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如果能在夢裡見到妖精們的話②(2/2)
「吶~,請問你們是怎麼了?為什麼聚在這麼冷清的地方呢?」
「啊—是人類小姐—」
「好久不見啾—」
「哇——」
「沒什麼精神呢。」
「因為,正在失業中——」
「失,失業?」
「最近,狀況嚴峻—」「不景氣~」「以前很好?」「時政的錯?」「還是,因為民眾?」「左派還是右派的問題?」「想要工作?」「白天不好——」
原來如此,圍坐在火旁是為了營造失業的氛圍啊。
它們失業的理由我大概也清楚。
「對不起,我最近的工作完全用不著妖精先生們的力量呢。」
因為一旦跟妖精先生扯上關係,就又會演變成一場童話災害吧。
雖然並不討厭,但有時候也會很頭痛。
「也有這種原因——」
「還有什麼別的理由嗎?」
「夢中的人類,是無敵的?」
「不需要,幫助?」
「只靠自己,就能解決?」
「我們,沒用了?」
「夢中的….人類?」
正當我想繼續詢問的時候,一隻在玩弄各種小動物的能力上無出其右的野獸,貓,突然衝進了這群妖精中。
「哎呀,危險!」
不管怎麼說,先把空罐子裡的火滅了,要是再演變成一場火災就不妙了。
「嗶——」「完啦——?!」「啊噗——」
貓咪衝散了這群妖精先生,用它的肉墊打飛了變成球的幾隻。
其餘的妖精先生們四散而逃,貓咪也樂此不疲地追在它們身後。
「……真是的。」
夢中的人類,這個關鍵詞和小碑的疑問不謀而合,事實就此浮出了水面。
對,就是山萵苣苦素一定還存在於某處。
沒有它,就不能前往夢境世界。
我也似乎明白了鎮上的人越來越少的理由,但我並不願往那麼糟糕的方面去想。
如果不再去弄點山萵苣苦素的話,調查就無法進行。
即使在這種時候,也沒聽說有誰抓到了妖精先生。
但確實感覺到了妖精的數量在減少,我認為它們不至於連人口蕭條都要模仿…不,不會說就是這種萬一吧。
能依靠科學的力量解決來解決麼?(科學の力に頼ることはできるでしょうか?)
我登錄上擴張現實的網絡,啟動了虛擬鍵盤。
向在極短時間內暴增了一部大詞典的數據量的通信記錄里鍵入了「山萵苣苦素」 「安眠藥」「夢」之類的關鍵詞進行檢索,眨眼之間就顯示出了大量的檢索結果,視野一瞬間就被一列列的文字給淹沒了。
「哇,變成不得了的情況了。」
數據量實在太多了。
也就是說,尤其是在有一定關於媒體的知識的鎮民當中,安眠藥的話題十分熱門。
到了這一步,想要情報已經唾手可得。
貌似想弄到山萵苣苦素就得下載特定APP。
我立刻進入APP市場,以人氣排行順序顯示所有APP的列表。
在排成一長排的幾百個APP中,人氣第一的是「寶貝入手啾(R)」。
R是什麼意思?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總之先選擇下載完畢後運行。
然後視野中就出現了很多忽明忽暗的印記,類似於那些很常見的導航軟體。
跟著這些印記前進,我發覺在這極其荒廢的地方,隊伍竟然排起了一條長龍。
每個人眼神都如死魚一般,一言不發地排在隊列中。
我把妖精先生塞進口袋,沉默地站到了隊伍的最末尾。隊列的紀律很好,中途還有幾次轉向,我無法看到最前端到底是什麼情況。紀念碑騷亂之後,失去住所無法做飯的人們,曾經集合在事務所門口一起開伙,此刻的氣氛和當時很像。
大家都遵守著排隊紀律,前進的速度也相當快。隊伍的最前端張設著一個暗黃色的帳篷,帳篷前站著幾個看起來像是看門人的女孩子,她們維持著隊列秩序。「寶貝入手啾(R)」的標記終點就在帳篷裡面,從開始排隊到輪到我共花了10分鐘左右的時間。
看門人小姐揚了揚下巴指示我「進來」。裡面櫃檯的店員先生默默地遞給我了一份只夠使用一次的粉狀藥物。
同時,視線中出現了「congratulation!」的祝賀字樣。
「好了好了,既然已經拿到了,就請趕緊出去!」
於是我就被粗暴地攆了出去。我身後也已經又排成了一條長龍。
「……真是生意火爆啊。」
被塞進我手中的是一袋山萵苣苦素。
為什麼這東西會出現在這裡?
好久不曾登入的夢境世界,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上次來的時候還和現實一致的廢墟街道,現在已經煥然一新。一到晚上就冷清寂靜的廣場,已經變成了一座繽紛絢麗的庭園。
煙花不停地向夜空中發射,氣球,龍,甚至深海魚類什麼的都沒有節操的在空中飛來飛去,某些人舉著槍向天空射擊,把星星射下來並以此為樂。
窮盡人類創意的氖管手工燈在周圍無處不在的閃耀著,但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和逕自生長的蔓草也差不多。
古今東西的音樂聲交織在一起,各處都舉行著晚餐派對。人們各行其是地假扮(變裝)成貴族,騎兵隊,鎧甲騎士,怪人等等,一邊大吃大喝一邊瘋狂跳著舞,全都狂熱地沉醉在這場喧鬧的騷亂之中。
在這場變裝派對中,有一位熟人擠開人群靠近了我。
「嗨—,我來接你囉。不過你這次察覺得還真晚啊,身為調停官卻這麼遲鈍不好吧。」
Y的臉微妙的令我感到有些懷念。因為這是幾天以來第一次看見她。
「……啊,該不會,你一直泡在夢裡吧?」
「答對了。」
這正是這女人會幹出的好事呢。
而且好快…真是不得了的敏銳嗅覺。
「我掌握山萵苣苦素還在暗處流通的事實也是今天的事,你早就發現了的話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
「我一不小心就沉迷這邊啦。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夢境就擴張開了,每天都有翻天覆地的變化。老實說,我都記不清這幾天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一直覺得你肯定能靠著自己發現夢境世界的變故啦。」
「明明孕婦的事情還沒解決啊。」
「那個啊。不是聽說預定的出產日期出現偏差了嗎?」
「總得稍微未
雨綢繆一下吧。不過既然你早就來這邊了就趕緊交待吧,現在這裡究竟是什麼情況?夢境世界變成這樣是壞事,還是好事?」
在我破罐子破摔地問出這個問題後,Y的表情變得尷尬了起來。
「這不算是件壞事吧。就我個人而言,算是慢了一步。」
「哦呀,真是稀奇。」
哪裡有感興趣的東西就馬上沖向哪裡,我認為這就是Y的風格。
「吵死了,開頭我是插了一腳沒錯,但我沒預料到想要控制夢境的走向會這麼難。無論最初寫的腳本是啥樣的,故事總是會順應其他大多數人的願望而被替換掉。這方面倒是很像是夢啊。而且,如果和平時一樣的話,我覺得我寫的故事肯定能叫好又叫座的。也許是我原本很想做一部自己導演的電視劇吧,我現在真是鬱悶極了。」
我瞟了一眼周圍。
「這邊真是大變樣了呢。」
「因為這裡是擴張夢境呀,就算只是一場夢,也能通過人力來干涉它的進程。」
「難怪(ははあ),那些大量用途不明的APP原來是用在這裡了。」
「適用於現實中的APP應該都會加一個(R)的後綴才對,至少最近的都是這樣。」
原來如此——
「雖然現在在夢裡看起來大家都沒有戴面具,但在現實里是有好好戴著的,說不定面具的一些機能也不小心混進夢境了吧。但是開發出來的APP的控制力也不是萬無一失的。最初雖然會按照開發者的意圖運作,但是在用戶的使用過程中就會不知不覺地將APP從由開發者主導修改成迎合用戶們的全體意見的類型。就和我親手寫的劇本一樣。」
「也就是說開發者只負責提供大概思路,之後由用戶隨意完善成自己想要的形式嗎。嗚哇,真有趣。」
「像你這樣以此為樂的傢伙現在正在接連不斷地往APP里塞入更多亂七八糟的想法噢,結果就成了這場鬧劇。美食APP,換裝APP,簡易煙火設計程序等等一堆。惱人的事層出不窮啊。」
「夢境不就是讓人們能夠心想事成的地方嗎?」
「以前,我們還在學舍讀書的時候不是還曾流行過能讓人夢見自己喜歡的人的方法嗎?只要在枕頭底下墊一張自己心上人的照片,就能在夢裡來一場浪漫的邂逅。像這樣連個人的夢境都能加以人為干涉,當所有人都一起共享同一場夢境時,大量的欲望很容易聚集在一起,夢境也就越來越容易發生改變。而且由於各種APP提供了一個大概輪廓,變化的效率也會大大加快。」
「……嗯嗯。」
「你難道就沒有什麼想法嗎?」
確實這裡熱鬧過頭了,看上去還挺有趣。不過要問我有什麼想法的話,我只是覺得Y稍微有些小題大做了。
「……但是,我早就連妖精先生們弄出的童話災害都習慣了,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呀。」
「我就知道。」Y自嘲道。「但你還是會去調查的吧。總有幾個有用的APP能在你某天環遊世界的時候能派上用場,趕緊下載來看看吧。」
下載了她推薦的那幾個APP後,各種各樣的信息瞬間湧入了我的世界。
「這些東西擋著眼睛,我看不見前面的路了呀。」
「你可以用手移動這些文字的啦,擋視線的話就用手掌把它們挪到右下角不就好了。」
「呃呃,這都什麼跟什麼呀…這個是?」
視線的正中間突然浮現出了一個帶有刻度的棒狀物。
又好似一個透明的管子,裡面盛滿了綠色的液體。
「這是殘餘活動時間槽,一節刻度代表還能在夢裡呆一個小時,就算你什麼都不做也會慢慢減少。」
「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夢境世界的原因,生命這一概念顯得有些曖昧。只要在夢境中死去就會在現實中醒來。所以就設計成了只要當你的身體受到傷害時,這個時間槽就會大量減少。」
我非常認同這樣的設計。原來如此,只要在夢裡跳崖就能在現實中醒來嗎。
順帶一提,這個計數槽是由很多塊細小的立方體連接在一起構成的。
雖然想要醒來時只需要登出APP就可以了,但是像這樣跟戳泡沫一樣沒事兒就戳一戳這些方塊也能達到快速起床的目的…….啊,這種玩樂的心態好像不太好呢。
與此同時,還捆綁安裝了其他幾個APP,例如顯示地圖的APP,能傳送到之前去過的地方的APP,通話APP等等。
「系統真是被弄得一團糟了呢……」
「對了,那傢伙也來了,就是那個年輕媽媽。走在路上的時候碰見的,但我沒跟他搭話。」
「你說啥?!」
身為孕婦還敢服用安眠藥?
