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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妖精的時間活用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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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死亡或是陷入昏睡,否則沒有任何天然資源,會像時間這樣公平而持續地提供給人類。

而且我也認為,沒有任何領域會像時間那樣,能夠突顯出個人能否加以活用的差異。

以這個基準而言,我知道自己是屬於不擅長的那方。

由於祖父是早起早睡,所以從旁人眼中看來,生活節奏有種安定的感覺;但我的作息卻是隨機處理的,例如對於在中午前起床一事,每次都必須進行是否成功動作的判定,在這些部分尤其明顯。

在這樣的時代當中也確實存在名為鬧鐘的物品,但對我而言似乎並未發揮太大的效果。

在早上到事務所去工作是我自己規定的基本模式,但最近能達成的次數一直減少,我屢次被焦躁感弄得煩惱不已。

但是今天非常地順利。

我到事務所露面的時間,是在時鐘快變成十一點之前。

甚至還可以享受十一點休息時間的茶會。

「早安,爺爺!」

就連打招呼都變得活潑開朗起來。

「是啊……」

對方卻投以心不在焉的響應。

祖父坐在位於背對窗戶邊的位置,屬於事務所當中採光最棒的座位,他正一臉乏味似地讀著書。

無論怎麼說,我們畢竟身為學者一員,有眾多的書籍跟紀錄會以各種形式跟管道被帶進這個事務所里來。

祖父並非愛書人也非書迷,卻是個相當不挑食的亂讀家。

『發現了貴重的書,請學者大師保管。』

附上像這樣的一句話並跟商隊一同搖盪過來的書,祖父會不斷重複著一本接一本地翻閱,然後扔到隔了兩間的無人事務所去的行為。

樟樹之里綜合文化中心的三樓,除了我們的事務所之外,他全都是空房。應該說這棟建築物本身只不過是被拿來再利用而已,處於根本無人知道其正式所有權歸屬於誰的狀況。

啊,之所以不使用隔壁空著的事務所,是因為那裡早就已經被堆得看起來像座佛塔的書籍給淹沒的緣故。

樓層中的一間房間被堆得老高的書籍給淹沒的情景,實在是相當地壯觀。

在桌上堆著大約三座被緊緊綁好的書所構成的書塔,看來祖父目前正在閱讀的書籍也是其中約一本。

「商隊過來了嗎?」

「是啊……」

有新刊(雖然是二手書)出現,就代表是這麼一回事吧?

由於商隊會個別運用複數的路線,因此倘若是小規模的商隊,有時會未經預告便出現。

「這麼一說~」祖父抬起頭來。「他們送來了一件大型包裹。放在接待室裡面。」

「寄給我的嗎?」

「似乎是那樣。」

這麼說完之後,祖父便又回到了書本上。

「包裹?」

我窺探著名義上是接待室、實際上只是用隔板隔開來的狹小空間,只見裡面放著一個相當大的木箱。

會是什麼呢?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用類似鐵撬的東西把它給拆開了。

「糖、糖果罐……?」

在塞滿箱子的稻草裡頭,裝著一個巨大的金色罐子。

這是之前的紙雕騷動時,因為妖精們在附帶抽獎的牛奶糖裡頭抽到代表中獎的牛奶糖,於是我代替不曉得抽獎一事的他們,寄出包裝紙。兌獎條件是一張金色包裝紙,或集滿五張銀色包裝紙。妖精們所獲得的牛奶糖,是金色的包裝紙換來的。

「還不到兩個月就寄來了……他們的處理過程真是迅速。」

即使在人口減少的世界當中,在某處也還是有人在認真工作著。

「但是話說回來……」

我試著拿出罐子,發現那罐子大到要用雙手才抱得起來。罐子非常沉重,重到不靠把手來拿的話,會有一點麻煩。

「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

雖然將包裝紙寄出兌獎的是我,但沒料到獎品會真的寄過來了。

我身為點心學的權威,雖然很想調查一下內容物,但這是妖精的東西。首先必須送到他們手上才行。

就在我這麼心想,然後告訴祖父我要外出一事時——

「不,且慢。雖然我沒跟你說,但其實我的助手從今天開始要回到工作崗位了。」

「什麼……?」

我抱著金罐子,凝固在原地。

「之前我就說過了吧?雖然他因為個人因素至今一直休假,但從今天開始要回到職場來了。」

我是聽說過祖父有助手一事。但是——

「我記得他應該是因檢查而住院,對吧?」

「沒錯。除此之外還有他個人因素,所以暫時請別人照顧……不過據說目前沒什麼問題。」

我無法做出反應。

我暫時茫然地化為了抱著金罐子的一尊女人像,仿佛會就這樣在地中海一帶從大約二世紀的遺蹟當中被挖掘出來一般。

我相當震驚。

我並不擅長這種在已經熟悉的領域當中有陌生人闖入的狀況,更何況對方還是名異性。

我是領域意識相當強的動物,我是貓科的。

但祖父又給這樣的我重重一擊。

「拜託你去接他。」

「這真是份困難的工作呢!」

「你在說什麼啊?」

在我附近即將出現同世代的異性。

倘若是年輕人,應該多多少少都會有這種心情吧……但要求身為老年人的期間已經是身為年輕人時期好幾倍的祖父去理解這件事,或許是過分了點吧。

加上已經忘卻鬥爭的舊人類,幾乎都是些性格大而化之的人。

倘若是年輕人的話,多少會比較血氣方剛,但現在是超少子化時代,其數量已經可以說是稀有物種一般稀少了。

「那份工作似乎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是爺爺的助手吧?由爺爺去迎接他如何?」

「我有其它事啊!」

啊啊……看來似乎束手無策了。

「……無論如何我都非去不可?」

「你為什麼要退縮成這樣啊?這有什麼好怕的呢?同樣都是人類喔。快點去一去立刻跟他打成一片之後用力地抱住他的肩膀然後迅速地把他帶回來。」

滿臉鬍鬚的北歐海盜似乎就會用這樣的方式變得熟稔。

這是逼不得已。我只能前往了吧。

我露出仿佛老毛病發作一般的痛苦表情看著祖父,這麼宣告了。

「我知道了……我這就去接他回來……畢竟是工作嘛……」

祖父絲毫不在意我苦悶的模樣,他這麼說道了:

「在下午一點之前,面對廣場的地方有個叫小羊與橄欖的出租房屋對吧?他應該就在那裡等著。」

這裡產生了一個疑問。

「啊啊,爺爺,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們必須去迎接他呢?」

「嗯?」

「助手先生應該知道事務所的位置吧?為什麼要專程由我們去迎接他呢?」

「……這點我還沒跟你說明過啊?」

祖父的表情變認真了。

「其實他身上……有一些異於常人的地方。平時的他,該怎麼說呢?是非常不確實的存在。」

「不確實?」

「很難懂嗎?」

「不……只是就評價他人而言,很少聽見這種方式。」

祖父露出相當嚴肅的表情,開始挑選著用詞。過沒多久之後,從他嘴裡說出的話語,是比我想像中還要更令人沉重的內容。

「他是出身於住在高原地域的少數民族,由於是與世隔絕了大約一百年的環境,因此被發現的時候,除了他以外已經沒有其它人生存下來了,他被保護的時候已經是最後一人,我們客觀判斷,他已經無法在那個地域繼續自力更生下去了。」

「這樣啊……」

「之後他就被當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後決定由我來照顧。」

「原來是因為這樣啊。」

「他是個還不熟悉社會的年輕人,需要有人幫他……」

祖父的聲音仿佛交雜了憐憫一般沙啞起來。

他應該是相當纖瘦的類型吧?

