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妖精們的,地球②(2/2)
「人類小姐,來這邊呀?」
「……好。」
稍微走出去一點後,就出現了許多妖精先生。
雖然大多數村民都知道了妖精的存在,但親眼見過妖精的人卻並不多。
是否能看見妖精取決於個人資質,在能夠看見的人中間,也還會分為「讓它們親近」和「讓它們害怕」兩種類型。雙重條件都滿足的我可謂是幸運至極。
不過一般來說,也有很多人明知自己是錯的,卻仍固執地堅持妖精不存在這一理念。
對人類而言,貌似在生活中表現得越堅強,就越難看見妖精。
儘管現在支配著地球的種族已經是它們了。
既然聯合國已經承認了,那麼妖精現在就是地球上最偉大的物種。雖說妖精宣言經常被認為不過是一個笑話,我之前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大家一起來玩扮演海膽的家家酒吧——」
「……嗯。」
「扮演海膽的人,要去捕食海參。」
「……誒?」
「那首先是人類小姐來扮海膽喔——」
「……海,膽?」
妖精先生們哇的一下就四散逃開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卻還是拼命想捕食海參……想都不用想肯定辦不到,最後只好無奈地放棄。這也太超現實主義了。
可是,我還是很開心,即使雙眼都模糊了也很開心。
那時,村子裡沒有與我年紀相仿的小孩子,只有妖精先生才是我僅有的玩伴。
不知玩耍了幾個小時,葬禮都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我回到禮拜堂的時候,遺體安置所僅剩祖父一個人,他死死地趴在靈柩上顫抖著肩膀的身姿牢牢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
幼年時我的內心相當冷漠,只是在想,原來祖父也會這樣痛哭啊。
不過平常難以接近的祖父原來也會顯露出這樣的情緒,確實是難得一見,我的第一感覺是看到了不能看的東西,所以偷偷地離開了那裡。
說不清的感情堵在了我的胸口,讓我久久難以釋懷。
我的祖母也早已離世,祖父成為了我唯一的血親,我只好和祖父一起生活。
那是個冰冷的家庭。
那是個看不到笑容的家庭。
小時候的我喜歡四處遊蕩,時常會一不注意就溜到離家很遠的地方去,父母也很是頭疼。但我本人只是想要和妖精先生一起玩而已,現在的我理解了這會讓家人多麼操心。
所以祖父制定了嚴格的回家時間。
就算只遲到一分鐘也會挨上他一記無情的拳頭。
……如果你能平安長大我就給你自由,但在此之前你必須遵守人類世界的規則。
我現在才想起,幼年的我和祖父立下過這種約定。
……在成為大人之前,我是不會讓你隨便就消失到什麼地方去的。
也許祖父在聯合國工作時,就已經知道了有些孩子希望回到出生之前的地方。
不過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做一個正確的監護人。
而當時的我只是一味地害怕他。
再之後,祖父決定送我去全寄宿制的學校讀書了……。
祖孫之間的緊張關係還沒來得及緩和,我就離開了故鄉。
當然會有很多很多的抱怨想要傾訴。
……但是從各種意義上來講,我能去學校真是太好了,至今我都是這麼想的。
啊啊,再不去月亮的話——。
在我堅定了要去月亮的決心後,列車從背後發出蒸汽機關特有的聲響,停靠到了我的身旁。
「發現,人類小姐。」
列車長在機車的上下車口處朝我揮手。
一瞬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如同旋渦一般將我一頭卷進了車廂。
「下一站是終點站,月面基地站——」
遠處傳來了嗚嗚的汽笛聲。
我在終點站下了車。
「月面基地站,到達啦。」
「誒!?」
洛可可【註:原文是ココロ,是筆誤嗎】風的列車就這麼一頭倒栽在月面上。
不過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軌道本身就是垂直設計的,列車只是順著軌道停車而已。
月台……這麼叫真的合適嗎……相當狹窄,就算一次只有十個人下車也會擁擠不堪。
真是個節省空間的月台。
站台大廳的構造貌似就是從月面垂直延伸上去的,說不定稱作塔更合適些。
上空中還是木製結構的考究建築,往下看就切換為了白色無機材質的高科技設備。
總感覺這幅仿佛穿越超現實主義的光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似乎正站在夢境與現實的連接點上。