「我真的沒看錯,就是她。當時看起來她好像是在漫無目的地閒逛的樣子。肚子好像還小了一些,是不是夢境裡不計算胎兒的啊。如果真是這樣,可能她來這邊時身體不會那麼臃腫吧。」
「你是在哪裡看見她的?」
沒過多久,我就發現了那位年輕媽媽,她時而在美食區(真是自作多情的名字)流著口水品嘗著路邊攤各種小吃,時而悠閒地四處瞎溜達。
「喂!」
「呀啊….啊,是你啊,嚇得我都差點把手裡的滿漢全席掉地上了。」
「請不要單手抱著這種東西隨意的走來走去啊。」
「因為這已經做成單手就能拿走的大小了嘛。」
「……你啊,不會是吃了安眠藥吧?」
「吃,吃了,好像吃了吧。怎麼回事呢?有些記不太清了呢。」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麼沒常識的人?!連妊娠期不能亂服用處方藥都不知道嗎?!」
年輕媽媽女士就好像被大人訓斥了的熊孩子一樣縮著脖子。
「偶爾一次沒關係的吧,反正預產期也順延了嘛。」
「絕對不行,請時刻記住你現在無論什麼時候肚子開始陣痛都不奇怪,不要太過依賴區區一個預計日期的準確性好不好?!」
「你說得對…下次,下次會注意的。」
說話的同時,眼神還在向著旁邊漂移。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她根本沒在認真聽我的勸告。
看來一般的說教已經起不了作用了吧。
「你在這邊過的很快樂嗎?」
所以我暫且先換個話題。
「也就一般般吧,不過這裡能讓我解解悶,真是太好了呢。」
「你說能夠解悶…….」
我已經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她現在的心境已經跌落到了低谷。
「…….你是在逃避現實嗎?」
雖然我認為這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她明明馬上就將身為人母,卻落得這番精神狀態,真是讓人感受到一股骨頭都被抽掉了般的無力感。
「呃….嘛,我可是今天剛來的哦。只有今天才來了。你看,身體還是在好好睡著的,我只不過稍微有效利用了下這段時間而已,反正早上起來也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真是太難受了。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醫生來,連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都是個未知數……」
聽著她像是辯解的說辭,我再次在意起來她的肚子突然縮小的原因。
「請問,村長先生現在在哪呢?」
試著問了問路邊的小販後,他回答到:「如果你能嘗一嘗我家的飲料我就告訴你好啦。」
雖然這裡所有人都興高采烈地享受祭典的吊兒郎當的樣子已經讓我十分煩躁,但我還是強忍著答應了他的條件。
他所賣的特製飲料裝在振翅蝴蝶形狀的古董玻璃杯里,看上去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琥珀色液體。
「我可是花了一番功夫調味的呢。就算是夢境,也不可能幫你直接自動調和成最好喝的味道呀,調味也是一門像現實中烹飪飯菜那樣不斷吸取失敗經驗的技術活兒啊。而且,我的飲料還有個特殊的秘密效果噢,請務必讓它帶你爽上天喲。」
原以為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酒精飲料差不多,但當我啜飲一口之後,眨眼之間身體就沖向了300米左右的高空,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後又立刻以同樣的速度摔回地面。
連想大聲尖叫都來不及。
「你剛才飛得好高呀——!說不定是迄今為止飛得最高的一個喲!吶,味道怎麼樣啊?」
味道什麼的早就被嚇得拋往九霄雲外了。
眼前出現了「現在的記錄是……307米!!」的字樣,我直接一把就把它掃開了。
「這,這個不就是一喝下去就會強制啟動的APP嗎?!」
「知道的真清楚呢,你對電腦病毒這方面的事很了
解嗎?沒事的啦,這可不是什麼惡性APP,只是為了好玩啦好玩。如果你覺得很有意思的話就去APP市場投一票『好評!』唄親。」
這鬼東西可不能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給別人喝吧!
說是犯罪都不為過。
「…….如果你不告訴我……村長先生現在到底在哪我就去直接給『差評!』了喲。」
「這樣我會很困擾的……對了,村長的話,應該是在現實里是聯合國什麼什麼官事務所的位置上的大樓里,那裡的餐廳做的飯菜聽說好吃極了,據說村長先生一天到晚都在那大吃大喝呢。」
怎麼偏偏是在調停官事務所…….
