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妖精們的小學校(2/2)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呼喝,把我們倆嚇了一跳。
「哦,家訪?真還真是敬業啊。」
這位比祖父年紀還要大上一截的老人是B的園丁。據說他家代代都在B家工作。大概因為一直從事體力工作,年邁的園丁身體依然健碩,但外表看起來卻沒有任何攻擊性,反倒給人一種質樸的感覺。
老園丁把我們請到亭子裡喝茶,我們找了個藉口順利地把非法入侵的事搪塞過去後,抓住機會向老園丁打聽起了B家的事。
「是啊,少爺從小就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玩。」
「剛才正好看到他一個人玩。」
「他從小就那樣。」
「看起來好寂寞。」
我抓住機會套話。
「……啊,不,這個啊、」
老園丁支支吾吾起來了。
「B沒有朋友,很寂寞吧?」
「是啊,他肯定很想要個朋友。」
Y也趕緊出言配合。
「……不是的,怎麼說呢,其實少爺喜歡一個人。」
唔,我想了下,換上別的問題。
「不過,好在他還有父母的關愛,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吧。」
「……誒?」
老園丁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們還經常來學校,熱心地和我討論孩子教育的問題。」
「啊,這樣啊……嗯,算是吧。」
老園丁回答得含糊其辭,繼而說道:
「老爺也很清楚少爺喜歡自己獨處。」
「他們要我對你家少爺放任不管,縱容,過度保護……不,說錯了,他們是提議說如果我能對你家少爺更溫柔點(PTA推薦用語)就好了。」
「……原來如此。」
這次老園丁露出了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也就是說——
「話說回來,你們是來見老爺的吧?」
老園丁問道。
還好他只是隨口一問,要是他認真起來可就不妙了。
「嗯嗯,本來是這樣打算的。不過現在也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這樣啊,正好今天老爺也不在家,只能請兩位下次再來了。」
「他們不在?」
「老爺他們去赴宴了。」
B的父母是鎮上的名流,應酬頗多。出席宴會,派對或去看表演幾乎每次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今天肯定也是出去應酬社交了。
「我說,他們就這樣把你家少爺丟一邊?」
我用肘子輕輕撞了Y一下,注意言辭啊。
不過,老園丁毫不在意Y的言辭。
「一直都是這樣的……」
老園丁疲憊地說道,然後站了起來,看來是要送客了。
最後是要去C的家。
聽說C家是農戶,但去到一看,我們都嚇了一跳。
街道上一棟棟簡樸的小別墅鱗次櫛比,石板小道縱橫交錯。這裡家家戶戶都帶有用木柵欄圍起的小院,每個院子都修整得頗具創意,讓人感覺仿佛置身於童話世界,甚得我心。
在這條童話般的街道上,只有C一家髒亂得像垃圾堆。
「啊,髒死了。」
「相當的髒。」
明明C家的房子跟周圍的一樣,可院子裡的卻不見一朵鮮花,只有成堆的生鏽廢鐵和鼓脹的垃圾袋。
「看這院子就能猜到她家裡是怎麼樣了。」
Y厭惡似地說道。
「大概是在農忙,沒時間處理吧……?」
「再怎麼是忙,這也太過分了吧。」
我們正站在院子旁討論著,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垃圾屋裡走了出來。
「是C的媽媽,快躲起來。」
由於已經有過經驗,所以這次我們不慌不忙地藏身到了建築背面。
C媽媽手裡拿著個酒瓶子,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看來是喝醉了。
「她家男人啊,在外面養有女人,離家出走了,嘻嘻嘻。」
一個不認識的八卦大媽出現在了身後。
「阿姨,再詳細點。」
Y毫不膽怯地上前詢問。
大媽聞言雙眼一睜,仿佛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嘻嘻嘻,她家男人花心得很,丟下老婆出去找女人了!」
「這不一點新情報都沒有麼。」
仔細一看,那大媽手裡也拿著一個扁酒壺。
「這村裡的人都是酒鬼嗎?」
「看來是的。」
「這樣啊。」
「一點都不童話。」
「先不說這個,難道就沒有更多的情報嗎?她家男人說的是那個教育狂爸爸?那樣的人會丟下孩子出去鬼混?」
「你們有所不知,他是那孩子的第四個,還是第五個爸爸。在那家裡這種事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大媽喝了口酒,笑了起來。
「她家被詛咒了。咒具說不準就混在那堆垃圾里。」
「所以院子才會這麼亂嗎?」
「那一看就是不幹家務吧。」
「阿姨,那家還有個女兒是吧?」
「是啊。她大概是受不了那對父母吧,前不久離家出走了,隨便找了棟空房子住下了。」
那C現在是獨居?
「就我所見,那女人找的全都是些不檢點的男人。居然還有這種女人,還真是沒救了。嘻嘻嘻。」
大媽嬉笑著走開了。
留下我和Y面面相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也就是說……」
雖然三家的情況各不相同……但總的來說就是,
「放棄撫養孩子?」
還有其他原因導致八歲的孩童學壞嗎?