「檢索結果,就是如此,滿足了嗎?」
「不對,可是……咦?」
站在我肩上的列車長先生一副任務達成的樣子,而我卻依然一頭霧水。
這裡就是月面基地……妖精先生是這麼說的。
退一百步說這裡就是月亮吧。
「現在這裡就是,月亮?」
「正是—」
以夢境世界為起點,利用妖精先生的魔法,檢索過宛如集體潛意識般的人類記憶之後,最終到達此地。
能夠輕鬆前往月球的方法,我們應該已經查找過了。
那麼也就是說,果然在發現太空電梯的那一刻,路線檢索就已經大致完成。
如果沒被扔出窗外的話,理論上講應該能夠徑直來到這裡。
「……這裡就是月面基地。」
「希望您能戴上這個?」
如同螞蟻接力搬運昆蟲屍體一樣,妖精先生們艱難地將金魚缸送至我的面前。
「金魚缸可不是用來戴的喲。」
「是——,一般我們都會待在裡面。」
「不啊,應該塞不進去的吧。」
將妖精先生們飼養在這個金魚缸裡面——這水族館一樣的景象看來並非是天方夜譚。再看到他們本人也都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可見這樣的情景也並不難想像呢。
「這就是,之前提過的太空衣。」
「看上去就是個金魚缸喲。」
「又不是,我們做的呀——」
仔細詢問一番後,它們似乎是把基地中存放著的太空衣給帶來了。
「這麼一說,與其說是金魚缸不如說看上去更像是復古式潛水服的一部分。」
「身體的部分也找到啦——」
另一群妖精先生吃力地搬來了一個寶箱。
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套黃褐色的服裝,看上去是氣密性良好的上等太空衣。
「更衣室,在那邊。」
「……」
更衣室的牆上有穿著方法的詳細圖解。
「好,好難穿。」
太空衣的材質相當堅硬,僅僅是腳伸進去也費了一番工夫,真是讓人手足無措。
雖說尺寸剛好合適,但穿起來無論如何也談不上舒適,感覺就像鑽進一副盔甲裡面一樣。話又說回來,接下來可能要去真空下活動,不結實些也不行呢。
不過,穿衣鏡里自己的身姿確實就像是個身穿一套厚重衣服,頭頂一個金魚缸的怪人。
「嗶嗶嗶」「嗶咯咯」「電波發射——」「今年的夏天,就決定是去太空?」
走出更衣室一看,妖精先生們全都頭頂金魚缸。
「這和太空衣有關係麼?」
「哇——,很合身。」「好美呀——」「髮型也很般配——」「合適確實?」「穿起來很好看?」
謝謝……你們了……
穿的越奇怪就會越受到妖精先生的稱讚。反過來說,這身打扮恐怕會讓普通人側目而視。妖精的審美……和人類差距相當大,
「寄存在這裡的身體,我這就帶回去保管——」
列車長先生返回列車。原來只是內心在這裡,身體還寄存在那邊嗎?
它說的帶回去保管,總感覺有些不妙。
難道說我現在是……靈魂出竅的狀態?
「月球上的重力比較小吧?但我走起來覺得沒什麼變化誒。」
「嗯——?」
看來還是得做好出去之後直接被扔到裸露月面的心理準備為妙。
「人類小姐,向這邊看?」
留下來的妖精先生們,指向了牆壁的一邊。
進入隔壁的房間後,天花板上的燈一下子點亮了。
「這次是通道嗎?」
四周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甚至連足以容納兩個人擦肩而過的空間都沒有,天花板也很矮,胸中的悶氣都喘不出去。向前行進後發現又是一扇門,打開門我後進入了三號房間,隨後又是一扇門,打開又是一個小房間,就這樣重複著房間和門的循環。
空間被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或許當設施中的哪裡出現問題的時候,這樣的布局會有利於問題的處理。
穿過最後一扇門後,我進入了一個偌大的大廳中,迄今為止的擁擠感都仿佛謊言一般煙消雲散。
這個大廳的面積大概有兩到三個板球場大小,周圍的內部裝飾一片純白。隨處可見擺放整齊的應急必需品,充電用插頭,以及安全標誌等物品,提醒著人們這裡的確是一個宇宙基地。
但裡面一扇窗戶也沒有,我無從得知外面的狀況。
雖說一提到研究設施,腦海中的第一印象肯定是一板一眼的研究設施,但我實際所見的情況是,這裡幾乎找不到研究的痕跡。目力所及之處,只有附近的展示櫥窗,還設置有休息用長椅,至於牆壁上的大熒幕,說是影院裡搬來的都不為過。
這些設備無疑在訴說著在當時,就連一般的平民百姓也能享受月球生活。
看樣子人類在登月成功相當長時間後才建設了這個基地……可能比起「基地」,「月面都市」的稱呼更符合實際情況吧。