裝扮成好像是路易三十三世(ルイ三十三世)還是什麼的村長先生,在觀賞著古羅馬鬥獸場(原調停官事務所)里劍士們的角斗的同時,手裡也沒閒著,不停地用刀叉切割著足有磚塊一樣厚實的牛排往嘴裡送。他的桌子上已經堆了十幾個空盤子了。
當然,我立刻展開了突擊調查。
「不,不是,一開始我也是為了親眼確認這裡的情況是否屬實而來。你看,畢竟是這種時期,我認為為所欲為的生活態度是錯誤的。但當我仔細想了一想後,我恍然大悟,這裡不過是一場夢而已…啊,不不不,即使是在夢裡也要有個尺度!而且你好好看看,就算天天吃這麼多這麼厚的牛排也不會危害健康噢,飽腹感也會被自動替換成空腹感,就好像吃撐了吐乾淨再繼續往胃裡胡吃海塞一樣的感覺不是嗎。是不是很有羅馬風呀?不,這就是地道的羅馬式文化!在王都里嘔吐!(注,王都和嘔吐日語裡讀音一樣)啊哈哈哈——,你的眼神怎麼變得這麼可怕了呀?」
這不是因為我被氣瘋了,是因為我已經聽傻了。
「您剛剛好像就是在說現實里就沒什麼事做了似的,現在麻煩事可是一籮筐啊!」
「反正有物資資助嘛,只要能生活下去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物資資助總有一天會停止啊!」
「那就到那時候再開始工作不就得了,不如說,到那時之前我們都一起優哉游哉地混日子也沒關係嘛,而且說不定以後操控夢境的科技也會更加發展壯大啊。」
乍一聽還確實挺合乎道理,但是村長先生這羅里吧嗦的語氣卻如實地暴露出了他的真心話。
「現在鎮上還殘留著許多問題啊。」雖然感覺再說下去也是徒勞,但也許是內心的責任感在作祟吧,我還是依依不饒地開口了。「首先來這邊就得服用安眠藥這點就很不妙,在街上多逛逛就能發現連小孩子都來這邊了誒。」
「……嗯——,說的也是,那就這樣做吧。禁止小孩子進入夢境就好了。」
完全沒打算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倒不如說根本就不在乎(する気がない)。
「這裡真的有這麼好玩嗎?」
「這裡正是絕佳的遊樂園!」村長先生挺起身子大聲宣布道。「和全息影像之類的粗製濫造的玩意兒根本就不在一個檔次上,這裡是夢境啊夢境!感覺就像親身經歷一般啊!就像這裡的美食!還能隨心所欲地大快朵頤啊!雖然我對製作APP一竅不通,但是其他高人能做出非常厲害的APP喲!簡直等於重現了過去曾經失去了的文明的輝煌呀!」
「但是這裡只是一場夢喲!吃了又不能攝取到營養,晚上就應該躺在床上睡覺!」
「沒有營養才好!」
村長先生突然一臉憤怒地拍案而起,順手抓起了還在鐵板上滋滋響著的牛排高舉起來,狂叫道。
「我就算死!也絕不會放棄夢想的!」
「情況如何?」
「糟透了。」
「就猜到是這樣。」
在酒館和我匯合的Y,擺出一副仿佛早已預見到了一切的表情,笑著說道。
我從櫃檯上拿了一杯和她一樣的飲料,拉了個凳子坐在了旁邊。
無論如何都不會跑氣的夢之碳酸飲料,雖然僅僅是如此,但它也是我在夢境世界中能老老實實喜歡上的為數不多東西之一。
「……就那麼想吃牛排….嗎?」
「啊,誰啊?」
「村長先生。」
「那個人啊,他貌似得了糖尿病,可能早就想反抗食物限制的壓迫了吧。」
「這裡可是任何欲望都不會受限制的世界啊……」
我再次對Y現在還保持著鎮靜表示不可思議,就這麼坦率地挑明了事實。
「也就那樣吧,作為這個夢境的製作人之一,我本應成為先行者的。但當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擴張夢境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流行開了,感到的只有後悔——明明我才是第一批發現這邊的人,卻什麼大事都沒幹出來……僅此而已。」
這女人的價值觀得有多扭曲啊。
「這座酒館我設計的和現實中一模一樣。正因為如此不顯眼,沒有吸引那麼多人過來,環境也能讓我保持鎮靜。」
「哼,那你負責的立體電視劇那邊又怎麼樣了?」
「是ALL WAY啦。現在我也無能為了,如今完全是靠民意動向來推動劇情發展。」
Y聳了聳肩無奈地回答道。她擺出種這像是喝了跑氣的碳酸飲料一樣的態度,原來這麼一回事。
「簡直不要太過分。現在的腳本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樣,雖然推那幾對人氣CP的一批人而言很是樂在其中,但其他一些傢伙已經開始各種使壞了,那些不受矚目的角色現在正在受這些傢伙怨念的驅動而行動。故事本身已經被攪得一團糟了,現在可是十八禁喲十八禁,沒人再去關心什麼保齡球了。」
「……十八禁。」
「話又說回來,大多數人集合起來的力量真是可怕,又學到了一課呢。」
「……十八禁。」
那些立體動畫裡的角色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混在人群里昂首闊步也就罷了,難道還要在大街上直接展開十八禁的劇情嗎?把周圍都當做觀眾席,自己就跟藝妓一樣表演嗎?
「就是這麼回事兒,我這邊已經完蛋啦。」
「我還有一個問題,大家白天也都在睡覺的嗎?」
「對了,這件事我必須得向你解釋清楚。」
Y又找回了工作時的樣子,一臉嚴肅的說道。
「你就把夢境世界中開發的APP,當做能自由篡改原本只能靠潛意識干涉的夢境進程的程序就行了。就算是現在有人想把月亮改成花的形狀,只要沒人去注意的話,就能輕易地開發出能任意變更月亮形狀的APP,而月亮也就能變成花的模樣。但是假如其他九十九個人看到這副場景後,想著『我不喜歡這樣啊』、『我覺得其他形狀更好』之類的話,就能通過類似多數表決的形式來把開發者想要的樣貌給替換掉。這種時候就相當於APP被所有人一起給黑了一樣,不再受到開發者控制了。雖然只要開發者繼續開發新的APP,這個過程就能陷入沒完沒了的循環。」
山萵苣苦素的功效不過是讓人們共享同一片夢境而已,即使通過潛意識潛移默化的影響,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心想事成。
而擴張現實面具卻將這一切變得更加複雜了。只要戴著它進入夢境,人們的欲望就能得以準確實現,雖然這個成果之後會被其他人的意念影響而扭曲,但和現實中想要達成同樣的目的需要花費的精力相比,還是省事了許多。更不用說那些現實中根本就不可能實現的奇思異想。
我能明白為何有這麼多人淪為夢境世界的俘虜。
現在,夢境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為人們所操控,還有各種各樣異想天開的有趣事物。這些異想天開的被造物(奇想天外な変化は)也是基於大家的全體意識而形成的。換句話說,所有人都能在這場夢境中獲得巨大的滿足感,
「不過,雖然理論上在夢裡能夠任意修改客觀存在的事物……比如房子,石頭,月亮之類的。但是因為每個人保有的個人認知存在著差異,都會在潛意識上排斥那樣的結果。想要通過外力強行扭曲人們潛意識裡認定了的事物是不現實的。」
「也就是說,不能簡單地通過暴力……啊,失言了,咳咳咳,是友情的力量抹殺他人的成見對嗎?」
「喂,你別因為是在夢裡就這麼輕易暴露本性啊,下次注意點…總之,嘛,就是這麼回事。直接插手肯定是行不通的,就算去胖揍別人一頓連個傷口都不會留下,誇張的說,夢裡的人都是不死身啊!」
「呃……」
「不僅如此,事情還會變得更加嚴重。嗯,就是這麼個情況,希望你做好了覺悟。」
Y說出了完全在我的預料之外的話語。
「其實夢境這邊已經開始著手開發能在夢裡控制自己在現實中的身體活動的APP了。」
「…誒?你剛剛說了什麼?
」
「在夢裡也能操控現實里的本體這種事很快就能辦到了。」
「不可能辦得到吧。」
「能辦到的呀。把要進行某個生理現象的身體信號當作開關就可能做到。比如因為飢餓感覺到暈眩就將食物從嘴裡送下去,感覺到便意就去洗手間,這種技術還是能辦到的。人在睡覺的時候不是也能做一些像翻身之類的簡單活動嗎,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怎麼可能…….那麼不就意味著人們能夠永遠住在夢境裡了嗎?」
「理論上是這樣。雖然我感覺這樣不對身體健康造成極大影響是不可能的,但是那群傢伙已經不在乎了,他們現在可是為了虛構的夢境不惜犧牲一切啊。」
「難道他們為了欲望連生死都不在乎了嗎?」
簡直就和不停暴走時的妖精先生們一模一樣。
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旁觀下去了。
指望不上村長先生的話,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總之,先去查封製作安眠藥的廠家吧。
我立刻帶人趕往分發山萵苣苦素的帳篷那裡。
大家應該還記得上回的那些黑衣人吧。
通過K小姐的關係網,就能夠調用到很多這樣的黑衣人先生。黑西服配上墨鏡,再加上每個人都是荷槍實彈,再也找不到比他們更可靠的人了(為了以防萬一,槍膛里的子彈都退掉了)。
「你們要幹什麼!誰允許你們就這麼闖進來!」
「聯合囯。」
我把聯合囯的公用文件伸到了看門人小姐的鼻子底下。
「在囯家及以囯家的形式為基礎的共同體範圍內,以保護文化為由,對威脅到和平生活的行為採取非軍事性質的強制措施,是聯合囯保有的權利和義務,我們要對這裡進行調查。」我以這樣名義,大差不差地宣布道,並強行沒收了這裡所有的安眠藥。
再怎麼說我也是聯合囯所屬的調停官事務所正式職員,當然也有權利起草這樣的聯合囯法令文件。不過,這段話是從過去的文件里選了一些適當的段落抄下來的事需要保密。
我們強行闖進帳篷,扣押了大量的山萵苣苦素。
而且還對在這裡工作的女孩子們進行了審問,讓她們帶路前往製造工廠所在的位置。
工廠的所在地是,夢境世界。
「就是這兒了嗎?」
這位沮喪的女孩子點頭承認了。她把我們領到了長滿雜草的街道中心的一間古樸的木質小屋前。
「這間屋子是現實中也存在的建築嗎?」
不是本地居民的K小姐向我問道。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裡沒人居住,這間屋子也基本是是用來放一些舊農具什麼的。」
K小姐舉起手槍撞開了房門,我也緊隨其後。
映入眼帘中的是一幅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景象!