「這該怎麼辦?」
「這是個問題。」
我無精打采地回了Y一句。
我們走在夕陽染紅的砂石路上,心不在焉地朝事務所走去。
我走起路來也是有氣無力的,大概是因為事情還沒解決讓我耿耿於懷吧。
即便調查了孩子們的家庭情況,也改善不了任何現狀。
這三家人應該屬於輕度放棄撫養。
因此,孩子們才會在情操方面出問題。
「在某種意義上,這也算不得什麼嚴重的問題……」
「我們也沒法輕易介入,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
Y雙手枕在腦後,事不關已似地說道。
在如今這時代,不少人都過著單調的生活。
老師也不過是我們的副業罷了。
讓兒童健康成長並不是我們的主要研究問題。
「可是,為什麼放棄撫養的家長會為了孩子的事幾次三番跑到學校里大鬧?」
「我也完全搞不懂。」
這也算是他們的家務事吧。
「該怎麼辦啊。」
要是這三個孩子都跟妖精扯上關係的話,事情就簡單了。
「看來只能按原定計劃行動了吧?」
「嗯,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三個熊孩子湊到一起只會鬧翻天,於是只能離間他們的關係,破壞他們的團結,至少讓他們變得聽話一點。這就是我們原本的計劃。
「可我覺得用這種手段對付幾個生在問題家庭的孩子太不像樣了。」
感覺我們的做法比他們父母提出種種不合理要求要的行為還要殘忍。
「……換而言之,要是能讓他們各自為政就沒必要離間了。」
「正因為做不到,所以才會有這個作戰計劃。」
「也是呢。繼續作戰吧。」
「可以是可以,但怎麼做?」
「基本上按原計劃進行。不過,我們在觀察一下那三個孩子吧。到時候再決定是否要更改作戰。」
也就是說保留意見,暫且觀察。
無法釋然的時候最好還是先靜下心來做自己能做的事。
「……遵命,BOSS。」
「吵死了,你個小四眼!關你毛事啊!」
「醜八怪別用你那髒手摸我,把我衣服都弄髒了。」
「你個單細胞笨蛋閉嘴!我要開反省大會!」
「你們幾個,現在給我翻開課本第二十四頁!」
他們三個吵架時老師雖然不會受到波及,但課也沒法上了。
「……啊,累死了。」
白忙活了一上午,拖著疲憊之軀回到事務所後還不得不完成調停官的本職工作,令人喘不過氣的高壓讓我徹底麻木了。
我大概就是因此才會露出一副疲憊不堪的表情。
我的腦袋已經一片漿糊了,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正半張著嘴,仿佛解脫了一樣。解脫之後肉體會怎樣?能一起帶走嗎?還是說會留在現世,被別的什麼東西(大概是非人類)占據,繼續過著平淡的日常生活?這麼說來,妖精好像能毫無阻礙地進入物質內部,但實際真的如肉眼所見那樣嗎,或者那只是把現象置換成我們能夠認知的表現?不,我本就不該認為我們能正確地認知妖精引發的現象本身……這一酷似真理的結論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在疲勞時就淨會胡思亂想。不過,這種思考通常都不會在腦海中留下印象。
……我剛才在想什麼來著?
助手一臉擔心地端著紅茶走了過來。
「謝謝,我沒事,只是疲于思考學生們的人際關係罷了。」
這時候,我是不是該慶幸那不是自己的人際關係。
這也算是老師特有的煩惱吧。當然,我只會去煩惱教師職責範圍內的事,該監護人去煩惱的事我可沒打算多管。但這兩者間的界線太模糊了,一思考起來就想睡覺,讓我很無奈。
「……」
助手戰戰兢兢遞了本素描本(這是第幾十本了?)給我。
「誒?給我看的?」
我翻開最新的那一頁,只見上面寫著一則令我驚訝的情報。
J NEWS
「A喜歡C。」
「誒,真的假的?」
我一下子睡意全無。
「原來這樣啊,我都沒注意到。」
站在我身後的Y愣愣地嘀咕了一聲。
「你來了啊。」
「剛到……我們先理清一下狀況吧。」
Y在素描紙的空白處寫上了A和C兩個字母,然後在兩者間加了個箭頭,再附上文字說明。
A→(喜歡)→B
「唔……不過,這消息當真?」
「仔細一想,似乎有這樣的跡象。」
「真虧你能注意到……」
明明助手跟孩子接觸的時間連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估計是他對這種事出奇地敏銳吧。
……我突然感覺一陣焦慮,就像被什麼來歷不明的東西追趕一樣,慌忙將精神集中到眼前的素描本上。
「A好像確實很少罵C……或許真的是這樣。」
「有時他還會為了掩飾害羞而沖C大喝。越來越可疑了啊。」
我問助手還有沒有注意到其他的事。
助手猶豫了一下之後,毫無自信地在素描紙上加了一條新關係線。
C→(大概喜歡)→B
我和Y不禁同時發出驚呼:「really?!」
「誒,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A喜歡的C喜歡B吧?」
「怎麼會有如此殘酷的事!這不成了單向車道麼!」
「冷靜點。你想想,C有說過要B開反省大會嗎?」
我整個人如遭電擊。
「……一次都沒有。」
我們三人無言地盯著素描本。
助手翻開新的一頁,寫上整理過後的關係。
A→(喜
歡)→C→(喜歡)→B
「其實啊,我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Y一臉為難地開口說道。
「關於這件事的?」
「我也不知道,我腦子有點亂,無法自己判斷。我先寫下來吧。」
Y拿起馬克筆,在單向車道關係圖上畫了個反方向的箭頭,即:
C→(討厭)→A
「唔。」
Y一寫出來,我也覺得是這麼一回事。
「還有一點。」
B→(討厭)→C
「唔。」
仔細一想,在反省大會上C總是找A或我的茬。
告發喜歡的人嗎?
這太不合常理了。至少我和她之間還沒構築起任何的信任關係。最後,我的結論是,她只是在故意惹自己討厭的人不快罷了。
「其實,還有一點,這是最後一點了。」
A→(討厭)→B
「確實如此。」
「不過,這也算是盲點了吧?」
助手看透了他們之間的愛慕關係,而Y則看穿了他們之間的厭惡關係。
感覺這樣根本就沒有如實地反應出人性。
我整理了一下新情報,以ABC三個字母為頂點,相互間用箭頭相連,構成一個三角形。
這福圖看起來應該更直觀,具體關係就是這個樣子(請務必自己畫出來看一下,那樣更顯淺易懂)。
箭頭方向「討厭」
A←C←B←A(三角循環)
箭頭方向「喜歡」
A→C→B
「基本都是被喜歡的人討厭啊。」
Y說道。
這無情的人際關係大概給助手帶來了不小的衝擊,他看後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我們吃午飯吧。」
「我說,難道A是在妒忌B?」
我好不容易做出來的三文治Y碰都沒碰,她一直就盯著素描本看,然後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誒?你是說因為C喜歡B?」
「沒錯,沒錯。」
確實,男生(A)一旦得知自己喜歡的女生(C)喜歡的不是自己,而是別的男生(B),很容易就會對那個男生(B)產生敵意。這是極其常見的妒忌產生過程。
「這觀點挺有趣的嘛。」
我們明明只有三個人,居然能發掘出如此多的觀點。
「這麼一來,C討厭A也不無道理了。」
Y拿起一塊三文治,正要往嘴裡送,卻突然停了下來,如此說道。
「不過,C單純只是討厭粗魯的男孩子這一解釋也說得通。要分辨出哪些推測是真的,哪些推測是臆測還真是困難啊。……話說,你這是怎麼了,還不吃?」
Y陷入了沉思?