利用宇宙電梯,能夠低耗的在地月之間往來,從而使得這些五花八門的設備得以持續運轉。
廣場過去應該有大量的人在此工作。
「哎呀呀,您好您好。」「最近生意如何?」「要不要投資水資源市場呢?」「不好意思打攪了,運貨車馬上將會通過,預計會經過地板上的紅線區域,請附近民眾儘快退開,謝謝合作。」「今天將會舉行一場蔬菜販賣會,全都是產自地球的新鮮蔬菜喔。有興趣的客人請……」
西服打挺的商人、身著工作服的工作人員、像是觀光客的一群人,還有應該是員工家屬的女性和子女,大家的臉上都綻放著幸福的笑容。
一時之間,我對這人流絡繹不絕的月球而感到震驚……但當通過展示櫥窗前時,看見自己樣貌的我瞬間就無力了。
……是一台機器人。
而且還是依稀有些印象的圓筒形機器人。啊啊,學生時代也曾享受過它們帶來的便利啊……。製造商大概也是同一個吧。
仔細一看,行人們也像是製作精良的立體影像,一眼看上去是真人,其實仔細觀察後就會發現他們會定期重複同樣的言行。
這次一定要向妖精先生狠狠投訴,我如此想到,一定。
「妖精先——生,你們操控了我的夢境吧——?」
「一不注意?」「從夢中跳躍?」「很逼真喲?」
「這裡不就是我的夢嗎?」
通過夢境連接上全體人類的共通意識,就能檢索出某種類似記憶的結果。我終於意識到這就是現在眼前的這幅景象。
我需要找到前往月球的方法,然後醒來從現實中前往月球。
計劃本是如此。
因此事不宜遲,是時候該醒過來了。
「不對喔大家,我不是想做登月的夢,只是想找到能實際登月的方法啊~」
妖精先生們困惑地互相看了看
。
「能夠去的話,就可以去?」
妖精先生這種不停繞圈圈的說法很難理解,但需要注意的是有時會有更深的含義。
「請再詳細說說。」
「試試看,能夠去的話,就可以去?」
信息量並沒有增加。
「我想憑藉肉身登月啊!」
「能去呀?」「都已經,經過軌道啦——」「路線確認完成。」
「我怎麼沒覺得得到過這樣的信息呢。」
「連心靈都能來,身體也能來?」「檢索條件也是如此設定的。」「檢索結果里,也有連帶身體一起過來的形式。」
「那麼果然現在也能通過太空電梯前往月球,這麼理解沒錯吧?」
「是——」「現在只是人類小姐的心靈來到這裡。」「心靈信號,平安抵達——」「接下來是回到身體,再過來。」
「好吧好吧,當時是以『憑藉肉身也能前往月球的方法』為條件進行檢索的,經歷這一連串的事情,我的心靈實際上也作為指引信號成功到達月亮,也就證明確實能登上月球的對吧。」
「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類小姐,真稀奇?」「最近以來,第二個。」「不久前還為一位客人帶過路。」「如果一直這樣會有多開心呀。」
「之前的客人是祖父吧,是這樣嗎……但我只是做了一場夢而已。」
「心靈也能作為信號」「從夢境中,記憶中,數據中,跳躍!」「大家都是連接在一起的呀。」
它們表示在夢境、記憶、電子數據以及網絡迴路之間存在互換性,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不理解的部分就全部歸於「妖精先生會做的事」,丟在一邊好了。
之後,通過進一步的對話,我理清了我的心靈輾轉至此的路線。
夢→集體潛意識→某處的人類歷史資料庫→地月當中至今仍能運作的網絡迴路→月面基地內現在也能運行的機器人
正如夢境跳躍的字面意思,我來了一場心靈的旅行。
……也就是說,雖說實際只有心靈,但我還是來到了月面基地。
不知不覺間,心靈已經遠遊到了不得了的地方啊。
「機器人的話,不是不需要太空衣嗎?」
「附送服務?」
「……真是謝謝你們的好意。」
「不用謝不用謝。」
「那這個看起來像是立體影像的東西。就是記錄在機器人內存里的錄像數據咯。」
「那台機器人先生,這專門負責在這個景點照相的喲。」
「景點照相?」
應該是很久以前的服務吧。算了,就先不去追究了。
「話說回來我也差不多該醒來了吧。」
妖精先生像是很困擾似的變得面無表情。
「……啊——」
「等一下!」
「您的身體,我們正在妥善保管?」
「就知道和稀泥,本來不是因為現在我只有心靈來到這邊,所以在那期間,你們會好好保護我的身體,不是嗎?」
「稍微還是有點區別。」「就算不醒來,放著不管也會來到這裡?」「我們想看看,人類小姐認真的樣子。」
「什,什麼意思?」
不祥的預感開始慢慢湧上。
因為在這種緊要關頭顧不得一味戒備,所以我基本是順著妖精先生的意思一路走過來的,而且早就做好了會發生一些意外的準備。不過最起碼,我希望不要發生過於出人意料之事,難道這個要求也過分了麼?