「啊,歡迎——」「是和平常一樣的人類小姐——」「終於來啦——」「久違——」「好久不見——」「今天要玩什麼?」
打扮成農民的妖精先生們在這裡生產著安眠藥。
「原來是妖精先生們做的藥物啊……嘛,雖然我早有這種預感。」
「做了不好的事嗎?」
「嗯……」
大量的未知植物被捆成一束一束的堆放在牆角,足足有房頂那麼高。
房間中心擺放著一張長桌,有許多妖精先生在上面工作著,有的在用研磨杵搗著東西,有的在用擀麵棍直接擀著那些草。雖然感覺不太像是在製作藥物,但確實很像妖精先生們的做法。
「啊,這種植物不就是那種夢裡長得漫山遍野的怪草嗎?」
而且用手一碰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更是佐證了它的怪異。
「原來是把夢境世界的植物當作材料生產出來的藥物啊,怪不得都分析不出來安眠藥的具體成分呢。」
「因為這是平行植物——」
「平行植物……妖精先生們就能碰得到嗎?」
「只要掌握訣竅的話——」
只生長在夢裡,連碰都碰不到的草。想要沒收它們也是不可能的,而且這種草長得到處都是。
「要逮捕我們嗎?」「被捕啦——」「終於等到這一刻啦——」「久等啦——」「手銬,我這有喔——」
自說自話的就自己戴上了手銬。
「逮捕——,逮捕——」「有前科啦——」「哇——」「戴著手銬,就像是奴隸?」「比逮捕還要好?」「就是說呀——」
並且還興致高昂。
「逮捕啊……嘛,那就這麼做吧。」
雖說不過是把它們帶回家。
於是,我將高興地叫著「太好啦——」的妖精先生們塞進了我的衣服口袋。
「啊啊,明明好不容易才跟它們混熟讓它們來幫忙的啊……」
帶路的小姐嗚咽著,大滴大滴地灑落著淚水。
「老師,我有個問題想問您。」K小姐把這裡已經完成的山萵苣苦素打包之後,抱著箱子回來道。「在夢裡製作完成的藥物,要怎樣才能帶回現實呢?」
然後我將問題拋向了妖精先生。
「塞進內褲——」「裝作麵粉?」「就像攥著銅錢那樣?」「用小骨賄賂走狗?」(註:小骨,ほねっこ是曰升在為自家吞併的寵物事業部的寵物食品打GG,而在當時播放的《蠟筆小新》的某集中擦播了一段名為「ゴン太のお気楽な一曰」的CM,其中出現的小骨深受大家喜愛,播出後大獲好評就生產出了這種玩具)
「我不是在問很久以前的秘密運輸手段,而是問怎麼才能把夢境中的東西帶進現實噢。」
「那個,只要在這裡完成一份安眠藥,現實中的這個位置也會出現一份,我們的工作只是把現實中出現的給回收了而已。」帶路小姐老實交代道。
「雖說個人認為把夢裡的東西帶出去是不可能的,真虧妖精先生連這種事都能辦到呢,還是別去在意這些細節好了。」
「哇——,被特別對待啦——」「還逮捕了我們——」「馬上就能找到工作,太好啦——」
「為什麼你們打從一開始會去從事這種工作的啊?」
「因為,就業困難?」
非要這麼說的話,好像也不是不對。
人類能夠自食其力解決困難的話,妖精先生們就會陷入不景氣的樣子。
看來,以後還是不用什麼麻煩都自己承擔了吧,偶爾輕鬆地拜託給妖精先生們解決也不錯呢。
於是,山萵苣苦素的生產線被切斷,這次的擴張夢境世界也終於能畫上個句號了吧,當時的我這麼想到。
「真是個清爽的早上啊。」
清晨,我心情舒暢地睜開了雙眼。
從那之後,鎮子就變得平穩了起來。
雖然重建鎮子的事還是一籌莫展,但也沒人再沉迷於夢境世界了,這樣人們就能回歸腳踏實地的現實生活了吧。
所有人現在都嚴格遵守著正常作息時間,準時起床,正常活動,準時睡覺。
和標準的作息分毫不差,簡直就像訓練有素的軍隊一樣,不如說,大家就跟依照同一個程序的指令行動的機器人一樣。
「……咦?」
我只能選擇當個流氓。
一大清早就沖向帳篷街,連門都不敲就在其他帳篷里進進出出搞得雞犬不寧,無疑是所謂的流氓行徑,但這也是為了工作。
掀開門帘!
「早上好呀!真是個好天氣呢!」
再一次掀開門帘!
「早上好呀!真是個好天氣呢!」
換一個帳篷掀開門帘!
「早上好呀!真是個好天氣呢!」
繼續掀門帘!
「早上好呀!真是個好天氣呢!」
無論是哪間帳篷,裡面都是這樣。
做出這種模板式反應的全員,都無一例外裝備著面具。
偶爾也會撞見幾個沒戴面具的人,嚇得他們發出「咦,啊,你誰啊?」的大叫。不過這些個例就不要太在意了。
緊急事態在暗中不斷蔓延著(緊急事態、深く靜かに進行中。)。
推開門帘,裡面的是……
「早上好呀,真是個好天氣呢。」
這個是K小姐,差點就搞混了。
『早上好,Mam,發生了什麼事嗎?』
「早上好,有工作了,現在正好我有件事想讓你幫忙。」
『可我還在清晨的散步中啊……』
「區區一個非人物質倒真是優雅呢。」
『你不也只是萬千物質中的一員嗎?』
這倒也是,大家都是物質
同伴啊。
我讓她統計一下現在鎮子裡登陸了擴張夢境的人在總人口中所占的比例。
她提前強調到,自己無法理解擴張夢境這個詞的具體意義,只能先假設真的存在,然後答應了我的請求。
『只是戴著面具的話並不滿足檢索條件吧,畢竟也存在只是醒著操作面具的可能,因此,可以認為作為檢索對象的登陸了擴張夢境的人應該是戴著面具並且處於睡眠中的人吧。』
「唉,就算小碑掌握著所有面具的識別序號,也無法判斷裝備著的人是否處於睡眠狀態嗎?」
『怎麼可能,這種事還是能辦到的。通過面具的檢測器能檢測出使用者的呼吸狀態,而且雖然精度較低,但連檢測出腦內的電勢變化也不在話下噢。再加上我也能感知到人在進入快速眼動睡眠(註:睡眠的一種類型,簡而言之就是會導致多做夢,詳情可以百度谷歌)時眼球的快速運動。像這樣用收集到的數據與人正常活動時的數據進行對比的話……雖然存在著個體差異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精確,但也不是不能做到呀。』
「這麼一聽,這面具簡直就是專門竊取機密的間諜裝置啊。」
『事已至此您還在說些什麼呢(笑)。能做到這種事情不是理所應當的嗎?這種要求與使用者達到高適配度的設備都可以說與間諜裝置別無二致呀。而且我不僅管理著這個系統,還是整個擴張網絡的供應者噢。』
「那個人情報也?」
『輕而易舉!』
雖然個人堅持的道德觀念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衰退的。
但那還是等明天再說好了。
「那就拜託你速戰速決咯。」
『由於精度不是很高,需要進行反覆調查來消除可能存在的誤差,這一過程會花費相當多的時間。總之,先來個十次吧?』
「請吧。」
小碑的身體上出現了一個沙漏的圖案,開始咕嚕咕嚕地轉了起來。
就這樣過了20分鐘。
我強忍著哈欠,將注意力集中於工作, 坐在臨時搭建的圍牆上環視四周。
眼前的景象大大出乎了我的預料。
喪屍圍城。
過去的電影裡時常登場的喪屍現在就在我的身邊出現了。
喪屍們在完全一致的時間走出帳篷,用同樣的步調踏上大街,朝著各不相同的方向開始前進。
全員都裝備上了面具。
有前往公共廁所,有的前往打水的廣場,有的則是臨時搭建的露天食堂,目的地雖然不盡相同,但嚴重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一些人連步伐都是一致的。我作為僅存的幾個正常人類之一,只要稍加觀察就能很明顯地感覺到其中的不自然。
太過異常了。
『統計完成!』
正好小碑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
「具,具體占了多少呢?」
『竟然達到了……78%之多!』
「七成以上……!」
也就是說,大半個樟樹之里都在夢境世界裡。
就像舉鎮搬遷到了夢中一樣。
「奇怪,明明連安眠藥都停止生產了…….怎麼會?」
人們像是吃飯上廁所之類的生理需求得到滿足後,就變成漫無目的,只是茫然徘徊在大街上的怪物了。
在路上碰面後雖然會打招呼,但那態度就如同對著台詞本棒讀一般不自然,完全不帶有一絲情感。
……難道還能通過其他途徑獲得山萵苣苦素嗎?
