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Ending No.2 外星人守望的小鎮裡的地球人（2/2）

跨上文莉歐用心擦拭的腳踏車座墊。啪嘰一聲，股關節發出清脆聲響，運動不足的背部僵硬，整個身體都覺得很不自在。雖然現在還是經常以腳踏車代步，但逐漸覺得騎腳踏車很辛苦。女女姑姑開始不騎腳踏車是幾歲的事啊？擦擦鼻頭汗水，邊思考這些事。后座傳來有人爬上的衝擊，接著感覺有雙細瘦的手環抱腰際，是艾莉歐。不用回頭，即使透過衣服，即使變得細瘦，光靠感觸就能判別。就跟閉起眼睛，也記得房間內物品的配置而能自由移動一樣。我與艾莉歐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熟稔。

「我要坐在哪裡，？」

依然卷著棉被的曾孫繞著自行車跑。

「你不是會騎腳踏車了？你自己的車子呢？」

「人家想跟曾祖父一起嘛。」

曾孫腮幫子鼓得大大的。這個行為配上一頭長髮，感覺跟女女姑姑非常相像。不由得左右探視道路兩側是否有人躲著，只不過連個影子也沒有。

「不在耶。」

彷佛被看穿內心一般，艾莉歐回答：

「……好難得哦。」

我沒回頭，兩人一起開心地笑了，腳踏車被我們搖得嘎吱作響。「呶～」曾孫伸直了身體，抬頭看我們。對我們發射「別忽視我～」光線，沒辦法，只好拍拍籃子。曾孫立刻眉開眼笑，馬上就要跳上車來。「等等。」我伸手阻止。

「要上來前先脫掉棉被。你看，今天連曾祖母都沒卷棉被哦。」

「等等……『連』是什麼意思？」

「好吧，那就沒辦法啦」

大概覺得我的說服很有道理，曾孫點點頭，跑進雜貨店裡。

「表哥，『連』是什麼意思？」

「雜貨店的門窗……應該不用鎖了。反正被偷會覺得困擾的大概只有老命一條吧．啊哈哈哈哈。」

「唔……唔，」

在我裝傻迴避艾莉歐問題的時候，曾孫脫下棉被回來了。她跳上籃子，恰恰好塞進去。等曾孫坐好，艾莉歐不再詢問「連」的意思，改間別的問題。

「表哥？要去哪裡？」

「我想想，外星人都在哪裡出沒啊？」

「問……問我也不知道啊。」

「咦是這樣嗎？」我跟著裝傻。早就知道他們的所在位置，根本沒必要找。不，他們根本算不上外星人。在這個小鎮的日子裡遇到的數不清的自稱外星人的人們，一個比一個更像地球人。就連我這個一直都是純正地球人的眼裡看來，他們是一群完全融入地球生活的地球人。好幾個傢伙還是貪吃鬼呢。

「好～那我們去海邊吧。」

不知道要去哪裡的話，去海邊就對了。好像好幾十年前也有過類似的事哦？

「海邊～？我沒帶泳裝耶？」

曾孫嘟著嘴表示不滿。

「想游泳還太早啦。這個季節的海很冷哦」

我曾經跳進海里，問我准沒錯。啊，那個時候好像也是五月嘛？

「那，夏天也去嘛！夏天也要去海邊嘛！要游泳！」

曾孫的發音變得莫名生硬，而且還咄咄逼人地逼我答應。

「叫你爸爸帶你去吧。」

「曾祖父也要一起來！」

「呃……好吧，有空的話。嘿，很危險，看前面。」

讓曾孫臉朝向前，我握緊車頭。今天要比平時更小心騎車才行啊。

艾莉歐用力地抱著我，把臉頰貼在背上磨蹭。

「表哥。」

「啥？」

「不可以望著曾孫的泳裝興奮哦。」

「羅唆，誰會這樣啊！」

踏下踏板，不管何時，我總是在這個時刻充分感覺到十足的重力由腳底衝擊我的膝蓋。好重。我皺著臉，咬牙撐過重力帶來的痛苦。接著——

使出全身力氣，以我們地球人的方式向前邁進。

現在也仍追求著那懸吊在眼前五公分的奇蹟。

雖然擔心體力是否能負荷，但我還不輸給年輕人呢！

為了不讓過去的人生成為虛假，我用力踏著踏板前進。

「不是騙人的哦～曾祖父我們真的騎著腳踏車在空中飛過呢。」

「好厲害！飛了多久啊？」

「二秒鐘左右。」

「哇～是海～」

看來曾孫不喜歡我們的英勇事跡，被裝作沒聽到了。

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喘著氣說起過去淘氣的行為，到現在也還是常夢見那天的事呢。