忽然記起了不久以前,當村民們都變為了夢世界的居民時所發生的事情。
為了儘可能長地留在夢境中,夢世界的居民們將現實里的飲食如廁等必需的活動維持在了一個最低限度,如同自動化統一生產的機器人一樣。
就是說,肚子餓的話,就會在夢遊狀態下自己起床進食。
「……如果妖精先生也這麼做了的話……」
身、身體那邊現在到底是怎樣的情況啊?
我已經不敢再繼續想像下去了。
「……妖精先生。」
「在的喵。」
「你們代我保管的身體,無論如何也不會出現受傷之類的情況的吧?」
「讓您受傷什麼的怎麼可能!」「我們保證盡職盡責地妥善保管——」「讓您的潛能,完全覺醒?」
潛能這個詞,不禁讓人感到無比不安,但在這個節骨眼也只能誠心誠意的希望別幹得太過火。
「那麼,要多久才能把我的身體送到呢?」
「這個——。時間的話,希望您能耐心等待一個星期。」
「這麼久,嗎,嗯……」
居然不能像魔法一下啪的一下就送到啊。
「您要怎麼做呢?」
「那,就先這樣吧。」
「了解——」
雖然之前有些迷茫,但我還是決定再放任它們一會兒,決斷等到之後也不遲。
「反正不知道祖父的具體位置,先來探會兒險吧。」
雖然祖父本人未必就在基地內,不過畢竟月面的發達程度遠超乎我的想像,我的內心由此燃起了希望。
「冒險?」「要冒險嗎?」「要——」「最喜歡冒險啦——」
妖精先生們進入活蹦亂跳模式。
「和點心相比,更喜歡哪個呢?」
「……!?」
妖精先生臉上的表情立刻動搖了,還真是有趣。
正在此時,牆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這個是電話吧?」
「是——啊——」「開始響了呀——」「誰都有電話——」「都有嗎?」
「不,不如說是誰打來的電話這個問題才……」
這時我一下子反應過來,於是立刻撲了過去,可惜慢了半拍,沒趕上。
會打電話過來的,只有祖父吧。
「妖精先生,夢呀,網絡呀,無線電呀什麼的,這種東西都是交織在一起的吧?剛才的電話與機器人的通信裝置之間是不是也……」
回頭的一瞬間,伴隨著喀嚓一聲脆響,四個塑料膠囊般的小球滾落在地板上。
「啊,變成球型了。」
也許是受到了驚嚇,或是太過無聊,抑或是點心沒吃夠,妖精先生縮成了球狀。
正準備翻了翻口袋想找找有沒有奶糖之類的甜食,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機器人之身,手頭並沒有任何點心。
……這下麻煩了。
不管怎樣,先回收妖精球,之後如果能在基地里找到奶糖的話,就有可能讓它們復甦,沒有人類的月球對妖精先生來說果然是個難以維持正常生存的地方吧。
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隨時回答我心中對月球的疑問了。
本來應該是只要身邊有一隻妖精先生,就能保證不會有生命威脅,現在也只能祈禱妖精先生就算變成球型也能起到護身符的作用。
真想祖父啊……
一個人的冒險就此展開。
雖然妖精先生不在身邊導致氣氛有些太過安靜,但我還是會加油的。
像現在這樣心靈附身在機器人身上,還會面臨一個棘手的問題。
機器人原本就不是為了讓人附身而製造出來的,它有著幾個人所沒有的機能。
例如,它上面安裝有三隻機械手,對於只有兩隻手的人類而言很難操控,再怎麼努力頂多只能驅動其中兩隻,第三隻就像是根本沒有神經連接似的,完全一動不動。
視覺、聽覺信息感受器和聲音傳感器倒是在正常運作,絲毫沒有問題。
靠直覺操控某些機能看來是行得通的呢。
至於人類潛意識裡並不存在,只有機器人先生具備的機能……我本以為安裝在底部有著打掃功能的組件會無法正常運作,但當我以人類的角度想著要清掃乾淨地板時,這個功能就能順利啟動了。
也就是說,我現在感覺到的這股強烈的飢餓感,是因為機器人先生快沒電了呢。
「不,不趕緊去充電的話……!」
我顯得有些狼狽不堪。
以前,小碑為了尋找充電底座時忙得團團轉的模樣,感覺現在能夠理解了。
房間的外壁上有一個形狀奇怪的插口,但當我把充電插頭插上去時連一丁點電也沒有。這幅場景簡直就像是蜜蜂拼命吮吸著乾枯的花一樣。
「……一旦離開了妖精先生,感覺情況就變得很嚴峻了。」
樹脂材質的軀體連嘆氣也做不到。
在黑暗之中,有個地方亮著一盞小小的綠燈,那裡設置有緊急時刻專用的供給