我也只能這麼考慮。
就在這時,年輕媽媽來到了正在苦苦思索著對策的我身邊。
「吶,你怎麼了?沒什麼精神呢。」
「是你啊……只是稍微在工作上遇到了點麻煩。倒是你的身體現在怎麼樣了?」
「如你所見,根本看不出來懷了四十個星期。別說陣痛了,肚子連張力都感覺不到,胎動什麼的就更別提了。」
這已經是第四十周了啊。
「……這要再不把…….醫生們請過來就不妙了。」
這邊也是異常事態,而且容不得片刻猶豫。
如果人類沒有衰退的話,醫療制度應該會比現在完善的多,能夠精確診斷她的身體狀況的手段想必也還會有很多吧。
雖說多多少少會有些個人差異,但我也從來沒聽說過有人懷孕了五十周之久才生下了小孩。
啊啊,但是還是找不到婦產科醫生——
「沒事的。總感覺肚子裡的這小傢伙還不想出生呢。」
她直視著我的雙眼,悵然若失似的笑了笑。
在她那放下了一切似的笑容背後,我終於得以窺見她被層層剝開後的內心。不過,要觸碰它還需要一點勇氣。
「……不生下來是不行的。難道就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不只是離婚,連小孩子都得跟著遭殃嗎?!」
我可一點也不打算就這麼接受這種俗套的故事結局啊。
然而,她的眼中卻開始滲出了淚花。
「…….嗚嗚。」
低下頭抽泣了起來。
「沒事吧。」
「嗯……」
「其實,我向你撒了謊。我離開這孩子的父親是因為別的原因。」
「那為什麼……要說謊呢?」
「他說他不想成為父親,什麼的,於是我就…」
我找不出能安慰她的話,一時陷入了語塞。但我的沉默又再次打開了她的話匣子。
「說著些還太年輕,不行啊之類的混帳話。雖然他換著法兒講了一通道理…….但我清楚,他不就是不想要這孩子嗎。要麼打掉,要麼離開他…….擺在我面前的只有這兩種選擇,我也是考慮了很久啊。之後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原來是這樣……」
「但是從那以後…….我就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是不是這孩子沒能在我肚子裡好好長大啊?諮詢過的醫生們也都因為不是婦產科的說不出個所以然,我也想去做個全身檢查什麼的……但我怕會對我的親骨肉有什麼不好的影響,所以每次都沒能說出口。每天都這麼糾結著,人也越來越憔悴了。」
那時候也正好發生了之前的紀念碑騷動。
「對不起。」
「醫生那件事?你很努力了,已經夠了。你來當過我的同伴,我已經很高興了。」
「用不著說成像是過去的事一樣啊,這事不會就這麼簡單就結束的!」
「但…….已經沒有希望了,不是嗎?我可不想在沒有醫生的時候出產啊,而且我也沒什麼家人了。」
「希望的話,還是剩了兩個的。」
「……有什麼辦法嗎?」
對,現在還剩下最後兩個手段。
其中一個雖說不能算是昏招,但實在有些過激,對我而言選擇起來需要極大的覺悟。(うちひとつは、あまりにもあまりな手ではあります。わたしの方に、とても大きな覚悟が必要な、そんな悪手ではありますが。)
「真的嗎?真的還有希望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用方法一,雖說確實還有這麼一個最終的手段。只是我不想這麼做。」
年輕媽媽吐了一口氣。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另外一個的話,也可以說是我最後的王牌,我也推薦你選這個。」
「就是第二個方法嗎?到底是什麼樣的啊?」
「藉助妖精先生的魔法力量,嘭的一下,就能平安生下孩子。」
她張開了嘴大笑了起來。
…….就好像是認為我是在開玩笑似的笑聲。
「確實是絕對安全啊。」
她俯下身抱著肚子,又笑得更加大聲了起來。
「…啊啊,雖然笑是件好事,但還是請不要再給你的大肚子添加更多負擔了。」
「哈—,終於敞開笑了一次,心情好久沒這麼舒暢過了。原來人一笑就會變得明朗起來啊。」
大笑過後,年輕媽媽顫抖著說出了這番話。
「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也就再加把油吧。」
「如果你出現了陣痛或是什麼別的症狀的話,請務必馬上通知我噢。」
「嗯,但我要怎麼通知你呢?羊水破了的話不是連動都動不了嗎。」
我無言地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了擴張現實面具,像是在某起事件中(註:參見第六卷上半部分)打扮成怪盜裝束時那樣,擺出華麗的姿勢戴上了面具。
「啊,用這個真的好嗎?自從上次被你訓了一通後,我就再沒用過了。」
「只要你不用安眠藥的話,是完全沒關係的喲。」
雖然那是妖精先生們製作的安眠藥,按理來說對人的身體是無害的吧,大概。
「那麼,這面具怎麼用?」
「去下載一個通話APP,現實中能用的那種。然後只要登陸上那個APP就可以了。」
「是後綴有R的?還是沒R的?」
「是有R的那個。」
接著,我教會了她使用方法,並讓她記錄下了我的面具號碼,還互相通話試驗了一番。
「啊,真厲害,離得這麼遠都能聽得清呢。」
「……現實里用起來總感覺雜音很大啊,因為是骨傳導的原因嗎?」
「誒—?我倒是覺得聽著挺清楚的啊。」
嘛,那就這樣吧,反正能聽得見就好了。
之後,當我戴著面具瞥了一眼她的身邊後,身體頓時就僵住了。
年輕媽媽的身邊長了一圈本應只有夢裡才會生長的平行植物,看起來還長得相當茂盛。
我立馬摘下了面具。
平行植物就不見了。
戴上面具再看,這些植物又出現了。
「你這是怎麼了?就像是那些拿墨鏡裝酷一會兒戴一會兒摘的人呢。」
植物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年輕媽媽每走一步,過不了多久她踩過的土地上就會冒出一株嫩芽來。
而且,只要離年輕媽媽超過一定距離,這些草就會自動粉碎成顆粒,散播到鎮子裡的各處。
「長過來啦————————?!」
靠自己的力量蔓延而致的平行植物。(自力で來てました、平行植物。)
在查封安眠藥製造廠之後,我曾經單獨向妖精先生們打聽過關於平行植物的事。
由於它們那過於獨特的語言,沒有掌握一點要領就想從它們的話語中抓住概要是相當困難的,但我卻能翻譯出大概意思。
簡單的說,平行植物只是看起來像是植物罷了,但其實並不是植物。
據妖精先生所說,這種物質生長在現實與夢境的夾層之間
還有,因為沒有實體,所以並不受物理條件的制約,是和現實中的草本植物極為相似的物種。
它們會本能地排斥能夠認知到它們的存在,有的只能用相機反映到照片上而肉眼卻無法觀察到,還有些能直接無視遠近法則,無論距離多少看上去都會是同樣的大小。它們從不曾在時間的河流中現身,只存在於長夜昏暗無光的未知之中。
人類既無法觸碰也無法認知它們,只有妖精先生們才能將它的成分從夢境世界中運輸至現實。
但是現在,它們卻開始渴求在現實中生長。
一定是經過了長途跋涉,在朝著沐浴著陽光的溫暖庭園而努力吧。
可為什麼只生長在年輕媽媽的身邊呢?