瘦巴巴且缺乏生存的氣力,身體虛弱又靠不住的年輕人。

但我心想倘若是這種類型的話,因為學舍也曾經有過,說不定可以不會那麼緊張地跟他交流。

「附帶一提,外表是怎麼樣的人呢?」

「嗯。」

祖父點點頭,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他」的特徵。

「外表是個普通的年輕人。身為年輕氣盛的男孩子,他理應擁有可說是理所當然程度的、經過鍛鍊的肌肉。沒錯,倘若要比喻成歷史上的英雄,就是海克力斯(Hercules);要用神來比喻的話,就是愛力士(Ares);就是這種極為標準的年輕人模樣。」

「哪個星球會擁有那種勇猛威武的平均值啊!」

我原本因同情而動搖的心情,因肌肉衝擊而一口氣煙消雲散了。

「年輕人就是要這樣才行啊!」

「那應該是爺爺喜好的年輕人形象吧?」

我似乎說中了,只見祖父「唔」地低喃一聲之後,便歪起嘴沉默了下來。

「……不過這些也要是以擁有熱情的意志為前提。即使擁有標準的結實且強壯的肉體,倘若沒有作為核心的勇敢靈魂,也容易變成印象薄弱的人,這是無可奈何的。」

「在爺爺的世界當中,標準就是猛男呢。」

真是個討厭的世界。

「雖然身為猛男一事跟印象薄弱這件事完全沒有關連性……總之我大概知道是怎麼樣的人了。」

「嗯,拜託你了,下午一點哦。」

因為時間還很充裕,就趁上午這段時間先去一下妖精那邊,把金罐子送去給他們吧。

回程時順路到鎮上去的話,時間應該是剛剛好。

「啊啊,對了。假如他有戴眼鏡,或是綁辮子之類的特徵,我想先知道一下。」

「……特徵?」

不知為何,祖父愣了一下。

「應該不至於完全沒有吧。」

「是什麼樣子啊……」

「難道說您沒見過他?」

「不,沒那回事。雖然我見過他好幾次……對了,就是那個。就像剛才跟你說過的那樣,他是個印象薄弱的年輕人,雖然體格很標準。」

祖父看人的角度,應該扭曲得很嚴重吧……

這麼一來是否真的是猛男也變得很可疑了,倘若跟祖父所說的相反,我會很歡迎就是了。

「已經夠了。我出門了。」

我抱著罐子跟便當,從事務所出發了。

這是十一點剛過沒多久時所發生的事。

有很多縫隙跟陰影處等可供躲藏的場所。

平常沒有人居住。

有被棄置不顧的巴士、廢墟、遊樂設施、垃圾山等等看似有趣的東西。

妖精潛藏的地方大致上是這類的場所。

平常的他們過著在縫隙間旅行的生活,只是個無害的小生物。

但是只要一度增加其數量,便會開始宛如某種社會性昆蟲一般的高度協同作用,

開始發展出爆發性的技術力。

像是建造出巨大的都市或宮殿、創造出對舊人類而言是未知的科學技術,一直玩到他們膩了為止……然後就解散。就是俗稱的「集合離散」的性質。

有趣的是,人口少的時候,其文明的水平也會比較在常識範圍這一點。

雖說人口眾多便可能進行更大規模的工程,這點跟我們舊人類的上古歷史也一樣的。

總之現在並沒有妖精集團可以達到建立那種妖精國度的程度,我正處於漫無目標地尋找著的狀態。

只要找到了一個妖精,事情就沒那麼困難了。

然後將金罐交給其中一人的話,之後他們便會連鎖性地聚集起來吧?

說不定會那樣順勢發展成大文明,但如果演變成那種情況,其實也是一種樂趣。

能夠無數次重新建立起文明的妖精真是太棒了。

我從被牧場圍繞住、宛如孤立起來般的事務所出發,沿著下坡往跟鎮上相反的方向走;沒多久便踏進了雖有房屋卻渺無人煙的地域。

我走在曾是廣闊庭園的場所上,然後便發現了類似獸道(野獸所使用的道路)的小徑。

那是大約可供一人份通過的小徑。

右手邊木柵的對面有著草地,左手邊則有仿佛牆壁一般地聳立在那裡的灌木叢。灌木叢中有水仙花、杜鵑花、石楠花等等,綻放著五顏六色的花朵,構成一幅讓人感到放鬆的風景。

沒多久我便到了Y字路口。

根據傾斜腐朽的標示脾看來,右手邊是果園,左手邊則是住家。

我朝左手邊前進,撥開侵略著小路的茂密雜草往前走,於是一間壞了一半的白色牆壁房屋便映入了我的眼帘。

「呼。」

房屋從牆壁中段開始,連同上方的屋頂,都整個不見了,就仿佛被巨人給咬了一口一樣。

牆壁因常春藤而染成了一片綠意,但仍可以看出在荒廢之前,曾經是一座給人一種華滋華斯(註:華滋華斯(WilliamWordsworth)定英國浪漫主義詩人。)的庭園那種感覺的時髦庭園。

「……好像會在。」

我集中精神,仔細地環視著周圍。

雖然有好幾處可疑的地方……但特別引人注目的是——

「那裡。」

開了個鋸齒狀缺口的牆壁一角。

「你好。」

我察覺到對方的動靜,出聲打招呼。於是一個熟悉的小小的頭部冒了出來並搖擺著。

「登場,也沒關係?」

「快出來吧!」

十公分的新人類,妖精登場。

我放下罐子,告訴他:「我帶了很多點心來。」

「你認真的?」

「請把大家叫過來吧!」

「是~」

妖精仿佛跳蚤似地一邊蹦跳著並消失到草叢當中。

他在三十秒內便回來了。

「我帶來了。」「哇~」「是人類小姐~」「好像很強~」「要玩嗎?」

全部一共有五個人,似乎沒有我認識的個體。

一開始的妖精站在我腳下說道:

「想吃多少,儘管吃?」

「我不會吃你們啦。」

「……是喔~」

為什麼要擺出一副遺憾的表情啊?

我將罐子夾在兩膝之間,扭開了蓋子。發出了啪鏗的清脆聲響。

「糖果罐的內容曾是長久以來的謎團,現在即將分曉……」

「喔喔~」「是金色的。」「是怎麼回事啊。」「……真是誘人的顏色。」

妖精們各自懸掛在罐子的外圍,跟我一起窺探著罐子裡頭。

「喔喔~……」

罐子內側也是金色。

注入內側的光反射著,在宛如小山丘的糖果上看似神秘地搖晃躍動著。

讓人目眩神迷的光景。

「真、真是講究……」

一口巧克力、威士忌夾心糖、糖果、威化餅(薄酥餅)、餅乾、麻糬、薄脆餅乾(cracker)、水果軟糖、最中餅(註:最中餅是一種夾紅豆餡的日式點心,第l集的第182頁也曾出現過)、草莓派、棒棒糖……

甚至還裝有現在已經難以到手的工廠製造品。

那些糖果被鮮艷色彩包裝起來,就宛如驚奇箱的內容一般。

「……」「……」「……」「……」「……」

所有妖精們都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他們張大著嘴,仿佛靈魂出竅似地發呆著。

「喂喂?」

我用指尖戳了戳其中一人的臉頰,他便啵一聲地掉落下去。就像是成熟的果實一般。

我將所有人都擊落到地上之後,他們總算是開始恢復了意識。

「好啦,你們可以把這些都吃掉喔?」

「此話當真?」

「當真。」

我將罐子翻倒過來,於是便冒出了一座糖果山。妖精們反射性地爬上了山頂,因此頂上變成了擠滿人的客滿狀態。

「為什麼要爬上去啊?」

「因為它就在那裡?」「正因如此。」「因為在那。」「在的話。」「就算不在。」

「推倒天柱(註:推倒天枉(棒倒し)。天日本運動會的競技之一。參加者分成兩組,在各自的陣營上立起高高的棒柱,先將對手的棒枉給推倒的一方獲勝)。」

我把糖果山的底部挖走了一塊之後,妖精們就紛紛跌落下來。

『嗶————!?』

就這樣玩樂了一會兒之後,點心時間開始了。

「好好吃喔。」「好棒的味道……」「我快瘋了。」「軟糖……跟水母好像……」「有軟綿綿的嗎?」

大受好評。

「品質真好呢……」

雖然我能理解因為是紀念品才會如此講究,但現在也能做出這麼多種類的點心一事,讓我著

實地吃了一驚。

應該是有技術相當高超的師傅在吧。

老實說,這些點心比起我做的還要更加精緻且纖細……而且美味可口。嗯~

我一邊用舌頭轉動著威士忌夾心糖,一邊思索著關於在死前是否有機會能夠跟應該還存在於世界上的知名點心師傅碰面這個問題。

「人類小姐、人類小姐。」

「……什麼事?」

「會做點心的人類,有更多就好了。」

神奇地是妖精的疑問正好跟我的思考重疊了。

「說的也是呢!不知道還剩下幾個人……」

現在還算好。

還有人留著,而且也活著。

但是下一個世代呢?再下下一個呢?

人類花費了長時間所遺留下來的做點心的技術,是否會就此消失無蹤呢?

「如果有留下很多人就好了呢!」

妖精並不適合做點心。因為他們不擅長計算份量。或許是不曉得調整份量這種概念吧?

實際上,他們所製作的東西總是儘可能地發展到能發揮出最大效用為止。

「要是有很多個我就好了。」

其中一名妖精拾起了頭。

「那個~不是不可能?」

「你說什麼?」

「只要努力。」「夢想就會成真?」「不努力也會成真。」「也可以故意不讓它成真。」「願望,幫你,實現?」

「用、用什麼樣的方法?」

五個聲音重疊起來:

『複製人。』

「不行。」

「啊~……」「立刻回答……」「不行嗎?」

偶爾他們會說出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複製技術。雖然人類也在某種程度上也辦得到,但是下令禁止了。」

「為什麼?」

「在倫理上……」就算這麼說明,他們也無法理解吧?「……因為一些偉大的人會很生氣。」

妖精們大驚失色。

「……會很生氣……」「還是算了。」「複製人,不行啊。」「複製人,不行,呀。」「差點就不妙了。」

「差點就不妙……?」

他們是喜歡人類的妖精。

由於太過仰慕人類,倘若開始複製起來,後果肯定是不堪設想的吧。

倘若複製出來的是我,那真的是……

「複製人是絕對不行的喔!」

我費盡唇舌地再三叮囑他們。

不知是否聽到了傳聞,妖精們開始慢慢地聚集了起來。

我雖然暫時愉快地眺望著他們的點心時間,但今天必須去迎接助手先生才行。

我看了看手錶,但時間卻依然停止在十一點。

「壞掉了……」

我不知道現在的時刻。

「那邊的妖精先生,請問現在是幾點呢?」

「……中午。」

說的也是呢!