隨後,她無視了我的提問,神色冷靜地說道:
「……今天再去偵查一下吧。」
「那,要調查誰?」
A,Y果斷地說道。
雖然已經放學很長一段時間了,可A似乎還留在文化中心內。
我有時會看到A放學後仍留在中心內,拿出一塊家裡帶來的抹著花生醬的派草草吃掉,然後在中心內四處晃蕩。
反正中心有八成房間都無人使用,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我也沒去管他。但另外的兩人也漸漸露出了留校的苗頭,總的來說,就是不想馬上回家。
A逐一探索起中心內的空房間,時而窺探一下房間內的管道,時而把玩一下丟在房間裡的破爛。
「發現A了。那,接下來?」
「等。今天B和C都留在了中心裡。讓他們自由行動或許會發生碰撞。」
碰撞馬上就發生了。
探險中的A和C在拐角處撞了個滿懷。
「呀!」
C嘴裡叼著一塊派,一撞之下派抹著橘子醬那面朝下掉到了地上。
「抱,抱歉。你也留下來了啊……我也是,我在探險……」
「……」
C冷冷地看了眼掉在地上的派,然後看向A。
「我在那邊,發現了一件挺好玩的東西——」
A話剛說到一半,肚子就吃了C的一拳。
他發出一聲呻吟蹲到了地上。
C瞥了眼被自己一拳打趴的同學,氣沖沖地離開了。
「……小孩子這種生物還真是殘忍啊。雖然我早就體會過了。」
「……這點小打小鬧不就相當於趕走臉上的蟲子麼。雖然我也早就見識過了。」
這就是早已體驗過人性陰暗的我們的感想。
好戲看完,我正要上前關心一下受傷的A,Y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剛才那也是妒忌吧。」
「啊?」
「我還想再看一場好戲。」
「你是說還沒輪到我們出場?」
Y無言地點了點頭。我只好無奈地重新躲到暗處,不過我感覺Y想看的場面肯定不是我所樂見的。
蹲在地上的A站了起來,捂著肚子踉踉蹌蹌地走開了。明明只是一個八歲大的孩子,卻滿臉的愁容,看來這事對他打擊不小。
「……好可憐。」
「我說過不要帶入感情的吧?再忍一下吧。」
「你想讓他和B見面吧?」
「哦,你發現了?注意到了?」
「算是吧。」
在那副三角關係圖中,箭頭順時針方向是喜歡,逆時針方向是討厭,空白的地方只有一處,而且Y還表現得這麼興奮,很容易就能猜到。
十分鐘不到,身心俱傷的A遭遇了同樣在四處探索的B。
「怎麼了,你也留下來了啊……」
「衣服,好髒。」
「啊……剛剛摔了一下。」
B走到A身邊,幫他拍落身上的灰塵。
「不用了,別碰我。」
「沒必要這麼討厭我吧。」
「我就是討厭你怎麼了。」
「……」
可以明顯看到B眼中燃起了一股黑暗的感情。
他繼續默默地幫A拍掉身上的灰塵,A再次拒絕,B不禁跟他較起勁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兩人一陣你推我搡後,體格占優的B將A按在了牆上。
Y拿出筆記本奮筆疾書起來。
「你在記錄些什麼?」
「有些東西要記一下。」
「不過,身為老師我們理應出面阻止吧。」
「不要管他們,最好一直看下去。」
「看兩個八歲的孩子打到最後?!」
「反正我們倆都等了十分鐘了。身為老師就應該一直看到底,看看會發生些什麼吧。」
「可A不願意啊!」
「異性戀者會有所抗拒很正常。」
這人已經沒救了。
另一邊,局勢已危急萬分,兩個少年幾乎臉貼著臉,一言不發地互相瞪著對方,隨時可能爆發。
「放開我,噁心死了。」
A的聲音有氣無力的,仿佛已經放棄了。
B緊緊地抓著A的雙手,憤怒和羞恥兩種表情在他臉上來回變換,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時該怎麼辦。他內心掙扎了一陣之後——現在可不是站在一邊解說的時候。
「啊,慢著!」
我無視Y的勸止,從牆角跑了出去。
「你們倆——給我住手!我們學校絕不認可不純潔的同性交往!」
A和B嚇了一跳,看向我這邊。
就在這時。
他們身邊突然颳起一陣風,把我吹向後方。
「誒?!」
我雙腳離地,身體輕飄飄地向後飛去。
身體的無重力狀態只持續了一瞬間,隨後就自然地往下掉,我的雙腳再次踏在地面上。Y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扯到後面。
我們倆躲過風壓,藏在了拐角處。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童話性的事態。」
「不是事故?」
「是事態。」
會對公眾造成傷害的事件稱之為事故,情況沒有事故嚴重,有辦法應對的麻煩稱之為事態,這就是事故和事態的區別。大人通常會拒絕承認事件是事故,並堅稱其為事態,以迴避責任。這可不能教給八歲的孩子。
看不見的壓力在走廊上捲起一道沙塵龍捲。
B捏住眼鏡的中梁,輕輕地捻了捻,風壓頓時就加強了。
「那副眼鏡有古怪。」
「A那小子也有點
不對勁。」
A面無表情地拿著遙控器對著我們。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今天的感覺不錯嘛。」
A按下開關。
附近的牆壁毫無預兆地出現龜裂,如同爆炸般崩塌。
碎片馬上就被突然颳起的暴風捲起,吹得人睜不開眼。
「撤退!撤退!」
「明白……」
我們慌忙沿來路撤退,暫且離開中心。
看來兩個少年沒有追來。
「要是他們飛著追來怎麼辦?」
「……搞不好會被欺負得很慘吧。」
我的語氣就像在詛咒自己的失策一樣。
無限接近盤問的單獨會談 A的父親。
「以前A君身邊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嗎?」
