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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F(一點點不可思議)版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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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地圖呀。啊,上面還記載了寶物的位置呢~超棒的~」

女女興奮地尖叫,指示位置。順著手指方向望去,終點是藤和家中的「女女小妹的房間」。真放棄繼續確認地圖,急忙穿上鞋子站起身。

順便拎起因今天是開學典禮,沒裝教科書的空心書包,準備上學。

「如果遲到的話,就算在地圖太爛的分上好了。」

「那如果我工作遲到,也說『因為真真太愛我』好了~」

「這種說法會引起嚴重的誤會耶,不,應該說,根本完全是不實指控嘛。」

「咦~?你不愛女女小妹嗎?」

「我是小孩子,不懂這種事~」

真隨便敷衍一番後逃離家門,並快步走向儲藏室,免得被追上。

走到一半,真回頭確認,女女並沒有追來,取而代之的是,藤和家的外觀映入真的眼裡。三十年木造建築配上沉重屋瓦,沐浴在朝陽之中。牆壁外圍等間隔種植了異葉木犀。與居住者不同,房子本身倒是十分樸素。

儲藏室大小約三坪,和真的房間大致相同。雖然時常有人進出,門卻有點土腥味。邊呼吸著這種類似小學體育倉庫中混合了塵埃與泥土的氣息,真從中牽出自己的腳踏車。

儲藏室里停放了三台腳踏車。第一台是女女的腳踏車。第二台是女女買給真的(雖然費用是由真的父母匯給女女的生活費中扣除)藍色腳踏車。第三台則是放置在最深處,鏽蝕得很嚴重、幾乎快報廢的腳踏車。看著這紅白的傳奇車體色彩,真感到納悶。總覺得來這個小鎮前也曾見過這台腳踏車。

但終究想不出在哪兒看過,於是他放棄回想,關上了儲藏室門。

跨上全新腳踏車的座墊,手上拿起攤開的地圖前進。必須根據箭頭的數量來計算距離,才能決定該在哪個角轉彎,真難掩不安心情,因為剛搬來這裡只過了一個禮拜,且這段期間真幾乎沒有出門過。他的個性並不喜歡沒有計劃就出門閒晃。

此外,還有另一個理由。上了道路的真又回頭看了斜後方的藤和家二樓一眼。右側是自己的房間,隔壁就是艾莉歐的房間。這位總是卷著棉被的少女自與真相遇之初,迄今未曾露出卸下棉被的模樣。棉被的花紋時常變化,可見有在換洗(?),但不知她是刻意迴避還是真的很巧,真就是從未看過她褪下棉被的模樣。

守在家裡,想辦法見上艾莉歐的素顏一眼的結果,就是換來一個禮拜的足不出戶。

艾莉歐今天也一樣只在家裡閒晃,絲毫沒有打算上學的樣子,她這樣真的好嗎?

「記得她跟我同年……」

來到轉角,真頭又轉向前方。只要朝往大道,找到跟真穿同樣制服的學生,跟在後面走,就一定能抵達學校吧。但真並不打算如此做,他依然盯著那張地圖,按圖索驥地決定接下來該怎麼走。

因為丹羽真不夠善良、不夠邪惡,也不夠堅強到能忽視女女為他手繪地圖的善意。

沿著女女的地圖移動,抵達的並非學校前門而是後門。真減緩腳踏車速度,伸長脖子觀察門的四周。雖見搭電車上學的徒步團體一一進入,但騎腳踏車的學生卻直接穿過後門,沿著校園圍牆離去。

站在後門旁的教師揮舞雙手,指示騎腳踏車的學生由前門進入。混在新入學的一年級學生之間的真聞言,輕輕點頭,朝往大門方向前進。

一穿過左側是民宅、右側是校園的窄道,馬上見到一條二線道馬路,右側也變成軟式網球的場地。人行道上有大批腳踏車龜速前進中。真加入這群貌似新入生的集團後面跟著走。

網球場上沒見到學生勤奮練習,也許社團活動還沒開始吧。

「……社團嗎?」

真的嘴唇幾乎一動也不動,含糊不明地咕噥著。真上高中後就沒參加過社團活動。國中時代他參加過紙工藝社,但之前的高中並這類社團。

煩惱了三天是否要加入足球社,最後還是決定放棄。

回憶著當時的煩惱,真抵達了正門。一進門,左邊就是由鐵皮屋頂與生鏽鐵柱建成的腳踏車停車場。真騎到該處,抬頭望了頭上以一定間隔掛著的牌子。二年級似乎有A~D班,但真尚不知道自己被編入哪一班。對於其他熟練地停車的二年級學生感到困惑,真決定隨便找個位置停下。他將腳踏車插進鐵皮屋頂下某兩台腳踏車的縫隙里。