我還是靠自己去確認時間吧!似乎也該準備個新的手錶會比較好。跟祖父開口的話,他應該會拿出點什麼來給我吧?

因此我決定先回事務所一趟。

這是在回程中發生的事。

在前方的小徑上,坐著一個陌生的生物。

「……」

看到那個生物,我的思考便模糊地渾濁了起來。

會在人類城鎮上閒逛的動物,一般而言表情都算是相當豐富的;但那名生物卻給人一種毫無生氣的印象,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雖然我試圖仔細去觀察,但我感受到一種仿佛看見強光時一般難以忍耐的抗拒感,我不禁用力地閉上了眼瞼。

接著我睜開雙眼時,好像看見有個女孩子的黑影站在那裡——

太奇怪了。

但是當我又眨了一次眼時,女孩已經變回原本的動物——

「bow」

然後這麼叫了一聲。

「是狗……?」

當我這麼認定之後,它就只是一隻狗了。

狗將臉偏向一旁並移開視線之後,用矮短的手腳快步地離開了。

「……奇怪的……狗?」

當狗的身影從我視野當中消失之後,那股不自然的感覺也隨即消失無蹤了。

我回到事務所時,時間是十二點三十分。

我報告關於手錶損壞一事,並懇求要一隻新手錶;於是祖父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你想要手錶是嗎?」

「是懷表也無妨。爺爺有很多個吧。」

祖父算是跨越了多種領域的收藏家,他喜歡收集像槍械或鐘錶這類機械裝置的東西。

「等等,那可不行,壞掉也無法輕易修理哦。」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所有東西都是會毀滅的。」我說著這種換個角度聽起來會顯得很悲觀的台詞:「即使是沒什麼價值的手錶也無妨喔?」

「……我這裡沒多少那種東西……唔唔……且慢,倘若是那個的話?」

他這麼說道並離開事務所,消失到某處去了。

大約五分後他拿著手錶回來了。

並沒有放在箱子裡面。整個裸露在外,似乎是相當沒有價值的東西,只見祖父用像是小孩子在揮舞樹枝般的輕鬆態度,甩動著手錶。

「這個可以給你。」

「非常謝謝您……才怪。」

我之所以會撤銷道謝的台詞,是因為看起來是手錶的那個物品實在是非常驚人。

「這是什麼東西啊!」

「那個叫做……手錶式日晷(註:日晷儀的簡稱,走一種利用日影測量時間的儀器。或稱為「日規」)。」

在面盤上只有三角形的突起代替指針突出著。

「這甚至不是機械……這個真的能測出正確的時間嗎?」

「還有這個指南針也一起帶著吧,如此一來就能分析出正確的時間,雖然僅限于晴空萬里的白天。」

「饒了我吧……有沒有其它的……更確實一點的……」

「只要精通日晷的使用方式,在有什麼萬一的時候,說不定會派上用場喔。」

「絕對不會變成那種狀況的,我會整個人被包圍在文明的搖籃中死去。」

「唔,真是奢侈……好啦、我知道了,改天我會替你準備好可以用的手錶。今天你就先用那個撐過去吧。」

我暫時裝備起那個手錶式日晷。

當然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看時間。就算給我指南針,我還是覺得很困擾。這個手錶大概沒有被活用的機會了吧?

「不過,爺爺竟然會有這種東西呢……」

「那個啊……嗯,是怎麼來的呢……是什麼時候入手的東西啊?」祖父用指背叩叩地敲著皺紋緊緊聚集的額頭附近。「喔喔,對了。那個是很久以前,從某位女性那裡得到的東西。」

「女性……?」

「是位美麗的女性。」祖父淡淡地說道。

「那是指奶奶嗎?」

「不,不是。」

祖父乾脆地承認了。

「那,是外遇?您明明都有奶奶了——」

「不是。那是跟她相遇前的事情。而且是我還很年輕時的時代!」

從祖父憤慨地這麼說道的模樣看來,我應該是戳中了他感到相當介意的部分吧。

「那,是進行到哪種地步……的關係呢?」

我並不太擅長關於戀愛的話題。

儘管如此,既然遇上血親違反道德的行為,自然也不能眼睜睜地放過。

「沒有到任何地步。你所想像的事一件也沒有發生過。只是對方單方面喜歡我罷了。」

「……真是骯髒?」

「為什麼會扯出這個結論?我可是很純潔且清白的。」

「竟然忘記人家好意送的禮物……而且還說什麼機械裝置的手錶不能給我,但這個卻可以。那個初戀情人真是太可憐了!」

「……不,我偶爾也會交換一下磨損的突起部分,有好好地在保養它……」

而且強調時的聲音還這麼微弱。

「……真不誠實。」

「更何況她根本不是什麼初戀情人。雖然漂亮,但我們立刻就分手了。」

啊啦,其實算是個美談……?

「別提這些了,你快點出門吧。時間到了。我也得去牽雙輪車回來才行。」

祖父抓起白袍並站起身來。

「……既然您要出門,就用那雙腳親自前去就好了嘛。」

「因為不曉得那車還能不能動啊?人帶回來之後,你就隨便照顧他

一下吧!」

「……是。」

總覺得還殘留著一些疙瘩,我便這樣離開了中央大樓。戴著派不上用場的手錶式日晷。

這大概是十二點四十分左右的事。

從事務所到鎮上廣場的距離,走快一點的話大約是二十分的腳程。

只要趕一下路,應該可以在下午一點整到達才對。

但我總提不起勁來趕路。

助手(說不定)是個肌肉發達的年輕男性,這個事實讓我感到心情非常沉重,自然地腳步也就跟著遲緩下來了。

並不是擔心會跟那位助手發生什麼衝突或狀況之類的,不是那個次元的問題。

是能否習慣的問題吧?

雖然也有能夠立刻跟他人打成一片的人們,但我正好是位於相反位置的人種。要花上一段時間。

倘若對方是同性的話,所需時間也會縮短一點。

倘若年齡有差距的話,所需時間會再縮短更多。

倘若並非怪異的性格,所需時間會一口氣縮短非常多。

但跟不屬於任何一種類型的人,我本身還不曉得該如何相處。我以為總有一天會曉得,這樣也能維持身為女性的衿持,倒是挺好的。

「呼……」

至少助手先生如果還是個少年的話,我也會感覺輕鬆一點。

「人類小姐~」

在我走到事務所跟城鎮中間的牧場附近時,從石牆對面妖精突然現身,向我搭訕。

「是、是,有什麼事嗎?」

妖精拔下背著的黃色果實,朝著我舉了起來。

「這個,送給你~」

我得到了一根小小的香蕉。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竟然會有香蕉,真是稀奇。」

「……」

不知是否沒有聽見,妖精沉默不語。

也罷,倘若是這些妖精的話,要從其它地方採集來區區一兩根香蕉,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香蕉給人一種在生病時才會吃的印象呢。要是能得到更多香蕉的話,就能用新鮮的香蕉做出各種好吃的東西……」

用餐中——

這麼說來,妖精給人一種不吃魚肉跟蔬菜,只會吃點心的印象……那麼果實是包含在點心當中的嗎?

「怎麼樣呢?」

「……沒什麼味道耶?」

「味道,需要嗎?」他用有些意外的聲音說道。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種仿佛忘了調味一般的說法,讓我莫名在意起剛才吞進胃裡的物體實際上究竟是什麼,那真的是香蕉嗎?

