌吃飯不可喔?

「……………………………………」

思緒錯綜複雜,但是,他不知道什麼才是最佳選擇。

於是,他只好隨波逐流,跨上座墊,踩動踏板。

女女理所當然地環抱真的身體,真為了不讓女女發覺他的內心動搖,踢了一下地面,使腳踏車發進。車輪承受三人份的體重,鈍重地迴轉起來。

真的視線由擋在正面的艾莉歐身上移開,抬頭眺望天空。天空逐漸染上幽暗的靛藍色,傍晚即將結束。夜晚即將開始。足以趕走春天的寒風襲來,雲朵流速也很快。

茜紅色的光影漸層拉起了長長的尾巴,宛如火災的終末。

腳踏車發進,前進了一段距離後,女女對真說:

「真真。」

「什麼事?」

「今後就讓我們和諧愉快地住在一起吧。」

女女溫柔地撫觸真的頭髮。

由她的掌中感受到不同於擁抱他時的熱度,真的上半身一震,闔上的嘴唇張起。這次的狀況應該不必打起冷顫,而能正常答話吧。

「……嗯。」

但是不知為何,那些話由真的口中發出時卻變成了含糊的回應。

也許是前方縮在腳踏車籃里、舉著大腿的物體由視野中揮之不去的緣故吧。

「……這可是個難題啊。」

因為自始至終,他都想不出能與棉被卷少女和諧愉快共處的方法。

丹羽真住進藤和家後,又過了一個禮拜。

四月七日,這一天是春假結束之日,同時也是開學典禮。

「來,這個給你。」

早上,真坐在玄關係鞋帶時,女女遞給他一張折成對半的紙。

這一個禮拜來,真變得完全無法反抗女女。與不擅長應付的感覺不同,反更像是狗狗認主人。兩人之間被畫上了無法顛覆的等號。

父親對女女想必也是有著相同感受吧。真在覺得屈辱前,先同情起父親來了。

「這是什麼?」

「女女小妹親手繪製的通學地圖。」

「啊,謝謝……」

語尾愈來愈小聲。真拿到的這張地圖,全以「→→→→→」或「房子、家、屋子」之類的記號來表現。當中只有藤和家被仔細描繪出來,甚至還記載了占地面積與屋頂瓦片的顏色等信息。真的視線從自稱「地圖」的紙上離開,再次開口問女女。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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