A的父親聽到我的問題後,反射性地移開了視線。
「有過吧?」
「……沒有這樣的事。」
「哪樣的事?」
「奇怪的事。」
「真的沒有?憑空移動物體,破壞物體之類的事沒發生過?」
「……沒有。」
「A君平時在家裡是怎樣的?雖然之前問你時,你說想希望我們不要管他。」
「怎樣……放任自由吧。」
「你們身為父母應該要照顧他的起居飲食吧。」
「我們家都是自己做飯給自己吃的。他也會做東西吃,手藝還不錯。」
「午飯就吃個花生醬三文治也太沒營養了吧?」
「所以我之前才拜託你給他做午飯啊!」
「啊,原來如此。」
「問完了吧。我們也有工作……很忙的。」
「忙的話讓兒子幫忙不就好了。」
「不,這可不行。」
「為什麼?」
「……」
「……他總是貼身帶著一個遙控器,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帶在身上的?」
「不,不知道。」
「小時候嗎?」
「沒錯,在他連話都不會講的時候。」
「那你還說不知道,騙人。」
「……」
「你們一家是在三年前搬到鎮上的吧?」
「……是的。」
「A君身邊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
「都說了沒有!」
我把電燈燈光打到A君父親的臉上。
「好晃眼,快住手……」
「難道你在害怕你兒子?所以才對他放任不管?」
「沒這回事!這種事怎麼……」
「即便在學校你也不想他受到刺激。所以才會來學校鬧,要老師聽你兒子的話。」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沒這回事。」
A君父親抱著腦袋如夢囈般不停地叨念著。
「奇怪的事……一件都沒有……」
無限接近審問的單獨會談 B的母親
「誒?眼鏡?誒誒,他是戴著眼鏡啊……眼鏡怎麼了?」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戴眼鏡的?」
「他是個奇怪的孩子,那副眼鏡他從小就戴著,一直不離身。」
「怎麼個奇怪法?」
「他醒著的時候會一直哭鬧個不停。」
「一直?」
「嗯嗯,一直鬧到哭累了睡著。醒來之後又接著鬧。」
「那還真夠嗆的。那他是從什麼時候變乖的?」
「正好是戴了眼鏡之後。」
「一戴上眼鏡就變乖了?」
「……是啊。戴上之後就不鬧了。」
「有找專家談過嗎?」
「專家是指?」
「嗯,例如精神醫學方面的專家,心理諮詢師之類的。」
「沒有!我家孩子正常得很!才不需要什麼心理輔導……」
「你自豪的兒子的經歷有沒有傷害到你?」
「沒有,怎麼會……」
「平時是你親自教導他的嗎?」
「沒,都是交給家裡人。」
「園丁或管家?」
「確實是交給他們倆。」
「不過,夫人你接受過心理諮詢吧。」
「什麼時候的事?」
「記錄說是四年前哦,內容是育兒資訊。」
「調停官居然連這種事也調查……」
「我們有權限調查,畢竟我們這部門的職責就是全權負責各種雜事。」
我臉上泛起了一抹淺笑,繼續說道:
「你似乎放棄教育孩子了。」
「……有是有這回事。但我只是不習慣教孩子,有點累罷了……」
「就是說,因為自己的孩子與眾不同,所以給你造成了壓力?」
「確實如此。」
「為什麼不敢把你自豪的兒子帶出去見人?」
「誒?」
「派對,聚會之類的活動你都沒帶他去。」
「因為那些地方不適合帶孩子去。」
「可我聽說他剛出生的時候,你經常帶他四處出席活動?」
無限接近審問的單獨會談 C的前任父親
「我想問一下你女兒的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畢竟她是由我老婆負責帶的。」
「你會為了不熟悉的女兒來學校鬧?」
「唔,我老婆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那樣我也不好袖手旁觀。再說,那孩子一旦被惹毛了……怎麼說呢,就會鬧得很兇。」
「鬧?」
「會很暴力。」
「破壞東西?」
「嗯,對,就是破壞。鬧得很兇。」
「鬧的時候,她的手一碰東西就會壞掉?」
「……」
「那,你女兒身邊有沒試過有什麼東西突然壞掉……」
「沒有,沒有。」
「她總是帶著一隻布偶,你知道嗎?」
「好像一直隨身帶著,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女兒」
「前女兒。」
「你前女兒為什麼要獨居?」
「這是我老婆決定的事。理由我也不知道。」
「雖說她就住在家附近,可一般家庭都不會讓八歲的孩子獨自在外生活的吧?」
「那孩子的事確實挺棘手的。」
「棘手的理由是……」
「都說了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她似乎也不認我這個父親,我們倆根本就沒有交集。」
「可是,居然讓一個八歲的孩子獨居。」
「我們又不是完全不給她任何幫助,平時還會給她做飯。而且如今,獨居孩子也不少。畢竟樟樹之里是個非常富裕的地方。」
「確實如此。」
「……真的是,一個人啊。」
毛毯依賴症是指患者身邊若沒有毛毯之類從小使用的特定物品,精神就會變得不穩定的精神病。有些人長大後仍離不開自幼使用,帶有自己氣味的毛毯,若是沒有那毛毯就會連覺都睡不了。嚴重的甚至毛毯碎成布條仍捨不得丟,執念可謂相當強烈。
我試著憑自己學到的一點皮毛知識解說了一下。
除毛毯外,也有很多患者執著於毛巾,戴著身上的飾品,布偶,玩具等物品。
遙控器,裝飾眼鏡,布偶都有可能是他們的執著之物吧?