替腳踏車上鎖後,跟在其他二年級學生背後移動。各學年的學生均匯集到中央走道上,混亂擁擠的人群令真有點喘不過氣來。體認到新學校的學生人數遠比之前的高中多的事實,真不由得嘆了口氣。得在學校里忍受人潮,實在叫人提不起勁來。

貼在校舍牆壁上的箭頭擔負起引路職責。由箭頭方向看來,一年級與二年級在左側的校舍,三年級則是右側。真理所當然地朝向左方前進。

進入校舍,在鞋櫃前一群學生鞋子也沒脫地擠成一團,伸長了手爭奪教師正在發的班級分發表。真隔了一段距離望著這一幕,撿起一張掉落地面、被踩上腳印的分發表,雖被踩得一塌糊塗,幸好內容仍清晰可辨。

「……咦?」

真感到疑惑。由上至下看了一遍,沒看到自己的名字。一開始他想,也許是因為自己是轉學生,所以老師忘了打上他的名字,但仔細一看,原來那是一年級的分發表。真隨便將紙塞進書包里,開始尋找二年級的分發表,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擠在鞋櫃前的學生全是一年級的新入生。真離開一年級生的集團,詢問附近的教師。

「請問二年級的分發表在哪裡?」真問。教師回答:「只有一年級才會分發班級啊。」說完,一臉訝異,以一副「你都讀到二年級了,竟然不知道這件事嗎?」的表情凝視著真。真說明自己是轉學生,教師才恍然大悟,原本狐疑的眼神也變得溫和。

於是,真在該名教師的引導下前往教師辦公室。辦公室位於一、二年級教室所在校舍的隔壁校舍一樓,兩棟校舍以一條走廊連接。在接連詢問了二、三名教師後,真總算見到級任導師,得知自己被分發到二年B班。聽級任導師說明教室在二樓後,真離開了辦公室,心想:轉學第一天的情況似乎永遠都差不了多少。

經過連接走廊回到原校舍,爬上樓梯。鞋櫃前依然混亂不已,部分二年級學生的通行受到阻礙,一臉厭煩地望著新生集團。

上了二樓,真沿著走廊走沒幾步,隨即見到「2-B」的班級牌。真由後門進入教室。教室內已坐滿了七成的學生,七嘴八舌好不熱鬧。

坐在後門附近的女學生停下閒聊,轉頭望著真。受女同學動作影響,其他學生也跟著注視起真來。由於沒有重新分發班級,教室內的學生彼此都很熟悉,對陌生的真感到好奇並不意外。受到眾人注目的感覺並不怎麼好受,真低著頭撥弄瀏海,走向教室中央。

看了一眼正面的黑板,尋找自己的席位。黑板上寫著「請依名字的五十音順序由左前方坐起」,但真並不知道其他同學的姓名。真撫摸下巴,表情困擾地站著,同時依然感覺到無數視線由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皮膚刺癢難受。當他想是否要到教室外等級任導師來時,傳來一聲:

「你是轉學生?」

真回頭,發現說話者的姿影時,不由得「啊……」地驚呼。

坐在他正後方位置的是初至小鎮當天,於車站內見到的、身穿法國麵包布偶裝的少女。今天她身上穿的並非布偶裝,而是學校制服。衣服長度似乎不怎麼夠,背部顯得有些侷促。

少女指著她斜前方的座位說:

「如果是,你的座位應該是在這裡。」

真順從指示,坐到座位上。

「謝謝。」

聽到真的道謝,少女輕輕點頭,眼睛又回到手上的文庫本上。真坐在座位上,放好書包後托起腮幫子,小心不被察覺地觀察斜後方的少女。

這位身材高瘦的女同學即使坐著也明顯高出其他人一個頭。也許是視力不佳,以臉幾乎要貼到書上的不良姿勢看書。真瞥了書的封面一眼,發現那本書是《時光之船》(註:英國作家史蒂芬·巴克斯特1895年的科幻作品,為作家H.G韋爾斯於1995年發表的科幻小說經典巨著《時間機器》之正統續篇),不由得手托著書桌,整個身體伸出去。真曾讀過《時間機器》,但這本續篇在書店裡怎麼找也找不到。差點就脫口說出「看完了請借我!」最後還是忍住了。