設備。連電力和氧氣都能得到補給。平時用的自由充電站雖然現在已經不再通電,但是緊急時刻專用的充電站還能正常使用。
「電力真是美味呀……」
本以為會有觸電似的酥麻感,卻意外地發現味道如同義大利蔬菜湯一般芳醇。讓人渾身都充滿了吃飽喝足的滿足感。
發電設備只是進入了休眠狀態,還能夠正常使用。
這是一條好消息,祖父平安無事的機率更高了。
順帶一提,一開始看見的立體影像只是保存在機器人先生內存中的錄像,實際上基地內部現在處於完全黑暗的停電狀態。
不過還好現在我的宿主身上配備著各式各樣的傳感器,所以沒有光亮也不是大礙。
這個空間呈圓形,四面有放射狀發射的通路。
俯瞰下去基地就猶如一塊圓形的大披薩一般。
被切開的一塊塊披薩各自具有不同的作用,有住宅區,有倉庫,還有研究設施等等。
光靠機器人資料庫里內置的密鑰並不能打開所有的門,不過我還是把能去的地方都探索了個遍。
……結果並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
原本我還惴惴不安,擔心會不會發現一些並無價值卻會引起不適的物體(比如遺體之類),辛運的是並沒有遇到這類東西。最終的結果看來也是不好不壞嘛。可以想見的是,從基地撤離時並沒有發生混亂。
坦白說,這裡即是月球上的廢墟。
機器人先生的內存里貌似儲存有基地內部的構造圖,但在人的意識上就會自動意會成「我對這個基地很熟悉啦~」。
這也是一個好消息。
不同基地之間能通過地鐵進行互相來往。如果穿梭機在某處迫降而不得不去尋求救助的話,也能從離得最近的基地出發前往別處吧。
但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再認真思考下去的話,就感覺如同墜入無底深淵一樣渾身冰涼。
現實中若是穿梭機真的迫降在月球,上面的人員到底能活下來嗎?
穿梭機剩餘多少氧氣與食物?又是否具有能急救用的醫療物資呢?
……唯有從墜落地點進入附近的基地,祖父他們才會有一線生機。
現在我除了祈禱之外……別無他法……。
包括這裡在內,所有基地的大部分設施都埋藏在了地下。
在地球那邊,宇宙射線被會大氣層所阻擋,在沒有大氣層的月球上就不行了。正因如此人們才在會選擇地下建造居住空間吧。
所以說月球表面的樣子,是不可能看到的。
電力的恢復被擺在了最優先的位置。
「……嗯,配電室的位置肯定是瑪格麗特區域頂部的4A。」
呀,這裡是披薩的地址。
面對此景,突然想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記得以前我一直在想披薩到底是點心還是食物,當我把這個問題甩給妖精先生的時候,只見它們遺憾地搖了搖頭,說道:「很遺憾,這只是個圓形的東西」。不過其實我個人心裡認為披薩是食物。
伴隨著如同在自家穿梭一般熟絡的感覺,我這樣想著,快速地抵達了配電室。
大門緊閉,門鎖與電子鎖一個不落地守護著進入的通道。
「不破壞的話打不開……」
機器人先生沒有那種機能。
如果供電不能恢復,那就什麼也做不了。
我就只能去大廳和那相通的幾個區域。
這個時候,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我試著拿起了附近的聽筒,但是卻沒有聲音。
看起來,電話鈴是在我的腦袋中響起來的。
通過對講機傳送給機器人先生的內容,不知通過怎樣的原理轉譯成了人的語言,像是從耳朵聽到的一般傳到了我的意識。
「……喂喂?」
「你是?」
「爺爺!?」
終於,取得聯繫了。
「平安無事嗎!?」
「沒有生命危險,不用擔心。」
「這、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這麼想著整個身體都放鬆了下來。祖父還活得好好的。來月球的目的似乎已經完成一半了。
「多虧了在一起的妖精先生,總算解決了,真是感謝」
「是這樣啊……」
不愧是妖精先生,哪怕縮成了小球依然一如既往的可靠。
「所以說,現在是在哪裡?」
「現在正待在七號基地。」
「……這麼說,是在哪邊?」
「而你現在的地方是一號基地。」
「真是毫無特色的名字啊。」
「在月球上,各國的領土主張是不被承認的,基於這點考慮,命名時就禁止使用會使人聯想到特定國家的名稱。一號基地在L1站的正下方。」