「每次聞到海邊的氣味，總覺得鼻孔裡面痒痒的。」

「表哥的氣味控又要發揮本領了？」

「我看你就算進墳墓也還是想提這件事吧。」

彷佛繼承了女女的遺志，艾莉歐老愛拿這件事糗我。懷念與感慨與苦澀的感覺溢滿嘴裡，在沙灘前停下腳踏車。剎車發出尖叫，阻止車輪繼續前進。在燦爛的陽光中抬頭觀望，我們當初當作跑道的道路依然健在。

「大海海～」

「大海海海海～」

曾孫與艾莉歐發出奇妙的共鳴。兩人一起讚美綠色的海洋。我邊考慮自己是否要跟著輪唱「大海海海海海海」邊眺望海洋。

這片海變得髒得多了。記得以前更透明一點，更令人興奮一點。

現在如果飛越護欄跳入海中，恐怕沒辦法在水面找到艾莉歐了吧。海洋也老了嗎？即使在大白然里，也找不到永恆不變的事物。

但是，只有海洋的氣息不管經過幾年都不變，就只有飄蕩的空氣能夠超越時間。

結束神秘的合唱後，曾孫由籃子跳到地上，「YEAH」興奮地奔向沙灘。

「餵～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停下來停下來，快點回來～」

雖然猜得到叮嚀也沒用，不過還是出聲叮嚀。猜想果然準確地命中了，曾孫像只小狗一樣在沙灘上來回奔跑。嘆了一口氣，將腳踏車停好，趕緊追上。

首先由坐在后座的艾莉歐下車。她抓著我的肩膀作為支撐，慎重地讓腳著地後，呼了一口氣，舒緩緊繃的上半身。她有好一陣子身體狀況不佳，長期臥病在床的影響，使得文莉歐的身體變差了。只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身子虛弱，因為我也好不到哪兒去。

「好久沒來海邊了呢。」

眯起眼睛，彷佛在尋找UFO一般抬頭眺望藍天的艾莉歐笑著說。瞬間彷佛錯覺自己見到她正面吸收陽光，頭髮與肌膚重新恢復光澤，開始釋放出粒子。

但現實上，艾莉歐就是艾莉歐，只是個老太婆，她的發色是乾枯的灰白，什麼也沒有釋放出來。

總覺得她只要有心，應該也能戰勝時間的洪流。只不過她為了配合白然年老的我，選擇了不對抗自身的老化之路罷了。如果這是事實，真是對不起她哩。

「要找外星人嗎？」

「先跟曾孫玩過再說。」

幫腳踏車上鎖後，我指著沙灘上有如老鼠炮一般來回奔跑的少女。艾莉歐眼角下垂，微微一笑。

「我想我已經沒有那麼多精力了。」

「啊～如果玩到沒力氣的話，就下次再尋找外星人也好啊。」

「那我們究竟是來幹什麼的啊？」艾莉歐嘻嘻地笑了。但是並不否定我的提議。

兩人並肩走在沙灘上。沙沙……輕快的聲音包覆著腳底。每走一步，腳掌每踏向前一次，我總會想起與艾莉歐一起走上沙灘的瞬間。不知與她一起看海幾次了呢。

「曾祖父～艾莉婆～趕快來了這裡～」

曾孫以奇妙的姿勢扭動身體催促我們。「知道了知道了。」我手扶著艾莉歐的腰，兩人稍微加快了腳步。艾莉歐苦笑地抬頭看我，而我也忍不住微笑。裝作不知道她的注視，將視線投向遠方的海洋。