縮回身體,真欣羨不已地望著封面,乖乖等候級任導師到來。

鐘聲響起,又過幾分鐘,級任導師來到教室。級任導師向同學問好,簡短地說了「今年也請多多指教」後,開始說明轉學生的事情,招招手呼喚真上台,請他自我介紹。

真站在台上,環視教室內部。即使在三十多名的同學當中,那位高個子少女依然特別醒目。少女專心看著小說,看也不看台上的真一眼。

「各位同學好,我叫丹羽真,請多指教。」

說完最保險、最不讓任何人留下印象的招呼後,真迅速回到自己座位。

坐回位子上時,真發現視野的角落裡存在著某種異物。

似乎有人在桌子底下塗鴉。

真假裝要拾起掉落物,彎

下身軀探視。原本以為那是同學想欺負轉學生而做的惡作劇,對於經常轉學卻一次也沒有碰過的真而言,這類體驗反而是種期待。但當真見到塗鴉的瞬間,這類樂觀的想法全被拋到雲霄之上。他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下唇的內側急速乾燥起來。

近乎水藍色的粉筆筆跡在真伸手去觸摸的手指上留下粒子般的粉末。

被畫在桌子底下的圖畫是,恰似橫倒竹輪般的棉被卷少女。

上午將近十一點時,開學日的行程結束了。剛放完春假,精神萎靡的學生們與朋友討論接下來要去哪玩或社團的話題,三三兩兩地在走廊上徐徐前進。真一直待在座位上等候人潮逐漸散去才離開教室,沒有同學跟真打招呼,反之亦然。

沒想到新學校升上二年級竟然沒有重新分班,真是失算。

帶著嘆息,真走在走廊。難以融入整整一年培養出來的感情,看來這次想找到能切入班上交友圈的機會並不輕鬆。真猜想,接下來一整個禮拜應該都是這種情況吧。

小學時同學還會對轉學生產生興趣,上高中後這種人就很少了。

由走廊走向樓梯,下了一樓,不東晃西繞,直接前往鞋櫃前。

真沒有去四處蹓躂的打算,對本地地理知識的闕如也不容許他這麼做。他能去的,只有直接回到藤和家裡。

在鞋櫃前換好鞋子後,離開校舍。氣溫隨著太陽的仰角增大也變得熱起來,令身上的冬季服裝顯得很悶熱。相較於一周前,一口氣轉為晴朗和煦的春季氣候。真的腳步亦隨之輕快,邁出大跨步的步伐,前往腳踏車停車場。

腳踏車停車場分配給二年B班處已有一名先到的女學生。

雖然剛才已先在教室打過照面,但突然出聲招呼似乎也不自然。真通過女學生背後,停在自己的腳踏車前。接著把手伸進位服口袋裡尋找鑰匙。鑰匙落在口袋深處,掏了半天掏不太出來。

「唔~呣~」

聽見女學生的聲音,真側眼望去。女學生試著拖出自己的腳踏車,但被隔壁的腳踏車握把勾住,動彈不得。女學生的腳踏車籃子裡裝了現今就連小學生也不想戴黃色安全帽。

漠不關心地望著女學生與腳踏車搏鬥的情景,真找到了鑰匙,以手指掏出,將書包放入車籃。看著車籃,腦中想起棉被卷少女的模樣,真搖搖頭,輕輕搥了自己的腦袋一拳,心想:受到太多影響了。就在此刻……

「咕耶~~~~~~~!」

女學生突然尖叫,真回頭一看,「咦啊!」感覺自己的嘴巴也跟著曲張。

女學生的腳踏車往左側倒下,引發骨牌效應。女學生拉出車子的行動似乎失敗了,造成腳踏車連鎖倒下。喀嚓喀嚓喀嚓,彷佛機械變形而成的波浪朝真襲卷而來。真瞬時做出判斷,後退一步,離開腳踏車旁。

真的腳踏車也被卷進浪潮之中倒下,結果就是,停在鐵皮屋頂停車場裡的腳踏車,該倒的能倒的全部都倒得一乾二淨。

真的跟骨牌很像啊——真佩服地望著這幕慘狀。

接著,他看了一眼女學生。

「……………………………………………………」

「……………………………………………………」

真與女學生四目相視,女學生的大眼睛眨了好幾次。

那是一張與「咕耶~~~~~~~~~」的慘叫聲一點也不相配可愛臉蛋。

真扶起身邊一台不是自己的腳踏車後,對女學生說:

「我來幫你吧。」

「啊,感激不盡。」

這就是真與御船流子的相遇經過。

將倒下的腳踏車全部復原後,兩人保持著獨特的距離感進行對話。

「你是轉學生同學嘛,嘿~轉學生~豪嘟嘟嘟(how do do do)?」

「法因(fine),嗯啾(and you)?」

「花邱捏姆(what's your name)!」

「咦?你不記得了嗎?」

「沒…沒這回事啦~!剛才只是耍笨而已啦,大爺~」

少女搓手陪笑,真也笑逐顏開。很可愛所以完全沒問題。

「嗯~」女學生的微卷褐色頭髮晃動,歪著頭。軟嫩的臉頰豐腴得恰到好處,眼睛輪廓渾圓,象徵了女學生的性格。鼻高略低,耳垂也薄。若由真的主觀印象看來,是個不甚惹眼但十分可愛的女孩子。

「記得你是……丹羽同學嘛~?」

「喔,正確答案。」

真用指尖輕輕拍手,女學生滑稽地向後仰,擺出自傲的態度。

「那你的名字呢?」

「咦咦?你不記得了嗎?」

女學生失聲大叫。一開始真以為這也是在鬧著玩,後來發現她似乎是真的很訝異。真想,說不定剛才的態度也是認真的呢。

「呣~就算升上二年級,還是不能擺脫樸素印象的路線嗎。好~奇~怪~喔~虧我還特地去燙髮耶。」

女學生以手指捲起發尾,或許想強化頭髮的捲曲度吧。

「不,我也不知道班級其他同學的名字啊,跟是否樸素無關啦。」

「說…說得也是!嗯嗯,大家都很樸素呢。」

不是提升自己的地位,而是將其他人一起拉下水。女學生向真做自我介紹。

「我啊,叫做御船粒…子……不對,是流子~」

為了挽回在自我介紹時不小心口吃,流子語氣詼諧地訂正。

「喔~御船同學,請多指教。」

「御…御船……嗚嗚。」

流子身體怪異地扭來扭去,伸手在黃色安全帽上來回撫摸。

「怎麼了?」

「我只是不太習慣被人用姓氏稱呼啦。」

「呃,那就叫你流子同學好了?」

「那…那更是不習慣呀~!」

雙手遮住臉龐,流子的身體扭得更厲害了。兩邊膝蓋的動作畫起了「8」符號。

姓氏不行,名字也不行。

她平時是怎麼被稱呼的呢?真臉上帶著微笑並感到疑惑。

「那我該用什麼稱呼你呢?」

「嗯~就……御…御船同學好了。」

手仍舊掩著臉,流子從手指的縫隙中望著真的臉回答。真點點頭,說:「了解。」

「那我就叫你丹羽同學好嗎?」

「好啊,你喜歡怎麼叫都行。」

「那就叫你『端羽同學』好了,訣竅是叫的時候嘴巴要嘟起來喔。」

「……抱歉,收回前言,叫我『丹羽同學』就好。」

真有預感,繼續放任不管恐怕會被人用不成原形的外號相稱,還是先行預防為妙。

「呿~」流子嘟起嘴巴咂嘴一聲後,隨即開懷地笑起來,將腳踏車牽往門口方向,並由籃子中取出黃色安全帽,熟練地戴上。

「哇~你真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真讚賞流子的行為,流子若干不好意思地回頭,表情靦腆。