「下次會添加味道。」

「……這應該沒有危險吧?」

「是麻糬(翻譯:是,那是當然的)。」(註:當然(もちろん)日文只取前面兩個宇,剛好也有麻糯(もち)的意思。這是俏皮的說法。)

那就好。

「你有吃金罐子的糖果嗎?」

「有,金色,閃亮亮的喔?」

「這樣啊。倘若每天都有那種禮物,就太棒了呢?」

「呢~?」

妖精蹦一聲地跳到石牆對面去了。

可以看到草原上有幾頂三角帽子搖搖晃晃地進進出出。有一顆球砰、砰地在忙碌地……不停跑動著的三角帽子之間來往著。

「踢皮球。」

雖然我自己不擅長運動,但倒是挺喜歡看別人玩。

我坐在石牆上暫時眺望了好一會兒。

不至於吹亂頭髮的微風,吹過了在平緩的丘陵跟城鎮間拓展開來的平原。將花草淡淡的香味交織成大理石模樣的風,仿佛蘊含著詩意一般;即使只是呆坐在一旁,我也能沉浸在生氣蓬勃的感覺當中。

我絲毫沒注意到呢。

沒注意到就是像這樣感到心情愉快的時間,才會比主觀更為迅速地流逝消失。

是的,這已經是將近十三點四十分時所發生的事。

「餵~!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祖父不耐煩的聲音把我從石牆上的大小姐拉回成不成體統的孫女;還順便被重力也拉了回來,於是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痛喔……爺、爺爺?」

在我看過去的瞬間,有輛馬車嘎沙嘎沙地從眼前的道路上奔馳了過來。

馬車在我眼前停了下來。

「這、這、這什……?」

這太過衝擊的狀況讓我說不出話來。異常強壯的拉車馬在額頭上刻有謎樣的十字傷痕,且看起來相當粗暴;它一邊散發出「老子平常就在鬥爭當中打滾」的氣息,並用銳利的眼神看著我。

「這是一種叫夏爾(Shire)的大型馬。名字是戴莫斯號(註:戴莫斯(Deimos)是希臘神話申戰神亞瑞斯(Ares)的兒子之一)。平常是只拉車馬。」

戴著金色頭盔的祖父就在戰車上。

還有一個陌生人坐在他旁邊。是個身穿連身工作服,且具有農家風味,但看起來就似乎非常喜歡這種遊戲、有著渾圓瞳仁的老人家,一定是他的玩伴,

「啊,這……咦?」

「我有拜託你去迎接他吧?你在摸什麼魚啊!時間不是早就超過了嗎?這可是工作啊,你還不快點去?」

「是、是的……」

「而且我說你啊——」

我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這一段就省略掉。

「……那麼,那東西是什麼呢?」

「這是雙輪戰車(chariot)。」祖父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那是只有單軸的車輪,必須站著搭乘的雙輪馬車。

「我還以為雙輪車是指什麼呢,原來是古代的戰車嗎……(註:本書中的雙輪車原文為「チャリ」,跟雙輪戰車的日文「チャリオット」前半剛好相同。)」

我只有這種程度的知識。

「原本應該是由兩匹馬來拉,但戴莫斯老弟既然身為以十二馬力為傲的本鎮之英雄,要拉這種程度的戰車根本不成問題。」

「這匹馬肩膀的高度比我的頭還要高耶……」

「它就是那種品種。雖然車體是重現出來了,但卻沒有馬可以配合。今天總算是能夠讓它動起來了。雖然在大約二十世紀時也曾有名叫梅卡瓦(Merkava)的戰車,但它原本在希伯來語當中是意味著雙輪戰車(Chariot)的詞彙。可以說這就是梅卡瓦的始祖。能夠重現出來可說是歷史性的豐功偉業,這就是活生生的學問。」

完全是在玩樂。

「我還得再試跑一下,所以你還是趁現在趕快去接他吧!」

「是……很對不起。」

祖父發出口令之後,馬車又開始動了起來,並順勢在道路上奔馳前進。

「……好愉快的人生。」

因為剛才發生過那樁意外,所以這次我決定認真地朝著目的地前進。

隨著逐漸接近鎮上,道路也變成了用石頭鋪設的,路上來往的人數也逐漸增加。

並排著的住家也並非都一模一樣。

鮮艷地塗抹成白、紅、褐色的街道,之所以會讓人感覺是打從一開始就設計成那樣的和諧,是因為歲月的薰陶已經結束的緣故吧?廢墟所沒有的生氣活動著,讓個性封閉內向的我也感受到類似安心的感覺。

來到大街上之後,便開始會看見以街道的濃淡為背景,將椅子搬到屋檐下睡午覺的老人、或是正在談笑閒聊的婦人們之類悠哉生活著的人們。

給人一種仿佛整個城鎮變成了巨大酒吧般的印象。

所謂的小羊與橄欖,就是面對著前方圓形廣場的出租房屋。

以前似乎是間酒吧,在舉辦義賣等活動時,經常以當時的用途被利用著。沒有營業的時候,搭配著羊與橄欖的招牌會垂掛下來非常好認,因此也經常被當成等人的場所。

因此我來到了這裡一看……他已經在那邊了。

在建築物前方、招牌的正下方。擁有一身襯衫仿佛就要裂開來似的肌肉,讓人感到畏懼的年輕人正直立在那裡。

就在現在,就在我內心當中,他得到了Mr.海克力斯的別名了。

不知是否晚了整整一小時的事讓他感到不快,只見他繃著臉且雙手交叉著。

實在很難開口跟他搭話……但我必須達成這個任務。

總之我試著並排在距他約十公尺處的旁邊……嗯,完全看不出來是並排著。

我用一分鐘前進一公尺的速度逐漸地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大約花了八分鐘才到達能夠交談的距離。

一直逃避也不是辦法,因此我用那八分鐘調整好心情之後,開口向他搭話:

「……請問……您是海克力斯先生嗎?」

「嗯?」

我弄錯了。

「失禮了……您是助手先生沒錯吧?」

「您說在下嗎?在下是個郵局員工……」

我弄錯人了!

「非、非常抱歉!」

「哈啊……?」

我留下感到困惑的青年逃跑了。

我在離開到遠處之後,偷偷地觀察著情況,於是過了大約十分鐘之後,青年跟他的同伴會合,並離開了現場。

這麼一來,屋子旁邊就沒有任何人在了。

「……畢竟我晚來了整整一小時……就算人不在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吧……」

那麼,他上哪去了?

這是由於我太過排斥這個工作,而拖拖拉拉地將它延後的失誤。

倘若助手先生無法靠自己前往到事務所,或許他還在這附近徘徊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得找出他才行。

這應該是大約十四點整時所發生的事。

「我不曉得呢。」

「我沒看見呢。」

「這不在我們的營業範圍內呢。」

我發揮極少出現的營業模式,試著向鎮上的人詢問,但卻完全沒有打聽到有誰看見了疑似助手先生的人。

畢竟我本身也沒有見過他。於是搜尋的效率形成了極為糟糕的結果。

「嗝?」

「唔~?」

「嗯~?因為大叔我喝醉了的關係~」

我走訪鎮上,也跟正在閒晃散步的人詢問,但他們全都是喝醉的醉漢(這究竟是……)。

在農耕閒散的時期,大家真的都很閒的樣子。

我回到城鎮外圍之後,總算是遇到了跟助手先生相關的人士。

「你是調停事務所的人嗎?」

一位大約二十多歲的女性,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是那樣沒錯……」

她將蜂蜜色的金髮隨性地在後方束成一把,身穿在現今的時代算是挺罕見的白袍。

「太好了。我從街上的人那邊聽說你四處在找人。」

我將整個身體重新面向她,

「……那麼,您該不會就是祖父的?」

「不是,我是醫師會的人。就是暫時收留了助手的人。」

既然隸屬於醫師會,表示她跟我同樣也是隸屬於聯合國。

「十分抱歉。因為發生了一點小意外,所以我遲到了。」

「我才要道歉呢!他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突然人就不見了……我也正在找他呢。」

短暫失蹤似乎是常有的事,醫生小姐的臉上並沒什麼焦躁的樣子,反而帶著有些無奈的表情。因此我也得以稍微冷靜了下來。

「那麼,我們分頭找吧。」我這麼提議。

「那我就到鎮上再巡邏一次看看囉。」

「我去確認他有沒有跑到森林那邊。」

「幸好你是位可靠的人。因為他……是個非常曖昧的人。」

醫生小姐也說了跟我從祖父那邊聽到的形容詞有著類似語調的內容。看來對方似乎真的是位自由奔放的人物。

「那麼,一小時後我們再到在約定的場所碰面吧。」

「好的。」

我們分別之後,便起步前往各自負責的場所。

距離鎮上最近的丘陵,有著讓人聯想到圖畫故事本身的風景。

除了有一些零散生長著的樹木之外,牧草地的淡綠色占了大半,可以盡情地眺望周遭的景色。

稍微爬到高處後,回頭看剛才來時方向的話,也可以眺望到樟樹之里的全景。

越過幾座平緩的丘陵之後,地形會逐漸變得險峻,沒多久便會進入山脈的領土。還有隨著逐漸前往遠方,茂盛樹葉的濃綠色也會跟著增加其所占的比率,草地的顏色會變得無法判別。

而且在這般山嶺的另一頭,除了仿佛隨時會被遺忘的國道支線外,就只剩雄偉的自然界穩如泰山地坐鎮在那裡了吧?