所謂的L1站是指的是那個終點站吧。
在夢中附體機器人先生的我,現在正處在校準混亂的狀態,無法正確地認識自己的位置狀況。
「月球側的軌道電梯是基於拉格朗日點安裝的。你知道拉格朗日點嗎?」
「是地月之間位置恰好的一個點吧」
順著爺爺話里讀出來的意思,我隨便蒙了一個回答。
「是的。」
「……猜對了」
「詳細的說明先放到一邊,總之那是個適合放置軌道電梯的位置。一號基地以L1站為中心,二號基地則是作為前往月球背面的L2點的中轉站,位於月球的北極附近。這裡的七號基地是作為資源採礦城市,在靜海里建立的。」【註:靜海(拉丁語:Mare Tranquillitatis,意為「安寧之海」或「安靜之海」)是一座坐落在月球靜海撞擊盆地內的月海】
「那個七號基地是靠地鐵連接在一起的嗎?」
「本該是那樣,但是通往發電站的路堵塞了。所以地鐵的運營暫時是不可能了。雖然距離不是很遠,但是沒法步行抵達。」
「空氣之類的呢?」
「有一大堆庫存,沒什麼好擔心的。比起這個,你現在已經接入網絡了是嗎?」
「……估計是的。」
「能夠像現在這樣對話,看起來是這樣啊。」
「什麼意思?」
「沒什麼……總之,抱歉讓你擔心了。」
「您的朋友呢?」
「啊啊,在一起的。」
祖父回答的很快,感覺似乎是不希望我在方面繼續問下去。本來是想核實事故的具體情況之類的,但是現在還是作罷比較好。
「……額,那麼,能回地球去了嗎。」
「這個啊,你這傢伙難不成是想來這裡嗎」
「是的,既然確定了路線,我想去太空電梯那裡接你。」
「不行。」
「為,為什麼」
「……雖然有些麻煩,但現在既然暫時安全了,我可不想浪費寶貴的機會,希望能在這裡再稍微停留一下,因為有很多想要調查的東西。」
「但是靠自己是回不來的吧?」
「我們因為不知道軌道電梯的存在,導致坐太空梭花了太多的時間。而且飛機還在一次飛行中變得無法使用了。要回去的話先到一號基地然後乘坐軌道電梯就行了。幸運的是這裡是資源型城市,鈦、氧氣還有水什麼都可以隨便使用。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可以重新生產。太空梭也有可能修好。多花點時間的話也可以修理髮電設施。倒不如說有的人想花時間去多研究研究。」
「……」
祖父條理清晰地說著。
「所以,我想再待一會兒,你不必過來。」
條理清晰到讓我感到了一絲違和感。
「爺爺,你沒在騙我吧?」
信號暫時中斷了。不過話說回來,能夠和寄宿在機器人體內的我通電話,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了。通過此前的轉換,現在我所有的感官都變成了傳感器。即使對方入侵了網絡系統,也很難偵測到這一點。而如今能和我卻對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線電信號的狀態好像不太好。不久我就會聯繫地球那邊,所以你暫時要集中精力工作。不能疏於代理所長的職責。」
「爺爺!」
通話中斷了。這回不像是信號問題,而像是故意切斷的。
已經沒有辦法得到新的信息了。
在黑暗中,在冰冷的樹脂身體裡,只有我的心還在劇烈地跳動著。
果然還是要等到身心重新合一後,自己去親自查看一番。
妖精先生之前說距離身體送達此
處大約要花一周時間,實在是讓人感覺難以忍耐。
非常,非常難以忍耐。
祖父用著和平時一樣的方式擔心著我,似乎是想阻止我自己登月。
一般來說,祖父不會叫家人到危險的地方。
我啟動了標記了站台的攝像機和燈光來觀察畫面。
不是在機器人先生的記憶里,而是直接飛了出來的畫面。
眼前的牆壁上,潦草的畫著「月球是天堂!」這樣的塗鴉。
我明白,這是諷刺。
其實是相反的意思。
即使設備如此齊全,但在月球表面生活也是很辛苦的事情啊。
最終,在人類文明衰退的如今,月球被放棄,變成了廢墟。
「……我得回去了。」
我明白,自己心中的想法已經驟然改變了。
一直以來,總是在真正危險的時候,不能藉助妖精先生的力量的時候,最後的最後才合上的,驅使我行動起來的開關。
這是發生危機的證據。
意識像是被沙塵暴包裹起來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最先強烈感覺到的是氣味。