「知道流子同學很乖巧,丹羽同學真有看人眼光耶~很好喔很好喔~」

「因為好久沒看到騎腳踏車戴安全帽的人嘛。」

「真的是這樣耶~大家為什麼都不戴呢?萬一跌倒可是會霹哩霹哩地……」

流子兩眼圓睜,嘴裡發出激烈的效果音。但是她的動作看起來反而酷似被雷打到而高舉雙手的姿勢。

「把頭皮刮掉一大片喔~!」

「你真的確定會這樣嗎?」

「滑溜溜~」

流子更進一步強調後果的嚴重性。真臉頰抽搐,心想:「變得滑不溜丟的話,不就連頭皮都颳得一乾二淨了?」

「總之因為這個理由,流子同學成了安全帽族啦。」

「成了安全帽族嗎?」

「丹羽同學的家在哪裡呢?」

流子誇張地比手畫腳,一下子指著左邊,一下子又指著右邊。

「應該是那裡吧。」

真大略指著後門方向。「喔喔~」流子點點頭。照這情況看來,流子應該會提議:「一起回家吧」而抱著淡淡期待。流子的笑臉宛如被打開的燈光般燦爛。

真輕輕握拳,做出勝利姿勢。

「你家的方向,

跟我家完~全~不一樣耶。」

「……咕嘿!」

因錯愕而脫力的真發出怪叫,心想:這倒也不意外。轉頭向旁邊,露出笑容。

「對了~等我一下。」

「嗯?」

流子放下腳踏車,離開腳踏車停車場。穿過草皮與網球場旁,朝某處全力奔馳。真對她突如其來的奔跑感到困惑,但還是遵照指示留在原地。春風輕輕柔柔地、溫和地撫摸真的皮膚。

受風吹拂,瀏海在半空中飄搖。雖然天空日日高掛頭上,不像這樣刻意看個仔細的話,倒還沒什麼機會進入視野呢。今天是個多雲的日子。

空氣的打旋聲依然真的耳旁持續呼嘯,他喜歡這種宛如小型版飛機聲的風聲。

「端羽同學~久等了~」

「喂喂~剛才不是訂正過了嗎?怎麼還沒改過來啊~」

雙手握著寶特瓶的流子與去程一樣,全力奔跑回來。發覺跑回來的流子並沒有氣喘吁吁,真想,她應該有參加體育社團吧。

「給你,這是感謝你幫忙復原腳踏車的回禮。」

流子把一罐寶特瓶遞給真。真欣快地接下表面沾滿了水滴的瓶子。

「謝謝。」

「CC檸檬賣完了,所以我買了隔壁的米納沃。」

「米納歐?」

「米納爾沃特(mineral water),就是礦泉水啊。」

「……………………………………」

「米納沃。」

不知為何,流子特別強調「沃」的發音。

真的腦海浮現某個把菅止戈男(Suga shikao)(註:日本創作歌手)簡稱為「Sushio」的朋友臉龐,接著將印有雪山圖案的寶特瓶蓋子旋開。這瓶礦泉水屬硬水,喝了一口,殘留在舌上的餘味比自來水更豐富,略帶苦味。

「我覺得這個比較好。」

一聽真所言,原本也要旋開瓶蓋的流子停下手,抬起臉。

「你說米納沃嗎?」

「嗯,米納歐。」

「米納…『沃』。」

「……米納沃。因為我不太能喝碳酸飲料。」

「啊,原來是這樣~所以說,得感謝賈了CC檸檬的人呢~」

呃,這樣說也不大對吧——真此時隱約察覺,眼前這位同學其實是位天然呆妹。真以前很少與這種性格的人來往,感到很新鮮。

流子儼然口很渴,她舉起寶特瓶,一口氣咕嚕咕嚕地喝下肚。喝到一半,甚至聽見呼嚕呼嚕溺水般的聲音。一口氣喝掉瓶中一半後,流子用制服的袖子擦擦嘴。接著,不知為何當場蹦跳起來。

「喔~肚子裡的水晃來晃去。」

「當然的呀。」

對真而言,流子的胸部晃來晃去的事實更重要得多了。

「對了~丹羽同學是轉學生嘛,你是做了什麼壞事才來這裡的?」

流子邊蹦跳邊發問。「怎麼可能。」真聳聳肩。

「你看我的臉,像做了什麼壞事嗎?」

「像這樣眯起眼睛,丹羽同學的臉變得很模糊,看起來就有點壞壞的……」

「可以的話,希望你更仔細看我哩。」

「嗯~既然如此……」

流子停止跳躍,走到真身邊。流子的臉愈靠愈近,在臉頰幾乎要相碰的距離下凝視真。見到她大膽的行動,真渾身僵硬,想起一個禮拜前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流子凝望了對方一陣子,眨了好幾次眼後結束行動。

「丹羽同學是個好孩子喔,一定是。」

「呃,謝謝……」

又將礦泉水的剩下的另一半咕嚕咕嚕喝完,流子綻開笑顏。

「這下子跟轉學生的嫌隙又更深了呢。」

「咦?」

「啊,搞錯了。呃,是『和睦』啦。這兩個都是有點難懂的漢字詞,偶爾會搞錯嘛。」

流子「欸嘿嘿~」地傻笑一陣。真想,這種意思相反的詞還是別搞錯比較好。

流子將空的寶特瓶丟進腳踏車籃里,揮手道別。

「那就明天再見囉~」

「嗯嗯,再見~」

輕輕揮著手,心臟仍噗通噗通跳個不停的真想到一件事。

與可愛的女孩子認識,能得到多少青春點數呢?