不過那裡畢竟不是能隨性走到的範圍。

儘管我現在所處的位置視野非常清楚遼闊,但還是沒看見半個人影。倘若他在的話,應該是到了更深入的地方。進入樹林的人是無法從這裡看見的。

「應該是不至於……會走到那邊去吧。」

雖說是樹林,但也是森林的一部分。

因為只是將密度較低的地方稱為樹林罷了。

要是不顧前後地深入到內部,到時也有可能會遇難吧。

「應該走不到那裡吧。」

要是演變成那種局面,事情就麻煩了。

我稍微加快腳步,朝著附近的樹林前進。

雖然我有把指南針帶來了……但倘若演變成需要這種東西的情況,就糟糕透頂了。希望這個指南針千萬不要是遇難的前兆。

我決定跨步向前邁進,當穿過枝葉注入的陽光無法在腳下照出斑點模樣時便回頭。

因為也不能保證不會有野獸出沒。

突然間仿佛糯米糰一般的草叢發出了嘎沙的聲音,於是我進入備戰狀態。

「嘟~!」

一名擺出萬歲姿勢並僵硬住身體的妖精,以黑鬍子海盜桶(註:黑鬍子海盜桶是一種將長著黑鬍子的海盜玩偶放入特製的木桶裡頭,參加者輪流將短刀插入木桶上的洞孔,插到海盜跳起來的人即為輸家或贏家的遊戲。)的氣勢跳了出來。

「……我沒力了。」

我癱倒在地。

「你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這種毫無關連的展開,是人類比較不拿手的部分。」

「真辛苦呢~」

「說辛苦的確是很辛苦……啊啊,對了,我問你喔。」

「呀?」

我抓住爬到我頭上的妖精,讓他坐在我的膝上。

「你剛才有沒有在這附近看見男孩子?」

「沒看見。」

「看來似乎沒有到這附近來呢。」

「我,才這麼心想,就看見了。」

我將他懸吊在半空中。

「看一下。」

「啊~嗯。」

因為他是個喜歡被作弄的妖精,所以似乎不是很討厭的樣子。

「那,是在那邊看見的呢?」

「人類小姐,我看到了喔?」

啊,這些人該不會無法分辨男女的差別吧?

感覺是很有可能的事。

「……算了,總之能請你替我帶路嗎?報酬是……」

我摸了摸口袋裡頭,獻上一顆從金罐子中分到的糖果。

「小糖果……我喜歡。」

他告白了。

「那就請你告訴我位置囉。」

「呀,到這邊來?」

妖精從我膝蓋上滾落下去,朝著森林蹦蹦跳跳地前進。

不太像是在帶路的妖精,左搖右晃地跳躍,就像是漫無目的在徘徊一般,腳步有些不穩,讓我有點不安地想著他真的打算幫我帶路嗎?

話雖如此,卻又沒有其它線索。

我將腦袋放空,跟在妖精後面走著,穿越過一個陽光從枝葉間傾斜射入,樹木以相同的間隔並排;真的是非常井然有序的空間。

明明有如此充足的陽光,但卻沒有矮樹叢,只見森林的地表光溜溜地裸露在外。

那是個擁有宛如渾然天成的大自然休息室一般的情趣,非常適合在漫步時鋪張墊子坐下來品茶。

妖精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

我感覺像是突然被扔進了異世界,現實跟非現實仿佛會立刻交錯一般、是個神奇且不可思議的瞬間。

我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出自己是否正在做白日夢。

總覺得這裡是個奇怪的場所。

是什麼呢,是怎麼樣的呢,是為什麼呢?逐漸感到暈眩的感覺,讓我停留在原地不動。

「……唉呀?」

那是仿佛鈐鐺般的聲音。

這讓我從自己中毒般的詛咒當中解脫,我環顧著周圍。

從樹蔭處現身的是位陌生女性。

當然跟剛才的女醫生是不同人。

那是位有著苗條身材與清澈眼神,感覺十分有氣質的女性。年紀似乎很輕。大概是十幾到二十歲左右吧。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並彼此僵硬在原地。對她來說,這也是一場意外的遭遇吧。

「你好……」

互相對看之後還假裝沒看到的話也太不自然了,因此我試著主動打了招呼。

方也隨即露出微笑,

「你好。你是在散心嗎?」

她用穩重且清澈的聲音這麼向我問道。

「是的……我正在找人。」

「唉呀。我也是呢。」

女性將纖細的指尖抵在臉上,看似困擾地微笑著。

「也會有這種偶然呢。」

「真的呢。」

她是位容易交談的人。

我能夠毫不緊張地用最自然的態度假裝乖巧。

「你是在這附近找人嗎?」

「不,我不曉得。只是對方可能在這附近也說不定。請問……你有跟誰擦身而過嗎?」

我這麼詢問,只見她搖了搖頭。

「這樣子啊……倘若再向前進說不定會迷路,或許我們彼此都應該在這一帶打住會比較好。」

雖說要就此打住,但由於這一帶尚未搜尋過,因此會變成兩人一起在同樣的場所為了同樣的目的四處徘徊著的狀況就是了……

「說的也是。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在這附近繞繞看呢?」

正好我也想提議同樣的意見,因此我立刻接受了她的提案,決定將這個天然休息室大致分成兩塊地區,然後各自去巡視采查。

「我找這邊。」

「那我就到這另外這邊。」

沒有樹根冒出的乾淨地面十分易於行走,寥寥可數的落葉也不至於讓人腳滑,因此搜尋行動非常順利地進行著。雖然進行著,但遺憾地是風景並沒有所謂的變化。

這實在是個非常奇妙的場所。

一開始我以為是自然所締造出來的休息室,但仔細一想,應該沒有如此不自然的地方才對。

以相同間隔排列著的樹木。

只有一部分是平坦的地面。

仿佛受到控制一般毫無偏差的光量。

記得以前似乎有過一種利用眼睛的錯覺,將樹木間的細長空間看成是樹木的錯覺藝術(trickart),我陷入了仿佛迷失在其中的感覺。

——那位妖精先生。

我用不著在腦海中捏制不自然的感覺,它便呈現出形狀現身在我眼前了。

「……」

是爐灶——

照理說應該頗有重量,但不知為何卻被設置在這個要搬運挺困難的地方。

既然是這麼大的爐灶,無論是披薩或點心,甚至連豬肉都能整頭燒烤的樣子;只要有食物的材料,應該可以不用擔心會在這附近遇難。可以確定的是這並非以防止遇難的觀點來設置的東西。

「……嗯,大概都找過了吧……」

她似乎是結束了她負責地區的搜尋行動,朝著我這邊走了過來。

「不起的是她並沒有非常吃驚動搖的樣子。

我們兩人暫時將視線注目在爐灶上,然後她慢慢地走向前,將手放在爐灶的蓋子上。

「那個……?」

「……這是為了以防萬一。」

「該不會是躲藏或潛伏或被囚禁在那裡面吧……?」

「而且還是烹調後的狀態?」

這個人其實挺陰險的呢。

關閉著的爐灶蓋子,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打開了。

「唉呀,太好了。」

「……是啊。」

裡面什麼都沒有。

突然間感到一種掃興的感覺,似乎是我跟她都有共通的想法。

回到事務所,跟祖父報告,道歉,將所有事情都交給祖父處理,然後我回家烤個點心什麼的——

這念頭逐漸培養成難以抗拒的誘惑了。

「唉呀,在那種地方有隻狗呢。」她這麼說道(這麼說來,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狗?」

「那隻狗讓我非常在意。」

她突然奔向應該是狗所在之處。我的視線因此被遮蔽住,無法如願地瞻仰到她所說的那隻狗大人的身影。

反倒是她的態度讓我比較掛心。

「所謂的狗是——哇啊?」

我試圖追趕上去而伸出的右腳,脫離意識的控制並加速了起來。

明明不是在冰上,腳尖卻滑了出去,沒多久便變成往空中踢上去的形式,我的身體也跟著失去平衡而被拋向了半空中。

我滑倒了。

我馬上就知道是踩到了某個掉落在地面上的東西,那感觸就類似踩到淋濕的樹葉。

我踩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視野呈慢動作緩緩迴轉,角落有個軟趴趴的黃色物體,一邊打著波浪並橫飛過去。

唉呀呀,那東西正是——香蕉皮是也也也——

「好痛好痛……」

結實地跌了一記,屁股陣陣發疼,背後像是麻痹似地疼痛,頭則是仿佛要裂開來一般……儘管我碰上種類如此豐富的痛楚,但讓我最不舒服的是散落開來的凌亂頭髮。

跌倒時頭髮被夾在地面跟身體之間,讓我品嘗到了仿佛要被拉扯開來的痛苦。真想剪掉。但是毫無理由地留長的頭髮,也難以找到剪短的理由。

我一邊吐著「夠了」還「真是的」還「真受不了」等等,這種仿佛從脊椎神經中滲透出來般的咒罵詞,一邊整理撫順頭髮。

「……呃。」

等我整理好散亂的頭髮,一波波的疼痛也消失無蹤的時候,頭腦終於開始運轉起來。

唉呀?

這裡是哪裡,我又是誰呢?

喔喔,看來我的記憶陷入輕微混亂了。

我就先以「我」來代表,至於地點……這不就剛好有座似乎挺眼熟的圓形建築物聳立在眼前嗎?