在暮色瀰漫的歸途上,我遭到了襲擊。
在進行單獨會談時我就感覺到有奇怪的動靜。
我走在大街上時,周圍人來人往,對方還不敢有什麼舉動。但等我快走進小巷時,周圍開始沒人了,粘稠的空氣就開始纏著我不放。
我下意識地一個衝刺,跑到了大樹的後面。
對方也看出了我的狼狽,幾乎同時某樣物體啪地一聲撞到了樹幹的另一側上。
破碎的紅黑色物體掉落到了地上,那是腐爛的西紅柿。
襲擊持續了一陣子。
在周圍沒有任何建築的情況下,突然有花盆從天而降,或是有椅子跳著撲了過來,又或者是被小龍捲追著滿街跑。
類似的襲擊一波接一波。不過因為這些襲擊都挺好應付的,所以我別說受傷,就連污漬都沒沾上半點。我跟妖精的交道可不是白打的,雖然我想用這話來嚇住對方,但妖精的事決不能讓那幾個孩子知道。
那幾個孩子無疑就是兇手。
他們能搞出這種惡作劇,若不是超能力者的話,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他們生活在我們的世界的背面。
「大家早上好。」
「老師早上好。」
今天他們三個都一如既往。
授課進行得很順利,安靜令人感覺毛骨悚然。
「今天就講到這兒,回家時記得小心點。」
「老師再見。」
直到說再見,三人都表現得很安分。他們背起放著文具的袋子,魚貫走出教室,那樣子讓人不禁聯想到葬禮的隊列。
「今天什麼都沒發生?」
我回到事務所後,Y興趣盎然地問道。
「嗯,他們什麼都沒做。」
雖然我姑且帶上了護身符。
「孩子就是孩子,看來是玩膩了。」
「真有那麼簡單就好了。」
「於是,該怎麼辦?」
「你指哪方面?」
「他們父母放棄撫養的事。身為老師該不該插手。」
「我可沒權管學習以外的事。」
「新制度的建立都是源於不滿。畢竟零件老是發生摩擦的話,機器也沒法正常運作。」
「人生是他們的,我們多說也無益,雖然覺得他們很可憐,可我還是不打算插手。」
「他們父母的行為算是惡性虐待了吧?」
「嗯嗯。」
「那我們出手干預有何不可?自己想做就做,不要顧慮太多。雖然不知道現在是多少世紀,可這不正是我們這時代的做法嗎?」
Y如今仍保持著學生時代特立獨行的作風。這番發言很有她的風格,我也深有同感。
父母放棄撫養,失去父母的孩子自生自滅,這在別的時代或許是很嚴重的問題,但在現代這種不幸的現象並不罕見,人們最多只會冷漠地感慨一句「……啊……挺可憐的吧?」。
即便沒有父母,孩子依舊能長大成人,就像我。
或許這樣的孩子性格會有點扭曲,就像我。
但我想,這又有何不妥。
我們這些孩子並不是自私自利,我們只是喜歡優先採取任性,以自我為中心,迎合自己喜好的行動罷了。
這就是喜歡正中心(PTA推薦用語)的精神。
孩子如果不受到過度保護,會更快學會自立。
「於是,今天就到這兒吧。」
「咦,午飯呢?」
「今天沒做。何況今天又沒職員會議,你就自己做吧。」
「你不挺喜歡下廚的麼,雖然味道不咋滴。」
我齜牙咧嘴地把那個餓狼女人趕走了。
今天爺爺不在,助手也休息……
於是,現在文化中心內就只剩我和ABC三人。
我的直覺已經向我風雲告急了。
文化中心現在基本處於被調停官事務所占據的狀態,此外還有不少房間與過道未被使用。
我經過一番深思後,走到了最上層,感覺這樣能減少傷害。
小孩子是種很記仇的生物。
有人會說,體諒學生不正是老師的職責麼。
我知道有危險,身上也帶了護身符。不過,我希望儘可能不動用護身符就把事情解決。
走廊上沒有照明,即便在中午也是昏昏暗暗的。
「老師。」
我正走在走廊上,突然一道嬌小的身影擋在了我的前方。那是小孩子……比孩子更小的布偶。
我正要撿起來時,忽有所感。
這是個陷阱。
大概一撿起來就會有蟲子,髒東西之類的玩意兒彈出來或爆出來……或者是性質更為惡劣的惡作劇。
對付像炸彈一樣的危險品最好的辦法就是這樣。
「踢開!」
布偶朝著走廊前方一滑而去,猛地撞上盡頭的牆壁,破裂開來,裡面的東西四處飛散。
伴隨著耀眼的閃光,無數爆炸聲響起。
看來那些令人在意的填充物是西洋爆竹。
我忽地聽到連聲轟鳴中夾雜著一聲稚嫩的驚叫。
「C,授課有聽不懂的地方嗎?」
等一切都安靜下來後,C一臉憤然地走了出來。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
C是真的怒了。
不僅C出現了,我的退路似乎也被A和B擋住了。
他們只有在對付共同的敵人時才會團結一致,真是一群難纏的小鬼。
「你們三個一起找老師有什麼事嗎?」
「我們不認可你是老師。」
B冷冷地說道。
「聽說老師你去找家長打聽我們的事了?」
A的態度也與平時不一樣,語氣相當冷淡。
「老師不應該站在學生那邊的嗎?而你卻一點都不溫柔,也不為我們考慮。」
「因為我不是個古板的老師。約束太多我會很煩惱的。」
「為什麼?」
C一臉不甘地咬著嘴唇,問道。
「因為我不得不插手你們的家事。」
「我聽不懂啊老師。」
「現在的我啊,將不再受責任的束縛。我成不了真正的老師。所以我無法體諒你們。對不起。」
「……以前我在舊書上看到過對學校的描述,本來還對學校有點小期待,心想在家每天都過得那麼無聊,要是去學校的話,應該能碰上一些有趣的事吧。」
B直言道。
「可是,學校里卻什麼都沒有。」
A也跟著附和,毫無感情起伏地冷聲說道:
「什麼都沒有。」
隨後C也跟著附和。
三人仿佛同步了一樣,只要有一個人表現出強烈的感情,另外兩人也會跟著產生共鳴。
「我說老師,我活了八年都搞不懂啊。」
「不懂什麼?」
「我搞不懂啊!這種生活算個什麼啊!」
在C的情緒變得激昂的同時,牆壁也出現了龜裂。
「……啊,糟了。」
若是三人的力量與妖精的誕生是同源的話,應該不會出現人員死亡這種狀況。可看如今這情況,我必須要對結論做出檢討,他們的力量有可能置人於死地。
「我說,你先冷靜一下。這棟建築已經老化了,不要太過亂來。」
「老師,你總是這樣……」
A看到我這副不作為的態度,焦躁地嘀咕了一句。他話音未落。龜裂就向四周擴散了,最後連天花板都開始有小碎片掉落。
「你們啊,好歹考慮一下時代吧。現在人類已經隱退了啊。那種類似情操教育的……」
「我管它那麼多!」
B大吼了起來。
「我管它衰退不衰退!我們還是小孩子啊!我們今後還有很長一段人生,別說得像一切都結束了似的!」
建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緊接著我們腳下的地板就崩塌了。
B喊的應該也是其他兩人的心聲。三人同時發力爆發出的馬力恐怕都能掀動一棟小房子了。幸好文化中心是棟大樓才免於被掀翻。但這波力量爆發也引發了不小的地震,連大樓地板都被震塌了。雖然天花板還沒掉落,但也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吟,整棟大樓都在嘎嘎作響。
啊,這太危險了。
我迅速地把眼前的情景歸類到奇幻的範疇,拿出了護身符。
「我已經受夠了!」
「好想回去,回歸過去!」
「是啊。反正活著也沒什麼樂趣。」
三人的聲音在大樓內響徹。
在大樓發出的不和諧轟鳴達到最高潮時,我眼前的一切與聲音都消失了,整個人都置身於黑暗之中。
我既沒昏迷,也非臨終彌留,下一秒我便站在了微暗的薄霧之中。
孤身一人。
聽不到任何聲音。
「啊,這是……」
雖說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詭異的狀況,但沒能成功迴避事態還是令我羞愧難當。在這次事件中,我可謂是誤判連連。
……感覺冷靜不下來啊。
我決定先從理清狀況著手。
明明剛才還在大樓上層,為何會突然一個人身處霧中。