大海,空氣和植物的味道。在夢和幻覺中,是最難以實現的要素。比起意識,這次是身體上有了回歸現實的實感。
「……眼睛疼。」
眼睛被飛入的可見光刺得生疼。
目澀的疼痛讓我的眼淚滲了出來,連睜開雙眼都很困難,但是這樣的痛苦現在卻很舒服。
如果讓自己習慣了冷漠麻木的機器人的意識,就能體會到人的五感如同暴風雨般強烈,充滿了噪音。原來每個人都在暴風雨中生存著。
明明是那麼強烈且刺眼的光,不過當我注意到這光線呈淡蜜色後,心情卻平靜了不少。
「已經是傍晚了啊。」
雖說如此卻並沒有感到寒意,反而隱約有些溫暖的感覺。在入眠的時候似乎不知不覺已經換季了……
終於,眼睛習慣了洪水般湧來的光芒。目力所及,只見不知名地植被鬱鬱蔥蔥,是個讓人聯想到南國景象的地方。
但是更令人驚訝的是在高大的樹木之間聳立的東西。
最初,我還以為那是一棵巨大的樹木,如同大理石般潔白,絲毫未被夕陽的緋紅色沾染,而是獨自熠熠生輝,向天空中沒有盡頭地延伸。雖說是建築物,但卻像存於某處植物一般,那形狀讓人聯想起倒懸的百合花。
「是什麼來著?lili……lili……什麼的……」
因為是原本的肉體,所以記憶有點曖昧不清,總之就是那個。很久很久以前,南國的君王藉助妖精的力量製造出了太空電梯,而這就是它的地面終端站。
我站在南國的土地上。
為何?什麼時候?為什麼?
至少直到進入夢境為止,我都應該在村里。
認知與現實之間的強烈錯位,竟使我感到渾身痛快。於是為了尋求答案,我開始巡視四周。
很多人都倒在了那裡。看來已經死了。
「才沒死呢!」
其中一具屍體迅速站了起來。是Y。
「太好了。」
「別說的那麼淡定……把人這樣呼來喚去的……」
呼來喚去?
「不記得有這回事。」
「……開玩笑的話請告訴我。啊啊,睡了半天嗎……通宵熬夜工作……」
這傢伙,如果說這是愛好的話我可受不了。
「嗚嗚……不想再工作了……」「要死了……」「感覺把一輩子的工作量都提前做掉了……」「已經不想再高空作業了……」
其他倒下的人也還活著……之前似乎只是睡著了。
淺黑色的皮膚,不修邊幅的土著風格。像是本地的居民們?
「這些人是誰啊?」
「所以說無聊的玩笑就算了吧。」
「不是開玩笑」
「……啊?」
Y皺起眉頭,看著我的臉。然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眉毛……好細!」
「我的眉毛不是本來就很細嗎?」
「不,這段時間裡太粗了,看上去感覺很慌張的樣子。現在恢復原狀了嗎?」
「這段時間眉毛明明壓根兒沒變粗過啊。」
「是真的啊。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啊。」
在進行檢索期間,我的身體曾經被寄存在妖精先生那裡。這段時間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的我看起來是怎樣的感覺?」
緊張的提問,按照Y的說法,從和VIP局長從夢世界旅行回來的那一瞬間開始,我的樣子就很奇怪了。
「簡直就像變了個人。體內裝著其他人一樣……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個神秘的一流殺手般的機器。最重要的是,眉毛很粗。」
「眉毛不會變粗吧。」
「……也許是那樣。不過經常有這種說法吧,說是如果人類的內心發生了巨變的話,其精神面貌就會與之前判若兩人。或許你身上就出現了這個現象。」
試著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感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通俗地說,就是男性化了。」
「理解起來很困難。」
「總之,你從夢中醒來後就開始行動了。收集了大量的點心,將其用作飼料來動員妖精們,讓妖精們來製作紙制直升機。」
從平素的樣子看,還真想不到Y說起話來也能這麼精力十足。
同時收集起了情報,讓局長接受了各種各樣的合作,然後準備旅行,然後馬上就出發了。
「連平時碰都不碰的步槍都拿出來了。」
那個步槍,現在正扛在肩上。
「首先大家還是去了那個發射中心。雖然計劃失敗,團隊也解散了,但是有一個代表駐留在了島上,從他那裡強行奪取了計劃書。然後,再一口氣飛到這個小島上,這次是欺騙島上的無辜平民為他們做苦力……」