本想問問星中,但不知為何,總覺得說不出口。

說不定丹羽真距離所謂的「青春」還很遙遠吧。

與流子告別後,真沒繞去別處,直接回到藤和家。

想將腳踏車牽入停放,看了一眼儲藏室,發現出發前仍在的另兩台腳踏車已經不見蹤影。

「一台是女女姑姑騎走的……也就是說,艾莉歐騎那台破爛腳踏車出門了嗎?」

想像她卷著棉被騎腳踏車的模樣。放手加上遮眼騎腳踏車,這已經超脫日常生活的領域,達到馬戲表演的境界了。乾脆真的去馬戲團算了——真自暴自棄地想。

真走出儲藏室,用前幾天女女給的鑰匙打開大門。果然其他人都不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真脫下鞋子排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回來了~」

略嫌生疏的招呼被長方形的走廊所吞沒。腳步聲在走廊上迴蕩,低回的震動感令真想起過去的生活。身為獨生子的他,由於雙親皆出門工作,由學校回來時多半沒人在家。真並不覺得寂寞,但是就是喜歡不了這種孤獨在家中走路的震動感。

真不先上二樓,而是到廚房尋找能充當午餐的食物。本想隨便弄點吃的果腹就好,發現桌子上擺了用保鮮膜包起的盤子,並附有一張紙寫著「真真的」。隔壁已經空了的盤子應該是艾莉歐的午餐吧。不管如何,真很感謝有人為他準備午餐。取下紙條,發現三明治吐司表面上用草莓果醬畫著貌似女女面容的卡通圖案。

「手也太巧……話說回來,這擺明要我吃掉姑姑的臉嘛。」

真開玩笑地裝出假一首說「吃我的臉嘛~」,取掉保鮮膜,一口咬下麵包。麵包裡面也夾著果醬,稍嫌過甜的味道在口中擴散。拿開嘴邊,發現剩餘麵包上女女的臉被撕裂一半,其餘部分也因果醬流到下面而潰不成形。

真覺得有點抱歉,心情複雜。雖然知道這是沒辦法的,卻無法釋懷。

「…………………………………………………………」

真咀嚼麵包,同時望著艾莉歐的空盤子。

真來到這個家,最使他驚嘆的事情是藤和艾莉歐的用餐方法。艾莉歐用餐時不脫棉被,卻能好好用餐。問題來了,她該怎麼做呢?

答案很簡單,就是將食物塞進棉被縫隙即可。

艾莉歐用手抓起飯菜,拋到正上方,接著用棉被的漩渦狀縫隙捕捉被拋上的食物,再直接咽下被送到嘴邊的食物。艾莉歐的控制非常精準,被拋起的食物都準確地進了漩渦中,一次也沒有掉在地板上。

第一次看見這種用餐方法時,真打了冷顫,甚至懷疑起自己不是由鄉下地方搬到都市,而是來到別的星球了呢。棉被裡想必沾得到處都是吧,但是艾莉歐對此卻似乎完全不以為意。她的行動過於奇特,甚至令人懷疑棉被裡裝的是否是人。

這位少女——藤和艾莉歐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單純只是頭腦怪怪的?還是……

「還是……什麼啊?」

這個疑問在真的腦中盤旋不去,卻一直思索不出答案。

當日傍晚,真在藤和家的庭院踢足球。這顆球長期放置在儲藏室里,沾滿了泥巴,氣也有點不足,但拿來踢著玩倒是還沒問題。

注視每次被踢起而飄散在空中的球上塵土,真不停地顛球排遣無聊。

真小學三年級時,曾經參加當地的少年足球團。因搬家的緣故,足球團只參加了半年,但後來踢球就成了真的興趣之一。他並沒有加入足球社認真比賽的欲望,只要能自己一個人玩顛球或踢牆壁就滿足了。思考事情時也常常像這樣耍球。