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這是他們的超能力衍生的副作用。在最後那瞬間,他們三人精神完全同步了,相互共鳴的精神力足以引發奇蹟。
我回頭看向身後,看到了一小束光,就如同身處冗長的隧道中時那樣。
那裡肯定是現實世界。
我感覺只要走到光那邊,就能回到原來的地方。畢竟我置身這裡
後身體連一厘米都沒移動過。
不過我有點在意剛才還我在一起的那三個臭小鬼。
我可不認為他們還留在現實中。
因為他們正全力逃避現實。
前方大霧瀰漫。
往前走或許會迷失回去的路。既然這事與妖精無關,那就是正兒八經的奇怪現象了,安全自然也不會有保障。
我處在明哲保身與倫理道德的夾縫間,內心幾經掙扎後,我狠狠地往前踏了一步。
我在霧中走了一會兒後,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我在這裡走動時,肉體應該也在重重霧霾相隔的現實世界中移動著。
這裡之所以會顯得昏暗,也是因為大樓內光線不足。
順著感覺走了一會兒,周圍突然變亮,我明白自己走到室外了。
我感覺自己走上了平日上班時走的路。在熟悉的大樹所在的位置上有一件未曾見過的東西。那是幾道模糊的線條構成的信筆塗鴉,粗糙得仿佛出自幼兒之手。那東西高到我只能抬頭仰望,而且還晃來晃去,看起來很可怕。
現實世界的物體在濃霧世界看來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我感覺只要自己一靠近,那東西就會像海洋中的捕食生物那樣瞬間把我咬住。於是我選擇了遠遠地繞過那東西。
「喂,你們幾個臭小鬼!」
聲音中似乎有幾個音素失效了,只能聽到一串莫名其妙的連音,聽起來就像聲音倒放一樣。
我走著走著,又碰到了一件叫人吃驚的東西。
那東西看起來像一個直立起來的幾何學模型,規律地蠕動著朝我走來。
從大小來看,應該是人類。那傢伙身體如同電流曲線圖般蠕動著從我身旁經過,仿佛在向我宣告這就是人類的本質,讓我感覺脊背一陣發涼,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請問。」
我試著打了聲招呼。
我口中發出的依舊是明顯不像人話的聲音,感覺這都快稱得上是震動現象了。
電流曲線圖先生應聲止步。
「你好。」
對方發出一道同樣不似人話的聲音後,刷地滑到了我對面。問候完成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裡既有天空也有大地,既有光也有暗,樹木成了亂糟糟的線條,人成了蠕動的幾何學模型,說的話不似人語,萬物都籠罩在霧中。
我的手也變得面目全非,仿佛是用細線反覆臨摹畫出來的一樣。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粗糙,缺乏情報,貧瘠得就像舞台的後台。
若躲在後台觀看,一場華麗的大戲也會變得慘不忍睹。
自己無疑正走在現世之中。
這一發現給我帶來了勇氣,我繼續邁步向前。
我走到自家附近,走到中央廣場,穿過住宅街,途中還和幾個電流曲線圖擦肩而過。
三個孩子就在前方。
為什麼我看得出來?因為只有他們仍保持著原來的身姿。
雖然他們的身形縮小了,構成身體的線條也少了,但他們肯定就是ABC三人。
或許我的直覺是正確的,這個世界的情報比現實世界要少。
「等一下!」
三張只由圓圈和線條構成的臉看向我這邊。
大概是因為面部輪廓線條雜亂,他們的表情看起來就像丟了魂似的。
我在正要追上他們時,突然撞上了一睹看不見的牆壁。
「誒,這是什麼?」
危險!前方,會消解。
這是警告告示。
「這,語氣……不是妖精嗎?」
妖精的勢力居然還延伸到了這個世界。
「可是,解消是什麼意思?」
xiaojie,消解。線索消散,意圖也將變得不明。我總是朝不好的方向想像,這肯定是職業病吧?總之,前方沒有妖精,即便是妖精也肯定不想來這種詭異的地方。
「快回來!怎麼能因那麼一點小挫折就心灰意冷呢!」
住宅街的前方應該是丘陵地帶。而丘陵的前方則是無人居住的群山與森林。
以告示牌為界,前方橫亘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壁,因此我無法越雷池半步。
「為什麼?」
就在我張皇失措之時,三人似乎對我失去了興趣。
他們轉過身,走向無人區。
「……本來不打算動用這東西的。」
那幾個未成年的小孩子需要大人的呵護,雖然我還是個不稱職的老師,但在這種時候我必須給予他們的保護,哪怕是過度保護。
我從胸口拽出一隻裝著護身護的小袋子,拉開袋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一隻黑匣子滾落到手掌上,觸感跟在現實世界時一模一樣。
「妖精先生救我!把你們的秘密小道具借我!」
我吟唱起廢人常用的咒語。
「啊,是。」
一隻妖精咻地一下從黑匣子裡鑽了出來。
妖精掉落到地上,然後像沒事似地站了起來。
不愧是站在地球頂尖的存在,即便身處異世界也依舊完好地保持著原來的形貌。
「咦?其他妖精呢?」
「睡了吧?」
溝通也沒問題,真是了不起。
「妖精先生,快看那塊告示牌!」
「嗯!」
「我想去對面。」
「……」
妖精平時的表情就像帶了一副只有眼睛不笑的笑臉面具,給人一種皮笑肉不笑的感覺,但此時它的臉卻變成了真正的面無表情。
「人類小姐會有危險哦?」
「我必須要把那三個孩子帶回來!」
我指著已經走遠的ABC三人說道。
「三隻小人類……」
「三個。」
妖精憑空地從空間中取出一副雙筒望遠鏡,觀察了一下告示牌的後方。
「大概已經全部消解了吧?」
「呀!這可不行!」
「可情況就是這樣。」
妖精啪地將望遠鏡放到了告示牌後面,望遠鏡頓時就如抽象畫般失去了清晰的輪廓,最後變成模糊的塗鴉,滾落在地上。
「受影響最嚴重的是視力。」
「你是把自己的視力附到望遠鏡上了麼。」
我們人類可不是戰鬥民族(笑)。
「如你所見,前方很危險。」
「危險也不管那麼多了,妖精先生能想想辦法嗎?」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妖精把黑匣子高舉過頂。
「一粒十萬光年。」
「你說吃下去?你要我把這吃下去?」
太可怕了,叫人不敢想像。
「給想獲得超高性能的你!」
「沒有副作用?有副作用的吧?」
「……再也變不回人類?」
「我會變成什麼啊?!」
「神?」
「畢竟是幾百隻妖精……或許真的會成神。」
「人類小姐的欺凌能量和我們的力量會互相融合。」
「那會釀成宇宙大危機的吧。」
我決定拒絕。
「我想保持人類的人體去那邊。啊,不快點就要來不及了!」
「那就用計時器的方式吧。」
妖精一躍而起,在空中一個翻身,把黑匣子摁到我的額頭上。黑匣子變成如同透鏡一樣的物體,牢牢地吸附在了額頭上。
「啊,變回原樣了。」
「這就是能量。」
雖然搞不懂原理,但妖精真的是非常厲害。
「人類小姐可以保持三分鐘的原本形態。」
「超過三分鐘呢?」
妖精臉色一沉,說道:
「……大腦會……」
「啊,算了,別說了。」
肯定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話。
「那我可以過去了吧?可以去了吧?」
我試著輕輕地把手伸到告示牌後,指尖毫無阻礙地就穿過去了。
妖精從我的肩膀上跳了下來,看來前方危險到他也不願同行。
那堵看不見牆壁剛才還堅硬得跟石頭一樣,如今它的阻力卻連水都不如。
「我去了。」
不過時間只有三分鐘。
要怎麼追上去,該怎樣才能抓住他們?