「為、為什麼?」
「為了讓它重新運作,我們需要人手。」
沿著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見有許多白色的百合花倒在那裡。
從這裡眺望遠處,看到了叢林中突起的一座白色山峰。
為了修理那麼巨大的東西,確實需要人手呢。
「……這樣啊,島上現在已經如此翠綠茂盛,生機勃勃了啊。」
在過去本是個寸草不生的人工島,但是在漫長的歲月里,經過了泥沙的堆積後,錦葵科植物等開始在島上繁茂地生長,最終將島嶼改造為了綠色的海洋
「妖精先生們呢?」
「好像是把那個繫繩一樣的釣魚線修好了。那個好像伸長到了數萬公里外的高空……大家遵照你的命令,都一起爬上去了……」
「地上的設施,是吾輩的聖地,為了防止出現異常,我們一直看守著它,不知道怎的就被你們幫了一把啊……」
一位褐色皮膚的老人走過來說。
「這位是?」
「是被你騙來使喚的島民們的族長先生」
「這可真是,承蒙您的關照。」
「……給人感覺不一樣了啊。你的眉毛怎麼了?」
我的眉毛究竟擰成什麼樣了啊……
「因為私事讓大家工作還真是抱歉。」
「不,這邊你也幫過很多忙……只是也讓我們付出了相應的報酬。」
「我幫了大家嗎?」
「作為我們勞動的報酬,你修好了島的地下壞掉的淨水設施,也修好了同樣在故障中的立體工作裝置,還制服了周邊一帶傳說中的大鯊魚啊。」Y補充道。
「那也是藉助妖精先生們的力量?」
「不,那三件事都是你自己做到的。我也多少幫了點忙……你都是在哪兒學到了這些知識和技能的啊。還有你的槍技也很熟練啊,開槍時簡直可以稱為彈無虛發。要是你真心發起飆來說不準會殺人不眨眼啊,太厲害了。」
「這種讚美我可高興不起來!」
……心飛到月球,身體居然還能做出這麼些驚天動地的大事。
「多虧你,從那之後島上的生活也稍微輕鬆了些。」
也就是說,我盡力發揮了所有潛力,修復了宇宙電梯。
原來如此呢。
「不過,修復那個設備也消耗了大量水和各種各樣的部件,只從結果上看你可占了不少便宜啊。」
族長一臉無法釋然地繼續說著。
哎呀,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啦。
「總而言之也修復完了,人
格也恢復了所以……哎」
Y一手奪過我的槍。
我是那種「只要拿著武器就會變得很可怕」的人,所以武器會被人奪走也很正常。對著本想逞強的我,Y舉起槍。
「把手放在樹上!」
「太過分了!竟然拿槍口對著朋友!我要去起訴你哦!」
「去哪起訴。」
「一定會有某個地方的……」
※現在的地球上法院是不存在的。
「好了少廢話舉起手來!」
我只好依照她說的照做了。Y從我的口袋中將預備用的球型妖精先生們和從村里拿走的妖精先生們製作的道具全部回收走了。
「粗眉毛的你從高樓上跳下來也毫髮無損,能輕輕鬆鬆地扔出去一個壯漢,在大爆炸的基地里還能驚險地逃脫,身邊的陰謀也躲不過你的明察,幾乎病態地厭惡有人站在背後,還把殘暴的鯊魚用繩子拉到了陸地上。當時完全不敢忤逆你的想法,現在應該就能輕而易舉獲勝吧。」
「……我經歷了那樣的大冒險嗎。」
而且還毫髮無傷。
妖精先生們的服務自不必說,人類的潛能也太厲害了吧。
「好啦,武裝解除完畢。」
「真令人喪氣。」
「還有,雖說對不起你,但你也別去月球了。」
「嗯?為什麼?電梯修理完了吧?」
「就算那樣也無法保證安全。助手君也拜託我把你帶回來……還有嘛,這樣那樣的原因啦。」
語氣有些微妙的曖昧。
「什麼這樣那樣?」
「這樣那樣就是這樣那樣啊。只要你不在,工作就變得進展不下去了。這也算一個原因吧?」
「啊,就這種原因……你能編一些更有說服力的理由嗎?」
「而且就算登月途中是安全的,在月球上也不一定安全。所長活在我們心中,這樣的想法才是建設性的。」
「這調子也拔得太高了,我接受不了……」
「總而言之取消登月。回村子去吧。堆成山的工作在等著你。」
看著她想強行結束對話的樣子,我咽下了嘴邊繼續追問細節的話語。
「……OK。我放棄了,回村里就是了。」
「老老實實的多好。所長的事我也遺憾,但人總歸是要腳踏實地活下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