這次也一如往常地,眼睛追著球跑,腦中卻在思考,主要是思考關於藤和家的事。

藤和家的成員有兩名,藤和女女與藤和艾莉歐。藤和女女的言行算有點誇張,但艾莉歐已經不是言行異常所能形容的。真實在難以想像,自己竟然跟「那個」裡面的人在兩歲時相遇過。只要那張棉被一天不脫下來,真在藤和家就

如坐針氈。

女女還沒回來,她傳簡訊給真的手機說今天會晚歸。所以真現在邊踢球邊煩惱晚餐要去吃什麼。被腳尖踢到而飛走的球撞上了灰色圍牆,彈跳三次後又回到真的身邊。真伸手撿起球。

拍掉塵土,看了藤和家門口一眼。艾莉歐應該暫時還不會回來。雙親工作晚歸時,自己會怎麼做?真略帶懷念地得出結論。

想都不用想,當然是出外用餐啊。將足球收進儲藏室後,牽自己的腳踏車出來,接著又回到房間,帶走錢包。

真順便拿起女女製作的地圖,與它大眼瞪小眼分析出附近餐廳的位置。如果有超商倒也可以,但地圖裡並沒有標示出超商。放下地圖,再次外出。

將錢包放進背後的口袋,真跳上腳踏車,此時發現剛才忘了替腳踏車上鎖,隨即又覺得應該沒關係,腳踢地面發動車子。也忘了大門是否有上鎖,算了,應該沒關係吧。

前半與上學的路程重迭,進入大道時轉往與早上相反方向,走上通往站前的道路,不久,就能與地圖顯示的一樣,找到掛著GG牌的店家。GG牌上以粗獷的字體寫著「寶月庵」。真抬頭望著GG牌,在店門口停下腳踏車。

與其說是食堂,說蕎麥麵店更正確。正面的玻璃櫥窗里展示著因經年累月的放置,顏色變得十分暗沉的蠟制樣品,盤內的蕎麥麵看起來就像黑炭一樣。陳舊的樣品使真抱持一絲不安,但又沒有自信能不迷路騎到站前,便在此下車。

確認一下營業時間與現在時刻,真伸出手準備打開非自動門的入口。

「……嗯?」

彷佛指尖被不合季節的靜電電到似地,真的手停下動作。

於視野角落捕捉到某種閃亮的物體。

那並非太陽,因為該物體位於與西落的太陽完全相反的方向。

真的手離開蕎麥麵店的大門,打直了原本駝著的背部,拿起掛在指尖的腳踏車鑰匙往下移動,叮鈴,發出一道清脆的金屬聲響。

那道聲音同時也緩緩旋開了真的理解力與常識的門鎖。

壟罩在黃昏逆光下的物體由道路彼方朝向這裡而來。

吱嘎吱嘎吱嘎……發出彷佛鋸子鋸著某物般的怪聲,遲鈍的腳踏車漸漸靠近。

紅白相間的傳奇色彩在生鏽的外皮下收斂起魅力,只散發出廢棄腳踏車的頹唐氣氛——這個「下面的部分」真曾經看過。

但是作為駕駛者的「上面的部分」卻是第一次見面;不僅如此,還比起任何一切更吸引他的目光。

眼睛注視那裡就有如真理一般自然,極具強制性。

水藍色飛舞。

盤據於腳踏車上的是,在橘色的晚霞中活生生存在著的水藍色。

空中飄舞著無數粒子,位於中央的是完整的人形物體。

長及腰部的水藍色長髮。宛如將地球收藏眼內的水藍色眼珠子。即使眼皮似乎有點想睡地半垂,近乎面無表情,依然是完整無缺的幼少美貌。

並非作為人類很完美,而是這個造型才是完整的人類。

她穿著類似學校制服的套裝,踏著將行腐朽的腳踏車。

頹廢與精緻在光中折迭反覆,正面觀賞這物體的真眼睛差點泛出淚光。那是多麼直接震撼了由表面無法察知的根源深處之美貌啊。

地球外的知性生命體。

外星人。

這就是真在見到少女的第一印象。

但少女本人卻什麼感慨也沒有,就只是單純地騎著腳踏車。

與真的距離愈來愈近,擺脫逆光糾纏的容貌與秀髮更強烈顯示出水藍色特性。

紅色的液體形成條狀固體,黏在少女的瞼龐與頭髮上。真一開始以為那是血漬,但立刻察覺真相。

是中餐草莓三明治里的果醬。

彷佛以察覺事實的瞬間為契機,真的腳動了起來,朝向腳踏車奔跑而去。折成一團塞進籃子裡的菖蒲花紋棉被更加強了他的確信,一瞬間就拉近了與少女的距離。

但是少女對於接近自己的真漠不關心,繼續踏著腳踏車前進。即使真站在腳踏車正面,也沒有停下的打算。但是不知是故障還是巧合,腳踏車突然失去動力,車輪的迴轉停止。不期而然地,少女與腳踏車在蕎麥麵店前停下。