我、Y、K小姐和助手先生,各自都帶著數十名部下登錄進了夢境世界。
「……那個,大家聽我說,先服下這粒增強型應用程式。」
全員的手裡都捏著兩粒我製作的最新型appliment。
Application+Supplement的合成語,代表了這種服用型APP。
即使程序上和普通的APP沒有太大差別,效果卻比下載型的更強。這件事除了在場的諸位以外還無人知曉。算是個極為有利的條件。…….對別的擴張夢境用戶來說。
效果增強的原因尚不明了。
只是在開發之後的測試時偶然發現的。
據本人推測,比起從視野里蹦出個界面雜亂無章的開始下載,直接服用會感覺更加直觀。不過,反正無論哪種都是虛擬的東西。
服用後效果可謂立竿見影。
「哦?真不錯呢!」Y欣喜地歡呼道。
我們全員瞬間就裝備上了軍裝和武器。
「來復槍,手槍,連手榴彈都有啊。」
還有毛衣的編織針,編織圖樣什麼的呢,K小姐一邊一件一件地確認著,一邊用溫和的語氣補充到。
「……」
助手先生雖然沉默寡言,但臉頰上泛著紅光,看得出來他才是最躍躍欲試的一個。
「呃——,雖然我也不是太了解,似乎平常作戰時都要用長一點的步槍,萬一出現什麼突發狀況的時候再用手槍,戰爭中應該就是這樣來著。手榴彈就請各位視情況使用(手權弾は各自適當に)。」
「別說什麼長步槍啊,又不是長筒靴…….這可是來復槍啊。」(「長でっぽう言うな。長靴じゃないんだからさ。……ライフルな」)
如果是祖父的話,這方面的知識倒是相當豐富。
「彈藥方面我設定為了無限彈藥,但也請大家千萬不要小覷這個世界的規則,如果同時有很多人想著『滾開——!什麼的話,就會由於多數表決的力量,有導致行動變得難以進行的可能,希望各位儘量不要引起過多關注。」
「但你應該也留有一手保險的吧。」
「當然,只要稍微暗示自己對抗一下對方的意識應該就沒有問題了,不過力量也是有限的。萬一裝備真的被損壞了的話就吞下另一枚增強型應用吧。還有什麼問題嗎?」
「請問,為什麼武器上都帶有洛可可式的裝飾呢?」(註:18世紀以法國為主的室內或家具裝飾風格)
「我覺得這樣應該能讓我們的印象變得不那麼凶神惡煞吧。」
現場陷入了沉默。
「咳咳,如果沒有別的問題了的話,差不多就開始大幹一場吧。」
「那麼按原計劃,我們向北面進攻。」
對於K小姐和黑衣人們來講,好歹這也算是他們的本職工作,於是二話不說接下了攻克鎮裡最為寬廣的北面區域的任務。
「那這邊就是南咯。」
Y帶領著那些曾是保齡球美少年粉絲的女孩子們。
所有人的眼神就如同餓狼一般令人害怕。
「這些姑娘都是因為自己推的CP被拆了,就想著乾脆直接毀掉這一切,絕對是非常可靠的盟友啊。」Y這麼打包票。
以這兩支隊伍的強大實力來看,擺平整個鎮子應該綽綽有餘,我和助手先生就決定作為司令部一邊巡視戰況,一邊收拾漏網之魚。
「不過啊,就算是夢境,要拿著槍射殺人什麼的,還是有點過意不去呢。」
Y很罕見地說了一句帶有常識的話。
「這不是射殺,只是通過射擊將時間槽的殘量迅速降至0讓他們醒來而已,…….應該叫…….射醒。」
不管怎麼說也不能就這麼眼巴巴看著鎮民喪屍化。
再過不久物資支援也要停止了。
而且夢境裡的平行植物現在也有往現實蔓延的跡象。
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理由。總而言之,先將整個夢境世界封鎖起來才是上策。
為了阻止樟樹之里的徹底崩壞,我將化身為惡鬼。
我將目光迎向了等待我最後的指令的隊列,每個人的眼神都炯炯有神。
這可不是在演戲啊,我的內心開始有些畏縮,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呃——所有人都聽好,咳咳,將違法使用擴張夢境的人全都趕出夢境大作戰現在開始!都準備好了嗎,一——二——出發!」
上啊——。全員異口同聲地高寒道。
「咦咦咦咦咦,嚶嚶嚶嚶嚶嚶!」
我將來復槍槍口對準驚慌失措地東逃西竄著的老婆婆的背心,砰的一槍將她射殺……啊不對,是拯救(讓她從夢境中毒中解脫出來的意思)了。
老婆婆的時間槽被這顆子彈咻地一下降至0,然後就像被掏空的小方塊一樣飛散了出去,本人則如同被液體溶化了一般消失了。這是被強制登出時的特效。
並且,我的增強型應用還有著探知的功能,對方的狀態,殘餘時間值什麼的都一覽無餘。
「老師——,這邊已經清空50%的區域了。」
「辛苦了——,請繼續清掃工作吧。」
在回復K小姐的同時,我的手裡也沒閒著,不停地扣動來復槍的扳機。
子彈將躲在牆角的青年連同他的防禦工事一起貫穿,二者都被消滅了。
助手先生也就在身旁,把槍口對準了害怕到動彈不得的老人們,將他們射……醒了。
「……怎麼總感覺,我們在做著相當殘酷的事耶。」
是不是把這些熱兵器換成劍或者魔法什麼的會感覺好些呢?
但好像拿著利器衝進人群大殺四方更加血腥暴力啊……
我和助手先生所在的地區里,只有少數從其它地方逃過來的鎮民。但我們已經將相當多的人…….呃,怎
麼說好呢……拯救了出來。
無論怎麼說,救助的都是已經相當危險的人。(どうでもいいけど救済って言うとものすごく危険思想な人みたいですね。)
「明明不管怎麼逃,都逃不出面具的法眼的。」
這個增強型應用還具備了追蹤功能,只要人戴著面具,位置都會一清二楚。
「你這——!聯合國的走狗!!!!」
一名男性抓著一把大砍刀朝我沖了過來。
我按下了助手先生早已架好的來復槍,等著他靠近。
在他即將碰到我之前,我迅速拔出了身後的長槍對準了他的額頭,嘲笑著他的不自量力,然後扣動扳機一槍爆頭。
對不起。但這實在是太有趣了……
反正死不了的,這也不是真正的殺人,是必要的工作。希望您能醒來之後冷靜冷靜,不要太記我的仇喲。
我一邊在內心這麼懺悔著,一邊繼續扣動扳機,又射醒了一個。
「…….差不多,這片區域也算是清理完畢了吧。」
助手先生也是一臉滿足地點頭附和著。
看樣子其它區域的清理應該也應該很順利。過不了多久就能把沉迷在夢境裡的鎮民們都清理出去了吧。
助手先生湊上了耳語了幾句。
「什麼?你說有平行植物生長在現實世界的話,這不過只能緩一時燃眉之急?這我早有考慮。等清理完畢後,我就往這裡扔幾個怪獸型APP。」
而且,如果可能的話,我想找出平行植物的源頭。
也許在這個世界的什麼地方,存在著跟年輕媽媽的關聯也說不定,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聯繫。
「北面區域已經清理完畢。」
K小姐第一個發送出了捷報。
之後沒過多久。
「喂,南邊也搞定了。還是沒北隊的人快嗎?」
在給兩支隊伍都發送了返回的指令之後,我把建築都設定成透明狀態,將面具切換為望遠模式環視了一遍四周。
果不其然,發現了一名小女孩。
她在大道遠遠的另一端,距離我應該有數公里。但少女卻無視了遠近法則,仿佛就在眼前似的站在那兒。
這是我第三次看見她了。
「那孩子……」
順著我的視線,助手先生也發現了少女,便將槍對準了她。
而她卻沒有面具的識別序號。
顫抖著的嘴角一不小心就滑落出了這樣的細語。
這不是人類。
對,沒有識別序號,就意味著她不是戴著面具的睡眠者。
但我無法斷定她究竟是不是人類。
那身姿,簡直如同妖精女王、絕色的仙后蒂安娜一般。
這只是她給我的第一印象。
我也無法斷定這是不是她真正的長相。
然而這孩子已經從遙不可及的未知土地千里迢迢來到了這裡,並且還帶著平行植物。
是的,她如同這些植物的播種者一般。
走過的足跡之上,業已鬱鬱蔥蔥。
「別開槍。對那個孩子而言,這把武器說不定就是真的武器。」
讓助手先生退下之後,我自己也丟掉了武器。
「你之前一直都是一個人吧?」
我蹲下身子,向她招著手。這能讓一些小動物本能地感到安心。
「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吧?」
我也是剛剛才覺察到她的身份。
「你是追逐著光明,一路來到這兒的吧?」
大概,無論是誰都曾像這樣在黑暗中期盼著光明吧。
祖父也是,我也是,其他的所有人,一定都有過這樣的經歷。
「原本的話,夢境裡應該是不會有人類居住的。」
然而,自己本該前往的目的地,卻有大量刺眼的光芒傾注了下來,作為初次目睹的光景,這或許太過震撼了吧……因此,她畏縮地止住了步伐,已經超過了四十個星期。
突然,這個世界開始慢慢變暗,因為來到這邊的人都已經被驅逐了出去,他們帶來的強光也在逐漸退去。原本這樣才是正常的。