不管是我不認識的外星人，還是我遇過的外星人，一～個～也沒見著呢。

「太好了～總算到了～嗯嗯。」

雙手交叉於胸前，抬頭挺胸的曾孫看起來真是跩得不得了。長發在海風吹拂下，於空氣中飄揚。海風有如飄雪般將藏在頭髮底下的粒子吹起。是我熟悉的……水藍色粒子。

帶著崇高且夢幻．以及內臟被人揪緊的感觸望著粒子。海風挖掘眼睛周邊，深沉丶不顯明的疼痛覆蓋著太陽穴一帶。但是那裡已經早已干洞，流不出眼淚來。

「對～了～曾祖父，沒有外星人啊～」

曾孫用力踏步向我抱怨。嗯，環顧上下左右，海灘上沒有半個人。站在沙灘上的就只有三道人影，非常清爽。海風依然帶著寒冷，輕輕地打了個冷顫。

「那我們先玩到外星人出現吧？」

艾莉歐手指梳著曾孫飄逸的頭髮，提出建議。曾孫聽見，大喊「嗚呀～」又跳又鬧。到：：到底是高興還是生氣啊？真搞不懂最近的年輕人吶，

「要玩什麼呢～？」

她笑嘻嘻地詢問，看來是贊成。與艾莉歐對看一眼。在海邊要玩什麼？記憶中以前似乎也曾經煩惱過這個問題。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十年的人生，現在的我必須提出解答。倒不如說，提不出來的話，反而叫人懷疑這幾十年是否白活了。「嗯。」向艾莉歐點點頭，她也不發一語地接受指示。

看來彼此都有明丶後天腰腳都酸痛無力得站不起來的心理準備，這樣就好。

我翻找掛在肩膀的包包，取出三把塑膠制的柔軟短刀。用不著說明，是千百樂運動（注 發源於日本的兼具遊戲性的劍術運動。）的用具。年輕時帶兒子來海邊使用過的東西，稍事整理一下仍然可以使用。各給曾孫與艾莉歐一把小刀。

「哦～用這個跟曾祖父們決鬥～嗎？」

揮舞著小刀，曾孫眼睛閃閃發亮。艾莉歐點點頭，對曾孫做出攻擊準備姿勢。曾祖母真是幹勁十足啊。她的劍尖所指的，是昔目的粒子同學。那年夏天的海水浴真是開心呢，連宿醉的感覺也復甦了。

因此對我而言，說起海邊遊戲就是千百樂，絕對不是懶得想而已哦。

「呼呼呼，表哥，這次一定要跟你一決勝負。」

艾莉歐自信地宣言。這次？我曾經跟你對決過嗎？差點說出滿腹疑問，硬將之塞回肚子裡。用力踏穩沙地。此時騎腳踏車後的喘息彷佛收攏於千百樂的小刀尖端，逐漸恢復平穩。集中精神，浪濤聲逐漸遠離。

「那我就代替粒子同學打倒你吧。」

故意提起舊友之名，艾莉歐咧嘴一笑。她的表情真的變豐富了吶。

放棄身為外星人的結果，她完全成為地球人了。

「那我就是突然登場的新勢力，鏘鏘！」

伴隨著奇妙的效果音登場，曾孫揮刀同時朝向我與曾祖母進攻，「嘿！」

原本擔心曾孫的個子不高，以我們為對手有所不利。所以得放點水，免得她連戰連敗不高興。結果事實證明，這只是我杞人憂天。我們這兩個老爺爺老婆婆根本無力應付曾孫的運動量。在朝向她揮動一次之間，曾孫已經連續攻擊我們五回。似乎經常練習往返跳躍，她的移動速度根本不是我們能應付的。

「嗡～～鏘鏘～鏘鏘鏘～～！」

舞動的頭髮不斷飄散出粒子，配上效果音，彷佛真的揮舞著使用原力的刀劍（註：指電影(《星際大戰》的光劍）。我與艾莉歐很快就氣喘吁吁了，但是笑容從沒停過。

不管肺部有多麼難過，臉頰的肌肉依然不由自主地做出笑容。即使在這片海洋的彼岸有許多人遭逢不幸，即使此刻世上正有許多人感到痛苦，甚至面臨死亡；對我們而言，這個當下是無比畫幅的，叫人捨不得放開。反正我本來就沒打算離開這片土地。在蔓延於世界的不幸之中，盡力做出最畫福的笑容。這樣的心情一點也不虛矯，是我的真正心情。

彷佛想擠出這些心情一般，我高舉著劍，向不變的海岸氣息詢問。

不知道那個千百樂爺爺在這片海洋里是否遇見外星人了？

「吃～午飯～嚕～」

「嚕嚕嚕～」

「呃，這位曾祖母，請別嚕了，快來幫忙準備啊。」

很遺憾地現在是淡季，海濱餐飲店沒營業，是便當登場的好時機。在半埋進沙子裡的防波堤上攤開早上我與艾莉歐合力製作的飯糰。手裡拿著包裹著保鮮膜，做得歪七扭八的飯糰，就想起棒球比賽時前川同學做給選手們吃的飯糰。我笑著回想，跟前川同學做的漂亮飯糰相比，自己做的真的差遠了吶。