真咽了咽口水,詢問少女。

「呃…你是…艾莉歐……吧?藤和艾莉歐。」

被叫了名字,艾莉歐對真報以「你是誰啊?」的訝異視線。真急忙做出說明。

「呃,是我啊。丹羽真。你的表哥。」

「表哥。」

沒隔著棉被的艾莉歐的聲音宛若樂器。就像零散敲打鐵琴,硬說那是音樂一般,短促聲音的連續體。她的發音與一般人截然不同。甚至讓人覺得,比起經常往來日本與海外的真,少女更不熟悉日語。由發色看來,也許是外國混血兒吧。

但是不管是去哪個國家,真都沒看過這般的水藍色頭髮。

艾莉歐默默地凝視真,她水汪汪的瞳孔就如同異常美麗的海洋表面。在她的雙眸注視下,真有些難為情,害羞地拼命想找話題。低下頭,見到籃子裡折成一團的棉被。

「呃……原來你騎腳踏車時還是會脫下棉被呀。」

「*******」

「……嗄?」

聽不清楚艾莉歐的話,真皺起眉頭。艾莉歐剛才發出了類似話語的聲音,但是過於快速,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艾莉歐本人則是維持著一貫的木然表情。

「你剛才真的有說了什麼嗎?還是只是隨便動動嘴巴,胡亂發出聲音而已?」

「*******」

不顧真的發言,艾莉歐又再度以難以聽懂的發音說話。

真為了理解她的話,努力將意識集中在耳道上,但仍舊無法聽懂。

頂多勉強辨識出那種發音有點類似英語。

接著艾莉歐彷佛對話已然結束,轉頭向前,又開始踏起腳踏車。站在正面的真閃到旁邊,讓出道路。真一瞬間疑惑,不知是否該追上。

她該不會是個很不妙的傢伙吧?

腳踏車速度與真騎乘時相同,不比徒步快上多少。真想:應該很輕易地就跟上她身邊吧。將自己的腳踏車放在麵店前,他決定追上她,與艾莉歐並行而進。

「餵…喂喂……我說啊,呃……」

「*******」

「你吃過晚飯了嗎?」

不知該說什麼是好的真選了與艾莉歐的異常特性完全無關的話題。

但是因為他的提問,原先半忽視真的艾莉歐停下動作。

握住腳踏車快壞掉的煞車使車輪停止,轉頭望著走在身邊的真。真原本以為艾莉歐是被關於食物的話題所吸引,而對於能與這位表妹溝通感到欣喜,但下個瞬間,艾莉歐卻主張起與此毫無關聯的話題。由她口中發出的聲音,依然像是種樂器。

「我是外星人。」

「……喂喂。」

這次並非快速難懂的話語,而是過於唐突的外星人宣言。

如果她只說了這句話,真也許會回答「不出所料」吧。

但是,可是……

「我是為了觀察作為這個星球先住民的人類而被送到地球的先遣隊之一員,平時任務就是觀察你們人類的日常生態。隱藏外貌是因為身為外星人的我必須盡力避免與地球人接觸,即使受到愚蠢地在外頭跟我說話的表哥妨礙,我還是完成了今天的任務,將每一天的觀察數據傳送給同伴。可惜地球人一點也不知道地球逃不出外星人的手掌心此一事實,為此我經常感到絕望。這樣你懂了嗎?」

如洪水般傾瀉而出的電波設定令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外星人?

觀察者?

肺部彷佛劈哩啪啦地被艾莉歐口中接連冒出的單字所塞滿。

聽到短短几秒鐘內吐出的這番話,真隨著背上的冷汗理解了一個事實。

「*******」

這傢伙人如其貌,是個電波女啊。

艾莉歐凝望真的眼睛,等候他的回應。

真屏住呼吸,勉強擠出一句話。

以非常簡潔的方式,老實表達出他的感想。

「喔,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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