我知道建築物的名稱。就叫做樟樹之里綜合文化中心。

什麼啊,不就是事務所嘛。

「看見的東西都模模糊糊的……」

我肉眼所能辨識出的萬物,輪廓都有點晃動。

混濁的當然不是世界,而是我自己吧?剛才似乎稍微撞到了頭,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

總之先回事務所吧!

我一邊將手放在一整年都不會有人在的櫃檯上,一邊喘著大口氣爬上了螺旋階梯。就連靴子發出的叩叩聲響,不知為何都重疊成二重唱的樣子。

是我連耳朵都出問題了嗎?還是最根本的大腦早已進入異常狀態了?

三樓。站在每天來慣的事務所前面。門上只寫著非常簡單的『聯合國調停理事會』字樣。我的手,還有另外一個人的手,同時握住了那扇門的門把。

我為了確認手的主人是誰而抬起頭來,只見我正站在那裡。

「……」

那在鏡子當中經常看見的面貌,發出了跟平常自己經由頭骨所聽見的感覺大相逕庭,有如鈐鐺般優雅的聲音——

「……不會吧?」

是我的聲音——就在我這麼心想時,被一陣強烈的暈眩給重重一擊。

我想我是試圖發出了哀號吧。

但是當我終於冷靜下來時,另一個我這種非現實的存在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神經傳導物質的味道,還是?從惡夢中剛醒來的安心感與尷尬,跟仍然纏繞在舌頭上的尖叫重疊起來,形成了極為苦澀的餘味。

「……對了……手錶……」

記憶逐漸恢復。

就在我重新將手伸向門把時,只見在三樓走廊盡頭的那片黑暗中,有一隻狗正坐在那裡。

「那隻狗,好像在哪看過……」

大樓畢竟已經老舊不堪了,自然會有狗迷路誤闖進來吧?

怎麼辦?我該試著湊近它,還是要無視它的存在?雖然湊近它這個選項的動機不明,但不知為何,我有種很想那麼做的感覺。

「bow!」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狗叫了一聲,便不知上哪兒去了。

於是我也安心了下來,得以扭動放在門把上的手。

祖父一如往常地待在事務所裡面。

「爺爺。」

「怎麼了?」

「我的手錶壞了,我想要新的。」

我這麼跟祖父商量,於是他立刻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表現出拒絕讓渡鐘錶收藏品的態度。

結果,他還是無法徹底拒絕可愛孫女的請求,立刻替我尋找適合的物品。但是——

「我找不到。原本有個好東西的。」

祖父這麼說道,然後他注意到我的手腕,突然間露出冷淡的眼神。

「……喂,那是什麼?」

「是?」

被祖父這麼一問,我於是拾起了自己的手腕,只見上面戴著一個似曾相識又仿佛素昧平生的東西。

手錶式日晷,就是那樣的東

西。

「你什麼時候拿出來的?」

「這、這個嘛……」

拿出來?

不對,手錶式日晷是我從祖父那收下的東西……怪了?

「嗯?啊咧?這不是很奇怪嗎?」

「你不會要說什麼沒有拿出來的記憶之類的吧。」

「我沒有!」

「怎麼可能沒有!竟然搶先一步把我打算給你的東西偷出來,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只有收下了這東西的記憶,擅自拿出來什麼的,就算是我有夢遊症,首先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壓抑住焦躁的心情,試著提出說明:

「……話說回來,倘若我真的要偷拿爺爺的收藏品,比起這種沒用的東西,我會帶走感覺比較有價值的機械錶。要偷的話我會偷個更有用的東西!」

我這番關於誠實的竊盜態度的理由,似乎說服了祖父。

「……的確是那樣。」

總覺得這話讓我有點受傷。

但是這次換祖父感到困惑了。

「我什麼時候把這個給你的?」

「總覺得就在剛才……的樣子?」

我們互相對看,兩個人一起「嗯~」地低吟著。

「……好像快混亂了。算了,你就拿去吧!這已經名符其實地是你的東西了。」

「啊,不,所以說我是想要一個能確實知道時間的表。這種詭異的東西我退還給您。」

他當然不會接受我的退貨。

而且我甚至被迫聽了根本不想知道的話,諸如這其實是跟祖父的初戀有深厚關連的物品之類的,度過了一段毫無意義的時間。

總之我得去迎接助手這件事情並無變化,我戴著不知道怎麼拿來看時間的手錶式日晷,朝著約好的地點前進。

……話說,現在究竟是幾點呀?

從事務所到鎮上廣場的距離,走快一點的話大約是二十分的腳程。

在羊兒銜著結有果實樹枝的招牌下,雖然站著看來意義深遠地等候著人的男性,但我總覺得並非是他。

我冷靜地觀察周圍,發現距離招牌梢遠的位置有一對正爭執著的男女相當引人注目。

是對年輕的男女。

首先,身穿白袍的女性應該是二十多歲沒錯,但男性的年齡卻難以判斷出來。

是個不可思議的男性。

他並非那種會吸引人目光的類型,反倒是完全相反,倘若沒有刻意去觀察的話,甚至不會留下印象那般的沒有所謂的生氣。

據說有時會以「空氣」一詞來表示存在感的稀薄,那簡直就像是實際重現了這句話一般的人物。

年齡、特徵、服裝,所有一切都很曖昧。

明明現在我眼中正映著他的身影,但只要一閉上眼睛似乎就連那長相也記不住。

該怎麼說呢……他十分不確實。

「……唉呀?」

一種類似預感的東西操控著我,試著向他們搭話,沒想到這一問就中獎了。

「我是滯留在這鎮上的醫生。也負責他的健康檢查……先別提這些了,你來得正是時候!他正好碰上流浪症發作。我正感到為難呢。」

「流浪?」

「是啊。雖然他平常很老實,但偶爾會突然開始四處徘徊遊走。有時還會移動到非常遠的地方去呢。」

我原本以為是起了爭執,其實只是醫生小姐為了不讓助手開溜,而抓著助手先生的手腕而已,只要放開手,他就會跑到不知哪去了。

「雖然平常很老實……你來幫我!」

「啊啊,是的。」

我抓住跟女醫小姐那邊反方向的手腕。

沒有什麼打架的經驗,很難看地用兩手纏繞住對方的手,才能夠勉強逮住他。

「OK,這樣就行了!」

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被奪走雙手的自由之後,助手先生就仿佛拒捕的小孩一般,當場跪倒了下來。他往前後左右扭動著身體,不停掙扎著試圖逃跑。

「他馬上就會冷靜下來的,你能幫忙壓制到那時候嗎?」

「是……」

由於我的頭腦追不上事情的發展,因此只能敷衍地回答著。

「那在這段期間內為了打發時間,你願意聽我說嗎?」

看來她相當習慣這種事了吧。絲毫不為所動。

而且看來十分愉快的樣子。

仔細一看,她的手臂固定技(armlock)看起來就十分完美。相當的習慣。非常的熟練。是醫學以外的某種事物讓她鍛鍊出了這種技巧嗎?我沒有當上醫生真是太好了。

「對了,來說說我初戀的事吧。」

「……」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像這樣?我得要聽初次碰面的人一邊維持著手臂固定的姿勢,一邊講述美艷金髮女醫生的初戀故事呢?

「那個,先不提這些……我還不是很清楚關於他的事。」

「這樣子啊?那我可得先跟你說明清楚才行呢。」

我成功地修正了軌道,內心鬆了口氣。

「首先他是……你知道他的經歷比較特殊吧?」

「是的。我只知道這點。」

「他被發現的時候,只剩下他獨自一人而已。他不會說話,也沒有血親跟同伴……驚人的是甚至連吃的東西都沒有呢。」

「連食物都……?」

「因為他跟他的家人,是一族中最後的家族吧。」

女醫所道出的內容,是像這樣的情節。

遠離文明的恩惠,某個自給自足生活的團體。

他們原本是因為某些理由而無法加入農耕集團的人們,他們採用了作為選項之一的遊牧生活。

好幾個世代順利地這麼度過了。

儘管生活水平降低,但生活卻很安定。

從曾經接近絕頂的科學文明那繼承過來的一些智能,在原始般的生活當中應該也非常有用才對。

他們收集食物、飼養家畜、進行烹調、編織衣物,根據情況不同,或許也能進行簡單的農作栽培。

昔日的繁華,搖身一變成為生活的智慧。

經過幾個世代以後,世界改變了。

對於忘卻了科學模樣的孩子們而言,科學的智慧並非理論,而是一種儀式。

他們深信那是祖先從森羅萬象的事物當中,所獲取的貴重禮物。

例如從父親或祖父那裡繼承而來的工具短刀。

他們當然無法把刀子重現出來,這個不可思議的利器究竟是從何而來?是天或地或火或水或神或惡魔呢?