曾孫坐在我與艾莉歐之間，這一幕看起來就像真正的親子。

驅策酸軟無力的雙手打開水壺。裡面裝了麥茶。倒在杯子裡，端給曾孫。曾孫一接過，立刻咕嚕咕嚕地大口喝完。「呼～」滿足地呼出一口氣。

「我也要喝麥茶～」

「是是～」

接過曾孫喝完的杯子，也替催促我的艾莉歐倒一杯。艾莉歐也同樣咕嚕咕嚕地喝下肚，滿足地擦擦嘴。或許是放鬆了，她垂下原本高聳的肩膀。

「有什麼口味呢？」

曾孫盯著飯糰詢問。我仔細比較飯糰，遞了一個給曾孫。

「這是你喜歡的香鬆口味。」

「哦～曾祖父高性能～」

曾孫拍手讚嘆，接過飯糰，一口氣剝下保鮮膜，馬上就塞進嘴裡。艾莉歐見狀，輕輕地握拳，敲了曾孫的頭一記。

「吃飯前要先打招呼。」

「嗚～忘記了。我開動了。」

手裡拿著飯糰，合掌。艾莉歐很重視被女女姑姑教導過的禮節。我也趁被罵之前先合掌說：「我開動了。」

隨便拿了顆飯糰，面對大海大快朵頤。海浪打到岸邊丶退潮而去的聲音穿過雜音傳達到我耳里。在地球充滿生命體以前，大海也是如此寧靜嗎？除了海浪以外，沒有任何東西有動靜，不由得讓人聯想起太古的海洋。漂浮於空中的雲朵，緩慢得不長期觀察就無法發現動靜，就如同現在的我與艾莉歐。

「飯糰好吃嗎～？」

艾莉歐問曾孫。曾孫三兩下就吃完一顆，很有精神地點頭說：「嗯！」

接著，交互看了我與艾莉歐的臉，揚起嘴角，嘻嘻地笑了。

「外星人沒來耶～」

「沒來耶～」

艾莉歐模仿曾孫。她還是一樣有愛模仿別人的行為與說話的怪癖。我差點也跟著模仿。

「外星人果然不存在嗎？」

邊舔沾在手上的飯粒，曾孫說。艾莉歐點頭，接著說

：

「我覺得沒有外星人比較好。只要地球上有表哥也有你存在，這就夠了。」

過去把棉被卷在身上的電波女毫不猶豫地否定了外星人存在。

而且態度還很積極呢。一方面為她的變化感到爽快，一方面身為知道這傢伙的電波時代的人，也忍不住想吐嘈。

「咦～可是啊，我常被人說很像外星人耶。」

對於曾孫的發言，艾莉歐噘著嘴，「噗噗～」不知想吐出什麼。接著捲起袖子，用力彎起踩下去應該會發出劈劈啪啪的清脆響聲的乾枯手臂。

與其說表現出有力，更像在凸顯衰老的象徵，反而讓人覺得擔心咧。生怕她的手臂被海風一吹就折彎了。

「你跟對你這麼說的人打架了嗎？」

「一點也不～因為大家都稱讚我很帥氣，很羨慕我呢。」

「呼呼，怎樣～？」曾孫亂甩頭髮一通。「沙巴巴巴～」艾莉歐不知為何也跟著甩起頭髮。

「如果跟其它孩子吵起來，艾莉歐婆婆會跟表哥一起去幫你哦。」

「咦？我也要去哦？」

「嗯。」 「嗯嗯。」模仿曾祖母的曾孫。但是我們這對皺巴巴搭檔去幫忙有用嗎？

光只是跟曾孫玩個千百樂就全身發出悲鳴，一想到回程還要騎腳踏車我就頭痛。對於幾小時後的未來感到灰暗，看了停在沙灘前的自行車一眼。

這台不知是第幾台的腳踏車與ET御用腳踏車的顏色相去甚遠。這輛腳踏車一輩子也無法飛天，所以也算盡忠職守了。而我也同樣再也無法飛行。

因為我的夥伴都明白說了嘛，沒有外星人比較好。

「……的確如此。」

如同我們不知海洋彼岸的不幸，我們也尋找不到外星人。我們再也不需要內含奇蹟丶祈禱與超能力的，藏於宇宙盡頭的夢想與希望。

現在最重要的是，在這片水平延伸的世界上，有曾孫，與艾莉歐。

有兒子，有孫子，與充滿未來的地球。

青春男所抵達的終點，就是這片海岸的風景。

我與艾莉歐追求的幸福如同浪濤，襲來又退去，不斷反覆。

「哎呀，風好大～快來躲在曾祖父背後哦，唔嘿嘿。」

「啊，小誠同學同學被打倒了。（早就沒在理旁邊的表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