用魔法?
就在我心念急轉的瞬間,肩膀的位置突然長出了一塊漆黑的披風,一直垂到腳踝的位置。這披風還真厲害。
「誒
?誒?」
隨後我的右拳從內側被撐開,一根看似法器的手杖冒了出來。
然後一頂三角帽子落到了頭上。
鞋子也變成了長筒皮靴。
臉上還顯現出了魔法紋路。
衣服更是變成了魔女裝。
甚至長出了尾巴和貓耳朵。
最後一隻使魔骨貓(貓骨架)從右腳小指的第一節長了出來。
「嘿嘿嘿,主人啊,讓我看下你的內褲,唄?」
「不要看……」
我感覺尾巴附近一陣不舒服,趕緊把尾巴塞進衣服里,這下應該沒問題了。
「嘶,嘶。」
骨貓也一點都不可愛,趕走。
總算舒服多了。
「這樣應該行了吧。」
我把魔女裝整理了一番後,跨上了法器。由於那是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東西,所以憑感覺就知道該如何運用。
我用腳尖蹬了下地面,嗖地一下就飛到了空中,保持離地數米的飛行高度朝三個孩子追去。
法器手杖的速度相當快,瞬間就追上了那三人。
三個孩子都幾乎不復人形了,身體變得矮小,如野獸般四腳著地拼命奔逃。那副樣子令人想起戲劇里的小鬼。
「這樣啊……」
我有點明白他們在抗拒些什麼了。
他們在逃避殘酷的現實,殘酷的大人,然而最殘酷的是,成為人。
我試著讓法器加速,繞到前面去截住他們。
三隻小鬼發出短促的怪叫。
大地猛地隆起,抬高了數十米,擋在了我的前方。
我為免撞上去只好減速,再一個漂移改變前進路線,從旁邊繞過去。
隆起的土地形狀一陣變幻,衍生出了三隻巨大的怪物。
一隻像古代的機器人,一隻像實體化的龍捲,一隻像熊布偶。三隻怪物搖搖晃晃地朝我攻來。
「哇?!」
雖然這是個缺乏現實感的世界,但巨大的怪物依舊會讓人恐懼(基於相似的理由,我不敢高空飛行)。失去冷靜的我面對迫在眼前的拳頭,只能伸出雙拳硬接。在現實中無法招架的巨拳在這裡卻脆弱得如同沙堡,一擊便破碎飛散。
「……誒?」
我只是推了一下而已,居然這麼厲害。
這大概只是臨時召喚出來的形態吧,三隻怪物很自然地就解體崩塌了。看來它們的形態只能保持一瞬間。
其實它們並非字面意義上的怪物,而是三個孩子自身的力量以怪物的形式變現出來了吧?
現在的我也能做到同樣的事。
小鬼發出一聲尖叫,馬上就又有別的怪物冒出來了。
我暫時降落到地面上,順著本能揮了下法器手杖。
不出所料,前方颳起了一股暴風,一個呼吸便把三隻新生的怪物吹得支離破碎了。
在這異樣的後台世界裡,無生命的物體總是那麼脆弱。
三隻小鬼大概知道無法力敵,頓時一鬨而散四下奔逃。
他們的外貌已經變得分不清誰跟誰了,看著就像民間傳說中的丑精靈。
這是人性崩壞造成的嗎?
總之,任由他們繼續下去肯定不妙。
我伸出食指,瞄準,砰。
一個大得出奇的橡皮圈從無需裝彈也無需上膛的手指槍中射出,直奔三隻小鬼而去。橡皮圈命中後發出咔嚓一聲,困住了一隻小鬼,那隻小鬼頓時滾倒在地上。
我用同樣的手法把另外兩隻小鬼也抓住後,額頭上的計時器開始發出電子音,看來是時間快到了。
我把三隻小鬼架到法器上,憑空取出一根繩子把他們五花大綁起來,然後自己也騎上法器,全速趕回告示牌另一邊。
途中披風就開始綻裂了,輪廓如線頭般的碎片在後方四散飛舞。生命的形態將分解,消失。在這裡一切都會變得模糊,失去準確性。
我們越過告示牌穿過小鎮,回到文化中心後,時間剛好用完。守護著我的魔女裝和法器一同消失了,我和三隻小鬼被狠狠地拋了出去。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遠去。
醒來後,發現自己正身處中心的一樓走廊。
昏暗的走廊上煙塵瀰漫,在微弱的陽光照射下,給人一種雲霧飄渺的感覺。
我靠著牆壁攤坐在地上,變回原樣的ABC三人則緊緊地抱住我的腳倒在地上,他們都昏迷過去了。
「變回原樣了……」
淚水沾濕了三人的眼角。
不知他們是想起了可怕的事,還是想起了悲傷的事,應該是兩者皆有吧。看到這一幕,我不禁泛起了同情之心。
不過。
我小心地撿起落在三人身旁的遙控器,眼鏡和布偶。
我打開遙控器的蓋子,發現裡面別說電池,就連底座都沒有,這只是一個殼子罷了。
「還以為會在這裡……」
隨後我拿起那副眼鏡仔細端詳起來,又是猛地搖晃,又是倒轉過來,做了各種嘗試後,我得出一個結論:這只是普通的裝飾眼鏡。
「那,這個也是沒有嗎?」
我實在不忍心把整隻布偶剖開,於是就只用刀割開縫合線的一部分,伸手進去檢查有沒有妖精。
逃掉了的黑匣子去哪兒了呢?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們的臉。
那這幾個孩子的超能力又是什麼?