喔喔,這個叫做可樂瓶的東西真是太棒了,可以硝皮(使皮革柔軟)或灌入水當成笛子來吹響,因為實在太過便利,因此就將它當成神器吧!因為太過方便而會導致大意鬆懈,所以有可能還給神了也說不定。

他們逐漸世代交替。

那伴隨著名為洗鍊的忘卻。

他們忘卻了分子生物學、放棄了工學、遺失了地理學(不小心弄錯而扔進爐灶里當成燃料。人在啟程去旅行時會帶幾張地圖在身上呢?肯定只會帶一張而已),醫學和流行病學因為相當方便,或許有遺留下來;化學也混雜在生活形式當中悄悄地得以生存下來也說不定;至於物理學、形上學、信息科學、數學就只能死心了。天文學除了觀看星象以外的知識,也撐不過幾個世代。

團體就這樣逐漸衰微下去。

即便如此,跟需要強大創意、花費工夫的古代放牧民族相比,都還可以說是容易生存的狀況吧。

倘若要說他們唯一比不上昔日放牧民族的地方,那就是交易。

他們因為某些理由而脫離人類的聚落,將與其它部落民族的接觸視為禁忌一事非常容易想像。結果,他們喪失了遊牧國家名為交易的最大的維他命劑。

缺乏維他命的肌膚眼看著逐漸粗糙乾澀。

他們開始拿不到銳利好用的短刀。還有甚至比那更單純的器具。既然那裡是被隔絕的高原地域,就更不用說了。他們能人手的只有肉、毛皮、牛奶跟野草,還有骨頭跟皮革。

靠這些東西來頂替的文明雖然勉強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沒多久其數量也逐漸地減少。

無法期待強悍的蒙古帝國重現。

因為舊人類已經喪失了太多活力,無力去重現出那樣的盛況。

同伴滅亡之後他們成了最後一個家族,但就連家族中的親人也死去了。

最後的幼兒。

沒有教他說話或給予他保護的人……他只是單獨一人啃食著野草或果實生存了下來。由於他勉強知道生存的方法,因而多出了許多剩

余的時間。

雖然他在意自己究竟是誰,但卻沒有能夠深入思考的言語。

他仰望天空,眺望地平線,思考著關於世界有多麼寬廣,是否偶爾也會遇到妖精呢?

他只用純粹的感情不斷思考著,然後——

然後被我們保護了起來。

「……這些是令祖父的推測。」

「原來是這樣啊。」

自己還沒見過面就抱持著排斥意識,真是太令人慚愧了。

我強烈地感受到,他是需要幫助的。

「是不是讓你感到難過了呀?對不起喔。他這樣已經算是情緒變得比較豐富了。之前還要更……應該說接近無嗎……」

「您說『無』嗎?」

又冒出了奇妙的單字。

「沒錯。一開始見面的時候,他並沒有名字。」

「原來如此。因為沒有名字,才叫做『無』啊。」

「不,並不是那種意思。該怎麼說明才好呢……我一開始是稱呼他為『Num』,就是numerical的num。」

「……他被數值化了。」

我小聲地重複著她所說的話。

「他是以數值來顯示的存在,在身高、體重、血型、脈搏、血壓等其它數據上,他的存在是無庸置疑的。因為是我記錄的,所以不會有錯。但在我偶然視線移開的空檔時,他屢次脫離我的意識或記憶,讓我遺忘他的事。」

「……」

我根本無法出聲響應,只能呆站在原地。

「這是真的!啊、就算你不相信我也無妨。因為令祖父……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所以我才在想,不曉得孫女會怎麼認為呢?」

「會不會結果只是因為醫生有健忘症而已?」

我指出這個疑點之後,她露出有點難為情的笑容。

「……我想我是挺健忘的,但並不是那麼一回事!這是千真萬確的,無法維持關於他整體印象的記憶,要看數值才明白。倘若觀察記錄,也可以清楚地知道那裡的確存在著一個人。但是印象……例如長相、聲音跟體格什麼的,這些部分的記憶在離開視線的瞬間就會被消除不見,就像他沒有形體一樣。」

不確實。

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就是這個單字。

「……不會吧。」我搖頭甩開。「應該只是比較沒有個性而已吧?」

「那並非『比較沒有』的程度。是純粹的沒有個性。人類是靠著個性來記憶的對吧?要是沒有個性的純粹度太高,無論是誰肯定都無法記住的。這世界肯定就是這樣的吧?」

這怎麼可能。

我露出了在感到不安時常有的習慣,在嘴前合起雙手並陷入沉思。雖然感覺有眾多可以否定的材料,但就是有一種無法言喻的不安。

「你……的手。」

「咦?」

我不曉得她希望我做出什麼反應,於是將雙手在眼前輕輕地甩動著。

「放開了……」

「啊……可是。」

在我手指著的前方,只見女醫小姐的手也放空了。

「他、他人呢?Num他上哪去了?」

當然助手先生早就已經消失無蹤了。

無論跟鎮上的哪個人詢問,他們都說不記得有看過那樣的男性。

完全找不出任何目擊者,仿佛在證明美艷女醫小姐的謬論一般,我們被迫選擇靠自己去搜索。

我們當場討論商量之後,決定由我負責在沿著前往事務所方面的道路和左右兩旁拓展開來的牧草地尋找,女醫小姐則負責城鎮附近,我們各自分開來找人。

據說助手先生有流浪的習慣。

而且有時似乎會移動相當長的距離。

雖然牧草地還算很好找人,但他要是跑到廢墟或森林那邊,光靠我一個人絕對是找不到的。

我快步跑迴路上,立刻就喘不過氣而停了下來;但又被焦慮給推動著小跑步了起來,然後又疲累得彎腰將手放在膝上喘氣……一直重複著這樣的循環。

應該說我原本是打算就這樣回到事務所,跟祖父報告全部經過的。

我需要專家的協助。

「……這是怎麼回事……肚子好像餓了起來……」

是因為使用了平常不會消費的能量嗎?

我感受到一種身體欠缺燃料般的不安。

「人類小姐~」

石牆上站著一個妖精。

啊啊,但是我現在沒辦法陪你玩……在我調整好呼吸前,暫且先當你說話的對象,之後就容我告辭了。

「是是,有什麼事嗎?」

於是妖精將身上背著的香蕉遞給我。

「這個,送給你~」

小小的香蕉。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竟然會有香蕉,真是稀奇。」

「……」

不知是否沒有聽見,妖精沉默不語。

也罷,倘若是這些妖精的話,要從其它地方採集來區區一兩根香蕉,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麼說來,我曾聽說過香蕉不但消化效率良好,營養成分也是滿分。

真是個適時又寶貴的禮物。

「香蕉給人一種在生病時才會吃的印象呢。要是能得到更多香蕉的話,就能用新鮮的香蕉做出各種好吃的東西……」

用餐——

「怎麼樣呢?」

「嗯,很好吃。」

甘甜且仿佛要融化開來般的獨特口感讓我十分開心。

「那下次開始就用這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天曉得~?」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呢?

剛才的對話讓我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

「……呃,我本來是打算要做什麼的呢?」

「詢問人活著的意義?」

「不,並不是那麼深遠的疑問……」

「嘗試跟自我的對話?」

跟自我的對話?

「順便。」

順便?

從某處傳來了馬蹄的聲響,於是妖精他「……啊~」地發出似乎很遺憾的聲音之後,朝著石牆對面前進,然後蹦一聲地跳落下去了。

這樣懶洋洋地鬆開手腳地掉落下去的話,感覺就像是命盡於此一般,真希望他們能停止這樣的行為。

他們就是像這樣會突然出現,然後仿佛霧散開來似的消失無蹤的存在。在他們所製作出來的道具類當中,似乎也會賦予相同的性質。

他們所製作的道具能夠長久保留下來的例子,其實並不多見。即使到手,也會在不知不覺間遺失。仿佛從一開始就輸入了遺失機能一般。

所謂妖精的道具只是一種類似慣用語的詞彙,具有「唐突」或是「從外表無法預測用途」的意思。事實上他們的創造品即使乍看之下只是個普通的道具,但有時卻隱藏著無法想像的效用。

所以說……吃完的香蕉皮突然間消失無蹤這種事,應該也是有可能的吧……

就在那之後隨即發生的事。

「餵~!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爺爺。」

一台由非常巨大的馬所拉著的古代戰車,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上面坐著看起來一臉不高興的祖父。