這個黑暗的世界和現實的聯繫,本來不過一絲細微的縫隙而已。
當現實中有誰在做夢的時候。
當夢境中有誰渴望著出生的時候。
只有在這些特別的時候,現實與夢境之間的聯繫才會擴大些許。
「來,這邊,快來這邊吧—……。啊,助手先生,你先回去也不要緊的喲。」
他搖了搖頭。
看來是打算陪我到最後了,偶爾他也有像男子漢的一面嘛。
我啟動了通話APP。
「……嗚—……剛剛還在睡覺呢……怎麼了嗎?」
接通電話的她好像還沒睡醒的樣子。
「現在請你來呼喚一下吧。」
「這是突然在說什麼?呼喚誰啊?」
「你的孩子。」
「誒?……怎麼……呼喚?就這樣呼喚嗎?」
「做吧。」
「……呃…那麼。…….吶~,為什麼還不出來呀?再這樣下去,就真的不能出生了喲~。快點過來吧~。一個人會很寂寞的喲~。」
少女打了個激靈,全身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然後邁出了步子,向這邊趕了過來。
夢境變得越來越暗,所有的APP都在依次終止自己的機能。
因為夢境本身就是一個不依靠大量集合起來的意識就無法存在並維繫的世界。
我一邊後退,一邊將少女引向鎮中心。黑暗如同具有生命一般緊追著少女的腳步,吞噬著她周遭的一切。……再這樣讓她繼續粘著我的話,會很不妙的吧……。
「我們現在必須回去了,但是,請你牢牢記住,一定要朝著你原本想去的方向前進哦,就這樣朝著那道光前進吧。」
我和助手先生四目相對,同時退出了夢境世界。
接著——。
我躺在床上睜開了雙眼。
面具收到了新信息在大聲作響。
立馬切換至通話模式。
「來了!是我!」
「疼,好疼呀……剛才突然就……疼起來了……這是怎麼了?」
是年輕媽媽。
雖說我早有預料,但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整個身體和大腦仿佛都被凍住了一般。
但我得馬上採取行動。
「我、我這就來!」
我立刻衝出了帳篷,把歪了半邊的面具扶正,奔向了她所在的帳篷。
還聯絡了大家,說明了來龍去脈。
Y和K小姐,以及助手先生也都會馬上趕到的樣子。
而且小碑也在。
胸前的口袋裡有股硬邦邦的觸感,想必是小碑堅硬的身體。
太好了,這樣總會有什麼辦法的……大概。
……再怎麼糟也不至於……的吧。
年輕媽媽已經出了帳篷,仰面倒在了路旁。
「堅持住!」
我立即上前扶起了她的上半身。
年輕媽媽臉色發青,抬頭望向了我,亂糟糟的頭髮里滲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而且羊水好像也破了。
我通過她稍微有些濕潤的睡衣這麼判斷到。
「……好疼……疼死了…….怎麼就像,突然要生了……一樣…….啊啊啊!」
她的聲音因劇烈的疼痛而扭曲了。
「呃——,這種時候,要怎麼做來著?我應該……看了書的呀!」
大腦里一片空白。
在這種緊要關頭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一點助產士的經驗都沒有。
我眼睜睜地看著母子倆的狀況越來越危險卻無奈何,心急如焚。
但是。
首先,調停官有維持不同物種之間關係平衡的義務。
其次,我擁有一些能夠救助人類的技術與知識。
最後,答應了她的事就必須做到。
當然,如果出了個萬一,我不能不考慮如何善後,我也很想避免被追究責任。
於是,我決定承擔下這件事可能導致的所有後果。
「沒事的,你還記得我們那時的約定嗎?」
「嗚嗚——」
她已經疼到說不出話來了,只能從牙縫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我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了小碑,現在急需它的支援。
可是。
電池沒電了。
「打住打住打住!!」
完全在預料之外。
大腦在一片空白過後,開始鳴響了危機警報。
拼命地讓自己保持鎮靜,我還有著最後的王牌。
「……妖精先生,救救我。」
這有氣無力的聲音,正好映襯出了我已經山窮水盡的無力感。
這樣它們可能聽不見吧。
「妖精先生,救命呀——!」
「來——啦——」
不知道從哪傳來的回答。妖精先生們就這麼依次跳到了柵欄上。
竟然達到了八隻之多。
「再就職啦——」「萬歲——」「景氣恢復了?」「面試——,面試——」「讓我們專業的來——」「終於來啦——,這一刻——」「現實就交給我們——」「廁所,發生故障了?」
隨著它們的突然降臨,周圍開始有花瓣紛紛飄落。這應該就是妖精先生們的擴張現實了吧,我能感覺到對現在的它們來說,無論什麼麻煩一定都是小菜一碟。
我向妖精先生傾訴道。
「妖精先生,這個人的小寶寶危險了!倒產,難產,大危機啊!快來幫幫忙吧!再不做點什麼就要出大事啦!」
我用充滿期待的目光迎向了它們。
「…………….誒?」
「誒?」是我的台詞才對吧!
「出產……?」「出產是指?」「開心的事?」「是的——」「恭賀喜得貴子——」「恭喜——」「哇——」「那我們差不多就,告辭……」
已經打算回去了。
「等下等下!現在是大危機啊!光靠我已經無能為力了啊!現在已經快不行了喔!就不能幫幫忙嗎?!」
「………誒?」
本應是八隻的妖精先生,現在只剩了五隻。
「請,請別再減少了啊!」
「啊啊——,疼死了…….嗚啊啊啊啊——!」
年輕媽媽巨大的悲鳴聲響徹了四周。
「……………………」
妖精先生只剩三隻了。
「都說了不要再減少了啊!」
難道妖精先生拿這種事沒辦法嗎?!
之前還懷揣希望的我轉眼之間就跌進了絕望的深淵,巨大的不安向雙肩壓了下來,我已經喘不過氣了。
分娩的劇痛使年輕媽媽意識模糊,茫茫中她的手仿佛爪子一般緊緊地掐住了我的手腕,
「血,啊……」「血……」「暈血……了……」
終於只剩下了一隻妖精先生。
原來它們見不得血嗎?!
事已至此,最後的選擇畫面擺在了我的面前。
【做好覺悟】
【視死不救】
雖然沒實際顯示出來,但這兩個選項像是氣泡一樣在我眼前晃動著。
現在只有我孤身一人,但這個孩子已經決定要出生了。
驚慌之中,我再次把小碑掏了出來。
「就算電量為0….也。」
望向了僅剩的一隻妖精先生。
「妖精先生,幫忙充電做得到吧。」
「好,好的——可以辦到」
唯一的妖精先生手忙腳亂地背起了小碑,用頭摩擦著底座下的墊板。小碑的指示燈立馬就亮了起來。
「沒睡在充電插座上,而是跑進了我的口袋真是幫大忙了。」
『我只是想讓您幫我充電而已。……所以,現在狀況如何?』
既然無法藉助妖精先生們的力量,那也只能靠人類自身以及他們的造物來解決了吧。
「餵——!」
其他人也陸續趕到了,我稍微安了安心。
「很好…….小碑,馬上開始分析她倒產的具體情況,還有是否能自然分娩,嬰兒頭部大小,產道直徑之類統統調查一遍,要快!」
指示沒經過大腦就嘴裡蹦了出來。
『很遺憾,她的產位是無法改變的。從醫學角度上來說,剖腹產是最為保險的方法。話雖如此,也不是不能通過陰道進行正常分娩。』
小碑一瞬間就給出了答覆。
視野中同時出現了一份列有各項生產時必需物品的清單。
「來個人去打熱水,要大量!然後去挨家挨戶找能幫得上忙的人來!」
「明白了!還有呢!」
「乾淨的毛巾,大量!」
Y和K小姐飛奔著跑了出去。
「這,這到底要怎麼辦啊?」
年輕媽媽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也只能,就這麼生了吧。」
「你來,嗎?」
「正是,除了我,還有誰啊?」
年輕媽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半放棄一半自嘲的慘笑。
「沒有辦法了嗎…….但你沒有經驗吧?還是,做好最壞的打算比較好吧?」
「就算沒有經驗,也還遺留著過去的大量數據啊。雖說都是幾百年以上的了。」
「小碑,是時候實際檢驗一下擴張現實的實用性了。」
『如果失敗的話……. 』
「責任就都是我們背了。」
『哇喔。』
雖然我很想大喊,有K小姐當靠山出不了事的——。
「快,還能挪動到那邊去嗎?」
「不,不行了….啊啊啊!」
「沒事的,只要一分鐘,一分鐘就好!」
一,二,嘿咻!
我和助手先生在兩邊合力架起了年輕媽媽,把她搬進了屋。
這間房子沒遭到太大損壞,屋頂也還算完好。廢墟中間躺了張看上去相當結實的大桌子,上面堆滿了乾淨床單和枕頭,K小姐幹得漂亮!