就在我心不在焉地思索著的時候,C夢囈似地嘀咕了一聲「媽媽」。
我輕輕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她頓時發出了一聲安心的呢喃,呼吸也隨之平穩下來了。
「……算,了。」
後天,那三隻黑方形蟑螂總算平安找到了。
三隻都是被我設置在附近的黏著式捕蟲陷阱捕獲的,與ABC三人完全無關。
怎麼會如此巧合,事情是這樣的。
只有第一隻黑匣子是偶然被陷阱吸引過去捕獲的。陷阱搭載了一隻黑匣子後,性能提高了不少,捕獲第二隻的概率大幅上升。搭載了第二隻黑匣子後,陷阱性能進一步提升,把第三隻黑匣子也引了過來。
……回收的黑匣子上依附了為數眾多的妖精,我按照當初的計劃,適量地把它們放生到了小鎮各處。
臨時學校第二天依舊照常上課。
三個孩子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照常上學。他們的課堂表現比以前老實多了。
ABC包圍網已告破。
我決定為了他們變更一下教學計劃。
「我想暫時取消班級活動……改為自由活動。」
他們與父母的關係我也沒轍,對此我深感遺憾。
脾性不合這事誰都沒辦法。
他們親子間的關係太過微妙,我無法貿然插手。
因此,我決定教他們沒父母的孩子成長的訣竅。
「老師,你是說萬一發生什麼的時候,與其去救貧院,還不如給救貧院提交一份申請書,然後隨便找間空房子來住?」
A撓著頭說出了自己的理解。
「沒錯。這東西就類似於漏洞,只要辦好手續,即便是未成年也能獲得家長待遇的配給券。而救貧院的運作形式基本是你提供無償勞動,它給你衣食住方面的照顧。所以,如果你們有能力照顧好自己的話,我更推薦獨居,畢竟可以生活得無拘無束。」
「唔……」
「老師,告訴我搬出去時要辦的手續。」
B開口問道,他現在已經不再戴眼鏡了。
「文件手續的話,只需從鎮代表那裡那一封介紹信就行了。沒有介紹信的話會稍微有點麻煩……」
B正賣力地抄著板書,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或許他正想著搬出小鎮的事吧,即便他家是鎮上的名門,他也無意留在此地。
「老師!我想學下廚!」
C動作活潑,充滿朝氣地舉起手。她之前一直抱著布偶的雙手解放出來後,就變得活潑好動起來了。
「下廚是必修課。我準備之後教你們。」
「老師不擅長下廚吧?這樣也能教人?」
「最基本的技能我還是會的,但肯定不好吃就是了。」
誒,三人都不禁皺起了眉頭。
「安靜。」
我一敲桌子,三人都嚇了一跳,立馬坐直身子。
之後,我確認了幾件不可思議的事。
一是他們三人都對後台世界發生的事完全沒印象。
二是三人都失去了對特定物品的執著。
最後是三人都失去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於是,這件事到底
是怎麼回事?
我是這樣想的。
或許是由於不健全的親子關係,三人都對某些特定物品或空想的朋友產生了強烈的依賴,他們能以這份執著為媒介,使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份力量會順著感情的流動奔走,因此他們才能夠憑空破壞或移動物體。
我想,當他們的力量在感情的圓環內循環時,大概就會產生出預料之外的新性質。亦即當力量寄宿在三人的感情流中時,就會形成某種迴路。
這迴路到底會引發何種現象呢?
無疑就是讓三人的心情產生共鳴。
大家在小時候肯定有想過,離開這個無聊的世界,去一個正真適合自己的地方吧?
那個地方或許是永無鄉,或許是死後的世界,又或許是……妖精們的國度。
傳說中調包兒只要身份被識破就會馬上消失。據說他們是被帶回原來的世界了。
實際上,他們並不是被帶回去了,而是逃跑了。他們憑自己的意願,放棄了出生到這個世界。小孩子真的跟妖精沒什麼兩樣。
順帶一提,據說小時候因內心不安而產生的毛毯依賴症隨著年齡增長大都會自然消失。
大家不覺得這種說法里有著某種暗示嗎?
「算了,真拿你們沒轍。最怕跟小孩子打交道了。這時候我只能讓步了吧?啊啊,好想快點長大。」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想。只是,之前不管做什麼事都會覺得無聊……現在?現在已經不會了。我想去老師以前上的全寄宿制學校。不過,已經沒有那種學校了吧。哎……」
「感覺就像有很多朋友一樣……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一個人默不作聲地一走了之,肯定交不到朋友!真是過分啊!」
於是,他們的冒險就此告一段落。
今後他們肯定會繼續抱怨著這個平和而又無聊的世界,平凡地生活下去。
我是個薄情的人,也不太喜歡小孩子,但如果他們今後能成熟一點的話,我肯定也會更親切地對待他們。
妖精筆記 黑匣子
將大量妖精塞進白鐵皮做的小容器內,經過一段時間的發酵它們就會形成漆黑如墨的塊狀物。我們將其稱之為黑匣子。
黑匣子安裝到其他物件上後,能大幅提升該物件的性能,至於其原理如今尚不清楚。
不論是機械,日常用品,還是生物,黑匣子都適用,十分方便。
只是,時間一長妖精就會離開,黑匣子帶來的增強效果也將消失。
若在模型飛機上安裝黑匣子,應該能讓模型的性能提高到足以帶人飛行,但萬一黑匣子在空中失效事情可就嚴重了。因此,儘量不要太過依賴黑匣子。
順帶一提,據妖精說,鐵罐子裡相當舒適。
還真是從容淡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