我能夠預測到從現在開始即將發生的事態發展,而且是連台詞都明確地預測出來。

祖父說教的內容就如同我所預料的一樣,是要我儘快去迎接助手。

我快步地前往鎮上。因為時間也拖太久了。我也差不多該處理好這份工作了。

總覺得我已經尋找助手找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頭腦也有點朦朧,希望沒感冒才好。

在指定為碰面場所的名為「小羊與橄欖」的建築物旁邊,我沒找到疑似是助手的人,也沒看見醫生的身影。

即使我下定決心,勇敢地去向附近的人打聽情報,但卻沒有能夠成為線索的證言。

就在我束手無策的時候,被一名女性叫住了。

「你是調停事務所的人嗎?」

是負責檢查的醫生小姐。

我從她那得知助手先生失蹤的消息,稍微互相自我介紹之後,便兵分兩路去找人了。

我離開鎮上,決定沿著從放牧地橫跨過丘陵直到樹木繁茂的山腳下一帶找找看。由於這一帶視野良好,倘若他迷路了的話,應該也能立刻找到人吧?我心裡這麼盤算著,此外也擔心著萬一他更朝前面走,要是跑到森林之類的地方去,要發現他一事就會變得相當絕望。

隨著我越來越往前進,原本散落的樹木也逐漸密

集起來,當樹木轉變成茂密的樹林時,我停下了腳步。

「……嗎?」「……準備……」「……這個地方……」「……材料是……」「……很完美……」「……只要滑倒的話……」

有道聲音從某處迴響過來,是妖精們的竊竊私語。

沒有身影,只發出聲音。

附近似乎有相當多的妖精。

正當我猶豫該不該出聲叫出他們時,這次則有人類的聲音傳入我耳里。

現在還是人類的優先順位比較高,因此我的注意力便被拉到了那邊去。

「有人在嗎~?」

這是在尋找看不見的對象時所用的台詞。

這地方畢竟相當偏僻,自然不會出現其它人在找別的對象。醫生小姐應該在鎮上才對,而我人又在這邊,一般會認為那個呼喚聲當然就是失蹤的當事者,助手本人所發出的聲音吧?

……雖然以男性的聲音來說,感覺聲調似乎高了點。

樹木遮蔽住我的視線,能看見的視野被限定成非常狹窄的範圍。我扶著一旁的樹木慢慢移動,試圖窺探對面的樣子,但就連樹木之間的隙縫都剛好被更遠處的樹幹給塞住了,因此實際上幾乎是徒勞無功。

無論怎麼前進,看見的都是同樣的風景。

不知道是因為誰的介入,依照相同間隔被配置的樹木,讓整片樹林無論從哪個位置,所能看見的景色跟範圍都是同樣的。

在同一個場所無限循環的錯覺,迅速地在我內心中燃燒擴散,比火花落在枯葉,變成火種還要快。

「會做出這種事情的……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只有他們……!」

一邊急促地喘著氣,一邊衝進迷宮裡。

我會行動,是因為察覺到有人在這裡,看見站在樹幹後頭的那個人的瞬間,我不禁發出了有些意外的聲音。

「……啊啦?」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陌生的女性。

當然跟剛才的女醫小姐是不同人。

那是位有著苗條身材與清澈眼神,感覺十分有氣質的女性。年紀似乎很輕。大概是十幾到二十歲左右吧。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並彼此僵硬在原地。對她來說,這也是一場意外的遭遇吧。

「你好……」

差不多再不跟她開口搭話的話就太不自然了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對方主動先跟我打招呼了,因此我也回以客氣的笑容。

「你好。你是在散心嗎?」

對方似乎也是在找人的樣子。

於是我們又兵分兩路了。我感受到極為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一邊在自己負責的地方徘徊。

「……」

這時候,疑惑老早就在我心裡盤旋不去。

這肯定是妖精的世界。

他們以插入現實世界的方式,製造出過於特殊的狀況。那會成為矇騙人的幻覺,將人帶領到不斷循環重複的循環當中。

身為調停官的我,每當跟他們又更親近一步,總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深入拉進他們的世界當中。

「應該,性命沒有大礙。」

首先,妖精們是絕對不會直接對我們散發出惡意的。

但是我曾因為他們所製作的道具而慘不堪言,倘若一味深信自己的安全一定有保障,應該是相當危險的吧?

所需要的是慎重的行動。

話說回來,剛才那名女性……明明是有確實交談過的對象,但卻沒留下什麼印象。

長相、身高、打扮、散發的氣質……該說是曖昧或不確實呢?

我停下腳步思考著。

可是事實卻沒有要立刻清楚現身的樣子,只有模糊曖昧的疑惑莫名其妙地膨脹起來。不自然的感覺是有其原因跟理由的。雖然我嘗試設法將他雕刻成有形的東西,但就有如畫在紙上的大餅一樣沒有任何作用,結果只是徒勞一場。

我是在懷疑什麼呢?

再次跨出步伐的瞬間,我不小心滑了一跤。

所謂的走路不看路就是指這種情況。

——啊啊,又跌倒了。

雖是自己的事,但我卻仿佛事不干己般地仰望著上空。

換言之,會這麼說是因為我正處於跌了個四腳朝天的狀況中,所以臉部是朝著上面的關係。

視野呈慢動作緩緩迴轉,角落有個軟趴趴的黃色物體,一邊打著波浪並橫飛過去。

應該是踩到時順勢把它往上踢了一腳吧?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或是值得驚訝的。

我只想著「果然如此」而已。

不知何故,本人正躺在草原上睡午覺。

「扼?」

我滑了一跤跌倒而昏了過去。這件事我還記得。

但……在那之前呢……?

完全想不起來。不過細節也就算了,放大範圍來看,我尚未迷失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就是助手先生。

我要去迎接助手先生才行。

雖然我甚至不曉得他的長相,但總之無論如何都必須去迎接他才行。因為他是——

「他是……?」

類似同情的感情的動搖,在我的內部徘徊不去。

對不認識的對象有什麼好同情的?

……倒也不是沒有。從與世隔絕的環境當中被保護起來的助手先生,是唯一的倖存者。他年紀輕輕便失去了養育他的親人,甚至沒有理解語言能力的這種經歷。

「嗯,真的是非常可憐。」

但是本人是怎麼認為的呢?

倘若要思考這件事,必須先想像出沒有言語的世界才行吧?

他並沒有語言。在誕生的時候或許曾聽過也說不定,但等他懂事的時候,卻已經喪失了。因為語言是種體系,所以沒有教育者的話,應該會無計可施。即使有優良的教科書,但也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學會吸收。

學習的過程中需要解析,然而解析又需要別的言語。否則的話,就必須讓言語從頭產生,這一定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助手先生沒有言語。但因為智能跟人類一樣,所以智力算是——在大概是地球上的第二順位高的吧。

即使擁有高度智能,沒有言語的話,就不會去思考細微之處嗎?只會忠於本能跟欲望,宛如野獸一般行動?

不,他一定思考過、渴望過才對。

沒有言語的思想,會是怎麼樣的東西呢?

思想比病毒性傳染病擴散得更廣,且會釀造出所謂意識型態(ideology)的差異。舊人類便因此好幾次「起了衝突」,在別人或自己身上造成嚴重的傷害;有時歧視他人或被歧視;有時獨立或被孤立地走過歷史。

在草原上獨自一人生活著的青年,雖然沒有言語,確有高度智能。

他擁有最低限度的生存技術,並沒有太大的危險。

他……會去思考自己有欠缺什麼嗎?

被保護、被帶到人類的村落來,無法順利熟悉這個環境,也不會言語。

之所以有時會像發作似地跑去流浪,這是為了什麼呢?

當人四處徘徊的時候,他的目的是什麼呢……我覺得我已經知道那個答案了。倘若思考我現在正在做些什麼的話……

一名女性站在石牆的旁邊。

她對著石牆說話的身影,讓我有種莫名發涼的感覺。不,那並非是自言自語什麼的……

走近她身邊。

我跨起大步,宛如惡棍一般地逼近她身後。

我將手放在她肩上,「餵!」地加強聲調叫著她。

於是她「咦?」地發出困惑的聲音並面向這邊,但看見那張臉後就連我都跟著嚇了一跳。

雖然我試圖往後退,但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捕捉住我,想將我拉到她身旁。抵抗是毫無意義的。我的身體連一根手指都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一邊描繪出兩張臉的急速衝突行程並加速了起來。要撞上去了。

「bow」

某處有隻狗叫了一聲。

「……唔……不會痛?」

我一個人佇立在道路旁。

「怎麼了嗎?」

「啊……妖精先生。」

我將視線往下移,在石牆上發現了一名妖精。

雖然到剛才為止的記憶曖昧不清,但這個場面我有印象。

「我剛才在這裡跟你交談過。沒錯吧?」

不知為何我用盤問的語調詢問著。

「是的……刑警大人。」

還有不知為何垂下了頭這麼說道的妖精。

「而且你們又在計劃什麼大型的惡作劇對吧?」

「……啊~」

「你也

差不多該把真相都吐露出來,讓自己變得輕鬆點如何?」

「要是能那樣就好了。」妖精突然拿出了香蕉。「要吃嗎?」

「……」

沒錯,是香蕉。

我總覺得這根香蕉有問題。

話說香蕉究竟是什麼呢?是不是某種超越了單純的果實的東西?即使我想要試著探索深奧的意義,但香蕉依然是香蕉。

結果我還是吃了。

「嗯,真好吃。香蕉蛋糕。」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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