我們將年輕媽媽放上了桌子。
『開始傳輸數據。』
我的視線中瞬間充斥滿了不存在於現實中的各種各樣的大量情報。室內溫度、孕婦的體溫、腹部的X光圖等等,我飛速掃開多餘的信息,只留下了優先度較高的部分。
突然,我接收到了一條十萬火急的情報,地點在孕婦的陰道深處。
擴張現實指示我去確認子宮口附近的狀況。
「您知道該怎麼做嗎?我已經儘可能的保證操作界面的提示足夠詳細了。」
「嗯,我明白,繼續吧。畢竟我這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通過與古老的圖像數據進行對比,找出異常點和相似點。需要特別關注的部位都被螢光標識標記了出來,我的疑慮也隨之一掃而空。
子宮口的附近狀況確認完畢。
「子宮口已經張開了…….孩子就快出來了。助手先生,助產士就拜託你來了。」
他咬緊了嘴唇…….想必很害怕吧……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在擴張現實發出了羊水破裂的警報後,大量被鮮血沁透了的羊水就順著產道溢了出來,床單上立刻就染上了大片生命的鮮紅。一名孕婦的身體裡竟然能有如此大量的羊水……
幾近零距離地目睹了這一切的助手先生,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這可不同尋常啊。」
罕見地爽快扔下一句話後,撲通一聲暈倒在了地上。
……不過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作為第一次來說,這副場景也太具衝擊力了,連同為女性的我都差點「呀啊——!」的大聲尖叫出來。
然而。
「……」
他憑藉著頑強的意志,即刻就彈起了身,在原位站住腳,以一副通曉了所有未知神秘般的表情,繼續埋頭麻利地進行作業。
「……乾的真棒。」
雖說還不到時候,但我依然感覺有一絲寬慰。
「備用的毛巾和剪刀我已經都消毒完畢了……剪刀可以用來剪斷臍帶。」
「多謝。」
「熱水,我把熱水打來啦!只要倒進這些碗裡就可以了嗎?拿來喝的?」
「才不是啊。」
我深呼吸了幾下放鬆心情,把手浸進碗裡的熱水裡好好消了消毒。
眼前顯示出了孕婦的生命值,出產倒計時也開始了倒數。
那就這樣開始吧。
在昏暗的通道深處,我仿佛能窺見有一名少女在躊躇著。
也是呢,連大人都無法抵擋夢境世界的誘惑,畢竟,那可是個能心想事成的地方呀。
可是,平行植物用它們的存在證明了,只有現實世界裡才擁有光明。
只要涉及到生死,問題都會變得嚴肅起來。話雖如此,讓少女停下腳步的這一切也不過是出於偶然。通過大家的努力,稍微推她一把
,偶然就會升格成必然,至少我個人是這麼想的。
這裡有大家,妖精先生也在。
就算是再大的麻煩,大概最後也都會安然度過吧。
在夢裡丟失了的標記,又再度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於是,在這之後樟樹之里的情況。
鎮子總算是開始重建了的樣子。
物資支援的停止也是促成這一結局的一個關鍵契機吧,發出停止申請的人就是我。
不都是你們的錯,鎮子才被毀了的嗎?雖然有一些鎮民這麼抗議著。我通通回復道,正因為如此我才要負起責任要求支援停止啊。那些人也就無話可說了。
不管怎樣,不勞動就沒飯吃是做人的基本法則,人們也終於撐起了快要生鏽的腰重新開始了工作。
現在,鎮子一天比一天重建的更像原先的鎮子了。
至於夢境世界的結局,我還是按之前的決定將之全面封閉了起來。
我並不打算永久封鎖,針對夢境世界,之後將會進行一次認真的調查。
我稍微有些在意,妖精先生們在那裡還幹了些什麼。不過……VIP局長也對夢境世界表現出了強烈關注的樣子,我也只能希望,不要再演變成一場災難就好了。
唯一一件值得放心的事是,山萵苣苦素已經徹底停止生產,殘餘的也會由當局進行嚴密的看管。
在那之後,年輕媽媽那邊也是母子均無大恙的樣子。
經常也會帶著小寶寶來事務所玩。
長得就像個小哥布林,我一開始不禁這麼想。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這孩子的皮膚也變得愈發光澤亮麗了起來,就算跟真正的妖精比起來,也有著絕不輸給他們的可愛。
唯一的問題是,年輕媽媽給她起了一個金玉其外、閃閃發光,只適合在小時候叫幾聲的十分個性的名字。我堅持認為一個更普通點兒的名字更適合她,我倆之間也爆發過數次大大小小的爭論。再怎麼說我可是這孩子的產婆耶,總能有起個名字的的權利吧。至於結果如何就任君想像了。
小寶寶也發育的非常順利。
「不過有件怪事……我有些害怕。」年輕媽媽有一次向我吐露道。
「什麼事呀?」
「雖然真的只有極少數時候,但這孩子似乎能不用手就移動物品。而且我總感覺她會和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嬉戲……沒關係嗎……」
「…肯定沒關係的啦。等她再長大點兒就不會再這樣了。」
因為是個人的經驗之談,所以我敢如此斷定。
「真的嗎?」
「只要她選擇活在了這個世界。」
我們的ALL WAY(之前那個保齡球美少年的立體動畫)的粉絲們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在播出完結後沒有回到自己的故鄉,而是選擇留在了樟樹之里。
原因好像是,邂逅了命運的另一半,的樣子。
換句話說,這些女孩子就是和鎮子裡閒得無聊的年輕人們開始卿卿我我了。
對於這件事,Y表示「真是看不下去了!」一邊氣不過地揮舞著拳頭,一邊無奈地嘆氣。
最後,關於使命已經完成的擴張現實的結局。
「哇,你小子建築師技能等級好高啊,不來轉個職嗎?」
「不是太想啊,只不過是幫家裡修了下新房子,技能等級莫名其妙就漲這麼高了。」
「你現在的粉刷匠技能等級封頂也只有15耶,不來當個建築師真是太可惜了,建築師技能等級的提升上限高達95。這門活路可深奧了。」
「這麼一說倒也有點意思啊,容我再考慮考慮好了。」
「吶,聽說你最近開始種田了?」
「沒錯啊。用面具看了一下,我家土地的營養等級好像意外的高呢。這不種點什麼總感覺就虧大了,於是我就開始種菜啦。」
「那現在咋樣了?」
「現在的田地等級是7,我的耕作等級是9,種出來的菜平均等級也就才在5左右。」
「哈哈哈,只有5啊。那結出來的果實還很小呢。不過你就加油升級吧,等到你的耕作的等級超過45以後,你種的菜絕對會大賣,說不定還能幫你爬上成功巔峰呢!」
「昨天在路上走著走著啊…….突然步行的技能等級就上升了,連走路都會有對應的等級啊……真是受不了。」
「據說,這也代表你的體力以及健康參數也提升了呀。步行技能可是相當重要的喲。」
就是這樣,擴張現實已經將樟樹之里完全定型成了技能等級制度型社會。
在之前大量上傳至擴張現實網絡里的數據,以及在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進步著的能力和技術的共同作用下,現在能以具體數字等級的形式顯示個人的各項能力參數。
雖然無法像夢境裡那樣隨心所欲,但察覺到能通過自身努力改變各項參數的人們,現在正積極地投身於現實生活中。
我們幾個人也是有些提心弔膽地確認了自己的數據。
「……嗬—,這樣的啊。」不是特別吃驚的Y說。
「……哎呀,真是意想不到呢。」K小姐無法掩蓋內心的激動。
「…………」助手先生好像跟這個APP相性不太好的樣子,無法確認他的數據。
接著,至於我的話。
「咋樣啊?我的摯友喲。」
Y滿臉堆笑,湊過來親熱地摟住了我的肩膀。
肯定是想趁機偷窺我的參數畫面吧。
我立刻就摘下了面具。
「……只有那些多餘的技能等級特別高,想要的技能等級一個比一個低。」
「那你想要什麼技能呀?」
「配得上深閨大小姐的禮儀和教養。」
還想要能隨心所欲支配他人的技能,但我沒說出口。
Y一臉鄙視地回了一句。
「你又在做夢了吧。」
「……冒險家技能等級都超過了50的人的心情,你是不可能會理解的!」
命運到底想將我推向何方。
看來,再不好好考慮一下,我今後的人生就要完蛋了。
先不管那麼多,趕緊把自己的參數畫面設置為禁止其他人讀取,再加上把密碼鎖作為安全措施好了。
順帶一提,現在只要是住在鎮上的居民,都能免費獲贈一個擴張現實對應裝置(不僅限於面具),並確認到自己的各項能力等級。
如果您不滿足於日常生活,想要追尋刺激的話,我向您強烈推薦。
而且,雖然現在需要當面排隊辦理相關事宜,只要搬來敝鎮,竟然還能獲得一座屬於自己的房子噢,您可以自由選擇一個中意的位置搭建您的新家。
這麼特惠的套餐,您也來一份?
總而言之,今天人類也在絕贊衰退中……的樣子。
「有郵件——!」
「哦呀?」
在我想著一切終於能結束了的時候,一封信送抵了我的身邊。
「還有什麼案件沒解決的嗎?」
應該所有事都已經畫上了句號才對呀。
在拆開信封的瞬間,我就撞翻椅子跳了起來。
「…….在此次實施的第二次登月旅行計劃中,機組人員搭乘的太空梭不幸失去了聯絡。雖然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希望能重新恢復通信,但還是不得不做出這種悲痛的決定:本計劃被迫於○月×日宣告終止,對此次事故,我們只能向各位遇難者家屬致以最誠摯的歉意,並且……」
遇難者家屬?
這是……在指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